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郎图没回答,轻轻吹了两声口哨。


    任快雪又忍不住夹着腿,紧张地看洗手间门的方向。


    “门关好了,别害怕。”郎图又把他的腿分开,嘴角抿了抿,“深吸气,任快雪。放松点,不能这么憋。”


    他又吹口哨。


    “别吹了!”任快雪嘴唇咬红了,要把小腿往回夺,“跟谁学的这些!”


    “我还能跟谁学去,自己什么样自己不知道。”郎图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一直蹲在地上护着他的肚子,不让任快雪用手压,“你别乱动行不行,医生说话不听了?非等我叫关医生过来?”


    任快雪骂都骂不出声了。


    他的腿不由自主地要并上,郎图干脆单手捞着他的腰,用腿把他的膝盖架住,一边用剩下的手轻捋他的小腹,一边皱着眉轻声吹口哨。


    任快雪浑身是汗,颤抖着用手腕压住眼睛,嘴唇紧紧抿着憋住声音。


    郎图动作停了,声音冷淡,“眼睛睁开,看着我。”


    “你出去,行吗?”任快雪的嗓子哑得不成声,“你能不能别管我。”


    “你说呢。”郎图把他的手腕拽下来,“眼睛睁开,闭着尿不出来。”


    安静了一会,郎图又说话了,“任快雪,你是不是非得让我上……”


    “闭嘴。”任快雪睁开眼的时候气都喘不匀了,眼睛里酸楚的水好像一晃就要洒出来,在手机局促的光亮中忽明忽暗地闪动。


    “你放松,听到没有?”郎图弓着腰,皱着眉,手一直在他下腹小幅度地轻轻揉。


    “我……放松不了!”任快雪想别开脸不看他,但是反而更觉得屈辱,干脆昂着头看他。


    “这儿只有我,”郎图的气息吹在他耳边,带来起伏的颤栗,“你任快雪多大的胆子多大的本事,还能害怕我吗?”


    他的舌尖贴在任快雪的眼角,把水汽卷走了。


    后面的事任快雪控制不了,被迫看着郎图在微弱光线下的表情。


    他太专注了,仿佛在看什么性命攸关的东西一样。


    他的眼神像是一把细火,把任快雪脑海中颤巍巍的悬线“嘶”地烧断。


    “没别人,不害怕,腰放松,我扶着呢。”


    最后释放出来的时候,任快雪不确定是不是弄了郎图一身,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昏过去了。


    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床边坐着一张宽背。


    任快雪刚想要一脚踹上去,郎图就转过来了,一声不吭地抓着他的脚腕塞回被子里,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虚脱感后知后觉地翻上来,任快雪只觉得浑身酸得难受。


    他想撑着床坐起来,却发现刚睡醒的惊怒消退之后,就连一点力气也用不上了。


    “醒了吗?烧退了?”旁边有人小声问,任快雪这才发现戴头巾的小医生也在。


    “嗯,好多了。”郎图把手伸进被子,要摸任快雪的手腕。


    任快雪不让他抓,汗津津地要抽开手。


    小医生在一边看着,有点担心,“怎么了?”


    “不舒服,有点闹脾气。”郎图很轻松把他的手腕拧住,“别动了,我摸下心率。我同事在呢,给我点面子。”


    小医生立刻识趣地往后退了,“我早上还有大查房,先去准备了。郎医生您有什么需要,给我发消息。”


    郎图点了个头,人就出去了,房间里沉寂了几秒钟。


    “有点闹脾气?”任快雪嗓子还是哑的,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你有病吧郎图?”


    “我没病,是你有病。”郎图轻轻一推就把他搡回了枕头上,又理了理他的刘海,“不就是想揍我?不用费劲起来了。”


    他捉着任快雪的手,毫不犹豫地扇在自己侧脸上,“这样行吗?能老实躺会儿了吗?还是得再用力点?”


    任快雪手上有虚汗,郎图本来就没收着力气,立刻在脸上抽出来四道红印。


    “昨天晚上的事,”任快雪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给我忘干净。”


    “忘?”郎图把他的手指揉了揉,放回被子里,“那怎么行?关于你的事,我没有一件能忘得了。”


    “你怎么能这样?”任快雪眼睛又有点红,“这是外面,这里有别人,如果……”


    “所以你不是介意我,是担心被人看见?”郎图垂视的目光极为认真,“那我下次改,我把这里的人全喊醒,把他们赶出去,行吗?”


    “你……”任快雪有点吸不上气,只能愤怒地瞪郎图。


    “该道歉的只有我吗?”郎图一边问一边轻轻顺他的胸口,“你晚上要上厕所,是有什么不能说?非要等到难受了,坐那揉着半天尿不出来,出一身虚汗着凉了,现在又跟我发火,你哪来这么大威风?”


    “你老说想让我给关心爱她爸做手术,然后一天到晚显得我在迫害她的患者。”郎图掏出一条手绢给他擦了擦虚汗,“等会儿关心爱知道了你昨天晚上在我手里烧到快三十九度,你看她到时候让不让我碰她爸。”


    任快雪认识那条手绢,是之前他给郎图让他擦血的。


    现在洗干净了,也带着一股淡而温暖的柚子香。


    “是你非要让我来医院,”任快雪虽然有点心虚,但他还是觉得郎图没自己说的那么无辜,“我如果自己回家,根本没这些事。”


    “你自己回家?你以为自己发烧是单纯因为着凉?你昨天晚上脸色那么差自己一点不知道,也当医生看不出来?”郎图说到后面,语气已经露出一丝火气。


    任快雪起不来床,只能翻身冲着墙,不说话了。


    房间里又陷入无声的沉闷,几秒之后郎图又开口,“昨晚那个夹层情况复杂,花的时间比预期长。回来应该先叫你起来一趟,是我疏忽。”


    任快雪还没回答,房间的门就又开了。


    关心爱的质问轻而愤怒:“陈述怎么说人发烧了?”


    “嗯。”郎图并不解释。


    “他什么身体?烧那么高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你不是最好的医生吗?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一天也不会允许你在他身边。”关心爱轻手轻脚地摸任快雪的额头,发现他醒着,“这么多汗,难受吗?”


    任快雪摇头,“只是有点没劲儿。”


    “昨天发烧比较严重,退烧了也得排个全面检查,你自己不行,今天得叫个人来。”关心爱想了想,“要是没合适人,我就给你约个护工,只是推轮椅跑跑腿而已。”


    “我今天不值班。”郎图恰到好处地出声了。


    关心爱直当什么都没听见,接着问任快雪:“你要还是不喜欢陌生人,我让我爸过来锻炼锻炼,他这两天正在家闲得难受。”


    “那太不合适了,医院里人这么多……”任快雪刚想说自己可以找小李,就看到了郎图用手指在关心爱背后虚点了一下,微笑着做了个像是“爸”的口型。


    “……郎图确实方便一些。”任快雪没看关心爱的表情,“昨天发烧,也是他先注意到的,主要还是我自己穿少了。”


    关心爱朝郎图翻了个白眼,“你威胁他了?这是我的患者,你离远点儿行吗?”


    “关医生,你明明清楚我是他的熟人,也知道我具备专业知识。这种情况下非要给他找护工,是因为担心我指出你行医上的不成熟不完善吗?”郎图双手环胸,不紧不慢地问道。


    “郎图你要再说一句没用的,现在就可以走了。”任快雪攒了点力气,撑着身子要起来,支在床上的胳膊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郎图单手把他扶起来,扭头看关心爱,“他出这么多汗,要等你叫护工过来给他换吗?”


    关心爱继续当他透明的,跟任快雪说:“我先去会诊室给你安排检查,具体的会有短信通知,你换好衣服直接去就可以。”


    任快雪道过谢,目送她出去了。


    郎图新拿了一身干净的贴身内衣和无菌服,“这儿没别的,你身上那套也是我的,嫌弃的话回去用柚子叶拍拍就好了。”


    “你安静一会儿会死吗?”任快雪低着头拆身上那套衣服的系带。


    郎图沉默地看着他解衣服,并不搭手。


    “转过去。”


    任快雪锁骨上有金属港,胸骨正中的长疤因为多次开合已经明显增生了,拱出细长的粉红色。


    他知道郎图对自己的身体不陌生,但他还是不希望让他看。


    郎图言听计从,干脆地背过身去。


    任快雪把几根带子都解开,脱袖子的时候胳膊却不大抬得起来。


    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把手从袖子里挣出来,甚至要靠在枕头上歇一口气。


    稍微一动他又出了一身虚汗,凉凉地黏在身上,激起皮肤上一层鸡皮疙瘩。


    “不着急,你慢慢换。”郎图慢悠悠地说:“就是这个房间是公用的,等会儿别人可能会突然进来。但你放心,来这休息的都是男医生……”


    “冷。”任快雪声音很低,也没力气说更多话。


    郎图转过身,三两下把他的衣服换好了,一眼没多看他身上。


    扶他在轮椅上坐好,郎图给他腿上搭了条毛毯,“你就当陪着我演一场戏给关医生看,让她知道我多少不全是狼心狗肺,到时候穷途末路的时候才能勉强把她父亲交给我。”


    “那也麻烦你演技好一点,”任快雪深吸一口气,“弄清楚要跟谁闹别扭,别给不相干的人添堵。”


    “好,”郎图亲密地弯下腰,在他耳边说:“我和你最相干了。”


    任快雪还想说什么,郎图却已经退开了,开门把他推进了走廊。


    先去化验科抽过血,正好小李过来送了早餐。


    任快雪胃口不好,稍微吃了两口又有点犯恶心,握着豆浆杯子一直没动。


    郎图三两口吃完一块蛋糕,在任快雪面前蹲下,“你这么个吃法,上午四五个检查,坚持得住?”


    “不饿。”任快雪手搭在小腹上,没看郎图。


    郎图剥开一个水煮蛋,掰下很小的一块蛋清给他,“不还得演戏呢吗?你表演的时候昏倒了,我就算拿了单人奥斯卡关医生会信吗?”


    任快雪从小就不吃煮鸡蛋的鸡蛋黄,一来不喜欢,二来消化负担大。


    所以但凡早餐里有白煮蛋或者茶叶蛋,都是他吃蛋清,郎图吃蛋黄。


    任快雪把那一小块蛋清接了,小口吃完,反胃好像还缓解了一些。


    郎图没说别的,蹲在旁边等他吃完一小块,再递新的。


    最后等任快雪把一整个蛋清吃下去,郎图才一口把蛋黄放嘴里咽了。


    “特别好,就照着这个演。”郎图把豆浆放回他手里,“比我演技好多了,咱们这出戏全靠你了。”


    任快雪又吃了半角蛋糕和一小口香蕉,血糖逐渐回升,那种虚脱的感觉也轻了许多。


    他不想让郎图一直推着自己,就要自己走。


    郎图也没反对,只是一直推着那台空轮椅,沉默地走在后面。


    超声科的医师认识郎图,见到就热切地打招呼,“少见啊,郎医生亲自陪着患者过来检查?”


    郎图露出了让任快雪非常陌生的亲和笑容,“这是我家里的……长辈,我不作为医生来。”


    医师明显对这个笑容也不熟悉,愣了一两秒之后连连点头,“明白了,我还说记录上写着预约人是关医生呢。”


    医师在任快雪胸口涂上耦合剂,又看站在一边的郎图,“郎医生之前看过报告?”


    “能不能让他出去?”任快雪在郎图前面开口。


    医师有点惊讶,但还是点头了,“当然了,不过……”


    “我不用出去,双出口右心室合并肺动脉高压。”郎图示意医师直接开始,“主动脉跨骑在室间隔,右心室对抗肺动脉狭窄导致室壁肥厚。这些都指示你如果不经过成功的再建,生存期难以超过三年。但是多次缺血再灌注导致心室扩大和心包黏连严重,合并凝血异常,表明你实施再建术的条件非常严苛。”


    他的语气温和而冷静,好像只是在会诊中描述一例陌生的重症。


    医师彻底不说话了,默默地低着头扫描。


    “还有什么要跟我保密的吗?”郎图一边看扫描屏幕,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房间里没人回答他,任快雪也没再让他出去。


    “很好。”郎图淡漠地下结论,“没有显见空腔和更多异常回流,可以排除心包积液和……”


    “嘶……”任快雪被探头压疼了,没忍住皱着眉躲了一下。


    郎图立刻弯腰看他,“怎么了?哪儿疼?”


    “耳朵里磨出来的茧子疼。”任快雪闭上眼,听见医师在自己旁边漏出很短促的一声笑。


    “目前没有太大危险,报告我发给关医生了,”超声医师跟任快雪说完又看郎图:“郎医生您也不用太紧张,刚才疼应该是探头硌了肋骨一下,逐渐能增加一点体重就好了。”


    从超声室出来,任快雪心情莫名地好。


    好像刚才医师那声笑稍微给他报了些昨天晚上的仇,“让人笑话了吧,大头蒜。”


    郎图扶着他在轮椅上坐好,“那是我演技好。假装成不关心的关心,不是最容易打动人心吗?”


    任快雪抬头看刚直起身的郎图,抬起右手,轻收了一下手指。


    郎图毕恭毕敬地弯腰低头,耳朵凑在他唇边。


    “你不累吗?”任快雪温柔地问:“你关不关心我,难道我不清楚?你当然可以一直虚张声势,报复我或者贬低你自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是在向我展示你的‘不在意’,那大可不必白费这个力气。


    “在意啊,”郎图的语气里露出了刻意的亲昵,“我怎么会不在意你呢?虽然从你的检查结果来看,我也确实在意不了太久了。”


    “你能想得开,”任快雪不紧不慢地靠回轮椅上,“那就再好没有了。”


    后面一路的检查,郎图都很沉默。


    有医生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简单点个头。


    这种沉默让任快雪隐隐感到有些不安,因为如今的郎图和从前不一样,不是受了他的欺负就能自我消化,而是一定要翻腾出点什么动静。


    他大致能猜到郎图会报复自己图一时痛快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他俩检查完就直接去了关心爱的会诊室。


    关心爱把他俩拿回来的片子结合着系统里的结果仔细看完,稍微松了口气,结果一抬头看见郎图,表情又绷紧了,“郎医生怎么还在,是有什么高见吗?”


    “高见谈不上。”郎图一改刚刚的沉默,并排和任快雪坐着,身体微微向前倾,“我心里一直有个担忧。但我既不是主治,又在很多方面不够专业,所以能不能作为患者的熟人,冒昧提一点问题?”


    听他这么说,关心爱坐得笔直,像是考场上的学生,“什么样的问题,能让你说自己不够专业?”


    “患者的下腹疼痛问题。”郎图手搭在任快雪背后,“天气不太好的时候,还有半夜有时候像是做了噩梦,就一直捂着肚子说不舒服。”


    关心爱脸上露出一点惊讶,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半夜?做梦?”


    郎图就像没看见任快雪目光里的警告,表情认真而诚恳,“以我在生理学上的认知,似乎对应不上准确和先心病相关的症状,我想问一下关主治,有没有什么想法?以及是不是要联系消化科会诊?”


    任快雪看着关心爱的眉头越皱越紧,“你回国之后还是经常疼吗?我听大卫提过一点,但是他当时说这个关乎你隐私让我跟你当面了解。”


    任快雪稍微有一点局促,因为在这个事上,他确实对关心爱有所隐瞒。


    他知道自己的腹痛根本不是心脏病的问题,也不想跟关心爱过多谈起,因为并没有什么帮助。


    所以之前关心爱问他,他就含糊过去了。


    “刚回国那一阵确实疼过几次。”任快雪瞪了郎图一眼,“可能只是没适应时差。”


    “只是几次吗?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不同的症状之间可能不直接相关,但可能受共同的原因影响。”郎图的语气里全是善意,“但如果患者信任度达不到,医生当然也应该尊重隐私。”


    任快雪看着关心爱脸上的失落和尴尬,沉默了几秒,“是心因性的躯体化,跟心脏病没关系。”


    一时间没人说话。


    等身后的房门一响,任快雪才发觉郎图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关心爱舔了舔嘴唇,反复欲言又止,半天才开口:“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回答。我只是跟你确认一下,你的病历上没有提供完全的既往用药史。那你之前有服用过相关药物吗?”


    任快雪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有一些抗抑郁的,但是已经停用很久了。”


    关心爱放松了一点,“那就好。”


    她又叮嘱了他一些注意保暖,保持心情舒畅这类事项,送他走的时候一直跟到门口。


    “小关,今天这个事其实是我牵连你,让你为难了,”任快雪跟她道歉,“对不起。”


    “不不不,”关心爱连连摇头,“大卫说过让我们对患者的情绪要确认仔细,我也有疏失。”


    “总之这个事到底因我而起,”任快雪顿了顿,说:“郎图是针对我的,不是故意冒犯你。”


    关心爱听懂了:“我才不会跟他计较,你千万别放心上。”


    任快雪推门一出去,就看见郎图眼尾发红地坐在墙边的轮椅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上午过去虽然做了很多检查,但是任快雪身上已经轻快了一些,并不需要再坐轮椅,也没管郎图,兀自朝着医院出口走。


    他知道郎图跟着自己。


    两个人穿过医院的大堂,乘电梯到客用停车场,又在帕拉梅拉的暖风和小李想问不敢问的目光里沉默了一路。


    “什么心因性躯体化?”郎图把门关在身后,看着任快雪解围巾,“胡扯。”


    “我胡扯怎么了?”任快雪把外套挂起来,慢条斯理地披上家居服,“你不也没少扯吗?”


    地上的小土狗本来正奔上来迎接他,跑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地上趴成一条,左右看着他俩。


    “凭什么躯体化?”郎图说话的时候似乎变得有些吃力,“抛弃别人,说走就走,七年不联系,不解释,有什么说自己立场心因性躯体化?”


    “我并没准备主动说,是你一定要当着小关问。”任快雪正面郎图,看到了他的眼睛,还是把话说完了,“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你委屈什么?”


    郎图不说话了,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睛里是赤裸直白的恨意。


    这一幕,跟七年前如出一辙。


    那段时间郎图受了不轻的伤,右手腕险些被切断,在医院住了几天。


    修复手术刚结束的时候他特别失落,几乎不怎么说话,跟任快雪也一样。


    “小傻叉,至于吗?医生不是说了能恢复到跟以前一样吗?”任快雪上次见他低落成这样,可能还是京巴刚丢那天。


    郎图皱着眉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又看一眼任快雪。


    他沉默地从病床上起来,把任快雪推进被子里盖好,“睡会儿,有黑眼圈了。”


    任快雪听到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没主语,就知道他心情极差,任由他仔细给自己抬高床的角度,默默调整枕头。


    医生告诉过他,超高阿斯无法维持完全社交状态的一个典型特征就是主语缺失。


    “这样行不行?反正你也没伤在脚上,等你伤口长个差不多,我请假带你出去溜达两天。”任快雪揉揉他的头发。


    郎图的黑眼睛立刻亮起来,“真的吗?你之前不带我出去玩,是因为我没受过伤吗?”


    “你是不是真傻叉?”任快雪用手点他的脑门,“我怎么没带你出去玩?我之前出去玩带的都是狗?”


    病房床头上正摆着的小狗保温杯,就是任快雪带着郎图打气球赢的。


    “反正自从你读了研究生,朋友多了事情多了,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郎图虽然脸色还是差,但话明显密了起来,“而且我总觉得我户口改进郎家之后,你好像都不怎么愿意见我了。”


    他在床边趴着,用没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揉任快雪的腰,小声埋怨:“你是不是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腰硬成这样,累着怎么办。”


    任快雪越过他去拿床头的水杯,“我看学医还是闲,你还有功夫成天地胡思乱想。”


    任快雪算了一下自己最多能有一周假,问郎图想去哪玩,郎图想也不想,“任快雪,我想和你开房。”


    按平常,任快雪是会抽他两下的。


    有时候郎图跟他在家里,站着的时候要贴着,坐着的时候要挨着。


    尤其揭彧一般不和他俩共处一个房间,郎图在任快雪身边挤着挤着就总要摸摸他的头发,吸吸他的脖颈。


    有时候惹任快雪烦了,郎图少不了挨几下。


    第一次办真事之后任快雪躺了两天,大部分时间又倒退回贴着挤着。


    但这次他就很好说话地同意了,“挺好。”


    那时候郎图也有钱了,但任快雪还是坚持自己掏钱,包了一周七星总统套。


    那七天大部分时候郎图学习任快雪写作,小部分时候做爱。


    郎图比最初小心了,有时候又有点太小心,被任快雪笑话。


    但郎图倒不怎么介意,学习能力又快,很快让任快雪笑不出来。


    除了郎图换药,他俩几乎不怎么出门。


    揭彧中间给郎图来过一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任快雪在哪。


    任快雪陷在一堆枕头里,直接把调成静音的手机关机了。


    郎图捞着任快雪的腰,爱惜地亲他眉心的红痣,“为什么关机?不用跟婆婆说一声吗?”


    “你不是跟她说了,”任快雪用手撑着头,半笑不笑地看郎图,“我陪你学习呢?你还想要怎么说?”


    安静地看了他一会,郎图的眉毛慢慢皱起来,“不对,任快雪,你是不是有事?”


    “我有什么事?不是你有事儿吗?”食指指尖光滑的前缘刮过郎图的喉结和下颌,“男大学生,说停就停?”


    郎图把他用被子包严,“你告诉我,是什么事?”


    他明显着急了,眉毛拧得死紧,下意识地看任快雪的心口。


    “没有,心脏没事。”任快雪望着他,目光顺着他的眉眼仔细描了一遍,“不过我确实要去一个地方看病。”


    这时候的郎图似乎预料到任快雪会说一些不一样的话,紧紧盯着他的嘴巴,“我能跟你去吗?”


    任快雪非常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不能”。


    “去多久。去哪里。”郎图语气没有起伏地问他,慢慢坐了起来。


    “是有一个很厉害的医生,最擅长治疗罕见先心。”任快雪耐心地解释:“具体去多久,要看治疗的情况。”


    “什么意思。”郎图似乎听不懂了,跨越了一个很长的逻辑,“是因为我的手腕受伤了,所以你觉得我以后治不好你了?”


    任快雪一听这个话就知道事情不会好办了,“你才学医几天?难道你学成之前,我就不用治疗了?”


    “那为什么不能说去哪儿呢?”郎图反问他,“难道有什么地方是我去不了的吗?”


    任快雪的语气冷淡下来:“你还要上学,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没有。”郎图否认,“只有你是我的事。”


    “那你得改。”任快雪锁骨上还留着郎图的吻痕,说话却不再有温度,“我并没有那个能力,承受你的人生。”


    郎图的问题开始变得刁钻,“谁给你找的医生。”


    任快雪从床头上抽出一条衬衫,不紧不慢地开始穿,“我带你出来玩,是希望你放松,不是想跟你聊这些。”


    “怎么不是?”郎图追着他的眼睛看,“就是来说这些的,不是吗?”


    他攥着任快雪的手,手指绷着力气不松开,也不捏痛他,“到底是什么事,不是看医生,对吗?”


    任快雪要把手抽走,郎图不让,血逐渐从他手腕的绷带里渗出来。


    “松手。”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郎图很认真地看着他。


    他想了又想,问得越来越急:“是因为是阿斯伯格?是有什么地方


    做得不够好不像普通人,还是感知情绪不够准确让你不开心?是不是没有……”


    “不是。”任快雪不再试着挣脱他,“医生是你父亲给我联系的,看病的费用也是他资助的。到时候他会陪我一起去。”


    郎图用近乎透明的目光看着任快雪,似乎不能理解他刚刚提到的人和事,只提取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不行。”


    第19章


    “没什么不行的。”任快雪回避他的目光,“人的一生是漫长的,当下觉得天翻地覆的事物,隔个几年也就不值一提了。”


    “不行。”郎图摇头。


    任快雪叹了口气,“郎图,不管是当哥哥,还是当朋友,我都不欠你什么了。”


    郎图否认,“不是我哥哥,也不是我朋友,是任快雪。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你是谁呢?”任快雪偏着头看他,“是因为你在我这的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以觉得可以左右我的人生了吗?”


    郎图还要争,任快雪轻轻问他:“那如果我死了,你能负责吗?”


    当时的郎图就是今天这样的表情。


    他盯着任快雪,就像狼盯着准备咬死的鹿。


    “我委屈?”郎图通红眼睛一眨不眨,问:“我委屈我躯体化了吗?我委屈我随时准备一走了之了吗?任快雪,这个问题是不是该我问你?”


    “那你不委屈。”任快雪轻松地全盘接受,踩上拖鞋就要走。


    “你的痣呢?”郎图站在原地开口。


    “管得着吗。”任快雪语气浑不在意,后背却下意识地绷直了。


    “跟躯体化有关系吗?”郎图停顿了几秒钟,“跟郎志凭有关系吗?”


    “跟你有关系吗。”任快雪淡淡地回答。


    “你说呢?”郎图一步步绕到他面前,“你每次快出来的时候让我亲的地方,现在不见了,跟我有关系吗?”*


    任快雪快速地低下头。


    “它去哪儿了?”郎图也随着他低下头,“你跟郎志凭在一起的时候,也让他碰吗?”


    任快雪立刻抬起眼睛,笑了,“对呀,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父亲呢?他成熟、稳重,不像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一样从早到晚问东问西,也从来不会把睡过几次这种事当成海誓山盟,挂在嘴边管别人讨说法。”


    他毫不留情地把话说完:“他能给我的东西,你给不了。”


    郎图听着,终于眨了一下眼。


    他似乎没预料到有东西掉下来,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又不擦了。


    “你这不挺明白吗?从见第一面,和我这次回来,就一直管我叫‘妈’。”任快雪温柔的笑容带着一点讥诮,“郎志凭也说过,我长得很像宝盈。”


    他直直地看着郎图茫然的眼睛,“你既然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什么人、哪种人,就请你安分点、滚远点。”


    直到任快雪再离开,郎图都没再有任何动作。


    他极为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带着一身从容和不屑走回卧室,任快雪在门关上的一瞬间就滑坐在了门口。


    疼。


    细细密密的针扎一样的疼从小腹里翻滚着撵动,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没疼够的深夜全部卷土重来,报复性地把他的五脏六腑细致碾碎。


    他用手指尖紧压着下腹,咬着牙深深吸气,压抑着把喘息断断续续地吞回喉咙里。


    疼痛的间隙里,任快雪从床头够下来装止疼的药瓶。


    他满是汗的手指没有一点力气,最后只能用牙把盖子咬开。


    任快雪倒药的时候控制不住抖动,白色的圆片“哗啦”撒出来一把,又无声地散落在地毯上。


    他从手心里捡出两粒药咽了,一直蜷缩在门口等待药效。


    但是没用。


    他抓住地毯边缘借力,徒然地想摆脱一股一股袭来的剧痛,最后也只是把大汗淋漓的失控咬断成极细的呜咽。


    大卫的眉头很少皱得那么紧,中间有个明显的“川”字,“疼痛不是真实的,你明知道止痛药只是安慰剂。”


    任快雪撑着身体往床的方向膝行了两步,最后还是疼得受不了,弓着腰跪在原地不能动。


    “他还是有点像我的。”郎志凭摩挲着手机的屏幕。


    照片上是穿着学士服的郎图。


    任快雪咬着一只鲜切的雪茄,转着手里的威士忌杯,“扯淡。”


    “那肯定不如亲生的像,”郎志凭有点遗憾似的,“但我也懂点生物学,表观遗传你知道吗?就是我不贡献我的基因,但贡献我的钱,我养大的孩子就会像我。”


    他把照片递给任快雪看,“你见过他写的字吗?你见过他咬牙切齿想把人撕碎那种表情吗?都和你一模一样。我贡献钱,你贡献时间,他怎么不是我们俩共同的孩子呢?”


    任快雪任由烟气在肺里游走了一遍,才徐徐地叹出来,“傻逼。”


    烟雾缭绕在他面前,把他的眉眼藏在了郎志凭的凝视之外。


    “我跟你说过郎图的妈妈,叫什么英还是什么颖来着?”郎志凭按着太阳穴想了一会儿,“她跟往往长得非常像。我第一次见她,就邀请她一起看了电影,吃了法餐。”


    “那天的生蚝是新上岸的,配黑皮诺很合适。”他带着些怜惜回忆,“她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怎么淋柠檬汁。但是她很开心,大概觉得自己能一直拥有那一天的生活。”


    “是吗?”任快雪笑着喝了一口酒,“你也很怀念那些日子吧?毕竟打那之后没几年,你连根东西都没了。”


    郎志凭的脸色黑了几秒,又很快缓和,“你不庆幸吗?我如果还能做什么,我会认那个不知好歹的杂种?”


    他很惋惜地说:“那个女孩很漂亮。孩子却没怎么遗传她,不像你这样酷似往往。”


    任快雪一口一口地喝酒,在郎志凭伸手摸他的额头的时候一口呕在他新缝的意工西裤上。


    “小雪人儿,往往是不是这样叫你?”郎志凭毫不介意被吐脏的衣服。


    他用拇指蹭任快雪的眉心,指甲轻轻地刮擦过中间的瘢痕,“咱俩怎么约好的?我承诺的都已经做到,但如果你敢把自己玩死,约定就全都作废。”


    任快雪的雪茄被郎志凭浸进威士忌里,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到时候,那个杂种就没机会像我了。”


    任快雪跪在地毯上,感觉不到止疼药的任何作用,疼痛反而像是受到了挑衅一样愈演愈烈,最后让他的喉咙不受控地发出一声闷哼。


    脚步声由远积极,又停在门外。


    任快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撑到了床上。


    被子刚胡乱扯上,郎图就进来了。


    “让你进来了吗。”任快雪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打分。”郎图不由分说把他的手腕从被子里拖出来。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跟你没关系。”任快雪用尽全力把手往回夺,他的气息逐渐混乱,“你给我,出去。”


    “我拿我的命跟你保证,任快雪,”郎图的情绪反而好像已经完全平复了,也好像根本不在意任快雪的痛苦,“要不是怕你死在我的房子里,我绝对不会管你。我巴不得跟郎家沾个边儿的人全死了。所以你别总自作多情,好像我会为你牺牲任何一丁点东西。”


    “你拿我的命保证。”任快雪的眼睛被汗蛰得很疼,但他执着地逼视着郎图,“有种你拿我的命保证。”


    “你别这样啊,这样不就让我误会你舍不得我冒风险,让我觉得你把我当回事一样地自作多情,那我怎么滚呢?”郎图说完想了想,“那拿咱俩的命保证,是不是很公平?可以打分了吗?”


    任快雪疼得浑身抖,“零分。”


    “行。”郎图一把掀开被子,把他压在肚子上的手往下拿。


    任快雪不行,竭尽全力的挣扎被郎图全数忽略,向上拉着拽着就控制不住地抓床单。


    “不是不疼吗?为什么压着?”郎图一边问,一边把他死命要压肚子的手挡开,自己用手护住,“打分。”


    说不清是汗还是眼泪,任快雪的头发被黏得凌乱,“放手。”


    “吃了几片止疼?”郎图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片,“你好好说,郎志凭死了,但是大卫和关心爱还活着……”


    任快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有眼泪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淌,“你再威胁我试试。”


    他不是伤心也不是委屈,他就是纯疼。


    本来忘记了很久的那些事,就像是炼成了一把很钝的刀,从他的里面一点一点往外剥。


    “几片。”郎图一边冷淡地重复,一边解开他的睡袍。


    任快雪前所未有地慌了,颤抖着躲,“两片……你干什么。”


    “打分。”郎图完全无视他的抵抗,把手放在他肚子上。


    “零……”任快雪摇头,“不行!啊,你别……”


    郎图跪在床边埋头下去的时候,任快雪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放开…我。”


    郎图好像聋了,用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护着他的脐周,特别轻地亲着他的下腹,“放松。”


    任快雪的注意分散了,手指胡乱地在床上寻找支撑点。


    “打分。”郎图的声音有点含糊,又完全公事公办,和往常问诊时的语气别无二致。


    任快雪抓着哪都好像用不上力,最后下意识地抓住郎图的头发,“别往下了……”


    郎图理智地像是在跟他分析天气,“跟我‘乱伦’,我就把这个院子让给你。如果你有你自己标榜的一半能掐会算,应该会同意吧?”


    任快雪疼得思维有些模糊,从郎图这一长串话里只捕捉到了他愿意走。


    这无非也就是任快雪最后以及全部的所求。


    他不挣扎了。


    郎图身上的西装都没脱,斯文从容地跪在任快雪双膝之间。


    均匀温热的呼吸落在任快雪的皮肤上,让他觉得痒。


    手指探下去,也只是慌乱地抠进自己肉里,紧接着在汗湿中滑落,空握成拳。


    任快雪的膝盖想要并上,又被干脆利落地分开。


    脚踝被短暂地握住几秒,脚就踩到了精良的西装肩线,感受到了细微的粗粝摩擦。


    肚子被按着,腿几乎对折,他动不了。


    袖口上的银扣不停蹭过他的髋骨和小腿,冰凉。


    空气里全是缠着药味的柚子香,把疼痛消弭成了模糊的快意。


    他的身体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


    他甚至想起来从前郎图问自己:“你和我睡了,怎么不能算是在一起?”


    “又不是说睡了就是在一起。”情感经历白板一块的任快雪忽悠十九岁的郎图一本正经,十分有理有据,“睡了只能说明舒服,在一起不一定舒服。”


    “舒服?”而当着其他人愈发八面玲珑的郎图在任快雪面前仿佛全然混沌无助之际被鹈鹕灌了顶,“那为了舒服,也会跟别人睡?”


    自己当时怎么说的?


    铺天盖地的汹涌快感完全打断了任快雪的回忆。


    他有些躺不住,蜷起身子几乎要踩到郎图脸上。


    郎图一幅好耐心,甚至腾出手来拿了个枕头垫在他后腰,“别动。”


    任快雪脖子向后仰,腰不受控制地挺起来往前迎,“快点儿……”


    郎图好像听错了,动作慢下来,重新用手贴住他的下腹感受,“还疼吗?”


    任快雪颤巍巍地撑起身体,眼尾通红地勉强向下看他,从鼻腔深处泛上来一声含混不清的疑问,“嗯?”


    他还没接着说什么,就被郎图打断,身体不受力地颤抖着摔回腰后的枕头里。


    快速的呼吸让他说不出来话,也让他的胸腹剧烈地起伏。


    直到郎图揽着他的腰直起身,嘴唇停在任快雪眉心上方,“打分。”


    任快雪的下唇被自己咬破,苍白中格外红了一点,他闭着眼睛不肯看,“别废话。”


    就差最后几下,任快雪绷着劲,一口气憋着手指紧攥着,整个身体只剩下最小幅的肌肉颤动。


    郎图又停住了。


    他低头整理领带和袖口,依旧平和地问:“还疼不疼?”


    任快雪茫然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反应了一会儿,看着郎图动作轻柔地把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郎图拿出任快雪的手帕,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细细擦。*


    “感觉到了,你真的很想让我走。”


    过了好一会儿任快雪才缓过那个劲儿。*


    他在昏暗的光线中,坐起来披好睡袍,才发现下摆的好几处已经被自己抓破抽丝了,长长地挂出几条平行的皱褶。


    房间里陷入漫长而潮热的沉默。


    “你什么时候走?”


    “走去哪?”


    任快雪愤然看向他,“你说……同意把院子还给我。”


    “这也能算是‘乱伦’吗?”郎图把用完的手帕叠好,仔细放进胸袋,“这顶多只能算‘尽孝’。”


    “郎图,”任快雪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他吃力吸进去的气存不住片刻便短促地呼出来,黑发汗津津地贴在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一圈圈绕住郎图领带的手指苍白无力,却在他盛气凌人的目光中逐渐勒紧。


    “我看你是不是活腻了。”


    “那麻烦你,”郎图稍稍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又把领带挽起半圈,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看仔细点。”


    第20章


    关心爱进门的时候先跟任快雪的小土狗打了个招呼,“嗨宝宝!”


    小狗认识她,活蹦乱跳地冲着她摇尾巴。


    “好狗好狗。”她揉完小狗,抬头看见郎图,也不算多吃惊。


    但是眼睛在他脖子上扫过去,关心爱就又特地看了看,“你这儿又破了?”


    她印象里郎图之前玩什么极限运动出了事故,脖子上也挂了点彩,但前一阵好像已经好差不多了,现在却紫着一大片,冒出来不少皮下出血点。


    不像是擦破的,更像是挨抽了。


    而且细看左眼底下稍微有些发青,像是黑眼圈又不该只有单边。


    “嗯,有点儿。”郎图没多说,带着她走到任快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听见里面一声“进来”,他嘴角才浮起来一点笑意,“快进去检查检查,看看我把你的患者怎么样了没有。”


    关心爱翻了个白眼,“我来看我朋友,关你什么事。”


    “那快去看看你朋友。”郎图绅士地给她拉开门,把她让进去,“看看他当你是朋友吗?”


    “郎图。”任快雪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


    关心爱又瞪了郎图一眼,把他关门外面了。


    任快雪靠在床上,看见她进来,把膝盖上的笔记本合了起来,“小关医生来了。”


    “别动别动,”关心爱赶紧走到床边,弯着腰仔细看了看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我回去想想你从医院走时候那些话,打电话你又不接,就总不放心,有没有打扰你?”


    “不会。”任快雪把床头柜上的热水杯递给她,“干净杯子,郎图新买的。”


    关心爱本来水都递到嘴边了,听见郎图的名字又把杯子放低了,“我看你脸色好像比前几天好一些了,回家之后有不舒服吗?”


    “回来当天肚子有点难受,吃了两片止疼,晚上休息之后就好多了。这两天除了没劲儿之外,没有哪里不舒服。”任快雪把自己认为对关心爱有用的信息都交代了。


    “没劲儿应该是因为之前发了高烧,你的身体,需要恢复几天也是正常。”关心爱嘴上说着不担心,还是给任快雪计了心率。


    测完血压,关心爱夸奖他:“大卫之前还跟我打过预防针,说你可能会只有表面上配合,我还挺担心,现在看来多余了。”


    任快雪有些心虚的笑笑,“大卫是很细心。”


    他没敢跟关心爱提自己在西海岸的前两年,烟酒都没断过。


    一向注重形象管理的大卫拿着指标风度尽失,“你怎么答应我的?如果你一直吸烟、醉酒、整夜不睡,如果你根本不再珍视你的生命,我的治疗对你有什么意义?”


    关心爱看了一眼门口,压着声音问任快雪:“他有没有惹你生气?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任快雪笑着摇摇头,“当然不会。”


    他床上的被子干净蓬松,一看就是不久前新换的。


    房间里熏着很淡的兰花香,光线的亮度也调得恰到好处。


    床头上的温水还冒着一点热气。


    关心爱稍稍松了口气,“确实在家里休息要舒服多了,我能理解。要是我工作没这么忙,我也希望平常都在家里陪我爸。”


    任快雪看出她有些低落,“怎么了?叔叔的情况有变化吗?”


    “没有,我只是准备安排他入院排手术了。”关心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这个毛病也十好几年了,当时我到大卫那里求学,觉得自己肯定是能赶上。”


    “我愿意付一切代价,治好我爸。”从此时此刻的关心爱身上,任快雪仿佛能看见刚学医时的郎图。


    上大学前的郎图几乎从不熬夜,每天九点准时跟着任快雪上床躺下。


    他刚上大一那段时间,任快雪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郎图一如既往地陪着他洗澡吹干头发,测过血压心率,温水送了药,守着他睡熟了再关灯。


    直到有天晚上,任快雪像往常一样半夜被郎图扶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手上沾了一块蓝墨水。


    “这哪蹭的?”任快雪睡眼惺忪地问:“睡觉前还没有。”


    郎图不跟他说谎。


    他才知道郎图从暑假开始夜夜挑灯,就为了大一修完四年的课堂学分。


    这在他看来不具备可操作性,“大三大四的专业课允许你们大一的小屁孩上吗?”


    “我跟院里申请了破格。”郎图很平淡的解释,“只要我同意放弃补考和重修机会,他们就让小屁孩上专业课。”


    “一年学四倍,放弃补考重修?”任快雪抬抬眉毛,“考那学校挺费劲的,你知道挂够学分就劝退了吧?”


    郎图完全凭着肌肉记忆把他护进床的内侧,“不费劲。”


    当年郎图成了医学院历史上的满绩神话,任快雪飘得没边了,“小伙汁可以,想要什么奖励?”


    郎图问他:“什么都可以吗?”


    任快雪很爽快地点头:“什么都可以!”


    然后郎图把他的膝盖摆摆好,倒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平静地仰头看着他,“我要我陪着你。”


    他说:“任快雪,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可以吗?”


    当时任快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他从腿上推下去了,“滚蛋滚蛋,吃饱了撑得说什么便宜话。”


    他其实知道郎图在想什么。


    就像眼前低着头的关心爱,“我最近一直反复刷和他相近的案例和文献,有时候我觉得胜券在握,但有时候……”


    任快雪安静地等着她说。


    “我有点分不清,我……会不会是因为我投入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和努力,我一定要验证我自己的能力,所以退无可退地盲目相信自己。”关心爱不断地抿嘴停住组织措辞,声音越说越低:“我担心我之所以自信,是因为我没有失败的余地。”


    房间里的灯光很柔和,仿佛很包容地默许了脆弱和坦率。


    任快雪看了她一会儿,“我能说一说我的看法吗?”


    关心爱立刻抬头看他。


    “如果我说只要你相信自己就一定能成功,那是不负责的。”任快雪温和地说:“如果说站在患者的角度上,我完全信任你,就可以接受不同的结果。而如果我站在亲人的角度上,我会希望你负担没那么大。”


    “负担没那么大?”关心爱轻声重复。


    “因为治疗这件事,并不会因为关系的亲密而变得容易。我完全可以体会你希望能亲自治疗父亲,你希望能竭尽所能地为他付出你拥有的一切。”任快雪稍微顿了一顿,“我父母刚去世的时候,我很希望我没有活得那样久,或许就会产生不同的命运轨迹,让他们在没有我的人生里长久地生活下去。”


    关心爱脸上露出遗憾和关切,但任快雪只是摇摇头:“但其实事实却是,你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治疗你父亲的医生。”


    “为什么。”关心爱的手不由自主地环在前胸,目光也变得戒备。


    “因为这是最难的事。”任快雪依旧耐心,“复杂的治疗要求的不仅是医学上能力,可能很小的情绪扰动在关键时刻都会影响判断。而任何细微的失误都会在你复盘时被放大,让你觉得错在你,即使并不是。”


    “可是我真的……不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人。”关心爱有些焦虑地抓了一把头发,“我觉得我准备得很好了,我觉得我可以控制好,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练习……”


    “心爱、心爱,”任快雪安抚着轻声说:“我绝对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因为我完全把我自己交给你了,你是非常优秀的医生,我完全相信你可以把控任何突发的局面。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具体情况是关于你父亲的,对吗?”


    关心爱眼圈有点泛红。


    她点点头。


    “不愧是大作家,条分缕析,这么能唬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郎图靠在了门框上。


    关心爱站了起来,“我们在说的事情与你无关,谁让你打开门的?”


    “这不是你或者他的房子,这是我家。”郎图跟她说完这句就转向任快雪,“你跟她说的这些都太温和了,难道你写你那些畅销书的时候,也是这么不疼不痒地哄孩子一样?”


    “他没说错,这是他家。”任快雪说着就要从床上起来,跟关心爱说:“我们出去说。”


    仅仅是坐起身,他的脸就白了一层。


    “哎哎,你别起来,躺好躺好,”关心爱立刻扶住他,“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不跟他计较。”


    她真怕任快雪再乱动,“我知道,他不针对我,你别着急。”


    “我看她未必明白。”郎图仍然抄手看着任快雪,“你得说,如果这个手术失败了,她会像你一样后悔得恨不得死的是自己,食不下咽辗转反侧。泉下有知的那一位,能安息吗?”


    “这种情况下,你得凸显患者的自私,为了自己死后能顺理成章地瞑目,希望自己这条命别算在自己孩子身上,最好有某个不相干的倒霉医生接下这颗烫手山芋,就算人真没了,孩子伤心两天也就忘了。”郎图说完才看向关心爱,“你觉得呢?”


    “你放一百个心,”关心爱压抑着怒火看郎图,“我不会让你来当这个‘倒霉医生’的。郎图你少一天到晚在这大放厥词,今天任老师在这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他少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


    “任老师……”郎图哂笑着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关老师,您可以离开了。”


    关心爱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任快雪一直很沉默。


    郎图在他床边站住,整理了一下刚才起皱的被角,“任老师没有什么教诲吗?”


    “我跟聋子没什么好说的。”任快雪偏开头,“我只是觉得失望。”


    “失望?”郎图低笑,“我帮你把问题处理掉,你为什么失望?”


    “我写请柬邀请你帮我处理问题了吗?”任快雪转过头看他,“说了几百遍让你不要插手我和别人的事。”


    “不让我插手,”郎图好像感觉更好笑了,“前几天让我插手关心爱她爸爸手术的人,是我认错了还是我记错了,不是你?”


    “那也是在我们沟通好之后。”任快雪皱着眉。


    “因为你对她太温柔太委婉了。”郎图轻轻捏他的被角,“你这样跟她讲道理,她今天想通了,明天又糊涂,就像是脓疮挤破却不挖干净,今天不疼明天又犯。”


    任快雪知道他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被他说得有点烦躁,并不想跟他说话。


    “我对关心爱没成见,但人类就是这样的,找你没有解决问题却获得了情绪,那他就会反复找你寻求陪伴。”郎图的直白里没有一丝羞愧,“我不喜欢你陪伴别人。”


    “你不是人类吗?恬不知耻。”任快雪没力气跟他生气,拉高被子不想看见他。


    床边一沉,蒙在他脸上的被子被向下掖了掖,枕头也垫高了一些,“到最后都没弄出来,揍了我两下,自己躺三天。”


    这话倒是没夸张。


    前几天任快雪真被郎图惹毛了,手边也没趁手的东西,直接把郎图的腰带抽出来,掼了他两下。


    被抽了腰带的郎图不抵抗也不说话,躲都不躲,很笔挺地跨立挨打。


    前面养郎图的十来年,任快雪一根手指头没动过他,连重话也没说过两句。


    主要因为郎图几乎从来不让他着急上火,是个看上去无欲无求且没有叛逆期的完美小孩。


    有时候感觉他过度完美了,任快雪心里又隐隐担忧医生那些关于超高功阿斯伯格的提醒。


    回想起来,也是太不知足。


    就好像当年的百依百顺攒好之后一鼓作气地反噬,得到如今这么个孽障。


    任快雪力气控制不好,有一下落到了自己的小腿,力气并不重,但立刻红了一道。


    当时郎图就把他手上的皮带下了。


    “反了你了。”任快雪更气了,腰被箍住,混乱中两只手挣脱出来一只,挥舞着砸出去一拳。


    结果就是郎图眼眶青了小半圈,任快雪心率三天都有些不规律,难受得在床上躺到现在。


    郎图从下面翻开一下被子,没用手碰什么就又盖上,像总结陈词一样问他:“你觉得你这身体情况,还能坚持到把院子要回来吗?”


    “又来这一套。”任快雪不耐烦地扭过头看他,“你不是怕别人打扰我休息?自己却在这说个不停,你就这么没有安全感?”


    他话音刚落,手机突然震动了两声。


    任快雪扫了一眼还没细看,手机就又震了两下。


    “有人找你。”郎图的目光也落在了任快雪的手机上。


    “你别管。”任快雪把手机熄屏静音,又转回身,“今天死不了。”


    身后哑巴了。


    床边的凹陷安静地回弹,最后是锁舌在门框上轻轻的一叩,门被虚掩上了。


    任快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床头拿起了手机。


    满屏幕的消息,全是秦渊来催他的。


    因为新书的事,任快雪之前跟她已经周旋了几个来回。


    最后他实在拗不过这位兀自开始摇人的江湖老手,两边各让一步。


    秦渊同意任快雪可以在确定立意之前不签书,但是得把之前闲置的社媒号上一上,重新给点预备讨论度。


    以前任快雪写作还比较活跃的时候,确实有个社媒号。


    除了偶尔年节发个祝福,主要是交给工作室打理,发一些跟出版相关的动态。


    他自己很注重工作生活分离,包括郎图和揭彧,都不知道他的笔名。


    揭彧是因为不关心。


    郎图只问过一次。


    任快雪不说,他也就不问了。


    后来任快雪出了国,很长一段时间持续卧床,跟写作相关的事情大多荒废。


    工作室解散前,把和他相关的事项都转交给了秦渊。


    任快雪输入了秦渊给他的账号和密码,发现自己粉丝居然有小七位数。


    之前他从来没操心过作品反响,也不太参与市场经营,对于宣传的事情也知之甚少。


    他刚完成登录,头像右下角就亮了一个绿点。


    国外几年一半生病一半闭关,任快雪在国内社媒这方面几乎还停留在给照片留言的复古阶段。


    他不知道自己一上线,就会通知特别关注了他的粉丝。


    大量的评论接连弹了出来。


    “魏时碑大大!!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不会是号被卖了吧 QAQ”


    “我听说《齿痕》准备拍电影已经在攒卡司了,是真的吗?”


    “魏老师,之前谣传说您去世了呜呜您怎么才出来啊……上一本都是七年前了。”


    粉丝留言非常多,任快雪仔仔细细读了很久,挑着一些他有明确答案的回复了。


    直到有点看累了,他注意到一个点了很多赞的粉丝用户名叫“我与灵羲”。


    “灵羲”是任快雪最早的一个笔名。


    那时候他在跟着任峰行练王羲之的帖子。


    任峰行总是夸他字写得很灵,有王羲之幼年的风姿。


    几岁的任快雪哪听得出来父亲在逗他玩,还自豪地用“很灵的幼年王羲之”起了笔名,写了一串幼稚的短故事。


    揭往往把他那些手写的纸稿拿到复印店扫描出来,郑而重之地投给儿童杂志社。


    只是一点小兔子大灰狼一起堆雪人之类的孩子话,居然真的用“灵羲”这个名字得到了出版。


    稿费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一个小故事十二块八毛钱。


    任快雪用他的第一笔稿费给揭往往买了一个青衣跳芭蕾的京剧八音盒,给任峰行买了一双走路吱吱叫的拖鞋,给自己买了一块西柚香味橡皮。


    但他后来明白了任峰行不可能见过王羲之小时候写的字,挺伤自尊的,后面更是换了五六个笔名,“灵羲”就不爱用了。


    知道他是“魏时碑”的人屈指可数,知道他是“灵羲”的人基本已经都不在了。


    就算对秦渊,他都没提过这个“灵羲”。


    任快雪点进去那个“我与灵羲”的主页。


    和头像一样,都是空白的。


    “内容”一栏显示有几千条内容,但是全都不可见。


    这个人的粉丝数量为“0”,关注数量为“1”。


    除了关注了“魏时碑”,ip 所在地是同城,这个账号看不出任何和任快雪的相关性。


    所以大概率只是巧合,毕竟也不是太罕见的名字。


    他看到软件顶部弹出一条提示:主页已开启访客记录,您将出现在 TA 的访客名单。


    任快雪不太了解这意味着什么,就没太在意,把提示划走之后就退出了主页。


    又回复了几条评论,软件又弹出一个提示“您刚刚访问过的我与灵羲发表新内容,请点击查看”。


    鬼使神差地,任快雪点了。


    配图是一个没鼻子的卡通小雪人:大灰狼知道胡萝卜不是小白兔吃的。


    很短的一行字。


    任快雪却像是被人狠拧了一把,一种当孩子时候才有的陌生委屈汹涌而来,眼睛立刻酸了。


    他心里原本一直在想郎图变成如今这么个气人的兔崽子,自己走后要怎么善了。


    但这么一行全然不相干的字,让他有了莫名的陪伴感,如同新认识了一位儿时的旧友。


    这是任快雪第一篇童话里的第一句话。


    他没想到真的会有人记得一篇二十多年前的小故事,而且只是大灰狼和小白兔一起堆雪人这种幼稚的孩子话。


    稍微平复了一会,任快雪大概懂了,这个主页可能只是某位读者的摘抄本,记录的应该是人家自己喜欢的读物内容。


    但还没等他想完,这条内容就不见了,主页恢复了空白。


    任快雪盯着如同白纸一张的主页,愣了一会儿,又刷新了一下,还是空白的。


    秦渊叮嘱过他,除了商务性的回复,不要关注或者回复其他人。


    账号是共享的,她的人会负责公关。


    他思索了一下,用自己的私密邮箱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点进“我与灵羲”,但也只是看了看,什么都没做,就又点了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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