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那两天任快雪自己能走动了,郎图白天不太在他视野里出现。
顶多每天起了床,餐厅都有饭。晚上起夜,床上也有人。
任快雪无所谓,正好眼不见心不烦。
在家休息了一段时间,到医院找关心爱复诊。
正好看到走廊里架着一堆摄像机,人来人往看着像有一群剧组的人。
任快雪很少在人多的地方挤,被夹在人堆里有点无所适从。
郎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用胳膊夹着他,两步从走廊边上拧过去,最后推开就诊室的门,一言不发地把他推进去,又关上门走了。
任快雪揉了揉被郎图捏酸的胳膊,跟关心爱打过招呼:“外面这么热闹,是录什么节目吗?”
关心爱耸耸肩,“之前有个病人情况很不好,科室已经不主张入院了,郎图擅自收治之后连夜自创了一套复合术。”
“擅自?”任快雪轻声追问:“那是会惩罚他吗?”
“不会,”关心爱摇摇头,“现在那位患者已经基本能自理了。他女儿是节目编导,正好做到医疗纪录片,就邀请郎图参加其中的一期。”
任快雪抿了抿嘴唇,“之前我听我的司机小李说,郎图遇到过挺严重的医闹?”
“谁叫他那么招摇呢?”关心爱不服气里好像又有点佩服,“我是前年才入职这边的,我听说郎图刚被挖来医院头一年,不仅专挑最重的病人接,还买公众号新闻买通稿,跟心外科的男明星一样,好像要把全国的疑难杂症都吸引过来一样。”
任快雪像是跟她解释,也像是提醒自己:“郎图确实喜欢花时间琢磨钻研,他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挑难题做。”
“那可能就是他的‘兴趣爱好’吧,”关心爱鼓了一下嘴,“但有些患者送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不是郎图治不好,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没用。”
她声音不由自主放低了一些,“但是在那种情形下,家属也很难理智地判断。所以确实他惹上的麻烦远比其他医生多。”
她也记得小李提过的泼油漆的事,还有更刺激的,“有个当爸爸的要剁了他的手。”
任快雪稍微怔了怔,最终手按住眉心,“因为没治好他的孩子吗?”
“治好了,但是那个患者治完病要追郎图。”关心爱难以理解,“郎医生那张大名鼎鼎的嘴你也不是不知道,反正肯定没说什么好话。患者回家之后写了封遗书,割腕去世了。”
看见任快雪稍有些恍神,她不由感叹:“反正郎医生虽然年轻,但不仅是医术了得院史留名,在离经叛道这条路上的八卦,也已经有患者在网上连载了。”
“呃……”任快雪抿了一下嘴唇,稍有些不自在地搓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复查结果,还好吗?”
“噢对,”关心爱一说这个心情就明显欢快起来,“你这次结果特别好,特别有进步。”
她很为他骄傲一样,“虽然前一阵发烧了,但是从这次检查来看,恢复之后比你刚回国的时候要好得多。就算体重增长得有点慢,但是已经算是超出我预期了。”
她又开心地跟任快雪讲等会儿要跟大卫通视讯,“你知道吗?我之前真的很担心,如果你的情况不理想,我该怎么跟他交代,简直唤起我以前读 MD PhD 汇报时候的 PTSD 了……”
任快雪一直觉得自己也一把年纪了,很多事情理所应当波澜不惊。
但关心爱毫不掩饰的这顿快乐居然让他真有点不好意思,“全都多亏小关医生费心。”
“怎么是全都多亏我。”关心爱认真看着他,“治疗项目主要多亏你主持,次要多亏我辅助。这要是写文章,你是第一作者,我只能是并列第一作者。”
任快雪并不是太熟悉这些学术上的规则,但他听她这样说,莫名还有了点责任感,尤其愧对刚认识自己时的大卫,差点给人家名声毁了。
直到任快雪就诊结束,关心爱都是喜滋滋的,“外面还是人多,我送你上电梯。”
他们路过一个半掩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些人在围观。
“大家尽量靠边稍稍,不要影响行人过路。”关心爱把挤在一起的人群散了散,皱着眉朝房间里面看。
原来架在外面的收音和录像都搬进去了,搭了一个临时的访谈室。
郎图坐在里面,脸上有点不耐烦,“不是说就几分钟?问这种……”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缝外面,语气悠悠然地慢了下来,“择偶标准吗?”
“是的,”对面应该是节目导演在陪笑,“之前预告了邀请您做一期纪实,通告下面问手术排期和择偶的最多。”
郎图的语气无比诚恳,“我就想照着我妈妈找,温柔又漂亮。”
任快雪扭头就走了,关心爱在后面一边小心护着他,一边叹为观止,“策划肯定开心死了,这节目还愁不火吗?”
她又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倒是看不出来,郎图这疯…郎医生居然还是个妈宝男……”
“咳咳……”任快雪掩着嘴,有点呛住了。
关心爱立刻给他拍背,“怎么了?别急别急。人太多了是吧?咱们马上出去。”
“没事。”任快雪摆摆手,又说了一遍,“没事。”
他俩还没走出走廊,就听见后面一声尖叫,很快骚动起来,“报警!快报警!!”
任快雪立刻回头看。
人群拥挤着往外涌,“有疯子!有刀!……血!”
关心爱毫不犹豫地把任快雪向后拉,但是一把没拽住,任快雪就已经逆着人流往回走了。
临时访谈室门口的人几乎已经跑光了,几个场务在房间里贴墙站着。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人胡乱挥着一把水果刀,“都出去,除了这个姓郎的,都给我出去!”
里面穿马甲的导演双手伸在身前,“你别激动,我们现在录节目,有什么矛盾我们可以聊一下,或许就解决了。”
“解决不了!”中年人一边说一边挺委屈地抹了一把眼泪,“我孩子都没了,我就要姓郎的偿命。”
郎图皱着眉,看了看表,“可以呀,不过稍微晚一点吧,我马上还有手术,等结束吧。”
“你少废话!”中年人激动起来,“你根本不把人命当命,你就是个沽名钓誉的魔鬼!你别想跑我告诉你!”
“他真有手术,”关心爱贴着门边进来,举着双手示意友善,“也是个年轻危重。先生,我知道您其实没恶意只是心急,您有什么话,咱们好好商量。”
那人稍微迟疑了片刻。
墙边贴着的几个人也附和,“是啊是啊,冲动不能解决问题。”
“人命关天,先顾活人啊!”
“那谁顾过我的孩子!”中年人听不进去,突然挥着刀暴起,“你们都是一伙的!我要你们偿命!”
他没对着一开始瞄准的郎图,而是冲向了刚进房间的关心爱,刀尖朝着她的心窝就要往下扎。
任快雪离着最近。
他想也没想,立刻两步抱住关心爱向前一冲,躲开了。
时间太短一切太快,那人回身,刀又举高了。
一滴两滴,血开始不断落到地板上。
关心爱愣了愣,大声尖叫起来。
郎图抓着刀刃向下一夺,直接把中年人连任带刀摔在地上。
他沾着血的拳头一下一下向下挥,很快地上那张脸就连青带紫地肿了起来。
四周的人都吓得没动,空气里只有拳头落在肉上扎实的闷响。
关心爱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去拉人,“郎医生,这是医院,这么多人看着,摄像机录呢!”
她那点身子板跟郎图比根本不够看,拉了半天一下也没拉住。
郎图像是一台规律的机器,每一拳几乎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地方。
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和四周的环境完全隔绝开来。
“再打打死了……”关心爱吓坏了,慌乱间无助地看见任快雪走进来,更慌了,“你出去别过来,我好怕谁不长眼碰着你。”
“可以了。”任快雪在一片混乱里轻声开口。
他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几分阴郁,低垂的目光缓缓抬起。
郎图挥拳的动作停了,膝盖还压在那人背上。
房间里一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中年人粗重凌乱的呼吸。
大楼外面有警笛声响起来。
任快雪走到中年人面前。
他屈膝下蹲的时候,郎图沾满血的手抬起来扶他。
任快雪全然不介意袖子脏了,很从容地就着郎图的手半跪,垂头问那只几乎肿得只剩一条缝的浑浊眼睛,“刚刚你,是要碰我的人吗。”
第22章
“不和解。”任快雪很简单地在电话里交待律师,“等双方鉴伤结果出来,判多少赔偿就是多少,一分钱都不接受协商。”
对方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什么,他平淡地回答:“最好能判管制,冷静几天再放出来。”
他放下电话,旁边正在包扎手的郎图低着头嗤笑:“好狠。”
“诶郎医生你别使劲啊……”正在扎绷带的护士长皱皱眉,“刚缝好,这不又流血?”
做笔录前有些匆忙,郎图的手只是大概包了包,等从警察局回医院才仔细缝了针。
关心爱惊魂未定,先跟着她爸爸走了,又不断跟任快雪发消息,问完任快雪问郎图的手。
任快雪看郎图针缝好了,回了几条消息安抚她:“没事儿,不严重。你跟你爸爸好好说,别让他担心。”
结果绷带包了一半,郎图又把自己手上的伤攥崩了。
“好在他那个刀不算太快啊郎医生,”负责收尾包扎的护士长后怕地嘟囔:“这要是真伤到筋骨,整个手外科今天都别想消停了。”
任快雪双手环胸,稍稍皱眉看着慈眉善目的护士长把绷带打开重新清理,“请问,他这个会不会有后遗症?”
“后遗症应该不会,主要就是疼。”护士长见惯世面,还是一颗仁心,“照一般人,谁缝针不打麻药啊,这不找罪受?但也确实,麻醉有可能会影……”
“谢谢林林姐。”郎图脸上露出一个很标准的感激表情,“包得已经很细致了,只是一点皮外伤,注意事项我都知道,换药我也会。”
护士长咋舌,“这还能算皮外伤,再深点别说影响你做手术,连……”
“我命比较好,不会再深了。”郎图温和地安慰她,“也并不疼,我习惯了。”
护士长看着并没有被他安慰到,反而有点回避他的目光:“拆线前别沾水啊,有汗的话用盐水擦擦,隔天换药。”
郎图低下头,声音刚好够任快雪也听见:“我知道,我之前也划破过手,药都是我自己换的,最后也好了。”
护士长“嘶”的一声,“我以为你们外科的手比命都……”
说到一半她看见任快雪的表情,立刻改道为打哈哈,“难免,磕磕碰碰都难免。”
任快雪在后面走,郎图在后面抄兜跟着。
俩人刚上车,小李一眼就看见了郎图,正要说什么,又看见他手上包着的绷带,倒吸一口气,赶紧看任快雪,“雪哥。”
郎图听见这个新称谓,抬起眼睛,看得后视镜里的小李一躲。
任快雪没特地说什么,“没事儿小李,可以走了。”
这一路上,郎图都特别安静。
他跟没走过这条路一样,对窗外的街景产生了尤为浓厚的兴趣,全程看着窗外。
小李清清嗓子,“用不用在外面停一停,吃个饭?”
“不用。”郎图直接回答了,“回家吃。”
小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问:“……雪先生?”
任快雪稍微揉了一下额心,“回家吧。”
他没什么食欲。
郎图说回家就回家,他懒得反对,也不想管郎图。
小李欲言又止了一路,最后让任快雪有事给他打电话,“我媳妇带着我姑娘旅游去了,我随叫随到。”
郎图又露出那种标准的微笑,“小李你家没人的话,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反正只是添双筷子的事。”
任快雪权当听不见郎图说话,“今天没什么事儿了,你开车慢点。”
“哎。”小李答应着。
帕拉梅拉磕都不打半个,一溜烟地就开远了。
房子的大门一关,郎图就懒懒散散地缀在任快雪后面,“我饿。”
“小李刚问你你说不吃,”任快雪皱着眉回头,“现在是什么意思?”
“不是盼着我给人抓进去吗?”郎图笑着走到他身边,“没顿送行饭什么的,‘雪哥’?”
任快雪少予置评,“傻叉。”
他往前走,郎图就把他握住。
用的那只伤手。
“跟人家说了最好能管制,敢做不敢认吗?”郎图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劲,托着他的手肘把他往厨房带,“上车饺子下车面,我要吃饺子。”
任快雪从来不惯臭毛病,把他的手往下撸,“要吃外头吃去,别跟我犯浑。”
“外头哪有‘妈妈的味道’?”郎图根本没轻重,反手把他的手握住,血立刻又从绷带里透了出来。
“你发什么疯?”任快雪压着火,眉心的小圆疤痕随着他皱眉稍一动,“我给你找律师争取管制你?学医学傻了?”
“为了赶走我,你有什么做不出来?”郎图牵着他的手腕走到冰箱边,往外拿食材,“胡萝卜牛肉馅的可以吗?”
“我不会。”任快雪皱着眉低头。
血沿着他俩之间紧挨的缝隙往下流,落得地毯上大大小小的圆点,他有些不悦,“地板弄脏了。”
“关心爱要紧,小李要紧。除了我不要紧,连地板也要紧吗?”郎图把面粉和水拿给他,“和面会吗?”
“我什么时候说你不要紧了?录笔录我没跟着去?还是你缝针包扎手的时候我没看着?”任快雪非常莫名其妙,火气也上来了,直接把整杯水倒进面粉里,用筷子随手搅了两下,“这算会吗?”
他连现成的饭都懒得吃,这辈子不知道“做饭”俩字怎么写。
“算,做这么好,怎么不算。”郎图诚恳地把胡萝卜拿给他,“切碎。”
任快雪的左手还被他攥着,就单手握着刀把胡萝卜重重剁成了三段。
“完美。”郎图一边夸一边把新拆包的牛肉馅放在他手底下,“调味。”
任快雪的手腕被郎图的血浸得温热,边缘潮湿的部分却有些发凉。
他把剩下的小半罐盐直接倒全在牛肉顶上,还给郎图。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小雪山。”郎图扫视了一眼桌子上的狼藉,单手接了一锅水放在火眼上,“所以人还是得活着,不然哪知道能熬到什么美梦成真?”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任快雪看到白瓷砖上的血越聚越多,手腕在郎图手里挣了一下。
郎图不仅没松手,还从后面把他抱住了,闲着的手掌贴住他的下腹,“生气?我终于要吃上一顿你做的饭,高兴还来不及。”
他的掌心在任快雪的肚子上爱惜地摩挲,“虽然你要把我送进去,虽然你让别人管你叫‘哥’。”
“少扯淡。”任快雪抓着他的手往下一推,“我跟你说清楚了,你别在这儿一出一出地虚张声势。”
“你不饿吗?”郎图专注地锅里的水,手又搭回他小腹上,“我快饿死了。”
“行。”任快雪直接把案板上的生肉馅和胡萝卜块就着那碗没混匀的面粉一股脑推进了锅里,“等会你不吃试试看的。”
郎图抱着抱着,手就往下伸了。
刚意识到他要摸什么,任快雪就向后躲着要脱身,“你干什么……我说了让律师争取的是管制对方,让那人冷静冷静。当时你没看见吗?那男的要拿刀刺小关。”
“‘乱(嗯)伦’的事,”郎图根本不接他的话,在他颈间慢而颤地吸了一口,“不记得了吗?院子不要回去了吗?”
“你疯够了没……”任快雪话没说完,被他从下面兜住,半天才气息混乱地问出来:“这是厨房,你想要干什么?”
郎图不说话,手底下轻柔地舒了两下。
任快雪也说不出话了,轻轻地倒抽着均气。
锅里一团浆糊样地咕嘟咕嘟冒泡,厨房里氤氲着团团的水汽。
任快雪抓着流理台的手慢慢吃上力,苍白的手指只在指尖绷上一点粉,关节上显露出暗紫色的细小静脉。
他的另一只手还被郎图捏着。
郎图手上的凉血干了,摩擦中的颗粒感让任快雪有点清醒。
他咬着嘴唇皱着眉,“差不多得了,你能不能别胡闹了。”
“你这么劳心劳力地给我做饭,我不用‘反哺’吗?”郎图亲密地搂着他,越说越冷淡。
他手臂携着任快雪,几乎是半强行地把他带到沸腾的锅边,让他稍微靠着自己,给他展示锅里的内容,“你看你给我包的饺子,是不是看着就好吃?”
火的旁边很热,干烤。
任快雪被蒸汽熏得有点睁不开眼,但还是倔强地向里看了。
红白粉黄地滚着一锅粥似的东西,跟饺子没有半点关系。
“你最好全吃了,一口也别剩…嗯…”任快雪狠话甩了一半就被郎图的手收紧。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了。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郎图靠近了看他,用手沾他睫毛上的泪水,“是难受?还是想要什么?”
“说。”
任快雪根本说不出来话,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就够难了。
只要一张嘴,他恐怕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发出的声音。
中间郎图稍微松开他,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还温柔地跟他汇报:“幸好没黏底。”
他回来时换了手。
任快雪努力不去感受血液被皮肤褶刍皮揉搓时的黍占腻滑动,气喘吁吁地问:“你到底生什么气?因为你自己听错话?因为小李叫我‘雪哥’?你有病吗?”
郎图自顾自地观察他那锅“饺子”,专心致志。
任快雪左右也是没办法从郎图手里脱出去,心里早把他当萝卜剁了,嘴上还是选择了权宜:“就算我有错,你不说,我怎么改呢?”
“我生气?”郎图跟被他逗笑了一样,“我是真心为你高兴,我承认我之前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生病之后会瞻前顾后,太在意后果过不痛快。”
“然后呢?”任快雪抓着桌边,脚趾蜷起来不能控制地踮起。
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绷着,“我做什么了?”
“你做得好啊,你和以前一样好。”郎图不笑了,用力把他往后一兜,“自己快死了还有本事见义勇为,最后救完人英姿飒爽地撂话护短,一点不带怕的。你比健康人还厉害,厉害多了。”
任快雪听出个门道来,但又被激得止不住抖,“你先……放、开我,我等会跟你说行吗?我想上…厕所。”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个尾音几乎扼成了叹息。
“你想干什么?”郎图跟聋了一样,“现在哪也不能去吧?饭做一半,离不开人。”
“我不行…”任快雪紧咬着牙关,只剩下气声,“松开我。”
“关心爱是你的人?”郎图有点像是问他,又有点像是问自己:“那我是谁的人?”
“什么关心爱是我…的人?什么人?”任快雪迷糊一下清醒一下的,忍不住低声骂:“小关是我的医生,我看你要不也,找个医生……看看脑子!”
“不是,你当时说的不是你的医生,你问的是,”他认真地纠正,又轻而易举地模仿任快雪的沉郁傲慢,“‘是不是要碰我的人’。”
那语音语调和自己当时如出一辙,任快雪脑子里金光乍现了半刻,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说的是……”
郎图贴近了,“是什么?”
任快雪眼梢被蛰的通红,手指抠着他手上的伤口就往下扒,急促地倒抽气,“放开、我,郎图,我让你松手……”
“不是要上厕所吗?”郎图的反应好像比任快雪延迟了很久,没有诚意地和他商量,“上我手里不好吗?”
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郎图不停呼在他侧颈的热气,血液摩擦的黍占响。
任快雪的腰张弓一样极用力地绷着,手指从郎图手上松开,反抓着陷进郎图的腰间。
“停,郎图、”任快雪说不出来整句,“停……”
“我是不是说过?”郎图不为所动,把他从沸水旁边抱远了,“从来不是由谁喊停的?”
“不行、我不行,”任快雪重复着,两个膝盖一张一弛地轻撞,声音里稍微有了一点哽咽,“别……我真不行。”
他的腿已经抖得完全用不上力气,如果不是整个人被郎图拦腰捞着,早就跪在地上了。
“对,过失方。”郎图亲了亲他的耳垂,又把他搂紧了一点,“谁是过失方,嗯?”
肚子被郎图搂着,手腕被郎图紧攥着,任快雪只能发出特别短促剧烈的换气声。
他的嘴巴不能承认,但是他的身体不由地跟着郎图不住向前探,他的手也越抓越紧。
最后他喉咙里压不住地“嗯”了一声,眼睛失神地张大。
他的呼吸停了几秒。
水沸腾的声音里逐渐夹入了一点其他的、细碎的水声,持续了几秒才微弱地停住。
郎图松手了。
任快雪低着头看。
白瓷地砖上一摊水渍,把郎图之前滴在地上已经半干的血又溶开,夹着血丝晕成淡粉色。
“你做什么了。”任快雪的咽喉轻轻滚动了一下,难以接受地看着地上的混乱。
“不舒服吗?”郎图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不用怕跟你的医生交代。我按你心跳卡的频率,不危险。”
任快雪扶着流理台,半天没能动。
郎图不紧不慢地走到锅边,用漏勺往碗里捞,没头没尾地开口:“你知道吗?”
他衣冠楚楚,甚至回头冲任快雪笑,“今天那一下扎到你,我就又没有‘妈妈’了。”
任快雪还是安静地看着地上,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味道很不错。”郎图咽下一口肉酱面糊一样的东西,把火关了。
他走回任快雪身边,单方面地和他聊天:“但我舍不得分给你,等会儿你吃别的。”
郎图直接从厨房的刀具架上抽出剪刀,把湿裤子从一动不动的任快雪腿上剪了下来,“你不要总觉得自己能守住什么。”
“但凡今天你出一丁点事,我肯定让所有人都特别、特别后悔。”他抬头认真地看着任快雪,“包括你。”
他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单膝跪着,仔细从下往上擦任快雪的脚腕、小腿和膝盖。
擦到他小腿低处的一颗小痣,郎图跪在地上用拇指摸了摸,“我记得它,以前用你喜欢的姿势,一扭头就能亲到。”
“你这么有道理,”任快雪沙哑地开口,“又为什么心虚?”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郎图附身给他擦拭的动作一顿,矢口否认:“我没心虚。”
“你没心虚为什么说个不停?”任快雪用脚把他的手连着西装踩到地上,颤抖但是从容,赤裸白皙的长腿交叠。
他食指和中指习惯性地蜷起来并拢,又很快意识到中间没东西夹住,掩饰着握成拳。
郎图把他那点动作全看见了,并不反抗地被踩下去,轻揉了一下他的脚心,又用剩下的伤手扶着他的腿,“不要乱动。”
“我应该看着那个人伤害小关吗?”任快雪的声音无力但耐心,继续问:“那个人是来找你的,跟人家小关有半点关系吗?”
郎图眨眨眼,“那跟你又有什么……”
“你敢问跟我有什么关系。”任快雪定定地俯视着他,语速逐渐快起来,“那个人是你惹来的吧?你为什么要使劲宣传把国内疑难杂症都招到这边来?是因为你真的学有所成想回报社会,还是因为你真的醉心研究治疗手段?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装什么蒜呢?”
“你不用想象力这么丰富。”郎图又要伸手牵他,“不如先洗干净换身衣服。”
任快雪没让。
郎图直接弯腰把他抱起来,一言不发地往他房间的浴室走。
他抱着任快雪坐在浴池边,用温水仔细给他冲洗下面的和腿。
郎图受伤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水,早被血浸透的绷带几乎整圈变成粉红。
房间里很快蒸上来温热的潮意。
任快雪看着镜面上映着忽隐忽现的雾气,低下头,“郎图,我有话跟你说。”
第23章
“说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猜?”郎图一脸纯真地看着他,笑出一双虎牙。
他并不等任快雪答应,就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关心爱跟你说的?说我专门挑难治的病人,然后呢?”
郎图一边说一边给他擦着腿,血不停从绷带里往外淌,在任快雪玉白色的皮肤上拖出一缕一缕粉红色。
“啧。”郎图嫌碍事一样,直接把手从已经松垮的绷带里退出来,重新攥住一条干毛巾。
血从边缘洇出来一点,他用毛巾的一端压紧。
“你觉得我是为了你。”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点不可理喻的荒唐味道,“你觉得我学了两天医、拿了几个破奖,找不着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什么病都敢接了,最后就为了治好你。”
“如果以上没猜错,现在有两个先决条件,至少得满足一项。要不我特别自不量力,要不你特别自作多情。”郎图用沐浴露给他搓了点泡,滑溜溜地涂得很认真,跟手术备皮似的。
“但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吧?”郎图检查了一下腿内侧全都涂过泡沫了,才接着说:“双出口右心室合并肺动脉狭窄,还是大卫都明确拒绝再建的复合病例。关心爱说我狂什么都敢接,但我接的那些人我能治好。我没接你她接你,她能治好你吗?狂的到底是谁啊?”
“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搞什么刀山火海的小动作,明知道你必死无疑,”郎图用手重新试过水温,把任快雪腿上的泡沫细细冲掉,“还一点数没有,非要为了你做出什么巨大的牺牲,非要制造什么医学奇迹。”
他边冲边问:“如果想回报社会不行,醉心治疗疑难杂症也不行。沽名钓誉不行吗?单纯想赚钱不行吗?我从你家出来,从郎家出来,以后到死都是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我不能发奋图强自己给自己买块好坟吗?”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只是手上的浅红一股一股随着水往下流。
“你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任快雪?是不是一个事情,如果我不是为了你,就也不许我是为了自己?”
“别洗了。”任快雪叹了口气,“你先把你手弄好。”
“为什么弄好?”郎图看他的眼神充满不理解,“你不许我给你做手术,也不许我给别人做手术。那我手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飞快地低下,“你别说的好像在意。上次伤得浅了不巧没留下什么毛病,让你产生这么深的误会。”
温吞的水汽里,任快雪看见了他手腕上横着的那道旧伤疤。
那道伤在他上次走的时候还没愈合。
当时他问郎志凭:“郎图的手怎么样了?”
郎志凭的食指轻轻摇了一下,“说好你不问的。而且郎图一开始总问你的事情,我可什么都没告诉他。”
那天任快雪像往常一样衬衫吸烟裤,只是头发有点长了,绞着解开的领巾一起搭在脖颈两侧。
他踩着皮鞋的长腿交叉架在写字台上,手指上夹着烟,深深地吸满,又对着天花板吐成一个一个的圆圈。
“但是我不能确定他没事,怎么遵守约定?”
“那么想知道?”郎志凭沉默了片刻,浅灰瞳孔观察着任快雪的表情,“知子莫若父,我能看出来,他很想你。”
任快雪转着手里的空威士忌杯,没回答。
“现在只有咱俩,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实话?”郎志凭手拄着膝盖,“你后悔自己的决定吗?你一开始就不支持他学医,那他手废了不正合适吗?还是说你其实想赌,那个自闭症有一天能把你治好?”
“你也怕死吧?”他很笃定,“承认吧,又不丢人。”
任快雪平静而沉默,把烟屁股按到写字台上,在桌面上烫下一处白。
“没劲,逗你的。”没看到他有什么反应,郎志凭乏味地直起身,“其实那个杂种能吃能睡,自己会换药,有你没你,他都一样。”
他又有点遗憾地加上:“就算真有一天亲手把你治死了,估计连一滴真眼泪都掉不出来。”
任快雪的目光从郎图泛红的眼眶上挪开,“说够了吗?说够了出去。”
郎图言犹未止,“如果你坚持认为我都是为你,我也可以……”
“你能不说了吗?”任快雪轻声打断,“我腰疼。”
郎图动作稍微顿住,很快抖开浴巾把他下身擦干裹好,横抱回卧室。
把任快雪放到床上,郎图什么也不问,刚压了一下他手腕,被反手抓住了。
“不是手坏了也没事吗?”任快雪眼睑微微垂着,语气平缓,“不是不当医生也没事儿吗?那现在这是干嘛呢?”
“你别乱动,腰疼不是小事。”郎图脸明显绷起来了,小心在他上腹和后背按了按,“这两个地方疼吗?”
“手管不管?”任快雪不紧不慢地问。
“我问你话呢,”郎图皱着眉,“疼不疼?”
任快雪寸步不让,“管不管。”
郎图的脸缓慢地涨红了,他在房间里兜了两个来回,拧着脖子看任快雪,“不管不正如你意?”
“那就滚吧。”任快雪掀起被子就要把自己蒙上。
“到底哪疼。”郎图没主语的两个断句,“说了就能管。”
他问完就安静了,直到任快雪默许他压完脉搏,“再不说哪疼,我只能把你今天的活动都如实汇报到科室,让关医生处理,你总不反对了。”
“你怎么……”任快雪有点叹为观止,“就一点儿脸都不要呢?”
郎图简单地坚持,“后背,肚子,疼不疼?”
任快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腰疼。”
郎图皱着眉,仔仔细细在他后腰一处一处压,“按到疼的地方出声。”
任快雪屏气感受着,没忍住“嘶”了一声,“你就不能轻点?”
“这儿?”郎图松了口气,把枕头垫到他腰后,简白地诊断:“刚刚肌肉太紧张了。”
“手。”任快雪靠着床头翻过一点身,一边拄着腰慢慢揉,一边小口倒着气。
郎图一声不吭地把手搭在他后腰上,顺着肌肉边揉边向下捋。
任快雪惊讶地抬头看看他,“我让你管自己手。现在人话不仅不会说,连听都听不懂了吗?”
郎图正反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对着被血浸透的缝合线轻描淡写,“已经不疼了。”
任快雪从床上下来,要踩拖鞋。
“又要去哪儿?”郎图眉头锁得很紧,“你腰好了?”
医药箱常备在任快雪房间,他一样一样从里面抽出酒精、绷带和药膏。
他提着几样东西走回床边,“手伸出来。”
这次郎图没多说什么,手心摊开向上。
任快雪眼睛眨也不眨,酒精直接倒在了翻着皮肉的伤口上。
郎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颈侧浮起来一片青筋,额头上一下就见汗了。
但他没吭声。
“不疼吗?”任快雪把酒精瓶口稍稍抬起来,悬在空中。
“不疼。”郎图露出一个汗津津的微笑,“就是没想到,我也配有这种待遇。”
“你不仅给我做饭,还帮我上哼……”他话没能说完,就被任快雪新倒下来的酒精折在正中。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独有的辛辣芳香。
“我说我有话要说,你问我你能不能猜,然后就自己说起来了,”任快雪眼睛抬起来的时候,眼皮上又褶起杏核一样温柔的边缘,“我同意你猜了吗。”
“然后你威胁我,”任快雪把酒精瓶子轻放在床头柜上,“说我自私。”
“我找你算账,”他又有点支撑不住地靠回床头上,皱着眉揉腰,“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兜头让你教训一顿,我看你是不是飘得找不着北了。”
郎图疼得注意力不大够用了,手臂自作主张地去护任快雪的腰。
“坐回去。”任快雪不为所动,把他的手推开,“让你动了吗。”
郎图上下牙一时没咬住,“咯嘣”一声。
“给不给我看病那些车轱辘话,我觉得没什么来回说的必要。”任快雪语气温和了一些,“我跟你们医院已经签好了临终协议,如果我遇到紧急情况,抢救事宜全权交给关心爱医生处理。任何协议外人员参与主刀,无论手术是否成功,我和我的律方将保留一切追究权利。”
郎图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紧接着在短短几秒里变得苍白。
他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脸上泛起一种介于祝贺和惋惜之间的复合表情,“那真是,太好了。”
“我原本想说的是关于你的手。”任快雪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你作为一个主刀,也不是只有一个半个病人,像今天那种情况,你怎么能徒手接那个人的刀?不会耽误事儿吗?”
郎图的眼睛又眨了眨,似乎很吃力地在理解他的话,最后有点淡漠地反问:“那该怎么做?为了手,我的命说不管就不管了吗?”
“你不是说你单纯想赚钱吗?你不是说你只想沽名钓誉吗?”任快雪引用他不久前刚说的话,“如果你今天真的伤到手,你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以后吗?”
“自己的以后……好。”
郎图像是听进去了,从床头柜上捡起来任快雪扔下的药,挤出来一撇药膏,熟练均匀地涂在伤口上。
他右手确实很稳,完全看不出来受过重伤,处理自己皮开肉绽的左手轻松得像是在超市挑选一块好肉。
他包扎也很利落熟练,没用一两分钟,就用牙咬着把绷带拉紧了。
他再抬头时,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和,“还有别的吗?”
任快雪不由皱眉,“什么别的?”
“别的错,”郎图的语气几乎可以算是谦逊,解释:“别的教诲,指出我哪里做得不好。”
任快雪看着他。
包好伤口的郎图从床边站了起来,很开心似地笑了。
附到任快雪耳畔,像恋人间说悄悄话:“还好这么多的不满意……倒是没嫌我‘尽孝’尽得不舒服。”
空气安静了五秒钟。
任快雪的目光垂了下来,眉心的疤痕如同失却光亮的满月,晦暗难明。
“你再说一遍。”
第24章
郎图哂笑一声,“你让我再说我就再说吗?”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律师跟任快雪说了郎图问题不大,但通知他本周暂时不要离开市内。
饭倒是每天按时按点出现,任快雪跟小土柴一人一狗在家,某种程度上过上了他曾经最理想中的生活。
秦渊中间又有意无意地来问任快雪书写得怎么样了,愿不愿意参加点读书会或者没事干可以开个签售,因为签电影的那本书要开机了。
任快雪实在搪塞不过去,把《低温烫伤》掏出来。
内容还停留在他站在杏树底下接郎图那一幕。
关于这本书,任快雪想法有点复杂。
他总是打开想写点什么和郎图之间的开心事。
因为总不能到了最后,什么都没留给他。
但他每每落笔要写,又想到这本书如果只送给郎图,那写一些什么,能让他觉得陪伴大于难过。
这样挑来挑去地左右为难,过去的点点滴滴虽然多,却反而格外难以付诸笔端。
任快雪正对着键盘打了又删,家里的门铃就响了。
他看着监控视频里的女孩子,有一瞬间的犹疑。
七年前离开国内的时候,任快雪跟郎家的人全部见过一面。
那时候郎志远家中的姐姐郎宵还没中考,坐在小孩桌对郎志凭宣布的一切漠不关心,一直在挖蓝莓土豆泥和黄桃百合。
再见面就是在郎志凭的灵堂。
郎宵是在场人当中极少数没有一点悲色的,甚至半笑不笑地斜睨着她弟弟,一看他说话就忍不住抿嘴,绷住讥讽的笑意。
任快雪跟她,几乎没有直接说过话。
印象里只觉得她挺特立独行的一个小姑娘。
但毕竟也是郎家的。
而郎图,显然和郎家不好。
郎宵的一双大眼睛露在围巾外面,对着摄像头眨了眨,“小叔,外面冷。”
任快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倒春寒里等着。
他把院门和房门都打开,看见大包小包的郎宵,更困惑了,“今天是什么节吗?”
“马上学校开学了,我想趁假期来看看你,地址我跟我爸问来的。”郎宵把带来的水果靠墙放好,“过年那回郎客差点被我爸打死,我是来给他赔礼道歉的。”
任快雪了然地“噢”了一声,“我挺好的,我没事儿。”
他跟郎家的事,大部分是只对接郎志远。
跟更小的一辈,他有点不知道说些什么。
郎宵看了看他。
她的眼睛和郎志凭郎志远兄弟俩一样,都是浅灰色的。
只是她年轻,目光像水一样清透,顾盼间很灵动,“小叔,你不要认为我是来给我爸和郎客求情的。我觉得你下手还轻了,郎客那个东西我早就看着不顺眼,你弄他我只会觉得解气。”
除了医护人员和秦渊,任快雪实在没跟什么女孩子打过交道。
尤其是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像是一个新鲜脆生的小苹果,看起来活泼又天真。
任快雪有些局促,干脆直接问:“你来,是想要什么?”
“小叔,能不能给我倒杯水?走路进胡同这一段太冷了。”郎宵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掏出来一颗西柚,放到暖气附近暖着。
“当然。”任快雪给她拿来一杯水,又听见她轻轻问:“车开不进来这一段,你总是走过来吗?我同学他妈妈在土规局,要不要我找他把路面扩一扩?”
“不用。”任快雪摇了摇头,又含蓄地沉吟,“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说说看。”
“没什么事情。”郎宵开始给西柚剥皮,“我就是想见见你,担心你的身体。”
任快雪怀疑是不是郎志凭骨灰位置摆得不好,导致郎家的风水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这小辈说话逐渐有些郎图的调调?
郎宵是郎志凭弟弟的女儿,跟任快雪至少需要五六杆子才能打得着。
他回来也算有一阵子,怎么突然就想见了?
“我身体挺好的。”任快雪又说了一遍,有些冷淡了,“谢谢你来看望我。”
郎宵把一片西柚的白果衣也细细剥开,手没碰到果肉,小心地递给任快雪,“你是不是‘魏时碑’。”
她摒着呼吸,语气里甚至没什么疑问。
任快雪差点没接住,“……”
“我很犹豫要不要来见你。”郎宵越说眼睛越亮,“但我真的是你所有相关话题的大主持,你之前的所有亲签本我都有。我从初中开始就看你的书,你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
任快雪手里托着西柚的粉果肉,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郎宵看着他,脸上逐渐有些歉疚,“对不起我这么冒昧。今天有封给魏时碑的信件,不知道怎么投到你之前住的房间那边,我怕别的人看见,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我……”
“不要紧。”任快雪温和地打断她的局促,把她递过来的信封看了看。
只是一封医疗保险的广告,外封上确实写着“魏时碑”三个字。
可能是在网上填信息的时候被爬了虫。
任快雪拍了张照发给秦渊,就把信收起来了。
等他再抬头,看到郎宵眼圈红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任快雪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今天很高兴你能来,因为如果没有你,笔名泄露对我来说,会是个很大的困扰。其次,原本有些事情,我也希望向你了解。”
听到任快雪说到自己能帮忙,郎宵稍微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有些茫然,“我以为小叔你特别讨厌我们家的人,所以我来之前犹豫了好久。”
“那是大人之间的旧事,和你没关系。”任快雪顿了一顿,“我这次回国之后,听你父亲提过一两句,郎图特别喜欢极限运动是吗?”
“是。”郎宵没有半点犹豫,“我其实跟郎图一点不熟,因为前几年他都在国外学医。只是逢年过节难免提到他,大伯父说他总跳伞,好像还有一段时间翼装吧。”
她撇撇嘴,像是想起来什么脏东西,“郎客还偷偷在孔明灯上许愿郎图摔死,最后灯飘到树上挂住,差点没把他住的那院给点了。”
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任快雪还是问了:“那你大伯父,说过郎图为什么喜欢跳伞吗?”
“他不跟我们聊这么深。”郎宵摇摇头,“但我猜学医可能压力挺大?郎图去的是世界最好的医学院了吧,我同学也想砸钱考来着,一听至少八年跟抗//战似的,朝五晚零不一定能合格。”
“我听说他读了四年?”任快雪垂下目光,不经意地试探。
“三年。”郎宵很笃定,“据我爸说是他老师认为郎图医德有失,但最后还是给了他学位。”
她耸耸肩,“郎图那个性格,我没办法判断他医德有没有失。反正治病还可以的,我听说立仁医院当时挖他的钱都够买四合院了。”
任快雪眨了眨眼,“嗯……那他回来之后,还是喜欢跳伞?”
“跳的。”郎宵回忆了一下,“我感觉你回国之前,他每年都出去跳几次。你记不记得大伯父去世前,他受了点伤?我爸说他就是命大,主伞没开都没出大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任快雪,“这么一说起来……是的诶?他最近都没去跳过伞,好像就是从你回……”
“咳……”任快雪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郎宵赶紧给他轻轻拍背,“怎么了?喝点水吗?”
任快雪喝了水,有些抱歉地看着她,“如果可以的话,笔名的事情可以为我保密吗?”
“我死都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还有任何错寄的信件我都会告诉你。”郎宵信誓旦旦地说完,最后眼巴巴地看任快雪,“小叔,你能给我写张 TO 签吗?”
任快雪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家门开了。
郎图看也不看一眼屋里,坐在门口把皮鞋换成拖鞋,大衣挂起来,抬手揉了一下后颈,露出了右手手腕内侧横切的长疤。
时隔小半个月,这是他第一次露面。
他似乎瘦了一些,下巴稍有些泛青的胡茬。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都在看着他,都一言不发。
郎图踩着拖鞋,旁若无人地走进厨房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铲进去一勺冰,插上不锈钢吸管,一边喝一边走到墙边。
他弯腰扒开装水果的袋子看了一眼,然后才单手抄着裤兜走到沙发旁边。
郎图端着浮满冰的水晶杯,低头看了一眼扎着丸子头的郎宵,几乎算和颜悦色,“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郎宵站起来还是比他矮一头多,也不吝他,“我来找我小叔,关你什么事?”
“小叔……关的啊,你家的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郎图不紧不慢地喝水,“另外你给他送的这些,确认过他能吃吗?吃完不舒服了你负责吗?”
任快雪原本还在担心郎图有没有听见“TO 签”那一句,眼看俩人就要掐起来了,起身站到了郎宵身前,看了看郎图,“别说了,你能不能有个兄长的样子。”
“你是我小叔的医生吗?”郎宵被任快雪护着,得意地对郎图嘲讽一笑,“你现在已经不算郎家的,出现在这儿才多余吧。”
“不是、不算,又怎么样呢?我不多余,”郎图把杯子轻轻放下,绕过任快雪垂视郎宵,“我和你小叔叔,睡一起。”
第25章
被任快雪送出门的时候,郎宵仍然一脸难以置信:“什么意思啊小叔?郎图他刚才什么意思?”
任快雪只好解释:“房子是郎图的,我算租住。”
“我收过你房租?”郎图贴在他后面,越过他的肩膀看郎宵。
好不容易把持续震惊中的郎宵送走,任快雪拧着眉毛看郎图,“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跟人家一个小姑娘家家的面前犯什么混?”
“二十好几了还是小姑娘家家,我二十好几的时候都被睡完又抛弃了。”郎图走到洗手间,往脸上抹了一圈洁面泡沫,用剃须刀一条一条往下刮。
他手上的伤没完全好,还缠着一圈绷带,下颌线慢慢从泡沫里显露出来,愈发显得他瘦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锋利。
任快雪靠在墙边看着他刮了一会胡子,眉头还是展不开。
他想起来郎宵说的关于跳伞那些话,“你这几天去哪了?”
郎图刮胡子的手一颤,剃须刀立刻在他脖子上开了个小口。
他完全没在意那点血,从镜子里看任快雪:“郎宵是跟你说什么了吗?”
任快雪盯着那个冒血的小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她没说什么,难道你会关心我是死是活?”郎图直接把血和泡沫一起刮走了,用清水冲了冲剃须刀,“‘尽孝’的效果这么显著吗?”
“郎宵为我的事来的,不用你管。”任快雪有点没耐心了,“我先问你的话,你说不说。”
等了三秒,任快雪转身就走。
郎图把他手腕拉住,带过来一阵须后水的清爽味道,“郎宵、关心爱、小李,怎么你身边的人就这么层出不穷?现在他们这么喜欢你,到时候你也要跟他们干脆利落地断舍离吗?”
任快雪把他的话细琢磨了一下,“是小关有事?”
“她爸。”郎图终于肯说了,任快雪立刻扭头看他:“她爸爸怎么了?”
郎图又闭嘴了,似乎有点欣赏地看着他,“什么时候你肯为我这么着急?”
任快雪想直接回去给关心爱打电话,心脏一紧,他捂着胸口有点动不了,两腿发软地往下蹲。
“一两句都等不了,你这身体就这点耐性?”郎图搭住他一条手臂,打横把他抱起来,“她爸现在没事,别急了,喘口气,深呼吸。”
“放下我。”任快雪忍不住地按胸口,“我能走。”
“别动。”郎图把他抱到沙发上,把他压在胸口上的手拿开,“啧别乱动,我看一下。”
任快雪实在不舒服,还是坚持问:“她爸爸怎么了?”
“我说了现在没事就是现在没事。”郎图数了几秒心率,给他吃了半片药,“这样吧,我问你问题,你先回答了,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含了药,任快雪身体稍微舒展了一些,还是想揉胸口,“她爸爸是这几天做再建吗?”
“别用这么大劲儿压,等三十秒行吗?”郎图把他的手拿开,自己用手护住轻轻揉,“这几天家里的饭,你是真吃了,还是又偷偷倒了?”
任快雪难受得想抓点什么,但很坚持,“我先问的。”
郎图拿起他的手放自己肩膀上,把他整个人扶正了一点拍着背顺气,“关鹏飞患者肺静脉异位回流,前几天突感剧烈胸痛,发生肺动脉梗阻合并右心衰竭。”
“然后呢?”任快雪攥着郎图的衬衫,感觉药起效了,痛感明显减弱。
但每次疼完,他都没力气动。
“然后轮到你回答问题了。”郎图又摸了一遍他侧颈,“饭都到哪去了,每天我回家饭都没有了,不可能是你吃完了吧?”
“我自己留下了一部分,其余让小李打包拿到天桥那边分给流浪汉了。”任快雪又问:“小关做了手术?”
“行,分给流浪汉,高风亮节。”郎图笑了笑,“我每天半夜回来吃完无糖苏打饼,再把第二天的饭做出来‘尽孝’。你自己不吃,还拿出去行善积德。”
任快雪皱皱眉,“别废话了,到底是不是小关做了手术?”
“她做了一半。”郎图又不说了,“剩下的你要不要自己问她去。”
任快雪刚要皱眉,郎图接着说:“我当然可以接着跟你讲故事,但是她爸爸现在没过风险期,如果出了状况我不在旁边,关心爱现在可能发挥不如平常稳定,可就要依赖医院里其他不那么了解情况的医生了。”
医院其实离得很近,任快雪跟着郎图到医院,不过一二十分钟。
白天正是人多的时候,郎图抄着兜跟在任快雪后面,并没有什么紧迫感。
任快雪和朗图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站了一会儿,关心爱才从里面出来。
她看起来除了嘴唇稍微有点泛白,整个人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任快雪患者,”她看到任快雪有些意外,目光稍微困惑了几秒,“我们今天有预约吗?”
“没有,”任快雪回答:“我听郎图说你父亲做手术了,过来看看。”
关心爱微微叹了一口气,“术后暂时没什么问题,只是先观察。”
任快雪把自己带的保温杯拿给她,“热奶茶,你可以喝吗?”
“谢谢。”关心爱朝他温和地笑了笑,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喝,不甜。”
“你不是要问她话吗?”郎图挑着眉看戏一样,问任快雪:“怎么不问?”
“问什么?”关心爱的目光逐渐聚拢,专注起来,“任老师有事问我?”
“没什么,我有个药记不清楚怎么用,后来找到病历上的说明,已经不用问了。”任快雪本来还想宽慰她几句,ICU 门口的红灯突然大闪,正压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护士大喊:“关医生!”
关心爱很明显地怔愣了一下。
直到门内传来尖利颤抖的痛哭声,她才被惊醒一样,立刻拉起口罩往门里跑。
任快雪下意识地跟着她走了两步,被郎图拉住:“不是她爸。她爸现在划到我名下了。”
等走到没人的更衣室,任快雪压着声音质问:“你有病?你知道她现在这么难过,故意让我过来问她?”
“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不管关心爱医术如何,她的心态不足以支撑她治疗她父亲。”郎图打开自己柜子上的锁,“我担心只从我嘴里听见,你根本不相信。”
“但既然你又想知道又不敢去问,那我也可以讲给你。”郎图换上在医院的便服,转过来看任快雪,“关心爱医生的直视手术做到一半,浑身是血地出来,问我静脉扭曲后找不到出血点怎么办。”
“这是非常基础但致命的错误。”郎图平静地像是在讲解文献,“我甚至可以当场指导她寻找出血点。但是她手抖得连镊子都拿不住,眼镜上也全是水汽。”
“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任快雪的困惑中有一些愤怒,“是要彰显你医术高超,还是想证明你之前对关心爱的判断是对的?”
“之前你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我在思考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郎图把手上的绷带拆下来换了新的,“我看到关心爱崩溃失落担心,我想这大概是医者试图自医时的情感。”
“所以我试图把她投射到我自己身上,想象床上躺的人是你,”郎图用嘴咬着绷带打了个死结,“我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现在我只是想要向你采集一个很小的调研数据,如果在极端情况下,你会考虑避免关心爱失手后的个人感受,同意我参与治疗吗?”
他看到任快雪沉默,“我此刻只是作为一名医生,提出一个虚拟的问题,你的回答也仅作为一个患者的考量,答案会留在这个房间里。”
“你这样做是卑劣的。”任快雪稍稍抬起眼睛,回看他,“小关的爸爸突发这样的情况,她心急如焚。而你只想着用这样的事情来试探我。”
“我是卑劣。”郎图点头承认,“我不能共情,但我可以完成手术。作为一个医生,这不是最重要的吗?就好像作为一条狗,可以乖乖被抛弃不是最重要的吗?”
“我没跟你讨论这个。”任快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审视他,“我无条件地信任关医生。不管我的治疗最终是什么结果,我都不允许其他主治参与。”
“你一点没变你知道吗,任快雪?”郎图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你知道你非常强硬地说你无条件地信任关医生,又说不管结果是什么,这两句话其实指向的就是不信任。”
“哪怕一点逻辑都没有,但是你就是要坚持你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郎图的眼睛里反出一点光亮,一闪又不见了。
“你今天一出一出地把我带到这来,就是专门为了说这些吗?”任快雪的语气越说越冷。
“有什么问题吗?”郎图恢复了虚心求教的姿态,“我也是跟人学的,说事情要有专门说事情的地方。你自己怎么教的,自己不记得了吗?”
七年前总统套里窗帘紧拉的日日夜夜,任快雪每次高氵朝时都忍不住期待自己死在这片刻的欢愉里,痛快而直接地结束,就不用亲口说那些话,让一切面目全非。
“我不记得了。”任快雪泠然落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我发誓,我用你的命发誓。”郎图从后面牵住他。
任快雪转身,垂视着他,眉心的圆痕被更衣室的光侧照成一竖冷白。
“从今往后,我会按照你自私的意愿,让无辜的关心爱承担治疗你的一切结果,”郎图把他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声音和目光都是虔诚的,“只要你向我坦白一件事。”
青柚的苦和香顺着任快雪的手臂攀上来,嘴唇凑到了他耳后,“当年你坚持要离开,是不是因为我?”
第26章
“当然了,当然是因为你。”任快雪的声音冷淡又诧异,“我以为你知道。不是说超高阿斯很聪明吗?”
“那看来我还不够聪明,”郎图顿了顿,晦暗沙哑:“你具体说说看。”
任快雪转过身,看他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慈悲心,“我去了西海岸之后,你很快就跟过来了,对吗?”
郎图的目光微微一闪,“郎志凭告诉你的?”
“不是。”任快雪毫不迟疑地否认了,“我自己知道的。郎志凭答应过我,不把我的行踪告诉你,可是你还是知道了我在哪里。我比你虚长了几岁,总不能连这点能力都没有。”
他说得有理有据,即使他那时候大部分时间病得下不来床,小部分时间连人都认不得。
“郎志凭还答应你什么了?”郎图问得很耐心,“除了治病。”
“我说了,他答应帮我挡着你。”任快雪慢条斯理地回答:“我自己想要安心治病,也想安心写书。你一天到晚拖油瓶子一样地粘着我,情感上的、生理上的需求那么多,我一样也办不成。”
“你写了几本好书?你的病治好了吗?”郎图模仿着他温和的语气,“拖油瓶子一样的我,换成了遮风挡雨的郎志凭,你这两样办成了吗?”
“你父亲比你有风度。就如我离开那时说的,你父亲成熟稳重,也信守承诺。”任快雪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反将一军,“我有没有写书,过得好不好,你在圣荷西待的那几年,不应该打听得很清楚吗?”
“我找大卫是为了学医,不是为了找你。”郎图把他的手握在胸前,低着头向他耳语,“我不是学完就走了吗?我有为了你在那多停留吗?我有利用大卫干涉你吗?郎志凭那么好,可你病也没治好,又有我在这碍手碍脚,你回国干嘛呢?”
沉默了几秒钟,任快雪抿了抿嘴唇,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郎志凭的遗嘱把郎家托付给了我,我有责任。”
“责任。”郎图极轻地叹息,“多好听的两个字。你对郎家的谁有责任?我那位扶不上墙的二叔,还是他那对大脑分配不均的儿女?”
“总不会是我。”郎图有模有样地推论,“毕竟你这个‘责任’,就是通过抛弃我得到的。”
“既然你知道跟你没关系,就不要多问了。”任快雪干脆利落地把手抽出来,“你学医不是因为喜欢钻研病情吗?现在既然到医院工作了,你多花心思在自己的患者身上,别巧立名目做这些无用功了。”
不等郎图再说什么,任快雪已经浑不在意地开门出去。
回到家的第一时间,任快雪就开始从柜子里翻止疼药。
他撑了一路,看到从药瓶里撒出来一大把木糖醇口香糖的时候,愣住半天没能动。
任快雪不断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打开手机上的社交软件,点开“我与灵羲”的首页。
他先是忘了切账号,用“魏时碑”的账号点进去,又匆匆退出来换成小号。
但没变化,那张首页仍然空白一片。
任快雪拉开《低温烫伤》的文档,手抖得一个字也打不下去。
疼。
血肉剥离似的的疼痛顺着内脏从下腹拱上来,疼得他扶着床头柜忍不住干呕。
狗从外面急跑进来,不断用小小的脑袋蹭他。
“没事儿,没事儿。”任快雪强忍着疼痛拍拍小狗,像是安慰它也像是安慰自己。
但他难以控制地想起来。
他从酒店回家那天晚上,高领衫都罩不住脖子上的吻痕。
“郎志凭今天来家里,说你要跟着他出国治病,”揭彧看了他的脖子一眼,语气淡淡的,“到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的地儿去。”
任快雪点点头,“他在那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说治疗过一些和我类似的病例。”
“我不认识那么远的人,你到了那边怎么联系?”揭彧那天难得多跟他说几句话。
任快雪眼睛垂得很低,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中,“……志凭说他会和您联系。”
揭彧抬手一扬,手里的茉莉花茶还烫,泼到任快雪脚边徐徐地冒热气,“志凭?当年郎志凭追往往我坚决不同意,现在他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
任快雪的头抬不起来,“我只是想看病。”
揭彧拍了拍桌子,“是什么医生?家里的钱,跳过郎志凭全给他能行吗?”
“他有空就会联系您。”任快雪很果决,“但是,今天这些决定都是我自愿。”
揭彧过了很久才开口,语气并不重,“我早该当这家里没你的。”
任快雪蜷缩在房间的一角里,眼睛里全是眼泪。
他咬着牙用手压着下腹,忍不住出声地告诉小狗:“只是我的幻想,不是真的疼。”
他手指又蜷起来夹住一支并不存在的烟。
那是他渡过揭彧死后第一年唯一的依赖。
郎志凭就简单一两句话,“彧姨有什么想不开啊,至于给自己吊房梁上。”
他还让任快雪宽心,“后事我找人大办了,有专门哭全程的‘子孙满堂’,比真正有儿有女的还风光。”
任快雪大张着眼睛,任由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屏幕上。
他反复点开“我与灵羲”的主页,希望里面出现哪怕一句他写过的小故事,一丝一缕的证据表明除了他自己,还有人记得那些有揭往往和任峰行参与过的、他无忧无虑却不曾领悟要珍惜的人生。
可是不管他退出来又点进去多少次,显示出来的动态都是零条。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小土狗已经团在地板上睡着了。
任快雪甚至不想去开灯。
屋外传来院子门开的声音,他快速用手在脸上擦了擦,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
在玄关的门开之前,任快雪侧身挪进了旁边装被褥的壁橱,留着一条向外透气的缝隙。
郎图的脚步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似乎在外面走动了一阵,伴随着购物袋的轻响和冰箱门开关的声音。
虽然隔着走廊,那声音有些不真切,但那种几乎让任快雪麻木的腹痛逐渐被一种安定感缓解。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灯光通过柜门的缝隙向内投下一道光。
郎图走进了他的房间,在外面绕着走了两圈,似乎又拉开洗手间和阳台的门看了看。
那个脚步稍微紧凑了一些,逐渐远离之后似乎越来越快,走到楼梯上的时候明显开始跑动。
很快郎图的脚步声又跑回了任快雪的房间,在壁橱外面给小李打了个电话:“任快雪呢?”
对面回答了他之后,他语气平静如常,“没在家……对,跟我吵架了,心情不好,人也不太舒服。”
“……等一下。”郎图的脚步往壁橱靠近的时候,任快雪下意识地向后缩。
但是壁橱里放满了洗干净的棉被芯和四件套,他挤在柔软的兰花香中,无处遁形。
很轻很慢的滑动声后,郎图扶着柜门,对手机说:“不用找了。”
小土柴蹲坐在他脚边,邀功一样朝着任快雪摇尾巴,又如同一颗小炮弹冲到他身边,猛蹭他的拖鞋。
任快雪抱膝坐在浅桔梗色的棉织品中间,语气仍然居高临下,“这是我的房间,你可以住,但是我让你翻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壁橱的角落里,双颊和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眼泪就算早干了,也已经把眼眶痧得通红。
郎图低头看着他:“站得起来,再使威风。”
任快雪攥着柜门,慢慢起身,没预料肚子突然又抽疼了一下,他腿一软直接坐回去了。
“这就是你跟郎志凭横跨太平洋七年治病得到的结果?”郎图扶着柜门,似乎连伸手扶一把的打算都没有。
任快雪捂着肚子,一时间又有点动不了,“你先出去,行吗?换我药的账,我会跟你算的,你别急。”
“怎么算?”郎图蹲下来,“算我让你少吃点有害无利的破止疼,至少让你多活二十天?”
“这二十天你能给我吗?”他干脆盘腿坐下来,手托着下巴看任快雪。
任快雪要把柜子门合上,郎图稍微一拨就又推开,受到邀请一样探身进来。
郎图的手撑住他身后柔软的被芯,轻声说:“我给你想过很多个借口,想让你抛弃我这件事能够合理、情有可原。”
他的气息在黑暗里温暖、香中带苦,“但是都被你否认了,那我就没错怪你,我们的关系反而变得很简单。”
光全都被挡住了,任快雪的周身只剩下郎图。
慢而轻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中似乎带着一些迷惑性,有点像是那张空白主页,让任快雪觉得时间还能回到很久之前。
郎图温柔地又问了一遍:“你告诉我,我确实没错怪你,是不是。”
郎图的骨架太大,碰在柜墙上“砰”的一响,吓得小狗在柜子外面汪汪叫。
任快雪惊醒了一样,在棉被团里小幅度地挣动:“到底什么意思?你往哪摸呢?”
“我绝不会再冒昧爱你。”郎图的呼吸落在任快雪眉心,“就当作最后的纪念品,做到你满意为止。”
“你如果接受,就别松手。”
第27章
任快雪肚子疼。
壁橱的门被郎图拉上了,黑暗里的氧气似乎很快变得极为有限。
任快雪深深地吸气,手腕勾在郎图颈后,整个人被挤进柔软芳香的棉被里。
郎图说是最后的纪念品。
任快雪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撑起腰想要往上坐高一些。
隐约中他能感觉到郎图是把自己抱到腿上了,硌得他有些害怕。
手向黑暗里抓,摸到了郎图的上臂把衬衫袖子绷紧,滑而烫。
“你慢点……”他也不知道要让郎图慢什么,因为郎图的动作幅度并不大。
从前的郎图一直记着头一回把他弄躺下了,总是事无巨细地小心,时常让任快雪觉得在该快的地方不快,在他快出来的时候非要问他有没有累,有没有不舒服。
那时候他总是很没耐心:“问什么问?话这么多。”
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任快雪估计自己今天就算真死在壁橱里了,郎图也会坚持做完。
但是郎图甚至只是顶着他的大/腿,把他半压进被子里,让稀薄的空气愈发局促,同时让快感在呼吸间飞快地放大,悄无声息地把痛楚碾得粉碎。
任快雪的声音被捂在棉花里:“等会儿弄在被子上了…不行、别弄了!停……”
郎图就真停了,一下都没多继续。
任快雪在被子里软绵绵地趴了一会儿。
壁橱形成了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产生了一种与世隔绝的错觉,好像发生在这里面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秘密。
浓稠的黑暗形成了一颗最小的琥珀,可以永久地封存他对上一次温存的修正。
今天在这里的郎图跟过去一样沉默寡言,温柔而服从。
任快雪翻了个身,两条小臂交叉着搭在郎图的肩膀上。
分不清是谁,起了一层薄薄的凉汗。
急促的呼吸中混杂着迫切的吮吸声。
任快雪感觉到郎图在顺着他的锁骨咬他的给药港。
金属帽好像被脱掉了,他不能确定郎图是不是从给药港吸出了他的静脉血,因为紧接着的亲吻里混着浓浓的金属味。
任快雪踩着层层叠叠的软被,跨、在了郎图腰上。
郎图的皮带还扣着,中间一小段金属被捂热了,几乎烙在任快雪肚子上。
在缺氧和燥热中,任快雪摸索着去解肚子上顶着的那一块热。
但是郎图没给他机会。
郎图始终连一颗扣子都没解。
他换了个姿势,用一个很轻柔的动作就把任快雪的力气卸下来。
他的牙齿在皮肤的细褶上轻轻地蹭,和舌头上粗糙的味蕾刮擦着前端一起,留下硕大无朋的刺激。
“嗯?……!”任快雪还没来得及表达困惑,就被极速堆高的快意冲击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随着呼吸越来越快,他不再在意被子和壁橱,好像整个空间里只充盈着郎图和自己。
好像他终于有了一个更正的机会。
他能用更纯粹更投入的体验去覆盖他最后离开时那些沉甸甸的难以释怀。
当年分手前的每一次高潮他都是全身心的投入,但又像是美梦反复地醒来,和酸楚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郎图那么执着于保护和体贴,心里面却不得不挑选着告别的方案。
他想过要不要温和一点,等到自己走后距离远了关系自然淡了,给郎图足够的时间慢慢地接受。
甚至在那些含糊的、失措的瞬间,任快雪在恍惚中自私地庆幸:郎图不像普通人那样有周全的情感,从离别中受到的伤害理应不如普通人沉重。
所以在那么多无论如何都无法顾全所有的方式中,他选择了最有效的一种。
他认为自己准备充分,无论郎图如何抵抗反击,他都可以很妥善地处理和控制。
郎图最后离开房间的时候看着他:“宝盈到死都在恨,恨自己是位母亲,却不是谁的爱人。而你任快雪,就这么急不可耐,不想再做一个爱人,却要当我的‘母亲’?”
任快雪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否认。
他手抄着兜,放松地靠在墙边:“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你别管我是爱人或是别的,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
他在残忍中含着希冀:郎图越恨越好,以后他想起自己,最好别有一点不舍得。
血从他的额头中心淌下来。
郎志凭问他:“你觉得往往,会开心吗?我对她的爱,在你身上得到了延续。”
钻心剜骨的疼痛不来自于额头,也不来自于心脏,而来自于揭往往苍白的微笑,和她不太温暖却不遗余力的拥抱:“宝贝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任快雪的指尖已经全然麻木了,仍然非常执着地去解郎图的皮带。
但是又立刻被按住了,紧接着被攥得不能动。
这次他没有轻易妥协,气喘吁吁地质问:“不是说……是纪念品?不是说……要让我满意?”
“刷啦”一下橱柜的门打开了,卧室的暖光随着充盈的氧气一同涌入狭小的方格内。
任快雪的眼睛一时间不适应,仍然张的大大的,却什么也看不见。
“纪念品。”郎图随手抽出来一条被芯把他裹住,“不是祭品。”
他摸着任快雪的脉搏:“太快了,深呼吸。”
房间里的景象逐渐从支离破碎的光影中浮现出来,任快雪忍不住地大口喘息。
“任快雪,是深呼吸。慢慢吸气,用力,”郎图皱着眉,等他颤抖着吸进一口气,立刻捂住他的口鼻,“憋住。”
小土狗在柜门前打转,最后在任快雪垂落的脚边坐下了,一直抬着头看他。
毛茸茸的触感增加了真实。
任快雪含着泪水的眼睛仰着,在升高的血氧中聚焦。
他在最快的时间里将自己组织起来,挺直了背,又深深吸了几口气,把虚掩在肩膀上的薄被拉严了,遮住他胸口正中的长疤和嶙峋的锁骨:“不做就出去吧。”
“是太黑了吗?还是肚子疼得厉害?”郎图稍微弓着腰,视线跟他平齐着打量,用手摸了摸他的眼角,“你凭什么掉这么多眼泪?”
“不凭什么。”任快雪把他的手打掉,“你凭什么管这么宽?”
郎图又把他的手搭住了,默默数了几秒,“打分。”
“没疼。”任快雪没有说谎,他现在确实没疼。
只是铺天盖地的虚空感,和夹在心动过速中淡淡的无望。
“脉搏慢不下来,”郎图又追问:“哪种不适?头晕吗?”
“没什么感觉。”任快雪替他把话说了:“你不用找小关,以前也经常这样快,坐一会儿吃点药就好了。”
“经常?吃点药就好了?”郎图的眉毛扬起来了,进而转成一个笑,“我好羡慕你。”
任快雪几乎是敷衍着回答,“嗯。”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郎图还搭着他的手腕。
任快雪的声音茫然又无力,似乎只是单纯地复述:“为什么。”
“你知道从几万英尺的高空一跃而下,那一瞬间的失重能带来多大的快感吗?”郎图平静地描述:“哪怕明知道那只是肾上腺素以为你要死了拼命激活交感神经引起的极高心率,但那种解脱感,让我想要重复无数次。”
任快雪的头抬起来,眼睛转向了郎图。
“延迟快感其实是动物本能,但生存也是。取悦自我和自救之间的对抗决定最后的结果。”郎图在他身前蹲下,“所以每次跳下来之后我会想,任快雪心跳得飞快的时候,是不是不必像我还要等待开伞的最后时机,只要单纯地享受冲击力就够了。”
“开伞的最后时机。”任快雪把这几个字单拎出来咬碎,“你找死吗?”
“还好。”郎图若有所思地分析:“我就是喜欢从高处往下跳,好像没什么原因,我在失重的时候感觉非常安全。”
“安全?”任快雪从壁橱里慢慢站了出来,“你刚刚还说生存是动物本能,怎么你没有这种本能吗?”
“你都说了,那是本能。”郎图摸了摸他额头上的汗,“前额叶和纹状体对个体的控制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可以压制本能。”
“我看你是脑袋长反了。”任快雪的火上来了,蒸着一身的虚汗,“什么东西能玩什么东西不能玩,你快三十了,刚开始叛逆期吗?”
他全身的血忽凉忽热,脑子也有点跟不上,卡在心里很久的事翻腾上来,问郎图:“当时郎志远打电话说伞挂在机翼上了是怎么回事?伞挂住了你还往下跳了?”
“我有点记不得了,可能血糖太低了,记忆力有点受损。”郎图把他往外带了一步,“或许你陪着我喝一碗燕麦粥,我就想起来了。”
任快雪扶着餐桌边缘,几乎要靠着椅背才能坐住。
郎图往麦片碗里倒了鲜牛奶,放进微波炉里转。
小土狗闻着香味美滋滋地跑过来,郎图弯腰给它用牛奶泡了点狗粮。
微波炉“叮”的一响,郎图把碗端到任快雪面前。
任快雪摇头。
他现在连勺子都握不住。
“那我想不起来。”郎图握着他的手,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任快雪小口抿了。
他吃得太费力,几乎一勺粥要分成三四口。
郎图一直举着他的手,“陪我喝的意思,就是你一勺吃完,我才会吃一勺。”
任快雪吃了两勺,虚弱但是坚持:“伞挂住了,为什么还跳?”
郎图喝了一口粥,低头摸摸他的肚子,“打分。”
“我不疼,你别问了。”神经被温暖和碳水卸了力,心跳慢下来,任快雪眼皮有些发沉:“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郎图蹲在任快雪面前,手指搭在他手腕的静脉上:“那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任快雪不明白他为什么把问题还给自己,稍稍皱着眉,“什么。”
“我换个方式问。”郎图的眼睛平静清澈,却漆黑不见底,“任快雪患者,你每次小腹疼痛,是因为提到了某件事或者……某个人吗?”
第28章
“不是。”任快雪几乎立刻就否认了。
郎图没有继续问,手指在他的静脉上压了几秒,“好,不是。”
他低着头,把任快雪的手腕放回他自己腿上,“你说不是就不是。”
郎图走开拿了一粒药回来,放在任快雪手心里。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过去任快雪一把一把地吃药,每次都是郎图拿给他。
他自己记不住哪个药什么剂量,医生怎么开他就怎么把病历和成箱的药都丢给郎图。
每天到了吃药时间,或者任快雪哪怕稍微有点不舒服,郎图总能第一时间把他该吃的药放进他的手心里。
所以任快雪在手心碰到药的一刹那,就下意识地放进嘴里。
等他反应过来,药已经被温水送下去了。
“你都不问是什么药吗?”郎图看着他把药咽了,声音挺轻的,“你不怕我给错了?”
任快雪起身,并不太想要更多纠缠,坦白按心里想的说了:“要错也是我自己吃错的,不会怪你。”
他往卧室走,郎图就没再跟着了。
任快雪躺回床上,药慢慢生效了,眩晕和脱力的感觉都逐渐消脱。
他点开手机,还停留在“我与灵羲”的首页里。
没抱希望地一刷新,居然有一条新发的内容。
“灵羲的故事书是她买给我唯一的礼物,也是我原谅她唯一的原因。”
她?
任快雪看着那个字。
这书发售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拿这种拼音读物当礼物的,大半是父母送给自己年幼的孩子。
短短一行字,任快雪看得有些难过。
“她”看上去是“我”重要的人,但是却需要“我”的原谅。
这让任快雪在陪伴感之外,对这个“我与灵羲”更多了一些共鸣。
并不是因为任快雪需要原谅什么人,而是因为任快雪需要被原谅。
任快雪又刷新了一下,果然那条动态转瞬即逝。
而动态上的数字表明距离他上次来看,增加了不止这一条。
任快雪在关注按钮旁边看到了“特别关注”。
他点击完添加,弹出了提示:“即将匿名提醒对方增加了特别关注,是否确定添加?”
反正是个白板小号,任快雪点击了“是”。
几乎是立刻,对面就回关了,还发送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给他:“你好。”
任快雪把手机拿远了,盯着屏幕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动作。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我这个账号不怎么发布东西,你关注我,是因为我的名字吗?”
他不回复,对方就一直猜:“你也是灵羲的书迷吗?”
任快雪没有更好的答案:“嗯。”
“太好了!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遇到一样喜欢灵羲的人,你是小朋友吗?”
任快雪盯着“小朋友”三个字,没回复。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又在输入。
“不是的话……那你和我一样,也是小时候看过他的书?”
任快雪输入“嗯”,显示框上面出现了一个点头的小猫咪表情包。
他还是简单发送了一个单字“嗯”。
“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灵羲,是因为你也和他的故事有交集吗?”
好像他不说话,对面能一直自己说下去:“我最喜欢他的《灰狼与他的雪人》,你呢?”
任快雪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没输入任何内容。
对方输入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段抱歉过来:“对不起,可能我弄错了。这样冒昧和您说了这么多,如果很困扰,您可以取关我[眼巴巴黄豆粒](#)”
“不是。”
任快雪感觉自己是真的血氧不够了,脑子还没想清楚,手就发出去了。
“不是就太好了。”对方的性格好像非常好。
“只要您是因为灵羲而来,那我就很高兴认识您。”
又是一段很长地输入,最后却发过来很短的一句话:“和灵羲有关的一切,我都觉得宝贵。”
任快雪回了对话以来最长的一句:“灵羲只是一个作者,他写的东西不能代表他本人。”
对方没再发任何消息,也不再显示输入。
等任快雪从对话框出来,发现页面上显示着“内容不可查看,对方已将您屏蔽。”
任快雪揉了揉额心,把手机放下了。
灵羲的故事书连着卖过几年。
按年龄算,这位“我与灵羲”比任快雪小个十好几岁都有可能。
也许正是情绪比较直白外露的年纪。
稍微有些遗憾,跟过去的这点交集好像就要因为任快雪一两句话消散了。
任快雪靠在床头上睡着的时候,还在回想他最喜欢的是灵羲写过的哪个故事。
作为作者,他自己对任何一个故事都或多或少有感情,但是郎图最喜欢的一定是《灰狼与雪他的人》。
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有一次任快雪带着少年郎图去商场买鞋。
按照郎图的喜好,不知道第多少次,又买了一双纯白球鞋。
“天天穿一样的鞋,怎么就不腻呢?”任快雪不能理解,“人家别人家小男孩穿个粉的花的鞋子,配一身黑一身白,都很好看啊。”
郎图那时候还没他肩膀高,抬着头看他:“白鞋子不好看?你不喜欢?可以换一个花鞋子。”
他又朝任快雪贴了一步:“也喜欢花鞋子。”
“……起开。”任快雪受不了他那个亮晶晶又潮呼呼的眼神,轻轻搡了他一把。
其实怪他推的那一下,肯定不重,但是郎图退了半步,正好被旁边路过的小孩踩了个鞋印。
郎图立刻蹲在地上拍新鞋子上的灰。
“别弄了。”任快雪觉得怪自己。
商场里人来人往的,任快雪怕郎图在地上蹲着再被人碰了,要把他拉起来,“正好还没走,我再给你买一双。”
特别毫无征兆的,那个小孩就被他爸爸重重拍了一下。
一脸怒气的男人低着头朝孩子嚷嚷:“走路不看路,长眼睛干嘛!”
一下郎图眼睛就直了,抬头看着那个男的,浑身一动不动。
那个父亲抬脚要踹孩子,被任快雪拉住了。
任快雪看到人打孩子有些冒火,但毕竟当着郎图和另一个小孩子,任快雪语气还是比较耐心,“您别这样,刚才怪我,挤得我们孩子挡道儿了,不怪您家小朋友。”
“我教孩子,您甭操心了。”对面往外掏钱包,“鞋子多少钱,我赔。”
“不用不用,”任快雪摆摆手,“就一个灰印儿,不影响穿。我等会儿带他重新买。”
对方看着挺有礼貌的,猛一抬手居然把他儿子推倒了,“听见没有,给人家道歉!”
那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吓得坐在地上只会哭。
“你别这样,我孩子也在这儿呢,再动手我报警了。”任快雪耐心没了,一边跟男人说着,一边给了郎图一块糖,“你把这个给弟弟,你俩和好,这事儿结了。”
郎图没接糖也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任快雪,开始攥他的手。
冰凉的小手湿漉漉的,全是汗。
那个当爸的看了儿子一会,提溜着他的领子就要拖着走。
孩子哭得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那天任快雪真把警察和儿童保护中心的人都喊来了。
其中儿保还有个很清秀的小年轻,认识郎图似的,跟他招了招手。
但是郎图看起来非常不对劲,任快雪没功夫管别的,赶紧带着他去店里拿了双新鞋,立刻回家了。
“害怕?”任快雪摸摸他的头,“到家了,没事儿了。你怕那个人打你吗?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郎图不说话,伸手把他紧紧搂住了。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任快雪轻轻拍他,“你这么矮,砸不着的。”
按理说郎图是要笑的,但是他没有。
“怎么这么难哄啊……”任快雪有点挠头了,“听故事吗?”
郎图点头了。
任快雪缺乏哄孩子的经验,但讲小故事信口拈来,尤其善于挪用他小时候写的那些简白通俗的童话。
“啊从前有个大灰狼特别喜欢吃胡萝卜,每年都要选一个最完美的胡萝卜,给他只有在冬天来访的小雪人朋友做鼻子。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小白兔。小白兔也想玩堆雪人……”
等他讲到雪人的鼻子不见了,小白兔的胡须上却粘着萝卜渣。
郎图把他的腰抱得更紧了。
“诶我要被你勒死了……松手松手。”任快雪回到讲故事模式的时候,声音都会更轻柔一点,“但是大灰狼知道胡萝卜不是小白兔吃的。”
那是他第一次给郎图讲这个小故事。
可能因为正好卡在一个他心情比较低落的时机,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后来郎图只要心情不太好,就总让他讲故事。
而任快雪有点偷懒的时候,就直接脑子也不大过地直接讲《灰狼和他的雪人》。
就好像从前他让任峰行随机播放故事的时候,任峰行总是半闭着眼念叨上一段《三打白骨精》。
这段是能记下来的。
任快雪拉开文档,把这段往事录进去。
明明是很平淡温馨的生活琐事,他甚至感受不到很明确的怀念或是悲伤。
但只是短短几百字,任快雪写了一个多小时。
他不能久坐,起身之前习惯性地在手边一摸,才意识到没烟。
曾经有段时间他只要坐在书桌前就要摸烟,但他已经戒烟四年了。
从刚到湾区第一年,一辈子没碰过烟酒的任快雪从细长的轻式烟很快过渡到辛辣厚重的雪茄。最严重的时期几乎早上一杯水,白天几支烟,剩下的就全靠给药港。
到最后大卫愤怒地指责他:“如果这是你的态度,那我将不得不退出你的医疗团队。为什么呢?难道我每日绞尽脑汁地为你设计出的治疗方案,郑重给出的疗养建议,在你看来一文不值吗!”
刚开始戒断的那段时间,任快雪答应大卫会密切关注身体情况。
他觉得自己也很密切了,但是那段时间刚刚脱离了尼古丁,总是困,总是累。
哪怕只是起身上趟厕所,都心慌得半天才能缓好。
所以某一天特别累的时候,他并没想到太多,躺下去就睡了。
在四年前的手术台上,任快雪以为自己一定是快死了。
因为他好像以一种特别不可思议的视角看到了郎图。
大卫作为主刀,语气冷静地在术中告诉助手应该向哪个方向移动成像,额头上全是汗。
任快雪游离在外的意识仿佛把那个助手认作了郎图。
他就像郎图那么年轻高大,有一双同样漆黑深邃的眼睛,安静地含着眼泪,呼吸在口罩下面略显粗重。
“如果你不能控制你自己的情绪,或许现在是离开手术室最好的时机。”大卫的声音很温和,“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帮我,我会非常愿意相信你。”
年轻助手回以同样的平静:“我可以。”
“那你可以描述这位患者的情况,并提供处理意见吗?”大卫从镜框上方看向他。
任快雪听不懂那一串复杂冗长的术语,但他知道大卫一定得到了理想的答案,因为他说:“完美。”
任快雪不知道年轻的助手为什么哭,但因为他当时非常认定那是郎图,不由有些局促无措,“为什么哭?别哭。”
他潜意识里想摸摸他的头,想问他“要不要听故事?”。
但是他抬不起手,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那个男孩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头,把眼泪流进了帽子里。
第29章
写完那段关于讲故事的旧事,任快雪到附近的超市散了一圈步,回来的时候拿着一盒轻型青柑爆珠。
这是给刚开始抽烟的人尝味用的,他看了一下包装上的尼古丁含量,差不多是之前他常抽的十分之一。
很细的一支,夹在他指间有点松松垮垮的。
任快雪对着烟打量了一会,才想起来没买打火机。
他走到灶台旁,用天然气灶把捏在手里的烟点着。
很淡,飘出的一丝烟气在空气中几乎闻不出什么香。
不像当年那些烟熏火燎的雪茄,腾出团团的白雾,把他掩埋在他深恶痛绝的视线之外。
滤嘴碰到唇边,已经是很陌生的感觉。
浅尝辄止,任快雪是这样计划的。
他只是心里有点闷,不是想捡回来什么坏习惯。
如今已经没必要吸烟了。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第一口烟还没吸进去,房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
不是很响,但警告意味十足。
小狗从它的奶黄色小窝里窜出来,努力凶猛地冲着屋顶“汪”了两声,紧接着发现任快雪也在家,立刻躲到他脚边,边“呜呜”边瑟瑟发抖。
任快雪把狗抄起来放兜里,“没事儿没事儿,烟雾报警器而已。”
他把一口没吸的烟摁灭,又自言自语:“家里什么时候装的这种东西?”
绕着房间里转了两圈,他没找到开关。
但看样子不是自动报火警的,而且叫了几分钟就停了。
任快雪把狗掏出来放回地上。
小狗黏在他身边,一直“噜噜”响。
“行了行了,铃又不吵了。这么大狗了,别撒娇。”任快雪用拖鞋把它挡开。
小狗听不懂,还是一步一贴地跟着。
任快雪低头看着还没拖鞋长的“大狗”,最后还是捡起来放回了兜里。
门被推开的时候,任快雪下意识地把手里夹着的剩烟向身后背。
现在是医院值班的时间,郎图不应该回家。
但是郎图回来了,而且看起来有些匆忙,没穿外套,只是绒衫罩着领带和衬衣,胸前还挂着工作证。
看到任快雪站在屋子中间,郎图换鞋的动作稍微慢了些:“你在做什么?”
任快雪摸摸兜里的小狗,“我听到外面有东西响,出来看看。”
“你在房间里,听到餐厅有警报,是吗?”郎图越过他,走到厨房看了看灶台,“你开火了?”
任快雪有点明白了,烟雾报警器不会通知火警,但是会通知郎图。
他把烟捏进手里,“我家的火,我不能开?”
“你是想把房子点了?”郎图检查了一下天然气开关,拧开又关上,“还是要做饭?肚子饿了?”
“嗯。”任快雪随口答应了一声。
“嗯?”郎图把保温箱的门拉开一半,非常自然而迅速地发难:“不说清楚,我就跟关心爱告发你。”
“告发我什么?”任快雪看着他把一份热粥端过来,“我不吃。”
“那就告发你不吃饭。”郎图在他对面的吧台上坐下,“你刚才‘嗯’的不是饿了,那是要点房子?”
他把粥搅了搅,舀了一勺抿了一点,剩下的推给任快雪,“不吃就点房子也行,我在这看着,可以帮忙关警报,省得消防员过来碍事。”
任快雪低头刮下一层粥,吃了一小口,不冷不热,口味也合适。
“你就这么翘班?”他又慢慢吃了点。
“你就吃这两口?”郎图手托着下巴,“小李说这是他最招牌的砂锅粥,他老婆孕反的时候别的都吃不下,这个能吃两碗。还说什么食材就要处理两三天,你肯定爱吃,我看他根本不懂他‘雪哥’。”
他拿出手机就要发语音:“你熬的破粥,他根本不爱吃。”
任快雪放下勺子想夺他的手机:“有病你?能不能别乱说。”
“右手这么忙?”郎图淡淡地说:“左手拿出来。”
“你在命令我?”任快雪的语气也冷了。
“请您把左手拿出来。”郎图换上恭恭敬敬的语气,“可以吗?”
“我在吃饭。”任快雪左边兜里有狗,他担心把烟放进去,小狗会乱吃,只能一直攥在手里。
“那您慢慢吃。”郎图不说话了,在他对面安静地坐着。
气氛沉而胶着,任快雪吃着吃着胃有点发紧,忍不住用握拳的左手压住。
看了一会儿,郎图从对面过来了,要挪他的左手。
任快雪不让,“别动我。”
“胃不舒服?”郎图把他勺子拿了,“别吃了。”
“我得吃完吧,”任快雪看他的眼睛有点泛红,“不然又要搬出这个那个的绑架我。”
“松手,别压了,”郎图捂着他的上腹,“压吐了你又不收拾。”
他话音刚落,任快雪就没忍住呕在他身上一口,全吐在了他的绒衫上。
“唔……”任快雪下意识地要捂,没想到郎图干脆用自己衣服接了,“忍什么?难受就吐出来。”
“说啊你,”任快雪抹了一下嘴角,眼白有点充血了,“怎么不接着说了?”
郎图沉默着把绒衫和工牌清理掉,地上收拾干净,轻轻摸他的胃口,“打分。”
任快雪刚要说什么,冷不丁看见郎图潮湿地黏连的睫毛,“粥是不是你做的?”
郎图不否认,“打分。”
“烟雾报警器你什么时候装的?”任快雪明明记得自己刚回来的时候是没有的。
这次郎图拿起他左手的时候,任快雪没躲。
他的手指被展开,中间躺着那支被汗浸得又湿又皱巴的细烟。
“这就是你准备吃的‘饭’。”郎图单膝向下半蹲着,把他兜里睡着的小狗掏出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他甚至不等任快雪回答:“上次来医闹要砍我那个男的,我记得他。”
任快雪本来想让开他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听见这一句,不动了。
郎图掌心轻压着他的胃,一边说一边很小心地轻揉:“他小孩上大三,喜欢研究历史,但是学了计算机,想早点能给家里赚钱。”
他单手护着任快雪的上腹,压了一下他的脉搏,接着给他顺胃口,“但他那个病,国内能给看的人不多,手术也赢面小输面大。”
郎图很少正经聊自己的工作,所以任快雪听得很认真,“但你还是给他做了手术?”
“我就喜欢赢面小的。”郎图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聊天气,“我就喜欢跟阎王抢人。如果那个小孩走在路上,我八成不会注意到他。但如果告诉我他得心脏病快死了,我就会格外关注他。”
他看了一眼任快雪:“对你也同样适用。”
“好。”任快雪点点头,突然一下肚子疼得他窝了下腰。
郎图立刻揽着他的腰把他扶进怀里,皱着眉护住,“你要还想听,就别乱动。”
“我愿意乱动?我疼不能动吗?”任快雪有点疼出汗了,下意识地咬嘴唇。
“你别乱压,我知道你疼,我没揉着吗?”郎图干脆把他从餐桌旁边抱回床上。
“我不用你管。”任快雪疼得憋气,在被子里蜷起来。
郎图顺着他的力气,手在他胃部护着,“你知道我是被逐出师门的吗?”
任快雪愣了一下,身子松开了。
除了跟郎图是同门,关心爱从来没跟他细说过别的。
大卫更是提都没跟他提过郎图。
“因为一个特别无聊的原因。大三学生这件事也是类似的,”郎图耸了一下肩,“我不能像个好医生,充分站在患者的角度上思考。”
任快雪没忍住问:“你指哪种思考?”
“当时这个学生问我能不能跟他一起去看电影,作为他手术成功的奖励。”郎图思考了几秒,有些困惑,“实行手术的人不是我吗,为什么他要被奖励?所以拒绝了。”
“拒绝没有问题,”任快雪注意力被他带着走,“但他爸爸为什么觉得他自杀是因为你。”
“我不知道。”郎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当年回答任快雪问他狗丢哪了的时候。
任快雪皱皱眉,“那你当时是怎么拒绝他的?”
郎图又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问他:“如果你真的自认为是我的长辈,能不能指点我一个疑问。”
在温暖的被子里躺了一会儿,胃疼缓解了许多。
任快雪安静地靠着枕头,把郎图的手从被子里推了出去,“说。”
“我只是个医生,或者更像个修表的。一个人的心脏就像是表芯,表芯出了问题人就走不好了。我对于表没有感情也不认为我有责任,表又不是我弄坏的。那为什么我要对表有同情心?我尽力地去修理,修好了我并不认为我对表有恩情。相应的,如果修不好,我又有什么过失呢?”
任快雪挑了挑眉:“你就跟人家一个死里逃生的大三小孩说你只是个修表的?”
“‘大三小孩’,”郎图笑了笑,等好戏似的看着他,“还是‘死里逃生’,哪个是必须迁就的条件?”
“我不认为你有错,也不认为你要迁就谁。”任快雪干脆地说:“你作为医生的职责,就只是治疗心脏。无论结果好与不好,只要你在治疗时尽了自己所能,我不认为任何人有权利指责你。”
“说谎。”郎图眼睛里的笑意冷淡下来,俯身在他耳垂上轻吻了一下,“但我真的好喜欢你和过去一样虚伪,这么义正言辞地说会和我站在一起。”
任快雪的睫毛抖动了一下,把他的目光掩住,“放尊重点。”
“背着关医生偷偷抽烟的任快雪患者,值得尊重?”郎图嘬了一口皱纸条一样的烟,朝他呼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气。“还是想用几句漂亮话就想把孩子赶走的‘母亲’,值得尊重?”
“让我们回归问题,”他的手又伸进被子里,垂落的领带梢刚好碰到任快雪指尖,“你想先解释哪一个?为什么遗弃,还是为什么抽烟?”
第30章
任快雪不由自主地跟着郎图的手,颤巍巍地吸进一口气,含着眼泪憋住。
郎图不紧不慢地用领带打了个节,轻声问他:“为什么想吸烟?”
别说回答,任快雪连呼吸都快保持不住了,本能地向下抓郎图的手腕。
被他抓着,郎图就很听话地不动。
但不动也很难受,任快雪又烦躁地摇了摇他的手,郎图又动起来。
但郎图好像总比他想要的稍慢一点。
他分开腿,手抓着郎图的手腕快速上下拽了拽,舒服得手脱了力,就又慢了。
每次他皱着眉弄到快好了,手上的力一卸就总差那一点,往复了几次,任快雪有点不耐烦了,要把郎图的手拿下去。
“我弄可以,要不你说为什么抽烟,要不你掀开被子亲眼看着自己设出来,你看可以吗?”
之前医院、厨房、卧室、壁橱,任快雪没有一次能躲开。
现在他眉头紧紧皱着,撑着上半身,把柄被人握在手里还是居高临下:“掀开被子让我看着?就这么恨我想羞辱我?我看你是不是找不着北…嗯…!”
他被郎图的拇指按得一个激灵,差点没撑住直接歪进枕头里。
“我怎么会想羞辱你,我问你为什么抽烟,这也算羞辱吗?”郎图快了两下,“也对,你自尊心这么强。”
任快雪又说不出来话了,感觉到下面有一股劲被系紧的领带卡着,产生了一种让他很舒服的压迫感,让他想往前顶,想用力冲破。
可他脸上刚有些泛红,节奏又慢了下来。
他有些受不住,只能断续地解释:“我当时心里不太舒服,想抽支烟放松一下。而且只是小烟油量的,我…唔…”
“心里不舒服?那对先心病患者可是大事,你不找关医生,”郎图搓得他深深抽气,“她知道了不难过吗?”
“你明知道是什么意思,别……得寸进尺。”任快雪抓着床单,身体背着郎图的方向想转过去。
“这就算‘得寸进尺’了?”郎图摇摇头,“我要是细问你为什么心里不舒服,才是得寸进尺。但不是我的患者,我不会僭越。”
“我不需要知道你因为什么难过,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试图窥探,想和你推心置腹。”郎图把他往回拖了拖,“心里的我管不了,我只要你身上舒服就可以了。”
任快雪紧紧咬着嘴唇,想说的话说不出来,最后要把被子蹬开,郎图又捂着不让了。
“你让开,要弄脏了……”
“弄不脏,领带绑着,你弄不出来。”郎图摇头。
任快雪一口一口地倒气,胡乱抓着领带要往下扯,“不行,我忍不住了我憋得慌……”
郎图把他的手抓住:“下次心里不舒服,还抽烟?”
“啊……”任快雪用力一顶腰,翻过一股劲,塌进被子里,不住地低喘。
他刚松了一口气,郎图又握着他动。
任快雪无力地抓着他的小臂,声音很小,“郎图,解开……郎图。”
郎图放手的时候,任快雪下意识地去拽他:“嗯……”
“你又不怕弄脏被子了?”郎图这样问他,他就松手了。
他看着郎图要起身,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不该动,也不知道该看哪,干脆用手腕压住了眼睛。
郎图没走。
他只是单手把衬衫脱到一侧的手臂上,外翻着垫进被子里。
任快雪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挣扎着抬起身子看他,“在做什么?你在里面……”
他的疑问被郎图的动作打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郎图摸索着把领带系着的活结打开,利索地紧舒了几下。
任快雪不由用力把被子蹬直,头颈用力地向后仰,露出苍白脆弱的喉结。
安静的房间里,他感觉耳边的空气被自己快而浅的呼吸震得很薄,最后收束成很短很轻的哈气声。
短暂的耳鸣之后,他听见一点黏腻暧昧的声响,是空气在粘液里摩擦鼓成泡,清脆的“卜唧”声。
任快雪侧躺着,很半天不能动。
眼泪顺着他眼角往下掉,划过脸颊又洇进枕头。
“那么舒服吗?”郎图用手背把他眼泪擦了,“怎么还掉眼泪……”
他只问了一半。
因为旧的眼泪擦了,新的又滚出来,不止是生理性失控的一两滴。
郎图手里拿着脏衬衫,从左手倒到右手上,手背擦湿了又用手腕,用完外侧用内侧,“怎么了?不舒服了?”
任快雪摇头,有点鼻音,“没事儿,你洗手去。”
郎图还是低头看他,“我刚才没有把你……”
“去洗手。”
洗手间依次响起水流声和洗衣机启动的欢快音乐。
任快雪躺在床上,一瞬间以为自己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很伤心的事情。
但实际上没有,他什么都没想,甚至在一两分钟之前,他的身体违背他的意志陷入在一种纯粹的极致欢愉之中。
任快雪并不因为自己享受其中感到任何愧疚。
相反的,这更像是一种漫长的延迟,当年剜心刻骨时候没流出来的眼泪,不合时宜地在失控中擅自释放了。
郎图从洗手间出来没有直接过来,而是出去了一会儿。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重新穿了一件纯白连帽卫衣,手上端着一碗甜粥。
和之前那碗带肉带海鲜的不同,这碗是红豆紫米配了灰枣桂圆的。
郎图穿卫衣和穿衬衫的样子很不同,尤其另一只手里抱着那条巴掌大点的狗小料,换了个人一样。
狗被丢在床上的时候才迷迷瞪瞪地醒了,短腿短脚地朝着任快雪扒拉过去,钻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接着睡了。
郎图把他身后的枕头又垫高了一点,在床边坐下了,“你把狗抱好就行。”
本来舀起来一勺粥,郎图又放下,伸手把任快雪上腹有点翘边的被子压服帖了一点,“打分。”
任快雪看着他。
“……还疼吗?”郎图低着头,重新舀了粥,在嘴唇上碰了碰,等着。
任快雪摇摇头。
郎图把粥递到他嘴边,什么话也不说了。
任快雪吃饭比吃药都难,刚才吐了也有一部分吃急了的原因。
郎图喂的比他自己吃要精细得多,每一勺舀得很少,等着他完全咽了才舀下一勺。
看他吃得更慢了,郎图伸手进被子里,小心在他胃部极轻地按了按,“肚子有不舒服吗?”
这让任快雪有种错乱感。
好像七年没过去,眼前还是从前那个听见他打个喷嚏都能紧张半天的郎图。
他有点贪恋。
任快雪几乎是带有温情地看着郎图,“这么多的‘尽孝’,可以顶一次(舌乚)伦‘了吗?”
郎图搅拌粥的动作停在半途中,他垂下的眼睑微微一抬,却又没有抬起到足以正视任快雪。
“如果不可以,我们如你所愿地做一次,按照你的标准来,一切到你满意为止。”任快雪垂下目光,“然后我出三倍市价收回房子,你搬出去。”
有那么几秒钟,任快雪以为郎图会把手里的碗摔了。
但他只是非常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开口的声音很轻,“了不起,任快雪,你是真的……好了不起。”
不同于坐在床边时的温驯,郎图站起来就明显和七年前不一样了,肩膀舒展开,罩下来宽大的阴影。
他目光隐入暗处,看不出情绪。
最后他伸手把任快雪怀里的小土柴拿走了。
任快雪立刻撑着身子要去够小狗,“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觉得我要干什么?扔了它吗?你放心,这是我的,”郎图把充满起床气嗷嗷直叫的狗崽塞自己卫衣兜里,“而我连你一半残忍都学不到。”
他出去,又是水声和放餐具的声音。
再到拉杆箱的静音轱辘渐渐远离,统共不过十分钟。
从头到尾,郎图没有发出过任何太大的声响,只有小狗“呜呜”的,丢了家一样。
任快雪坐在床边,最后还是忍住了没起身去看。
郎图带着狗蒸发了。
其实说蒸发也有些不准确,因为任快雪并没有试图联系过他。
郎图只是像水一样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一起住了这么久,郎图的存在感说不上多强烈,又好像无处不在。
但他的东西,只需要一口行李箱就轻松装走了。
这座房子里,除了他临走时洗上的一条领带和一件衬衫,已经完全没有他的私人物品了。
任快雪也恢复了在湾区最后一两年的作息。
每天起来写一两段能用或废掉的稿子,混着药推一两针营养剂。
中间有一次他又想摸烟,想起来上次那盒青柑爆珠,结果明明只拿出来过一支,现在却连着一整盒不见了。
赶上那两天复诊,关心爱因为父亲恢复得不错,刚看到任快雪时心情十分好,但看着他这次检查的结果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问题吗?”任快雪有些心虚地问。
“倒是没有很突出的问题,但是,”关心爱看他,“你最近心情不好吗?还是休息不好?”
她眉头紧锁,手指在下巴上按了按:“用药是我和大卫商量过的,最近并没有太大改动,为什么突然掉这么多体重?但我一开始没觉得你瘦很多……”她弯腰把任快雪的裤脚挽了挽,用手指按了一下他的脚踝,“任快雪患者!”
任快雪还以为怎么了,“嗯?”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水肿的?”关心爱又开始格外仔细地对照所有检查数据,“上次检查明明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你饮食起居有什么变动吗?”
任快雪眨眨眼,“我……”
“哥你别为难我了,我只是个臭打工的,”关心爱瘪着下巴看他,眼巴巴的,“我家里还有老爸要管,你有什么事千万别瞒我,我年轻又爱内耗,你就当可怜我帮帮我,有哪不舒服都告诉我行嘛别考我了?求你了。”
“……我最近吃不太下,晚上有时候躺着不太舒服,就坐起来工作一会儿,但只是打字这种工作,不辛苦。”任快雪诚实但是保留。
二十多能当主治,关心爱哪那么好糊弄。
不到半秒钟,她刚才的可怜巴巴全收了起来,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吃不太下?请你回忆一到两样你这周吃过的固体食物。”
任快雪的喉咙稍微滚动了一下:“……牛奶糖?”
那是他前两天见秦渊的时候有点低血糖,随手在商店收银台前买的。
“你问我啊?”关心爱逐渐挂脸了,“这周最长的连续睡眠超过三小时吗?”
任快雪又眨眼。
“两个小时??任快雪患者,”关心爱在他短暂的沉默之后,按了按太阳穴,“你是想住院吗。”
紧接着她又用力吸了一口气,努力带着对任快雪的信任开口:“不,不,这肯定不是你的问题。我已经跟大卫说了你特别配合,肯定问题出在别的地……郎图?”
她刚刚恍然大悟,又立刻困惑起来,“他这半个月应该都在国外跑研讨会,没空惹你吧。”
之前郎图给关心爱爸爸做了手术,任快雪以为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有改观,但现在这么看,小姑娘对人不对事。
任快雪不合时宜地笑了,又立刻收住。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在笑吗?”关心爱的眼睛睁得很圆,“我快急死了,在你看来很有趣吗?”
“不是。”任快雪想解释自己抢救室进过太多次,水肿和体重减轻这点小事其实不值得紧张。
但一转念这些话多少有些不负责,他只是道歉:“对不起。”
短暂的凝重之后,他试着缓解气氛,“郎图去国外了?”
“对,估计要碰上大卫了。”关心爱还是有些小孩心性,吐了吐舌头。
“说起来这个,”任快雪偏偏头,“大卫给我治疗这么多年,总是爱讲他的学生,但从来没提过郎图,他们当年闹了什么不愉快吗?”
“何止不愉快。”关心爱撇了撇嘴,“具体不是太清楚,但大概是郎图给一个病例设计了手术方案,大卫认为风险太大没通过。”
她压低了声音,“然后郎图瞒天过海骗麻醉和几位副刀,已经准备带患者到手术室了,结果中间有人跟大卫直接打电话确认,就被发现了。”
说起来她都一脸难以置信,“郎图那时候就是这么个性格,要不是大卫飞机提前降落接到了那通电话,郎图一个没毕业的医学博士生就要冒充主刀给人动心脏了,这得多大胆子。”
任快雪轻声说:“这怎么可能。”
“谁都觉得不可能,但是他真的只差一点就办成了。”关心爱不由叹息,“那时候我刚刚进大卫实验室,听说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处分了。最后如果不是大卫跟伦理委员会的人拿自己的首席身份做担保,别说博士医学双学位,郎图不仅什么都拿不到,还会被整个医疗界驱逐。”
她想起大卫就有些唏嘘:“不过这些都是学院七拼八凑的八卦,大卫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郎图一句不好。他只是不再提郎图,但其实大家都知道,郎图曾经是他最心爱的学生。大卫带郎图,大小手术不离身。他从来没那样带过我们任何其他人。”
任快雪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出来一段记忆。
还在圣荷西的时候,他确实被临时通知过一次检查,中间涉及经食管超声,有时间不确定性,所以过程中有概率需要全身麻醉。
那次通知的邮件发件人是大卫,语气措辞也和大卫完全一样,哪怕临时增加检查并不符合这位绅士极高规划性的行事风格,任快雪也只是困惑了几秒就接受了。
但到了检查当天,大卫发了一封语气诚恳的道歉信:“亲爱的快雪,我想检查的事情是我搞错了,如果取消预约给你带来困扰,或许一块上好的减脂山羊奶酪可以聊表我的歉意。”
但就像任快雪反问的,郎图不可能真和那时候的自己有交集。
既往病例可以作为教学资源匿名授权,但大卫不可能不经允许将任快雪的实时治疗信息泄露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的学生。
任快雪向自己求证。
就比如家里的烟雾报警器也是最近才安上的。
说明即使大卫对任快雪抽烟一事极不赞成,也并没有告知郎图他的吸烟史。
所以只能是巧合。
关心爱看了看任快雪的脸色,“哎你不会全信了吧?这种八卦肯定越传越玄啊。要真那么夸张,郎图怎么可能全身而退,现在还能站手术台?这不,他们这波开会的要多爽有多爽,去的那个地方全是好红酒和奶酪,主办还组织他们跳伞。”
“……组织什么?”任快雪没忍住捂胸口,嘴唇泛白了。
“跳伞…你别紧张,”关心爱立刻扶住他,“你在国外那么久,应该知道跳伞在那边很流行很安全呀。都有教练跟着跳,是那种收费旅游项目,不危险。”
“他们这个会开到什么时候?”任快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和日期。
“昨天晚上刚结束的。”关心爱努力安抚他,“郎图不是常去跳伞吗?他肯定对安全要领很熟悉,而且这种社交活动郎图也不一定去。”
任快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路上小李跟他搭过几次话,他随口答了几句,不记得了。
等换了鞋走进客厅,他才反应过来天色已经暗得该开灯了。
他按了几下开关,发现灯没亮。
才想起来小李大概跟他说了今晚附近有停电通知,问他要不要买一些临时照明。
他大概说了不用。
那就早点睡。
任快雪趁着天还微亮,用温水就着笔记本电脑剩下的一格电擦了一遍身上,换了睡衣躺上床。
现在小土柴也不在了,家里能有的最大动静就是自供电冰箱压缩空气的轻响。
天色越来越暗,终究只剩下任快雪手机闪光灯能照亮的一角。
早早躺下的夜晚格外难眠。
任快雪反复回想关心爱那些话,不停给自己提供郎图不可能在西海岸接触过自己的证据。
他不敢细想,郎图到底对湾区那个自己了解多少。
他一直认为,至少他一直希望,郎图能认为自己在圣荷西很好。
还有大卫。
任快雪甚至考虑了要不要给大卫写一封邮件,表明自己对个人隐私保密性的侧重。
但这种声明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
而他绝对不想伤害大卫那样一个连续站在手术台上十几个小时都不肯放他走的固执绅士。
夜色愈发浓稠,把他手机的微弱灯光吞了大半。
跳伞。
郎志远的声音又在他的记忆中回响:“伞挂住飞机……联系不上。”
手机的电量就剩下一丝红线。
任快雪的手指按下一串没有存储记录的数字。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电话里的女声还没说完,声音就和光亮一同消失了。
任快雪闭上眼,很轻地说:“任快雪,睡吧。”
就好像多年前每一个寒来暑往的夜晚,郎图躺下前的最后一句话。
大概过了十几秒,却好像一夜那么长。
任快雪抬起毫无睡意的眼皮,看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用手背用力压住额心,也压住无法克制的回溯。
“你很像她。”
“飞机……迫降失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对不起,您您您你你咦咦咦——”
尖锐的耳鸣声中,任快雪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是他从小生活的房间,他一抬手就知道哪是百宝架。
但他还是听到了玉器坠地的闷响。
他踩过硌脚的玉环,摸到衣柜的门。
郎图的衬衫和领带就放在最外面。
他机械地抬手,把它们都拽下来,回到了床上。
黑暗中,他套上了衬衫的一条袖子,回忆着那天郎图打结的样子,把领带扎在了最根部。
他没有郎图扎得松紧得宜,反复拆开又绑上,最后几乎放弃了,随手打了个双节。
他张开腿,用穿着袖子的手摸了摸自己。
任快雪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回想那些电话。
但新的声音又响起来。
“谁让你写这些东西!谁让你自以为是!你是来讨债的吗!揭往往到底欠了你们爷儿俩什么!”
他的手越抖越快。
他小声重复着两个字,想把脑子里的声音压下去。
但是并不舒服。
他学着郎图用拇指按自己,却只感觉到了疼痛。
“没有你跟任峰行,往往会有最好的人生。而你杀了她。”
“你就是她这辈子的劫难。”
像是完成任务一样,任快雪抽开绳结让自己设出来,没有伤心也没有眼泪。
除了疲惫和空虚,释放没有带来任何慰藉。
他躺在一片狼藉里,感觉到腿间越发冰凉,一直泛进他的下腹变成绞扭着的疼痛。
但他甚至懒得动一动。
分不清是脑子还是耳朵一直在响,他并没听见开关门的声音。
直到脚步声压到了房间内,任快雪被靠近的光亮扰动。
灯光停在他半米外,照着任快雪苍白大开的长腿,和中间斑斑点点的暧昧晶亮。
以及他手臂上半搭的柏林蓝衬衫,身下散落揉皱的月色领带。
任快雪认为自己能承受郎图的任何讥讽和羞辱,直到郎图平静地抬膝上床,半跪着扶抱起他,单手把他拢进自己的大衣里。
他按着任快雪的背,单手把弄脏的衬衫从他手臂上剥下来,卷起来大致擦了擦他的下身。
“打分。”郎图的语气和往常别无二致,甚至更为淡漠冷静。
不能适应的光亮中,任快雪仰起的眼睛仍旧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无神地虚张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平直而麻木。
“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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