这天的确是个很好的天气。
以至于后来, 当祈随安回忆起来,都觉得这像极了一场稠密泛黄的梦。
不过每当她这样说,童羡初都会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 然后很自然地拿起她的手机, 打开手机银行,指着她接近空空如也的银行帐户, 说——
醒醒吧, 祈大医生。
那时祈随安就会知道, 对,这不是梦。
这个结果源自于这场婚礼的费用, 以及在这之后,祈随安送给童羡初的蜜月礼物。
婚礼当天。
仪式结束, 所有宾客用餐完毕, 桌椅被撤走, 甲板上腾出空间,迎来一曲《一步之遥》。
舒缓音乐进场, 配着提琴和钢琴, 在热带阳光下有种富有力量的听感。
听到的那一刻, 祈随安刚换完常服出来, 就看见还留下来的宾客纷纷领着舞伴进了场。
黎生生领着郝律师带过来的小女孩, 正喜笑颜开地让小女孩踩在她脚上,跳很简单的舞步,嘴里还喊着拍子。
于闻风和郝望尘转着圈从她眼前经过, 她听见于闻风大叫着说“都让你别踩我脚!”,然后郝望尘很急切地给于闻风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甲板边缘, 郝律师扶住了叶心芳邀过来的手,郝律师笑着说“我可能不太会跳舞”, 叶心芳说“没关系,我可以教你”,然后就带着人缓缓步入舞池。
……
日光耀眼,人影憧憧。
皮鞋和高跟鞋纷纷转圈摇摆,在甲板上拖着密密麻麻的影子。
略过这些影子,祈随安就看见童羡初——
对方也已经换好常服,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头吹风。
穿黑裙,肩带很细,露着一截腰背,高开叉,高跟鞋,卷发在船头飞扬。
日光朦胧,她正在看着她。
祈随安穿过人群和海鸥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眉眼带笑地伸出掌心,
“这位美丽到不可方物的小姐,愿意赏脸和我跳支舞吗?”
童羡初挑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看上去想要为难她。
但最后又还是没有。
只是轻慢地笑了一声,将掌心递给了她,“不和我跳还要和谁跳?”
很童小姐的语气。
祈随安将童羡初从船头慢慢领下来,扶住她的腰。
阳光普照,她们缓缓步入舞池。
与还在争论到底是谁跳错步子的于闻风和郝望尘擦肩而过,与嘴里还在耐心教导着小女孩拍子的黎生生背对背掠过,看到叶心芳和郝律师正在耐心交错着舞步……
“她已经走了。”
冷不丁,童羡初突然出声,
“刚刚你去换衣服的时候,她跟我说要赶回去开店,临时没买到机票,所以我帮她买的船票,现在应该已经快到码头了。”
祈随安收回目光,她既讶异于童羡初竟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又讶异于童羡初的体贴。最后轻轻点头,“谢谢。”
“谢谢?”童羡初的声音被阳光晒得发懒,“这么客气?祈医生是忘记今天结婚的是我和你了?”
祈随安被她逗笑。
这是她们的第四支探戈,仍然还是《一步之遥》,不过心境完全不同,两个人跳得轻松惬意,没有像之前那样像对抗。
笑完了,她有些倦懒地将她抱紧了些,还是又说了一句,“谢谢你,童羡初。”
谢谢你帮我处理我难以处理的关系。
谢谢你帮我想到我不想去想的事情。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童羡初这次没将她那句“谢谢”当作不好听的话,而是轻抬下巴,很不客气地说,
“我就当你在跟我表白了。”
“也算。”祈随安没有否认,十分眷恋地贴在童羡初脸边,声音很低地说,
“我知道我以前从来都不说,但有你在我身边,其实真的挺好的。”
“祈随安。”童羡初突然喊她,然后伸手来摸她的脸,狐疑地问,“你不会又哭鼻子了吧?”
祈随安顿住。
“没有。”她反手握住了童羡初的手,“就是觉得现在很好。”
“那当然。”童羡初环顾四周,
“今天天气好,没发生坏事,也没有坏人。不过再过一会,我们婚礼的照片,你的照片,你的过往,你做过的坏事……就可能都会出现在媒体上了。”
“然后每个我的名字旁边,都跟着一个童小姐?”祈随安笑说,“那也挺好的。”
“傻子。”童羡初嘲笑她,沉默一会,又很轻很轻地说,“我也觉得很好。”
这天的确什么都很好。
没有坏天气,没有坏事,甚至连被邀请的叶家人除了叶心芳之外都没有人来,估计是不想看到她们这么高兴的模样,而那位姓罗的记者似乎也出现在婚礼现场,祈随安遥遥地在人群中望了一眼,不出意外,明天,或者今天……
她的名字永远都会和童羡初同时出现。
或许成为童小姐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多风雨,她们的生活过不久就会恢复平静;
或许她们以后还是会遇到很多坏事,很多不喜欢的、讨厌她们的人,发生很多她们意料之外的事。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从今天起,她们会是彼此唯一的搭档。
但除此之外,她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彼时《一步之遥》放到结尾,宾客分离,新的舞曲进场,海鸥盘旋。
祈随安突然说,“我们该走了。”
童羡初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祈随安一把将童羡初从人群中拽离,“跟我来。”
童羡初没说话,只是紧随其后。
新上场的曲子比前曲更加柔和舒缓,所有人都拥抱着轻轻摇晃,唯独她们脚步相撞,急匆匆地从中挤出。
终于得以下船之际。
她们果断脱下高跟鞋,光脚踩着绵软沙子,一黑一白裙袂飞扬,牵紧对方的手从众人中奔逃。
此时船上还没发现两位新娘奔逃出去,过不久是黎生生最先反应过来,她牵着小女孩的手,找了几圈都没看到她们的身影,于是和于闻风几个人对视一眼,几人稀里糊涂地,连忙跑到船头迎着风呼喊,
“你们要去哪儿?”
没有应答。
远处蓝色海浪翻涌,近处黑色海滩一览无余,只有一黑一白两个人,在其中留下两串并排脚印-
祈随安带童羡初来到的,只不过是另一片海域。
之前春天号被警方扣押排查,之后又被童羡初设计当作婚礼场所,此时考虑到安全因素,它只能停在一片无法出海的海域。
并且改造破坏了它的动力系统,以及部分设施。
它以后再也无法航行。
当时听说这件事后,祈随安曾经劝阻过童羡初,时至今日,她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假炸弹事件发生那天,童羡初一字一句对她说——这是我的春天号,是我拥有的春天号。
她怎么能让童羡初将春天号拆解,只为了在上面举办她们的婚礼。
而她的反对显然力度不够。
童羡初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她沉默下来。
因为那时童羡初仍旧像那天那般执拗地说,“可这是我的婚礼。”
那天,她们站在因为改造而变得破败不堪的春天号下。
童羡初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呢喃着说,
“我跟你说过,它把我接了过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所以我想不到我的婚礼除了在春天号上举行,还可以在什么地方。”
哪怕她的春天号再也开不到春天。
她仍然选择这么做。
祈随安知道自己拗不过童羡初,不过她仍然对此感到很难过。
于是她给童羡初准备了一个很小的蜜月礼物,在那曲《一步之遥》结束后,她带童羡初离开无法开向春天的春天号,到另一片可以开船的海域——
那里有另外一艘春天号在等着她们。
“当然比不上你以前的春天号。”祈随安很简洁地说,
“二手的,也很小,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到带你环游世界的地步。”
码头正中央,停着艘低调的渔船,它不像春天号那么华丽庞大,它很小,不是游轮,甚至不是游艇,它只是一艘很简单的船,船舱中只能容纳两个人,也没有精美的设计,只有单调的配色。
除了船身上,用红色油漆写上的“春天号”几个字,它看上去和春天号基本再没有其他的联系。
它甚至还是祈随安联系沈醒,从沈醒的好朋友那里买来的二手渔船。当时沈醒听说她要结婚,连忙应下来帮她联系,不过由于自己还在北方读书,没办法赶来参加,便只能远程为她提供帮助。
买来的二手渔船经过她的改造,仍旧不算漂亮。
其实在童羡初在忙着筹备她们的婚礼,在一遍又一遍地查看春天号改造进度的时候。
祈随安也一遍又一遍地偷偷瞒着所有人,亲手给这艘旧船刷漆,联系人换内换外,亲手将这艘渔船改头换面,成了如今这艘小小的春天号。
她将这艘船一直藏在勒港,没有告知任何人,更没有让童羡初发现。
这场婚礼的费用本就昂贵,加之这艘船,以及改造费用,她几乎耗尽自己所有的存款。
有一天,她在冒着太阳给船刷漆的时候,还在趁休息时间接电话访疗。
那天太阳很晒,汗水从下巴和眼皮上滴下来,有一瞬间她开始后悔——
要是她从前没有那么爱搬家,多存点钱就好了。那就可以送至少比这艘稍微新一些的,大一些的蜜月礼物了……也不知道童羡初会不会习惯这么小的船。
现在童羡初看见了这艘船,却久久不说话。
“虽然确实是挺小的。”祈随安先登上了船,然后将童羡初扶上去,
“但安全系数没问题,而且基本设施都有,我特意加了软垫,舒适度我觉得还可以,沿途多停几站,起码开到不冻岛是没问题了。”
不知为何,童羡初始终没说话,只是在细细打量着这艘小船上的一切,从头到尾。
于是一向游刃有余的祈医生在这时也变得迟疑。她看着童羡初的侧脸,许久,才说,“行李我都准备好了,现在走吗?”
“我们去哪儿?”童羡初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看向祈随安,又看向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吞了吞喉咙,“春……”
“对,去春天。”祈随安握紧她的手,这才感觉到她出了很多汗,这让祈随安松了口气,至少童羡初没有那么不满意,“我们现在就去。”
说着,她就打算去开船,但还没走几步,就发现自己手被拽得紧紧的。
童羡初不放开她。
她回头,安慰性质地拍拍童羡初的手,柔软的语气,“我去开船。”
“傻子。”童羡初突然说她。
“什么?”祈随安愣住。
然而童羡初不说话了。
她望着她,牵住她的手有些抖。
祈随安和她十指相扣,想把她安抚下来,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了,童羡初?”
童羡初却突然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很久都不放开。
很多时候,拥抱比亲吻更能表达情绪。
祈随安知道——
童羡初在难过,可为什么会难过呢?就算这艘春天号不如预期,但应该也不会到惹人难过的地步吧。
“我几乎用完了我最后一点存款,才买下这艘春天号。”祈随安佯装叹了口气,拍了拍童羡初的背,开玩笑似的说,“童小姐起码笑一笑吧?”
童羡初将她抱得更紧,语气听起来倔强,却仍然听不出笑意,“多少钱?我补给你。”
“傻子。”
现在轮到她这样喊她了。
祈随安真真正正地叹了口气,将脸深深埋在她肩窝,
“这是你的春天号,怎么会需要你来付钱?”
童羡初不说话了,静默地抱着她。
没有人比祈随安更明白童羡初此刻的心情,童羡初具有一定程度的述情障碍,很多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感,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如潮水一般用来的情感,于是她会慌张,会不知所措。
所以她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像普通人那样,在遇到惊喜时感动恸哭,在说婚礼誓词时呈现自己的矢志不渝。她只会说,我恨你,而你爱我。
祈随安对此一概接受。
她静静地和她抱了一会,等到日光开始下沉时,她柔声细语地对她说,
“现在我们需要启航去春天了,童小姐。”-
到不冻岛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本来时间花不了这么长,但考虑到这是度蜜月,她们在路上多绕了几个想去的地点。
把春天留到了最后。
但其实登岛之后,她们也没有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兴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像在之前停留的几个城市一样。
她们停了船,加了油。
然后订了酒店,风尘仆仆地入住,吃了顿当地的特色食物,换了衣服,就已经入了夜。
她们出门闲逛,不冻岛是座城市化很轻的城市,站在高处入目望去全是绿油油的山坡,道路两旁种的是樱花,被夜风吹得飘在浓稠的夜中。
正值旺季,过来游览的乘客很多。
她们在人群中走了几条街,就在路边设置的长椅上坐下来,附近似乎是个公园,花香很浓。
童羡初拆了颗比巴卜给自己,然后就开始折千纸鹤,完全没有要跟祈随安分享的意思。
祈随安伸手过去,“童小姐好小气。”
童羡初瞥她一眼,“不行,一天一颗,我算好了。”
祈随安歪头,手还是直直地伸着不收回,“为什么一定要一天一颗?”
“因为这样许愿才虔诚。”童羡初懒洋洋拍她的手,
“如果你是上帝,你每天听个陌生人来来去去地念叨,不会觉得烦?”
似乎很有道理。
祈随安点点头,刚想把手收回去。
但下一秒,童羡初却又捏住她的腕骨,不让她缩手,然后轻瞥她一眼,还是从自己兜里掏出来颗比巴卜,“啪”地一下,盖在了她手里。
“不是说会让上帝心烦?”祈随安没反应过来。
“傻子。”童羡初轻飘飘地嘲笑她,“你这颗不算许愿,我等下再买一颗塞进去不就好了?”
她听上去像经常在做这种事。
祈随安盯着自己手心中的泡泡糖好一会,觉得她们竟然在认真讨论这件事很不可思议。但两秒钟过后,她就接受了童羡初的这种说法。
拆了泡泡糖,把糖纸悄悄留在口袋。她想其实上帝也可以听她许个愿望。
两个人同时吐了个泡泡。
“啪嗒”——
泡泡又同时破了。
经过的路人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望了她们一眼——像是在觉得,这两个人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一起吹泡泡。
然后她们共同注视着这位路人离开她们的视野。
祈随安对此完全没有负担。
而童羡初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将头轻轻搭在她肩上,说,
“结婚三十天快乐。”
祈随安这才反应过来——已经是她们开船离开澳都的第三十天。
很快就要到第三十一天了。
“好的。”她在樱花树下牵紧童羡初的手,也说,“童小姐,结婚三十天快乐。”
于是童羡初也重复了一遍,并且也像她一样郑重其事地加上了名字,
“结婚三十天快乐,祈随安。”
“好快。”祈随安感叹。
“快吗?”童羡初在她肩头说,“我只想让时间走得更快一点。”
“为什么?”祈随安觉得诧异。
“因为我想快点看看,”童羡初将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抬起来,三十天前,她们都戴上婚戒,三十天后,没有谁将婚戒摘下来。
于是她突发奇想,
“我想看一年后,三年后,十年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
“总之就是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中间有谁会摘下婚戒。”
“童小姐的想法向来与众不同。”祈随安笑说。
“我们会像其他生活多年的伴侣一样,互相嫌弃对方的口水,甚至到了最后分床睡?因为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就已经受不了了?”童羡初没理会她,只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还是会和现在没什么变化?对了,我还想知道,如果我们一直在一起,是我先死还是你先死,如果你先死,那时候的技术有没有发达到我可以将你的心脏活生生地保留下来,如果我先死你会不会哭得很惨会不会像你跟我求婚时那样为我殉情……”
越说越让人心惊肉跳。
祈随安沉默不语,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打断童羡初。
而童羡初似乎完全不觉得将人的心脏活生生地保留下来很可怖,依恋性质地靠在她肩上,很温情地说,
“我真想快点看到这一切。”
这个女人的温情很少见,当然也很别具一格。
祈随安叹了口气,很配合地说,“会看到的。”
童羡初歪头问她,“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分手?”
“我很难保证这件事。”祈随安谨慎地说,“不过我想我们都会谨慎的。”
童羡初“哦”一声,“也是。现在你的名字已经和我的名字绑在一起了,就算真到了那个时候,别人喊起你,都会说——童羡初的前妻。”
这个名头似乎还让童羡初觉得不错,至少语气中没听到不满。
祈随安又叹了口气,
“蜜月期还没结束,我们就开始聊分开的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也是。”童羡初呢喃着。
她不说了。
祈随安也没有提起新的话题。
晚风很惬意,她们靠在一起吹吹风,就算不说话度过这个夜晚,也觉得很舒服。
但并没有保持沉默多久。
童羡初又悠悠蹦出一句,
“不过……到时候就算成为前妻了,你死之后我也会把你的心脏挖出来,留在我身边。”
祈随安卡住。
不过说到底她并不觉得童羡初说这种话有多可怖。也许童羡初不会这么做,也许童羡初真的会这么做……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她没办法地笑出声,
“需不需要我现在签订什么协议,允许你在我死后挖心?”
她的配合反而让童羡初无话可讲。过了半晌,才悠悠地传出一句,
“我倒忘了,无论我做什么,祈医生都能接受,都能包容。”
祈随安不置可否。
她摸了摸童羡初的头发,当作回应。
之后她们又很久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这座城市的某条长椅上,吃着比巴卜,并排共享着只有两个人的春天。
很多人在她们眼前来来去去,但都不曾停留。
春天在她们面前飘落。
许久,童羡初终于再出声,当时已经不知道是第三十天还是第三十一天,她的声音隐在嘈杂中,却异常清晰,
“只有你敢爱我。”
而祈随安的回应也同样清晰,“那就一辈子别丢掉我。”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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