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郎图把他扶到自己肩上,温热的手心贴住他的下腹,轻声问他:“除了这儿疼,还有别的地方难受吗?”


    任快雪没动,也没出声。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睁着,平视着黑暗。


    “没事儿。”郎图又用大衣把他裹严了一些,把他整个人仔细护在身前,“我是医生,哪不舒服都可以告诉我。”


    又沉默了很久,任快雪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你跳伞了吗。”


    “我没跳伞,我不跳伞。”郎图让他冰凉的腹部尽可能贴着自己,一下一下轻轻给他揉着小腹,“我一开完会就立刻回来了,哪也没去。”


    “手机为什么关机。”任快雪手指蜷在他的毛衣下摆,声音仍然平直没有情绪。


    “没关机,晚高峰堵车,我半路下车换地铁回来的,可能信号不好。”郎图一边解释一边给他揉,“停电太黑不舒服了是吗?家里装了备用发电机,怪我出门前忘跟你说了,下次还停电也不用着急。”


    他只字没提上次被任快雪赶出门的事,说得好像真的只是出了趟差。


    任快雪很快地深吸了几口气,郎图立刻护着他的背面慢慢往下顺:“没事儿,慢点,不用这么大力气呼吸,慢点。”


    任快雪控制不了,他呼气太深又呼气太快,滚烫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他非常不喜欢情绪这样地外露,尤其是当着郎图。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委屈或者无助。


    因为他没有。


    但是越遮掩,他就越疼。


    下腹几乎把他疼穿的痛感有了变化,好像不管是加重还是减轻的每一次起伏都尖锐地灼烧着他的神经,比持续均匀地疼痛还要让他感到折磨。


    “你走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需要知道的无非是郎图没出事,和当年的揭往往和任峰行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郎图就不该继续待在这。


    尤其是这一幕这么狼狈。


    脏衬衫和脏领带团在地毯上,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膻气味。


    不堪入目。


    任快雪在疲惫中感到一丝自我厌弃。


    他都做了什么啊。


    腌臜。


    侧颈微微一热。


    “我怀疑有人跟踪我。”郎图一边用嘴唇轻轻蹭他,一边轻声说:“我去开会之前就老看见一个戴帽子的,从航站楼出来,刚刚好像又看见了。”


    任快雪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泪痕从热到凉:“谁?”


    “我不认识,但看着像之前一个泼我红油漆的。”郎图发现他还在看地上的脏衣服,抬手遮住他的眼睛,把他的额头压到自己肩膀上靠着。


    郎图护着他的腰轻轻晃,“好像是我做过手术的患者自己吃偏方出了问题,他家属觉得应该怪我,之前跟过我一两个月,往我租的房子泼过红油漆。”


    任快雪有点印象,小李跟他提过郎图被人泼油漆的事。


    他感觉到眼泪渗进了郎图的大衣里,心存侥幸地希望衣服足够厚,郎图感觉不到。


    “那怎么办?报警吗?”他怎么也忍不住担心。


    “发生实质性的伤害之前,报警也申请不了保护。”郎图低头吻他的后颈,“之前也有人要用刀划我,自己又笨,三天两头地跟着也没划到,我找到他面前,他反而跑了。”


    “找到他面前,你……”任快雪没忍住抬起头,却疼得一哆嗦,捂着肚子要向下跪。


    郎图把他的手拿到自己肩膀上,“不压肚子,疼就抓着我。放松,我给揉揉,很快就没事儿了。”


    任快雪终于真切地知道疼了。


    他疼得止不住颤抖,紧攥着郎图的领子,扯得全歪到了一边。


    “那个人看着就不像真敢动手的,所以我不怎么怕,只觉得烦。”郎图护着他的下腹把他扶进自己怀里,还在慢条斯理地讲:“但是这次这个人不一样,我看着真有点害怕,感觉像个亡命徒,我不敢自己住在外面。”


    “现在这么晚了,街区又都停电了,外面黑得什么也看不见。”郎图紧抱着他,揉揉他的后颈,“但如果你还是希望我走,我可以立刻就走。”


    任快雪太疼了,控制不住得憋气,“我想吃药,你放哪了?还给我。”


    郎图低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唇,“任快雪,我好害怕。”


    太突然了,任快雪完全是条件反射,“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是啊,有任快雪呢,我有什么好怕的。”郎图吻着他,在他手环上来的时候很轻松地把他托住,握着他的后颈极轻地摩挲,“不怕了,不怕了。”


    任快雪满头的虚汗,慢慢跨坐到郎图腿上,换成他低头吻郎图。


    郎图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护着他的小腹,抬着头配合他的动作。


    就在任快雪逐渐抓紧郎图头发的时候,突然又弓着腰“嘶”了一声。


    郎图立刻把他扶稳,低下头查看,“又难受?”


    任快雪脸上已经不那么惨白了,甚至泛出几分浅粉色。


    他有些窘迫地摇头,“不难受。”


    郎图没说话,皱着眉轻轻摸他的肚子,“还绷着疼?”


    任快雪还是摇头,“你出去。”


    郎图稍微看了他几秒,没说话。


    “你说我让你出去,你就出去。”任快雪指着门,“现在出去,到客厅去。”


    房间里还是没有电,只有郎图手机那点亮。


    郎图把手机拿起来,任快雪更紧张了,要拉起被子挡自己。


    但他那点力气比郎图差远了。


    郎图拿着灯在下面稍照了一下,半天没吭气,最后才抬起眼来看任快雪。


    任快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把腿并上。


    “任快雪,”郎图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叫他的名字,“你到底能不能分得清控设,和截肢?”


    任快雪立刻要站起来推他。


    “还动。”郎图语气稍重了一点,又低头拿着灯照,“你真是不止对我狠,自己能给自己勒得淤血,你不知道疼?”


    任快雪比谁都知道,但是他在郎图看的时候,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控制自己:别硬。


    但是郎图这碰碰那碰碰,最后叹了口气。


    任快雪又疼又恼怒,用力要挣脱,“我让你出……!”


    然后郎图又舔他了,还是很轻,还是很温暖。


    “放松点。”郎图含糊地说着,还在给他揉腰,“别这么绷着,等会儿又疼。”


    “算了,躺下好点儿。”郎图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话,边扶着他躺下还得说。


    任快雪很快不挣扎了,抓着床单,抓着被子,抓着郎图的头发,屏着气分开腿,踩着郎图的手心,向前挺。


    他的那些疼和不舒服,在温暖和柔软里,很快模糊地褪去。


    下面还是疼,皮肉挫伤后那种刺痛,但不算难受,甚至好像放大了触感。


    这次郎图没拖着他,有条不紊地加快节奏。


    最后剧烈地挺了两下,任快雪完全化进被子里动不了了。


    郎图起身,摸过他的心率,又揉了揉他逐渐放松的下腹,轻声问:“好点儿没有?”


    任快雪涣散的瞳孔颤了颤,气若游丝地叹出一个“出去”。


    郎图点点头,“看来是好点了。”


    手机留在床头柜上,郎图的脚步声朝外。


    任快雪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中远了,又忍不住蜷身子。


    “你把药箱放哪了?”郎图就在他不远的地方问:“只是皮肤挫伤,但还是得涂点药,不然这两天你都走不了路。”


    任快雪不回应,郎图就自顾自地说:“饿不饿?等会儿我带着你看看发电机在哪儿,然后弄点吃的。”


    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郎图今晚的话格外多:“反正这么晚了我肯定不出门,那个亡命徒说不定在哪蹲我…这是…川贝枇杷膏…木香顺气丸…速效…在这,云南白药。”


    他的声音逐渐近了,在光影中浮现出来,拿着喷雾和棉签。


    “不用。”任快雪压着被子边。


    “现在你不用,半夜疼得尿不了尿。”郎图在床边坐下,“不上厕所,你受得了?”


    “不用你管。”任快雪要把药从他手里拿走。


    “听点医嘱吧,行不行?”郎图手在他肚子上搭了搭,“我用被子给你挡着,我轻轻的,行吗?”


    郎图拿着手机钻进了被子里,在黑暗中鼓出一个圆丘。


    他的人跟着光一起消失了,但是动静和声音都还在:“这儿蛰得慌吗?”


    “没事儿没破皮,过两天就不疼了。”


    “看不出来任快雪,我还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呢。”


    任快雪没忍住抬脚就踹,又被抓住脚踝,“好了好了,别弄疼了。”


    郎图涂药的动作很轻。


    只是有一两下确实挺疼的,任快雪没忍住蜷脚趾,小腿就被温热碰了碰,“马上好,不动。”


    涂上药,郎图没从被子里出来,摸索着捏了一下任快雪的脚踝。


    他的拇指在没恢复的浅坑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有几秒钟都没动静。


    “滚出去。”任快雪声音很虚弱,颤抖着要把腿合上。


    郎图拿着手机退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任快雪绷着嘴角,不想笑。


    “腿撑好了,晾会儿。”郎图扶住他的膝盖,又摸了摸他的脉搏,“慢点了,感觉好点没有?”


    听不到他回答,郎图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轻轻压了一会儿,“身体素质还可以呀任快雪,一晚上设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还多。”


    明明这时候应该羞耻,但任快雪总是只想给郎图一脚,结果一抬腿就疼得打哆嗦。


    “疼得厉害?”郎图挽住他的膝盖,“带你去看发电机,去不去?”


    “不去。”任快雪偏开头,心里又开始突突。


    他不想看着郎图一直在自己跟前晃,但也害怕在黑暗里独处。


    “现在医生比较建议你早点克服心理障碍。”郎图把他用被子仔细包严,从床上抱起来,“这两天疼起来怎么你也是自己走不了路,往远里说,你明后天怎么吃饭?往近里说,你今天晚上怎么起来尿尿?”


    任快雪咬牙切齿地瞪他。


    郎图却浑不在意,语气疏远了一些,“还是说你想请护工?找个不认识的人过来,给你上药倒便盆?”


    任快雪瞪着瞪着,眼圈有点红了,“放我下来。”


    “不找,不是真要找护工,”郎图立刻否认,“只是打个比方。我们看看发电机,马上灯就亮了。”


    发电机就在储藏室里,连着配电箱。


    郎图把手机给任快雪拿着,让他踩在被子上站稳,自己弯着腰在发电机面板上找转换开关。


    任快雪犹豫着。


    今天晚上太过了。


    就像是停电,片刻贪恋或许是隐秘的,但灯总会亮起来,把他的残忍和自私照得纤毫毕现。


    他已经没有什么资本可以用于沉溺,有些话早晚要说。


    “要不然……”


    “要不然咱俩往后就这样吧?”郎图的注意力好像都在发电机上,最后食指点住一个开关,将按不按:“睡一起但不在一起,走舒服,不走别的。”


    第32章


    任快雪站在新披下来的光里,光脚踩着一段垂落的羽绒被。


    杏核边缘似的眼睑被光照得一眯,又在手掌的遮挡下缓缓张开,睫毛刮擦着郎图的掌心。


    他的下半张脸蛋露出一点困惑:“你绕着我‘妈妈’长‘妈妈’短了这么久,最后是真的……要邀请我做你的情人吗?”


    郎图也在光照中恢复出白日里的落拓不羁,“如你所说,我‘尽孝’这么多次,能不能换来你的一点点坦诚?你明明就是舒服,你舒服得躺都躺不住,挺着腰就要往我手里送,最后哼哼个不停让我……”


    “坦诚。好,我可以坦诚。”任快雪打断他,露出的半双脸颊泛红了,“那我能不能先问你个事儿?”


    “当然,你可以坦诚,就可以问。”郎图的语气仍旧轻松,“但如果我保证我诚实,你能不能对我报以同样的诚实?”


    “当年你私自要给患者开刀动手术,导致你差点被大学除名还牵连了同事。那个患者,”任快雪把郎图挡在他眼前的手拿开,目光一寸寸抬起来,“是不是我?”


    郎图的眉头一皱,神情有些凝重地看着他,“你心里有这样的疑问,大卫知道吗?”


    “这不关大卫的事。”任快雪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回避,“你正面回答我。”


    “首先我没有要私自给患者动手术,我是越级提供手术方案,没有牵连其他人。”郎图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其次,那是一位患有二尖瓣双重异位合并风湿的年长白人女性,你有哪一点吻合吗?”


    “最后,这当然关大卫的事。”他稍微弓着一点腰,平视任快雪,“大卫那样的老古板,连刮掉几根胸毛都要过问患者的人,会为了我,一个离经叛道的学生,触犯伦理委员会的天条、损伤你的知情权吗?”


    “你别这么说大卫。”任快雪回看他,“大卫没有任何事对不住你。”


    “那你觉得大卫有事对不住你?”郎图拿出手机来,“现在他那边是白天,我可以立刻给他拨视讯,你当面问他,我有没有擅自要给你动手术,又是不是因为这个被开除。”


    任快雪摇头,“那不能叫‘开除’,因为你最后两个学位全都拿到了……”


    “你不要模糊重点。”郎图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坚定,“既然你开口问了,说明你怀疑并且介意。那现在我回答了你‘不是’,如果你不信,我也愿意帮助你求证。你躲什么?你得到了你问题的答案,就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任快雪沉默了一会儿,郎图打开手机就要拨视讯。


    “你问。”任快雪清了清嗓子,“问我,不是问大卫。你不要打给大卫。”


    郎图完全服从,把手机放下,静静地看着他,“穿我的衬衫,系我的领带,是因为舒服吗?”


    当时那一幕的一览无余,让任快雪避无可避,只能迎着他看,“在手边就用了,不行吗?”


    “行,没什么不行。”郎图接着问:“我问题的后半段你还没回答,舒服吗?”


    任快雪的眼睛眨了眨,苍白的嘴唇抿着卷起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问你痣为什么不见了,你不说,我问你肚子疼跟什么有关系,你也不说。那些不说也就算了,就连体验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我问你,”郎图追着他的眼睛看,“你也不肯说吗?你说在一起不如睡一起舒服,那我想问你,穿着我的衣服摸自己是不是因为舒服?”


    他又等待了几秒,“如果这个你也不肯说,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不是因为舒服,而是因为想我?”


    “就是因为舒服。”任快雪迅速低声回答,目光也低下去,“只是因为舒服。”


    “好,是因为舒服,非常感谢你的回答。”郎图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那就像我说过的,我没冤枉你。因为按照你之前的逻辑,你走之前也就是把我睡一睡,亲情归亲情,肉体归肉体。白天睁开眼我是你孩子你弟弟,晚上灯一黑我是深点快点别问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任快雪两颊白得像雪,只有颧骨上各烧着一团绯红,“只有最后那几天……”


    他说不下去。


    他越说越错,郎图这么带着他说,已经把当年的一切说成了他的失责。


    好像一开始要怎么样了郎图的是他,最后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他。


    但郎图只是简单复述任快雪之前的话,也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添油加醋,就已经无懈可击。


    “是,那从前用手用嘴的都不算,你睡不好觉我哄着你舒服的时候也不算。”郎图依旧云淡风轻,好像非常好说话,“只要你不想算的,就都不算。”


    任快雪却被逼进了死角,冷眼等着,“你要是把话说成这样,就还不如全说完,反正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我要说的就这些,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住在这儿。”郎图从容地说:“只要你不舒服,我随时‘尽孝’。你只需要跟过去一样……”


    “这怎么跟过去一样?”任快雪轻声问,但他之前的话把他之后的话全堵死了,让他如鲠在喉,问不出更多。


    如果他不承认从前爱郎图,那之后又能有什么不一样。


    果然郎图问了:“有什么不一样吗?如果你指的是方式,那我作为医生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以你目前的状态,只允许这些比较和缓的体外……”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任快雪的眼圈又红了,但他并不是想哭。


    “我的好处?”郎图说得坦率而理所应当,“我一直都在跟你说,我害怕,任快雪,我害怕,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不害怕,不能算好处吗?”


    “你能有什么好怕的。”任快雪别开酸痛的眼睛,转身准备走了。


    他稍微一迈开腿,下面就疼得他不住地吸气。


    “我怕的多了,现在正在怕有人跟踪我。”郎图弯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我被人捅了怎么办,医院里的病人不用我管了?刚才你还说有你在不用怕,现在就要让我立刻出去吗?”


    任快雪非常努力地忍,但是郎图一问他,眼泪就往下滑。


    郎图一直问,眼泪就怎么含也含不住。


    郎图就像是没看见他的眼泪,一边往房间走,一边低着头问:“尿尿吗?”


    任快雪犹豫了,但也就半秒,摇摇头。


    郎图在他耳边轻轻说:“其实最该怕的不是我。关心爱才应该怕,敢憋尿的先心病患者是她的,又不是我的。”


    他抱着任快雪到洗手间,扶着他坐下,“这两天都会有一点点疼,但是厕所该上就得上,尽快克服。”


    郎图蹲在他脚边,又轻轻握着他的脚腕按了一下,“关心爱今天给大卫发邮件了,你知道吗?”


    任快雪身下刚有一点滴答,听见这句又颤巍巍地停住,“大卫?大卫告诉你的?”


    “大卫没说是你,但能让关心爱发愁还特地跑去问大卫,也不难猜是谁。”郎图手搭在他下腹轻轻顺,慢吞吞地说:“大卫在研讨会上看都没看过我一眼,但我在飞机上收到了他的邮件,问我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他是不是能帮忙。”


    任快雪的注意力都在下身,水流稍微大点都剌着疼。


    但听郎图讲这些,他又难免分走一些心思,“那你怎么说?”


    “我盲审了关心爱开的药,没什么问题,她除了心理素质欠佳,专业能力并没有欠缺。”郎图等着水声又漓漓拉拉地停下来,抬头看他,“好了?”


    任快雪红着脸点头,“你出去,我要起来。”


    郎图拿杯子接了温水,蹲到他腿前面,“张开。”


    任快雪两条腿像一双白蚌壳一样,并得更紧了。


    郎图在他腿侧捋了捋,抽了条浴巾搭上,“我没跟大卫说关心爱的私事,但是我答应他,帮关心爱分担一点压力。”


    “依照关心爱的能力,现在她手上,能称为‘压力’的患者并不多,怕的不是病得重,怕的是人没个深浅。”他抬头看看任快雪。


    “你在说我吗?”任快雪的眉毛皱起来了。


    “说的不是你,说的是尿道勒充血了还不让清理的那种给医生出难题的患者,你是吗?”郎图动作很轻地分他的膝盖,“你当然不是了。”


    “你是长辈,你多懂事。”郎图那么大的个子,侧蹲在地上低着头,用手心掬着一捧温水,托着他下面仔仔细细洗了三四遍,才用面巾纸小心地包着沾干。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抖动或牵扯。


    “是不是不疼?”郎图把他下身用条浴巾围上,又蹲身摸了摸他的脚踝。


    刚按下去小坑剩下一个很浅的印子,但还是没有全消。


    任快雪被抱到床边的软椅上坐了一会儿。


    郎图把汗湿的床单被罩替下来,才扶着他躺好。


    这一夜太长了,任快雪陷在柔软干爽的被子和枕头里,反而好像更累了。


    头疼,下面也有些不舒服。


    任快雪的眼睛红肿得睁不太开,目光在暗黄的夜灯里随着郎图走,“如果现在不肯走,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郎图正蹲在地上擦白地毯上弄脏的一小块,听到他开口,走到床边坐下,用干净的手把他的被角掖好,“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却要问这么多。如果现在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你确定要问这一个?”


    任快雪的神经松散下来,思维不由自主被郎图领着走。


    “郎图,”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的小狗呢?”


    第33章


    第二天任快雪一睁眼,就跟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对个正着。


    小狗很乖,安静地趴在他枕头旁边。


    看到他睁眼,小狗坐起来,用前爪搭了搭他。


    “乖。”被任快雪拍了拍脑袋瓜,小土柴高兴了,脑袋瓜一拱,贴进任快雪怀里,又躺下了。


    小狗才洗过,一股和郎图身上很类似的青柚沐浴露味。


    热烘烘的,“呜噜噜”响。


    手机“叮”的一声,是社交状态的更新提示。


    任快雪设置了只有特别关注才弹通知。


    但他唯一的特别关注已经把他屏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你的特别关注我与灵羲发布动态:我不想活了。”


    任快雪不由撑起一点身子,小狗从他怀里滚出去半圈,又睡眼朦胧地爬回来,重新躺好。


    任快雪点开通知,果然之前的屏蔽页面消失了,赫然摆着刚刚那五个字。


    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一会儿,对方直接发了消息过来:“你家里有人学医吗?”


    自然得好像从来没拉黑过他。


    任快雪下意识的一个“有”发出去,又立刻撤回,修改成了“有什么事?”


    “我不是骗子,你不用紧张。”


    “我心里很烦恼,找不到什么三次的人说。”


    “我不是找人看病,也不是问医院的事,我自己就是医学牲。”


    任快雪等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是三次?”


    “……就是现生,真实生活,身边的人。”


    “我就是想说,上辈子得杀多少人,我这辈子才活该学医啊?”


    任快雪折中了一下,“我认识学医的人,确实很辛苦。”


    “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的医生给自己做手术,然后死了。我有时候也想,如果我能活着把我的心剖给我妈妈,那死了也没关系。”


    感觉对面也确实就是个医学生的年纪,任快雪礼貌地倾听,“你妈妈生病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得任快雪以为对面下线了。


    直到对方又开始输入:“看你怎么定义‘妈妈’。”


    “比如生了我又养了我几年的那个人,她总恨不得打死我。我是孽障中的孽障。我不叫她‘妈妈’,但是没有她我也不会认识灵羲,所以我不也是完全恨她。”


    任快雪眉心一跳,“你认识灵羲?”


    “?”


    “这不是个修辞吗?我看过一个作者的书,不能算认识吗?”


    “我小时候身上被棍子抽烂了,伤口发炎快烧死了没人管,冷得感觉床上都是小雪人,只有灵羲的书陪着我,不能算认识吗?”


    “如果哪天我死了,我就要搂着《灰人》一起进火葬场。”


    任快雪作为“灵羲”本人压力非常大:“《灰人》是《灰狼与他的雪人》?”


    “?”


    “不然是?”


    任快雪揉着太阳穴,“不好意思,我上网比较少。但一般大家是不是不跟陌生网友说这么深?”


    “我跪着求你来看我主页啦?”


    “我发一条动态,你就跑来看。我都没问你是什么居心,你还嫌我话多?你因为灵羲特关我,我就不能因为灵羲信任你?”


    “你在真实生活中也这么口是心非吗?既然你说我只是个陌生网友,发了条不想活了的动态,你就让我去死好了呀。”


    任快雪真的头疼,“学医压力这么大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主页近乎空白的账号主人这么能说,不枉之前发了又隐藏的几千条状态。


    “算了。要是你真认识学医的人,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萍水相逢那种认识不算,地球上每两个人还都能通过六个人联系上呢。”


    “你肯定没有熟人学医。”


    “你不懂。”


    任快雪咬了咬嘴唇,有些不服气,“我身边有很好的医生,他天赋特别好,很年轻的时候就能完成非常复杂的手术了,治愈过许多很棘手的重症。”


    “哦。”


    任快雪皱皱眉,“他学医的时候压力也大,但是不妨碍他现在特别优秀。所以你不要这么悲观,以后也有机会成为很好的医生。”


    “我不信。”


    “医生操着卖白米分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再遇上我妈妈这样嘴上一套行动一套的病人,我代入一下主治都一个头八个大。当医生还得一天到晚被医闹被诋毁,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刀了。”


    “你认识的那个好医生,他遇上过医闹拿着刀上门吗?他的病人背着他偷偷抽烟喝酒不吃不喝吗?”


    “你学得要死要活,抵得过人家自己不想活吗?”


    任快雪看着对面的一大串消息:“你学医是为了给什么人治病吗?”


    “你说我妈妈啊?”


    “我只求上帝耶稣玉皇大帝诸天神佛一起保佑我,千万别让我碰上我妈妈这样的病人。我医术不精难当大任,够糊口就行,可不敢沾这种麻烦。”


    “当然如果刚才那几位方便的话,顺手也保佑一下我妈妈。如果能把我的命跟嫁接葡萄一样嫁到我妈妈身上,那我愿意把我俩剩下的寿命均分成两份,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活一秒。”


    “同归于尽。”


    任快雪的手指输入又删除,最后发送了“别这么说,你还很年轻。”


    “年轻有这么用呢?”


    “如果我爱的人不在了,那我再年轻,活得再长有什么用呢?”


    “我妈妈是个笨蛋,什么都不懂还总觉得是为我好。”


    “好个屁。”


    “我妈妈死了,我就去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隔着屏幕,任快雪却觉得对方好像哭了。


    而且也说不上来哪,他觉得对方说话的方式稍有点自己十几岁时的影子。


    但他实在不会哄小孩,最后发了个小猫送花的表情包。


    对方很快回了个小狗接花的表情包。


    “谢谢。”


    任快雪慢慢地输入:“我认识的那个好医生,也遇到医闹,也有不太配合的病人,但是他特别执着于救治,就和他老师一样。当时他老师为了救我,六十多岁的人站在手术台手十几个小时不肯交接。他也从来不逃避病得很重的患者,竭尽所能去治疗他们。我想每次患者脱离危险的时候,医者都会觉得一切是值得的。”


    “十几个小”


    对面发过来这么几个字又很快撤回了。


    “如果我妈妈好不了,那么没有什么是值得的。”


    “除了灵羲,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妈妈。”


    任快雪看着“灵羲”和“妈妈”这四个字挨这么近,忍不住在手机这一侧揉着太阳穴,直到对方又发过来一条:“你呢?你和你妈妈关系好不好?”


    任快雪看着屏幕正中的两个字,半天没动。


    “我跟我妈妈总吵架,有时候气得我脑袋瓜子‘嗡嗡’。你懂吗?越是表面看上去懂事的那种人,其实越不讲道理。”


    任快雪只短短地回复:“不吵架,她很温柔。”


    “羡慕。”


    “那灵羲的书也是你妈妈买给你的吗?”


    某种意义上,出版也确实是揭往往支持的。


    所以任快雪回复了“是的”。


    “那太好了,咱俩又多了一个共同点。虽然感觉你真的不怎么爱说话,还有一种浓浓的断网感。”


    “那我们是不是不再是《陌生网友》了?”


    小孩挺记仇的。


    “是的。”


    “那以后咱俩能互相当树洞吗?反正咱俩一看就都是互联网独狼,而且离开二次也谁都不认识谁。”


    “*树洞:倾诉秘密的对象。*二次:线上。**线上:网络。”


    对方说得太有道理,任快雪鬼使神差地打出去一个“好”。


    “醒了?”郎图进来的时候,任快雪立刻把手机扣住。


    他不想让郎图以任何方式看到“灵羲”这个名字。


    郎图好像没注意到他盖手机的动作,若无其事地测了一下他的脉搏,“怎么跳这么快?你紧张什么?”


    任快雪没吃东西,刚刚一急确实不太舒服,用手小幅度揉了揉心口。


    “关心爱让你今天去医院复查,我跟她说你脚扭伤了一点,改到下周。”郎图用小勺挖了一小块咸奶油煎饼给他,“别躲,吃一口就不难受了。”


    任快雪只好张嘴含了,“小关怎么说?”


    “她说要不她过来,要不你去住院。”郎图又挖了一小勺,在上面蘸了点鲜草莓肉,“还有一个选择,我估计你不愿意,就没提。”


    草莓肉酸酸甜甜的,配着咸奶油和华夫煎饼,很轻盈丰富的口感。


    任快雪接了郎图递过来的勺子,自己慢慢吃,在他查看自己肚子的时候也没反对,“什么选择?”


    “我这两天在家里看着你。”郎图从他的胃口轻轻按到下腹,摸到更靠下的位置看到任快雪咬了下勺子,动作放慢了,“还是不舒服?”


    “没什么。”任快雪偏开头,对那个地方羞于启齿,“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你倒是想得开。”郎图从床头柜拿起药跟棉签,“你选吧,让关心爱过来一趟做些基础检查,还是去住院观察。”


    “小关爸爸怎么样了?”任快雪压着被子不让郎图掀开,“药我自己涂就行了。”


    “她爸爸恢复得不错,只是她自己比较惦记,总想着要去看望。”郎图听他的,把药放他手里,“那你让她排个病房,等会儿小李送你过去。”


    任快雪背过身,自己摸索着在被子里涂药。


    他咬着下嘴唇没出声,但蹭得疼,还是忍不住地吸气。


    最后他干脆憋着气,不呼吸就不会有那种脆弱的动静。


    然后郎图从床的另一侧绕过来,什么话也没说,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郎图扶好任快雪的膝盖,弯着腰给他重新上了药,拿出手机来拨电话。


    他讲电话的时候看着任快雪,简短中全然是公事公办,“他不方便住院,你也暂不用来。水肿,我知道。嗯。这两天你先不管。”


    他抬手握住任快雪的侧颈,拇指轻抹他泛红的眼尾,很从容,“我会看着办。”


    第34章


    “你理解成我给关心爱代个班吧。”郎图低头查着任快雪的病历,“我尊重过你们双方的意愿了。她现在家里也得顾,你不想住院,我没有强迫你们二位吧?”


    “哪儿那么多废话。”任快雪精神好一些了,撑着床想坐起来一下,又忍不住皱着眉“嘶”了一声。


    “嗯,能训人了就说明不那么难受了。”郎图把手里的病历放下,小心从下边把他的被子揭开一点,只露到他肚子下面。


    “你总看什么……”任快雪脸又红了,“你医术高明到用眼睛能看好了?”


    郎图把他被子盖好,在他腰后面垫靠枕,“看不好。看着漂亮行吗?形状好颜色粉,赏心悦目秀色可……”


    他看了看任快雪的嘴唇又有点泛白,轻轻捋他的眉弓,“我看看消肿消了多少,你肚子不舒服不能随便冷敷,不见好的话我得想给你换什么药,有我观察着就不用去医院了,是不是?”


    任快雪把吃剩的草莓煎饼推给他,“没什么事,你出去吧。”


    “有事。”郎图说得平淡而认真,“下面的药吸收不太好,我去拿个刮刀。”


    任快雪的后背一下就绷起来了,“什么意思。”


    “体毛挡着,有些地方药涂不到,也不好清理,捂了容易发炎。”郎图不紧不慢地解释:“你不能随便用消炎药,所以保险起见,需要剔除周边的毛发。”


    “你……”任快雪一着急就忍不住压胸口,“我现在就让小李送我去医院,我可消受不起郎医生这些‘照顾’。”


    “我没见过你下面什么样?你总急什么?”郎图也有点皱眉,扶着他的后背,“你跟所有医生都这么强的羞耻心,还是就我特殊?”


    任快雪掀开被子要起来,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住,倒抽着气就晃晃悠悠往前栽。


    郎图伸手一捞就把他抄住了,“你去医院有什么不一样吗?换别的医生给你备皮上药你就舒坦了?”


    “你口口声声跟我问心无愧你羞耻什么呢?让我给你口你不害羞,剃点毛你跟天塌了一样,”郎图小心避开他的伤,把他按在怀里,“你心里不舒服,我的跟你一块儿剃了,行吗?”


    任快雪不可思议地看他,脸色雪白,“郎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觉得是羞辱,还是用那条领带,你给我也勒一圈血印,然后全都跟你一样,我陪你一块去医院,看看医生是不是给咱俩一样把毛剃了,行不行?”郎图轻轻揉他的后心,“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气性?我知道你身上不舒服,心情不好。但是关医生把你交给我这么两天,你这么爱生气给自己气坏了,她能善罢甘休吗?”


    任快雪没吭声,手在他肩上攥紧了。


    “好了好了,不生气,不生气。”郎图捏了捏他的后颈,“我的问题,我说得不委婉,没考虑患者心情,又犯旧错误了。


    任快雪没挣扎了,还是有点气喘。


    “我是医生,是不是?”郎图声音低了不少,“我不配给你看心脏,但是给你除个体毛上点药,还是问题不大。我跟你保证,药吸收了好得快,到时候你就摆脱我了,不好吗?”


    任快雪缓上来一点,“我可以自己刮。”


    郎图深深地吸气,“你可以先自己刮。”


    郎图给他拿了安全剪刀和电动剃须刀,然后按他的要求出去了。


    任快雪低着头很晕,他不敢冒进,对着镜子先剪了几下,又用剃须刀来回推了推。


    他盯着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声音极轻地开口:“郎图。”


    没过一两秒,郎图就进了房间。


    这次任快雪没什么能说的了。


    他坐在郎图铺好的生理垫上。


    腹部用薄被护着,他有点看不见郎图在下面的动作。


    但是他能感觉到郎图在给他涂泡沫清洁,又微凉地擦过碘酒,然后郎图用左手挡在一边,右手拿着一次性手术刀小幅度地刮。


    稍微有点痒,但是并不疼。


    任快雪抓着被子边缘,下意识地屏气。


    郎图抬起眼睛看他,“正常呼吸,伤不着。”


    结果任快雪呼吸了两下,又不自主地憋住。


    郎图停下手,“呼吸。”


    这么一阵动一阵停的,肿胀感和对手术刀的紧张混在一起,任快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渤起的。


    等郎图把碎毛茬擦干净,任快雪才发现皮肤已经有些红肿了,撑得周圈一圈淤紫有些刺痛。*


    郎图若无其事地给他收拾干净,“现在不要自己摸,容易擦破。”


    “现在如你意了,”任快雪眼圈泛红,“心里痛快了吗?”


    “我痛快什么?”郎图弯着腰看他,“这是我勒坏的?你疼我痛快?任快雪,我再说一遍,我知道你不舒服心情不好,但是你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知道,不要乱发脾气。”


    任快雪又羞又怒地坐着,反而半天下不去,怎么坐着都不舒服,最后就要用手压。


    郎图手疾眼快捉住他的手,“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任快雪烦得很,“要疼也是我疼,关你什么事?”


    “太他妈关了。”郎图终于火了,把他两个手腕攥住,“你疼了能不折腾?你疼了我不疼?”


    “你出去。”任快雪坚持,“我从一开始就让你别掺合,我的命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更何况我的……”


    郎图低头把他的嘴堵上了,把他的两条手腕反剪在身后,含含糊糊的,“你一个做长辈的,就当让让我,乖一点行吗?”


    他的吻比他的话轻柔,带着点安抚,这只是个亲亲啊,却让任快雪的呼吸越来越急,也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郎图把他的手抓回自己肩上搭着,“口口口口,你搂好,别乱动。”*


    任快雪颤巍巍地呼吸,“……郎图。”*


    郎图小心托住他的后背,很轻地拍了拍。*任快雪低声喊着他的名字,已经不知道怎么改了真没辙了,“郎图…”*


    郎图没说话,头低下去。


    感到口口落下来时,任快雪甚至有种起搏器漏电的错觉。*他眼睛和嘴巴都大张着,却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呼吸。


    郎图两只手正好掐住他的腰,皱着眉抬头:“呼吸。”


    任快雪敷衍着吸了两口气,脱力地叹息:“郎图。”*他两只手都抓着郎图的肩,小声口口口口。*


    “让你别乱动。”郎图把他横抱到腿上,两条胳膊按在自己脖子后。


    他低着头轻轻咬了两下,另一侧用环过去的手捏着。


    任快雪开始全身颤抖,嘴里喃喃地小声说着什么。


    郎图贴近了听,动作顿住了。


    任快雪张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怎么了?”*


    郎图嘴唇贴住他的眉心,两只手小心把他扶住。*很快任快雪就缩着身子把郎图搂紧了。


    屋子里不仅有腥气。


    郎图先开口的,“还疼吗?”


    任快雪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疼不疼,那种巨大的愉悦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对自身的感知。*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靠坐在浴池里,温水刚漫过他的腰,身上披着一件薄浴袍。


    郎图正把刚拆下来的床单、被罩往洗衣机里放,“手边有甜豆浆,回神了就喝一口。”


    喝了一口热豆浆,任快雪扶着浴缸边想要站起来。


    “你要敢摔了,任快雪。”郎图放完洗衣球洗过手,边擦着手走向他边说:“你自己去跟关心爱交代。”


    “在水里疼。”任快雪刚刚的消耗太大,没力气吵架,声音很低。


    郎图走过来蹲下查看了一会儿,托着他的手肘,把任快雪扶抱出来,“淤血好一些了,但还是有点肿。我让陈述晚点送过来一点利多卡因,到了晚上还是疼,我会处理,不会影响你休息。”


    任快雪被扶着擦干净腿,换了一条干睡袍穿好,还是要扶着洗手台才能站稳。


    郎图蹲在地上给他擦干脚上的水,摸了摸他的脚腕,“关心爱记录里你上次没有水肿,这次又掉了体重,又脚腕一按一个坑。”


    他好像根本没指望任快雪能回应他什么,只是继续说:“记录里还说你一直吃不下东西,晚上也睡不好。两周就吃了一块牛奶糖,连续睡眠难以超过三小时,不,两小时。”


    他把任快雪的脚放进棉拖鞋里,仔细确认穿好了,才抬头看他,“跟关心爱讲这些的时候,你还笑了?如果我有冤枉你的地方,请你更正我。”


    “你以什么立场跟我兴师问罪?”任快雪声音不高,却逐渐挺直了背,“就因为我同意了留在家里,让你暂代关心爱你就管上我了?”


    郎图很轻地“呀”了一声,“真难办。不舒服的时候像个河豚球一样浑身是刺,舒服了就得摆架子使威风,刚刚你想设的时候怎么不问我以什么立场抱着你,又以什么立场揉你的……”


    “可我总想吐。”任快雪无可奈何,只能低声辩解:“而且我本来也习惯用营养针。我躺下……”


    “你习惯用营养针,那你也习惯水肿?”郎图单手撑着膝盖弯腰看他,手搭在他侧颈摸了摸,“躺下反酸,躺下头晕,躺下不舒服,为什么不跟关心爱说?之前大卫不管你?”


    “不是大卫的问题,也不是小关的问题。”任快雪有些皱眉,“我就是不想吃,也不想睡,吃药也没用,别人管不了。”


    郎图在房间里快步绕了半圈,走回他身边,很轻松地笑了,“这么有意思吗?”


    第35章


    不知道是不是消耗得太厉害,任快雪刚说完自己睡不着,就从上午九点多一觉黑沉地睡到了傍晚六七点。


    他中间只醒了一两次,都是蹭到下面疼醒的。


    但每次也就那么几秒钟,刚一皱眉就觉得肚子和腰都被托着护住,意识还没来得及凝聚,就很快散开了。


    但他最后还是难受醒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压额头,却意外压到一只小冰包。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夜灯,郎图在旁边的软椅上坐着,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皱眉看着他。


    冰包太凉了,任快雪用手推了推。


    郎图伸手把冰包拿走,握着他的手指轻轻搓了搓,“有点发烧,累着了?还是上午坐浴的时候着凉了?”


    任快雪苍白的嘴唇被烧得起皮,笑的时候泛起一点不均匀的粉色,“很有意思吧?”


    “一般。”郎图从旁边的杯子里沾了点温水,用食指指腹轻涂在他嘴唇上,“还是得控制频率,不能你想要就‘尽孝’了,除非你状态再好一些。”


    “请你闭上嘴歇会儿吧。”任快雪用手腕掩住眼睛。


    郎图从软椅上起身,换到床边坐下,“有哪儿不舒服吗?刚才关心爱打电话问你,听说发烧了,还是想过来看看,让她过来吗?”


    任快雪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这么晚了,她上一天班也很辛苦,我没什么事。但她要是不放心……”他说着说着,就有点皱眉。


    “别急别急,我知道了,”郎图摸着他的手腕,“我跟她说你没事儿,想早点休息,不让她过来了,你放松点。”


    任快雪皱着眉翻身侧躺,点了一下头。


    “血糖太低了心率偏高,可以吃点东西吗?”郎图顺着他的后颈,轻声问。


    任快雪抬手指了一下冰箱,“帮我拿只针。”


    郎图二话不说,立刻就起身去拿营养针了,回来的时候露出来手背上的一道红。


    又宽又长,看起来不像简单碰了一下。


    “我放水浴了,等会升到三十度,你自己推。”郎图继续跟他说:“我配了一点消炎,可以一起……”


    “手又怎么了。”任快雪打断他。


    “什么?”郎图摊开手心,“这个刀伤吗?已经好了,绷带出国开会前就早拆了。”


    “手背。”


    郎图把手收到了身后,“没什么。”


    “拿出来。”任快雪捂着胸口要坐起来。


    他一动就头晕得厉害,忍不住有点干呕,立刻冒出一层虚汗。


    “躺好。”郎图把他扶回床上,把他后背稍微垫高,“我给你看,你能不能不急?”


    任快雪双眼通红地瞪着他,“你要是为了让我吃饭,敢烫自己……”


    “我烫我自己干什么?”郎图小心理了理他汗湿的刘海,声音低沉温柔,“把我烫熟了给你吃吗?那卡路里还没猪肉高呢,我没那么傻,是不是?”


    “那是怎么弄的。”任快雪坚持问。


    “煮汤的时候不得滤食材吗?”郎图说起来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拿稳,过滤的时候有根筒骨贴到手上了。但那时候已经不怎么烫了,只是有点泛红,我用凉水冲了一会儿,明天就好了。”


    任快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真的吗?”


    “这点事我会骗你吗?如果我特地烫了,还不一开始就千方百计地给你看到,还用得着给你加热营养针吗?”郎图揉揉他的眼角,“别瞪我了,都快累成单眼皮了。”


    “汤呢?”任快雪语气仍然不大好,但神情已经和缓了一点。


    “汤?你不吃就不用管了,你吃不下我打算跟狗一起吃了。”郎图把床头的一只很秀气的砂锅盅揭开,立刻扑出来一股清甜的肉香。


    “狗?它不能吃盐,你不要瞎给它吃东西。”任快雪有点担心,又撑着要起来找小狗。


    “别找了,也在窝里睡觉呢。”郎图从盅里夹起一小片白菜,用汤匙接着吹了吹,“熬汤头那些肉不放盐,我肯定不会欺负我的狗,你放松一点。”


    他说完,很自然地把菜递到任快雪嘴边,“它吃肉,你吃菜,我喝汤,行不行?”


    闻着没有太强烈的气味,任快雪把白菜叶含进嘴里,顺着郎图的手又躺高了一点。


    “咸淡可以吗?”郎图又有意无意地露自己的手背。


    发着烧,任快雪其实吃不出来味道,但还是点点头,“刚好。”


    郎图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勺子放他手里,“你自己吃一点,得添一点碳水,慢慢吃,肯定不难受,行吗?”


    任快雪有点畏难地看着保温碗里的米饭,“我只吃菜就够了。”


    他怕自己又要吐,之前胃里空荡荡的,一直往外呕胆汁,嘴里苦得发麻。


    “就吃十粒,你看着我数。”郎图拿着一只瓷勺,用筷子一粒一粒往里面夹米,“一,二……”


    他手臂环着任快雪,一手勺子一手筷子,稳得米都不带晃一下。


    “别数了。”任快雪的脸上一热,“我吃。”


    “跟上刑似的,”郎图把勺子递给他,手伸到被子里护着他的胃口,“但凡难受一点,后面一口都不吃了,全用营养针,行吗?”


    任快雪一点米饭一点菜地吃了几口,又稍微喝了两勺汤,摇了摇头,“不要了。”


    郎图给他测了体温,“还有点低烧,有什么感觉吗?”


    任快雪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脸又红了。


    “我是医生,你告诉我什么都没关系。”郎图摸摸他的耳垂,“这是很高级别的隐私,你对我说的话只会保留在此时此地。”


    “……下边。”任快雪提着气说完两个字,清了清嗓子,攥紧了被子边。


    “还是疼?”郎图耐心地揉他的手心。


    任快雪烧得头晕,点点头又摇头,“但不用弄药了,我睡一下就好。”


    郎图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怕起来?”


    “你别问了。”任快雪把被子又拉高了一点,要往下躺。


    “刚吃了东西,别睡。”郎图把他拉过下巴的被子往下掖了掖,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别遮了,任快雪,看着我。”


    任快雪脸还是红,“你什么态度。”


    “对坏患者只有坏态度。”郎图稍微俯下身,在他腰侧轻拍着问:“刚刚我说吃了东西不会难受,我骗你了吗?”


    任快雪看了看他,摇摇头。


    “那我现在说,我给你涂药,你不用担心起来了怎么办。这两天太耗神不行,我说了得克制,”郎图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又多了些医生特有的威压和可靠,“但也不可能折腾你让你难受,你相信我吗?”


    任快雪是信的。


    他咬着下嘴唇侧倚着靠枕。


    郎图甚至没掀开被子,把止疼的乳液在手心里融得温热,戴着乳胶手套轻轻搓在任快雪的痛处。


    任快雪一开始感觉到慢慢胀起来,犹豫着要不要让郎图停。


    但是郎图的另一只手又一直护着他的下腹,让他格外地有一种安全感。


    “舒服一些吗?”郎图边揉药边抬头看他。


    任快雪口干舌燥地不知道看哪,胡乱地“嗯”了一声。


    可能是乳液里的镇痛成分在起作用,他不仅不怎么疼了,还有一种陌生的分离感,好像能只感觉到抚摸和温热,却不会鼓胀和摩擦。


    “舒服吗?”郎图问了一个差不多的问题,又给任快雪问得拿被子遮脸。


    这次他没回答。


    郎图也不追问,而是不问自答地讲解起来:“利多卡因会阻断你的局部传导,减轻你皮肤上的痛感,但是不会太影响你的其他感觉。舒服是应该的,说明我‘尽孝’和用药到位,你不用替我谦虚。”


    任快雪还是没搭理他。


    本来就没力气,他舒服得不由把腿打开,方便郎图给他揉到细节里。


    白天除过毛的皮肤现在也不发紧了,充分吸收了凝胶之后稍微有点麻木,但总体上也还是舒服的。


    “啧。”郎图把乳胶手套脱了,捏了捏任快雪脸颊,“你白天怎么吹的?不用吃东西,只用睡俩小时。现在白天睡一整天,吃饱饭了涂了药,又要睡?”


    “别烦我。”任快雪睁不开眼。


    郎图撑在床边看着他,“不烦你?你刚吃了就睡,不消化怎么办?”


    任快雪眼睛已经闭好了,喃喃地带着点鼻音,“你不也吹了?说医生都有办法,让我相信。”


    “那你都给自己睡衣被子裹这么好,这么端庄得体地就准备会周公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郎图抱怨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轻轻喊了一声“任快雪”。


    任快雪眉毛很轻地蹙了蹙,“…嗯…?”


    明显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没有了清醒时候那种拒人千里的温柔,低烧中的皮肤被虚汗沁得有些发透。


    快睡着的任快雪把眉心的小月圆皱着,像有点不满意,又自以为周全地遮掩。


    郎图想到自己下飞机后跟大卫那通简短的电话。


    大卫和过去一样,还是对患者隐私守口如瓶,绝不肯说一句过界的话。


    只是他询问关心爱的情况时,提及了两三句他的一位“既往病例”:“……满脸是血地送来,几乎没有任何求生欲。当时我和心爱同样忧心忡忡,只是我已经快有心爱的三倍年纪,不能再写五页邮件给我长眠的导师——上帝保佑她——求助了。”


    大卫永远轻松但意味深长,一如他当年从水晶镜片后凝望着郎图:“其实治疗技术并不总是最困难的,患者是否主张继续生存,才有决定性的意义。”


    郎图看着任快雪的睡颜,久久没有动作。


    “任快雪。”他再喊他的时候,任快雪没醒,但是本能地回应着伸手,搭到郎图肩膀上。


    郎图一边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一边轻声问:“怎么了?”


    任快雪的声音低低的,梦呓似地回答:“疼。”


    郎图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捂住他的下腹,“真有本事,真了不起,任快雪。”


    任快雪的手臂随着睡熟有点搂不住,一往下滑他就皱着眉要环紧,睡得不安稳。


    郎图要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任快雪就挣动着有点要醒。


    “马上。”郎图刚把他有些发凉的手臂放进被子里,他就又要挣出来,眼睛也微微张开一条缝,“唔……”


    郎图低头吻在他眉心的旧痕上,“好了,任快雪,睡吧。”


    第36章


    任快雪在家里躺了快一周,走路才不受影响。


    他到医院复查的时候,关心爱反复检查了几遍数据,满脸的匪夷所思:“十天恢复这么好?体重回升了,水肿也缓解了,右室压差和血氧都有优化。任快雪患者,你怎么这么棒的?”


    任快雪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小姑娘夸得脸热:“就是没有之前容易反胃了,休息比较多。”


    “休息好呀,多休息。”关心爱笑得甜甜的,“要是我的病人都能如同任快雪患者这么配合,我该多高兴。”


    她又想到什么,脸色稍微一冷,“郎图说你发烧了不舒服,是他没照顾好吗?他答应前几天算是帮我照看你,他在医院的患者可都是我尽心尽力在代劳的。他对你最好没有玩忽职守。”


    任快雪有点担忧:“他在医院的事情耽搁了吗?他的患者不都是重症吗?”


    “前一阵他不是给我爸做了手术?差不多从那之前他就调整手术排期了,”关心爱目光游移了一下,挠挠下巴,“他没有之前那么不要命了,现在只挑着最最最难处理的上。”


    任快雪没有继续问郎图,“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提前爸爸,关心爱嘴角浮起一点笑,“恢复得很快,昨天已经出院回家了,在倒腾他新买的西红柿苗呢。”


    难关过了,她还是后怕,“别的不说,郎图医生那个房室造隔分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要不是当时我吓傻了,都不敢给那样的方案签字。”


    “你俩处境不一样,不用这么比。”任快雪还有点歉意,“我最近……本来应该找机会来看望你爸爸。”


    “不用不用,他都知道。”关心爱摆摆手,“他问过你,但是又不敢多问。我还不知道他,他就是怕给我压力,他知道你是我的‘大难题’。”


    临走前,任快雪跟关心爱好好地表了决心,好好吃好好睡,争取下次来能有更好的指数。


    他起身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夹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地进来,看着不像病人。


    任快雪离开时听见关心爱问对方:“合作险是吧,长安医疗?”


    “是,之前我对接过那位……”男人客气的声音被关在门口,后面任快雪没听见,只觉得从哪听过“长安医疗”这么个名字,但一时又记不起来。


    任快雪出了医院,直接让小李送他去了咖啡厅,秦渊在等他。


    看见他进来,秦渊高高地招手,“快雪,在这儿呢。”


    任快雪走过去坐下,点了杯无因伦敦雾。


    秦渊有点期待地看着他:“这位作家,今天给我带来什么杰作。”


    她把笔记本掏出来打开,朝他摊开手。


    任快雪没给她预期中的电子文档,而是给了她一张薄信封。


    秦渊秀气的眉毛一挑,有点意外:“短篇?”


    “打开。”任快雪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口腔里瞬间充满薰衣草的温热。


    秦渊依言从信封里拿出一张横纹纸,眼睛却一直盯着任快雪,露出一点厉色。


    她把信纸铺在桌子上。


    其实没有几行字,她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向后一靠,拿出一只电子烟,咬到齿间,又拿下来拍在桌子上。


    她的薄嘴唇危险地蜷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什么意思?”


    任快雪很放松地笑笑,“判定紫微星生死的秦大编辑,突然不识字了?”


    “我问你什么意思任快雪?你把我当你什么人,好好的你把遗书给我,还特么‘托孤’,怎么我害你怀过孩子?”秦渊把笔记本拍上,往包里一塞就要走。


    “我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任快雪并不着急,握着那杯伦敦雾,“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如果我现在直接去公证处立遗嘱,很快就会涉及到郎家,他就会知道。”


    今天关心爱表现得非常乐观,但任快雪病了一辈子,很清楚就算一切在短时间里看上去似乎都在好转,也于事无补。


    水肿还是恢复得越来越慢,耳鸣也越来越频繁。


    昨天夜间他又在熟悉的垂死感当中醒来。


    心脏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但是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不能现在死。


    当时他脑子除了这个念头,什么都没有。


    郎图还在家。


    郎图就在旁边。


    如果他能稍微动一动,就能摸到郎图额间的碎发,高挺的鼻梁和紧绷着的嘴唇。


    他年纪那么轻,放松下来的时候,却是最严肃的表情。


    任快雪躺在自己的冷汗里,想到那个唠里唠叨的“我与灵羲”。


    他也像那个小孩一样祈祷,希望耶稣上帝玉皇大帝诸天神佛能短暂地保佑他一下,别让自己这么死在郎图旁边。


    别这么残忍。


    他就是自私。


    在疼痛褪去的虚无浪潮中,他无比庆幸。


    哪怕能让郎图的难过少一点,任快雪情愿让全世界来分摊。


    秦渊是,关心爱是,他自己也是。


    而郎图那么傻。


    小傻叉。


    “他?”秦渊站住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头看他,“如果我之前没理解错,论郎志凭那一层,郎图小你一辈儿,对吗?”


    任快雪默认了。


    “所以现在他是?”秦渊弯着腰看他,“你俩是?”


    “他是他,我是我。”任快雪说得很自然,“郎志凭是他父亲,把郎家交给我只是暂理。等我不在了,还给郎图是情理之中。”


    “照你这么说,你养他那些年不论了,就单论他是你……算是继子。”秦渊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他不是国内顶级的心外科医生吗?我不知道你到什么程度了,不能找他给看吗?”


    “我不用他给我看,我有很好的医生。”任快雪回答得很温柔。


    “你有很好的医生,那为什么要给我遗书?”秦渊眼圈有点红,“我知道你从小时候心脏就一直不好,但是真的到这个地步吗?”


    “没有到任何地步。”任快雪眨眨眼,“我只是需要有准备,而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可以委托……这样的不情之请。”


    “你是你,他是他。”秦渊把他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能通知郎家做公证,又为什么不能让郎图知道?”


    任快雪伸手把桌子上的信纸叠起来,“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全,不该让你这么为难。”


    “我不是为难,快雪。”秦渊的声音有点颤抖,把信按在桌子上,“遗……信我可以收着,我可以立刻和你的律师签署委托协议,但你跟我交个底行吗?”


    任快雪安静地望着她。


    “就像你说的,你不是会为难任何人的人,所以你也不用故意苛责你自己。你把信给我,不就是为了保护信里的人?”秦渊的情绪收了起来,像是跟他探讨书里的一个小剧情。


    仿佛她在问的不是任快雪,对话在一层隔阂之后变成一个隐晦的秘密,“魏时碑,为什么不能让心爱的人为自己治病?”


    咖啡厅里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勾着肩轻笑,穿插在轻快柔和的西语流行曲中。


    任快雪隐在暗处,他的睫毛在阴影中微微抖动了一下。


    沉默良久,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因为不能死在他手里。”


    秦渊利落地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在空气中敲了一下才放进自己的托特包,“这是我跟魏时碑的秘密,因此他会正式欠我一本书,我不管你现在手上在写什么,它属于我了。”


    她咧开一个稍有些潮湿的笑:“就像和恶魔约好,拿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做交易。”


    任快雪轻轻一笑,心中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秦渊完全有权利拒绝自己。


    而且他也不知道如果被秦渊拒绝了,还能怎么做,才能做好这些善后。


    “遵命,秦编。”他向秦渊浅鞠了一躬。


    回到家里,保温箱里放着热饭菜。


    任快雪最近确实食量见长,他一顿饭能吃掉小半碗米饭。


    今天郎图给他焖了虾,清炒了油菜,还按照他的口味和身体情况做了减盐减糖版本的三杯鸡和白萝卜牛腩。


    前些天郎图都在家,今天刚回医院特别忙,中午不会回来。


    任快雪铺开一张绣了白山茶的蓝白格餐巾,很郑重地把几个菜重新加热到冒气,依次摆好。


    最后他拿了两副碗筷,安安静静地每一个菜都吃了一些。


    中间“我与灵羲”给他发了条消息。


    “突击检查,树洞在干什么?”


    权当是感谢对方教给自己的祈祷方法在昨晚生效,任快雪给桌子上的饭菜拍了一张照片:“吃饭。”


    和之前的秒回不一样,这次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俩人呀,和你对象?”


    屏幕上的一块水斑把字模糊了,任快雪用食指蹭掉,简单回了一个“嗯”。


    这次的回复也隔了一阵,小孩好像挺忙。


    “你对象做的饭?”


    任快雪又回了一个“嗯。”


    “你对象做饭好吃不?”


    任快雪深深地吸气,忍不住地把脸埋进手臂里。


    “好吃。”


    “那你可得多吃点。我妈妈做的饭,我怀疑除了我之外,狗都不吃。”


    任快雪没再回了。


    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像就能把那些不断掉出来的水捂回去。


    第37章


    吃过饭,任快雪洗了把脸,走到自己房间里看了看。


    他刚回来时是冬天,现在已经快开春了。


    现在房间里换了薄一些的软被,桌子和柜子的棱角旁边都放着些不起眼的摆件。


    比如一只软绵绵的灰色长耳兔,像是随手丢在床头柜上,耳朵正好耷拉到柜子角。


    瘦而高的白兰养在衣柜边上,挡住了柜子的边框,却并没有开花。


    软椅里多堆了一白一蓝两个圆鼓鼓的靠枕,看起来满当当的。


    窗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白色的细波点在鹅黄底上春意盎然。


    明明就住在这里,任快雪之前都没发现这房间里的东西这么多,多到他觉得有些拥挤。


    他从衣柜里摘出两套常服和一身纯棉睡衣,叠进行李箱,翻出疗养院的联系人,正准备打电话确认预约,门铃响了。


    任快雪想了想,把行李箱放倒推进了床底下。


    来的是郎宵。


    她穿着一件活泼的樱花粉帽衫,挎着一个透明果冻包,进门一阵探头探脑:“小叔,你自己在家?”


    任快雪点点头,“郎图在医院。你今天不实习?”


    郎宵跟他发过几次消息,提过她已经从经管学院进郎家的药厂实习了。


    “我听我爸说你最近不舒服,过来看看。”郎宵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摸小点心,“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我担心外面买的你不能随便吃……我跟郎图要过你的过敏源和忌口,他说你吃的时候让我看着点,实在不行等他回家了再给你吃。”


    任快雪有些意外,因为他之前总觉得郎图跟郎家所有人关系都很恶劣,“他跟你说?”


    “嗯,”郎宵点点头,“上次不是在这儿见了一面?后来我问他你的身体,他都态度还行。就是……”


    她有些犹豫。


    任快雪没忍住追问:“什么?”


    “就是他说起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觉得他…嗯…有点像我朋友圈那些晒娃爸妈,也不是…但确实一股内个劲儿,”郎宵自己给自己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欲言又止,“反正就是…蛮陌生的。”


    任快雪看了一眼卧室,目光微微垂下去,“他跟家里关系和缓些,挺好。”


    “不不,他跟我爸跟郎客,倒是不怎么来往。”郎宵摇头,“他只是上次在你这跟我碰见之后,偶尔跟我闲聊点以前的事,还问起过我学业。”


    任快雪脑海里警铃一响,眼睛微微眯起来,“闲聊?他问过你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没有。”小姑娘坚定地摇头,“而且你绝对可以放心,魏时碑的秘密会伴随我进棺……”


    “别乱说。”任快雪在意这些话,“我相信你。”


    “哦说到这个,”郎宵举起食指,“最近又有一些魏时碑的信件寄过来,但我看了,都是上回那个医疗……啊啊啊狗啊!!!!”


    她话没说完,小声尖叫起来。


    任快雪立刻站起来把睡眼朦胧要撞上郎宵的小狗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没事儿,你别怕,它不咬人。”


    小狗明显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但反正任快雪的口袋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团了团原地继续睡。


    郎宵捂着嘴,声音非常小,“对不起我是不是叫太大声了,有没有吓到你?”


    “没有,不会那么容易吓到。”任快雪把小狗往兜里掩了掩,让它舒服地躺在自己腿上。


    郎宵看着他摸摸小狗,“其实我知道小狗好可爱的,但我就是好怕。”


    “上次你来没见到它?”任快雪问她。


    “没注意,”郎宵出了口长气,“上次只看到郎图了,那么大一只。”


    出于抓取人设的职业习惯,任快雪忍不住有点好奇她的经历,“你是因为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怕狗吗?”


    “不是,不过确实是小时候有点事。”郎宵皱了皱眉,“不过那时候我还可小了,有的事我都记不清楚。”


    “如果是太不愉快的事,还是别记起来了。”任快雪起身,准备给她倒杯温水。


    郎宵轻轻咬着自己的拇指,“我记得是跟我大伯有关系。”


    任快雪走到吧台,拿了只干净杯子,听见这个称谓,眼皮稍一抬。


    杯子碰到大理石桌面上,“咔”的一声。


    郎宵皱着眉回忆,“当时我记得也是有个很小的小狗,好像是白色的。”


    任快雪向杯子里倒了半杯水,莫名觉得嗓子发干,下意识地端起来抿了一口,才后知后觉这原本是给郎宵倒的。


    他不动声色地拿了个杯子,重新倒上温水,递给郎宵,“白色的小狗?”


    郎图的狗就是个白京巴苗。


    “嗯,因为是在雪天,好像是……“郎宵接过水,点头,“哦过年的时候,当时家里的院子还布了很多红灯笼。”


    然后她越说声音越小,“然后我好像看见大伯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细长的杆子,把小狗……”


    她没继续说完,目光又些瑟缩。


    “细长杆子。”任快雪眉心白皙的圆痕随着他偏头隐入阴影,“当时他看见你了吗?”


    郎宵喝了口温水,脸色和缓了一些。


    她有些犹豫:“应该没有,当时他在跟别人说话。而且我其实也不能很确定地上红红的一大片是什么,也可能只是过年放过的鞭炮屑。”


    任快雪看着她的时候很平静,“你看到和他说话的人了吗?”


    他的平静好像让郎宵也没那么紧张,只是耸耸肩:“我那时候太矮了,只看到他对面是一排冬青灌木。”


    她略微低下头,“反正我们小时候都挺怕大伯,虽然他特别舍得给我们买零食文具,每年我跟郎客过生日他比我爸都上心,说孩子就是家里的希望。但啧……我妈还没走的时候,我听我爸跟她提过,其实儿保早几年来找他讲过郎图的事,但是他没去接。”


    凉汗从任快雪的后背上慢慢渗出来,“儿保,你是说儿童保护中心?”


    “小叔,这些话都是我跟郎客偷听的,而且以前岁数那么小,好多事儿我当时可能根本就不懂。”郎宵抿着嘴,“如果你问,我可以讲,但有可能是错的,你不要全当真了。”


    “好,只是话个家常。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任快雪用手撑着额头,神态很放松。


    “我大伯当年不是生殖癌做了个那个全切手术,怎么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吗?在那个事之前他可能就不大行,统共也就有过郎图一个孩子。”郎宵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很早之前儿保找过他表示希望更换郎图的监护人,但是他当时就拒绝还说要先鉴定还是怎么,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他做了手术,直接就要把郎图认回郎家。”她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郎家上下百十号人上蹿下跳地反对,但大伯在这个事上鼓捣了小十年,最后还是一言堂拍板,硬是把郎图放在了这一辈的族谱正中。”


    “我妈还因为这个事嫌我爸窝囊离了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真有什么皇位。”她叹了口气:“其实无非钱而已。”


    “儿保为什么要更换郎图的监护人?”当年揭彧把郎图交到任快雪手里,从来没提过这些更早的事。


    “不知道。”郎宵摊摊手,“郎客说他听来的说法是郎图亲妈有精神病,还说郎图也有精神病。但你也知道郎客才有精神病,一天到晚酸郎图酸得出汤儿,其实是自己狗屁本事都没有。”


    直到郎宵走,任快雪都一直很平静,好像只是听了一些与己无关的郎家秘辛。


    郎宵还让他“听完就忘了”,因为以前郎志凭最忌讳家里聊这些,临终前还把郎志远这房最近的旁支都叫到病床前面叮嘱“不要当着郎图乱说”。


    房门关上,任快雪扶着玄关的衣架站了一会,缓过一阵心悸。


    他没联系小李,打了一辆车,到市政对面的儿童保护中心。


    很旧的一栋政府办公楼,主办公室就在一楼。


    他一进去就有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他,“您找哪位?”


    “您好,我想查一点关于我……家人的旧资料。”任快雪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件,“他成年前,我曾经代为监护。我想查他在我接手监护前在这里记录的存档。”


    胖乎乎的男人看了一下他的名字,录入系统,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哦我记得您,我就说怎么眼熟……之前商场有个家长打小孩,你也带着个小孩,把我们喊过去调解来着。”


    任快雪愣了半秒,“是我。”


    “诶呀,这真是巧。”大哥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您带的那个孩子,我本来也认识,郎图,对不对?”


    “对,我就是来问他的事。”任快雪按捺着,尽可能客气,“您当时是不是还和他打招呼了?”


    一晃也有十几年了,任快雪依稀能从大哥脸上分辨出当年清秀的痕迹。


    “没错没错,那个孩子遇上您算是重新投胎……啊我意思他很幸运了。”大哥清了清嗓子,“但怎么您之前…不知道他的事吗?”


    除了刚见的那一面,从前的郎图一直那么乖。


    任快雪知道他之前不开心,但他总以为人这辈子总是多多少少有点不开心,谁的童年都有点阴影。


    何况已经是阴影,任快雪并不想要郎图一直想起来,不提就权当过去了。


    大哥把他领到一个档案室,领着他在书架前一排一排地找,“十五年之前的旧档案都只有纸质的……在这,‘冲突性监护人’这一类。”


    房间里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刺鼻气味。


    他按照姓名排序,很快拿出一册文档夹,“我印象里有好几次是他家邻居报的警,其中有一次他被泼了一身半开的水,水淋淋地站在数九寒天里等,手里握着一把攥湿了的杏仁,说是他妈妈让他当烫伤药用。”


    任快雪含糊着答应了一声,接了文档夹:“谢谢。”


    “那么小的孩子,”大哥叹了口气,“他妈妈一天到晚给他洗脑说他是骗子的孩子。还总问他姓什么,姓‘郎’也打,不姓‘郎’也打,说什么都错。”


    “骗子?”任快雪轻声问。


    他后背上的冷汗一层层渗。


    郎志凭当年的话他一个字也忘不了:“那女人说郎图是我的孩子,把我当傻子蒙。我的亲骨肉被她当货一样八百块钱卖掉,没两天就病死了。这个杂种是人贩子要她赔的。”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任快雪:“你知道是怎么赔的吗?如果有一天,那个自闭症知道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你觉得他会懂得自卑吗?”


    大哥看他死死盯着活页,叹了口气,“具体的宝盈没跟我们说,只让我们帮忙联系郎志凭,但当时他不愿意认领。后来宝盈没了,有位揭女士说受郎志凭委托,把孩子带走了。”


    任快雪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一张照片别在透明的塑料袋里。


    照片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身影,四肢了无生气地搭在一团破被褥里,身边模模糊糊地放着一个大约方正的物品,被蹭得破烂掉色看不真切。


    下面用蓝钢笔写着几行笔录。


    “没有爸爸,姓郎。”


    “没有妈妈,是杂种。”


    “宝盈说的,都不要。”


    “死掉了,宝盈。”


    郎图早就知道郎志凭不是他生父。


    远比任快雪早。


    但他从来没提过。


    除了宝盈,没人知道他什么都懂。


    任快雪不知道,郎志凭也不知道。


    郎图心里放着这样一件事,沉默了近二十年。


    “等春天来了,雪人会不会也不要。”


    任快雪看着那将近半页纸,没有一个“我”。


    心疼得像是要碎了,他忍不住地压着左胸,抱着文档夹往下蹲身。


    大哥以为他只是难过,“这都过去了,我听说这孩子现在可有出息了,家里肯定倍儿有面子。”


    他深深地吸气,强撑着自己站直,“郎图自己知道有这个档案吗?”


    大哥想了想,“反正在你之前,封袋之后没人来查过。”


    任快雪扭头看着大哥,“这份资料,我可以带走吗?”


    大哥有点为难,“一般来说是不可以,但你和当事人如果很亲密……”


    “我是他爱人。”一辈子没想过要宣之于口的话,任快雪说得轻而果断。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这份档案。


    尤其是郎图。


    “啊,爱人。”大哥意外地愣了两秒,眨了眨眼,“那应该没问题了。你很不舒服吗,怎么脸色……”


    “谢谢。”任快雪松了口气,抱着文档夹转身。


    不过一两步,他无声无息地软倒在了书架之间。


    第38章


    太久没见揭往往了。


    任快雪有时候会把她跟任峰行的照片拿出来看看。


    但是照片毕竟和真人有出入,总是那么一两个灿烂的笑容,逐渐也让人觉得很不真实。


    所以即使常常翻看父亲母亲的笑颜,任快雪还是觉得他们一点一滴地消逝了。


    远比他们离开的那一瞬间要真实。


    揭往往绕上任峰行新送的披巾,问任快雪:“好看吗?”


    那是一方水绿色的桑蚕丝巾,绣着郁郁青青的竹叶。


    因为是太亮眼的颜色,一般的人都难以驾驭。


    但是揭往往像是嫩豆腐一样的白皮肤,一双会说话的杏仁眼也漆黑灵动,被这样的翠色一托,愈发楚楚动人。


    那时候的任快雪对母亲的美貌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由衷地敷衍:“妈妈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倒也确实是大实话。


    揭彧被揭往往亲下一个口红印,不无嗔怪:“多大的人了,当着小孩子,没个正形。”


    揭往往又得瑟着绕住任峰行,“小雪人儿厉害吗?这可是流行书榜首诶,你看到报纸上怎么说的了吗?少年雨果!我专门定了两张《悲惨世界》,等咱俩旅游过来去看吗?”


    她变戏法似地捻开两张票,捏在葱白一样的手指间。


    “好家伙,你这位小同志战线拉得,”任峰行很宠爱地刮刮她的鼻尖,“孩子拿了稿费请咱们旅游还不够,又订上两张音乐剧。”


    “那你别去。”揭往往把任峰行推开,像撒渔网一样用丝巾把任快雪捞住,“我跟小雪人儿去。”


    她可宝贝地蹭任快雪的脸蛋,“我俩第一好。”


    任快雪面不改色地配合:“我抢着去。”


    任峰行把自己老婆拦腰挎住,“小同志你要注意言行,今天咱俩出了这个门,你可就没什么雪人雪球的撑腰了。”


    “诶诶诶!”这时候揭往往开始注意形象了,“当着小孩子,你差不离点儿。”


    任快雪无奈地叹了口气。


    揭彧难得的开怀,笑着叮嘱自己闺女女婿,“你俩东西都带齐了吗?往往的衣服和毯子,还有药。”


    任快雪也十好几了,早就明白揭往往痛经那些事,挑旅行日期的时候特地错开了她不舒服的那几天。


    但揭彧不放心,还是坚持让任峰行把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带齐。


    揭往往平常泡五红茶的热水壶,睡觉要抱的小怪物玩偶,坐飞机穿的毛绒拖鞋。


    就去海岛上玩一周,两口子准备托运三口特大行李箱。


    任峰行任劳任怨,甚至还想给揭往往带不同颜色的遮阳伞,“拍照的时候不得搭配不同风格的衣服吗?好看就都带着。”


    揭往往捉着任快雪的手捂自己的耳朵,“你爸好啰嗦。”


    他家四口人,除了任快雪自己没有稳定收入,其他三个人工作或收租,都不存在财政压力。


    揭往往和任峰行每年都至少会出国二人世界一两个月,像这种海岛一周游按理只是打个转的事。


    但这是任快雪第一次用自己的钱请他们旅游,全家都格外郑重其事。


    看着揭往往和任峰行上飞机的时候,任快雪特别开心。


    他觉得自己终于能在揭彧面前有点挺胸抬头的感觉,因为他也有能力让揭往往幸福。


    他不是只会向揭往往索取。


    揭往往天天都给他通电话,告诉他今天在浮潜的地方看见了扳机鱼的大板牙,或者讲她多辛苦地穿越火山坑底和沿途她最喜欢的蕨类。


    “太有意思了,宝贝,我特别开心,也很想你。”


    她还说任峰行给她拍了好多很丑但是好玩的照片,迫不及待给揭彧他俩看,已经用邮箱发给任快雪,让他挑喜欢的打印出来,她想做成那种照片风铃挂在门口镇宅。


    任快雪什么都依她。


    那时候网络慢,揭往往的几百张照片光是下载就花了两天。


    任快雪紧赶慢赶,给冲印店加急费,才在父母登上返程的飞机后拿到那三大摞照片。


    那时候也是个雪天,他拿着一兜散发着新照片气味的纸袋推开家门,就看见揭彧手握着听筒,含泪的目光缓慢地转向自己。


    跟其他家属站在一起接受航司道歉赔偿的时候,任快雪长久地深陷在一种不真实当中。


    他胸口总是疼。


    但他其实感觉不到太明确的情绪。


    因为任快雪潜意识当中不停地为自己辩解:这怎么能怪我呢?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这肯定有什么误会。飞机只是暂时还没联系上,一定是在什么地方临时降落了。


    他甚至从揭往往发回来的照片里挑了一张父母笑得最开心的合照,贡进龛位的时候才意识到又洗成彩色的了。


    不大好。


    但他终究没有去重新冲印黑白照。


    揭彧没再说过更多苛责他的话。


    因为揭彧几乎不和他说话了。


    任快雪很长时间吃不下东西。


    倒不是他不想。


    只是有种索然无味的恶心萦绕在他嘴里,似乎让所有的食物都又酸又苦。


    他突发过一次痉挛。


    揭彧红着眼睛,轻描淡写:“往往就剩下你这么个孩子,总不会希望你也出什么事。”


    任快雪拼命吃东西,又难以控制地吐掉。


    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争夺,他忍着恶心和疼,把所有能咽下去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他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偷揭彧的酒。


    因为轻微的酒意会抑制味觉和心情,哄骗他把食物留在胃里。


    虽然难以长久。


    但即使到那个时候,任快雪都不认为任峰行和揭往往真的走了。


    直到郎图跌进来,狼吞虎咽地猛塞那一碗凉透的汤面,然后一夜一夜地搂着他的腰,用那套狗屁不通的类人话拙劣地表达自己有多需要他。


    任快雪的胸口真的好疼。


    他几乎要意识到自己的胸口是张开的,锯断的肋骨下面暴露着跳动的心脏。


    郎图第一次看见他疼的时候,很安静地在一边看着,“你要死了吗?”


    任快雪担心他害怕,“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那时候郎图的手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冰凉枯瘦,小心翼翼地捂在任快雪左胸上。


    他完全地复制任快雪的语气和声调,带着安抚和宽慰:“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他只是个来路不明还有点神叨叨的小屁孩,但是他太认真太投入,近乎刻板地跟任快雪不停地重复:“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这些话也是任快雪反复告诉自己的:都会过去的,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马上不疼了。


    但他又时常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么想,好像哪怕只是这样想想,都是对揭往往和任峰行的背弃。


    郎图像是复读机一样跟他讲着,任快雪的潜意识会多一点认可,当时的疼痛也确实缓解了。


    但是现在还是很疼。


    任快雪又想到了郎图要祛自己脚腕上的烫疤,爬到那棵老杏树上要它的杏核。


    笨鸟一样的郎图蹲在树杈上,就是下不来。


    任快雪感觉自己快死了。


    他想让郎图快点下来。


    不然如果自己不在了,谁接着他呢?


    他在底下口干舌燥地劝说,到了后面耐心全无:“嗯?……我在下面接着,赶紧给我跳下来,别等我抽你。”


    但是郎图就是不,“你是不是以为你能这么一走了之?你就算躺进坟里,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太不懂事了。


    “我不死,我不死。”任快雪毫无信念地胡乱保证,“你下来,你跳下来。”


    “你走吧,你走了我立刻来追你。”郎图就像是上身了楞次定律,任快雪让东他偏往西,特别叛逆。


    任快雪真的很怀念小时候的郎图。


    他好听话。


    郎图刚来家里的时候,任快雪还是不太吃得下饭。


    小郎图热乎乎地贴着他说:“宝盈说饿死了也不能投个好胎。”


    任快雪都顾不上难受,“宝盈是谁。”


    亮亮的黑眼睛看着他:“生和养的妓女。”


    任快雪倒抽一口气,“宝盈是你妈妈。”


    黑眼睛眨了眨,“她说她不是。她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任快雪:“妓女是什么?”


    相当长的沉默之后,任快雪准备把碗放下了。


    旁边暖融融的一团挤着他,“是不是就像害死了宝盈,也会害死你?”


    “你为什么这么想?”任快雪皱眉低头,“谁说宝盈是你害死的?”


    “她不吃饭,”郎图并没什么难过的表情,冷淡地描述,“你也不吃。”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任快雪点点他的脑门,“我只是不舒服,你少自作多情。”


    郎图又静静地把他的腰搂住,“不知道,不要不舒服,不要离开。”


    任快雪不吃,他就不松开,捕兽夹子一样咬着,任快雪推都推不开。


    他抱得自己好疼,但任快雪没再推。


    任快雪能感觉到眼泪从他眼角滑下去了。


    明明他是坐着,但凉意却落进了他耳朵里。


    “我吃还不行吗?”任快雪揉揉身边的脑袋瓜,“你看我吃了一口,不会死了,不会不要你。”


    他太疼了,胸腔连带着骨头疼得他脑子发懵。


    但是他又感到有些宽慰。


    至少自己还知道疼。


    大卫说过,疼不是绝对的危险,不疼才是。


    但是太疼了。


    每次在他觉得不可能更疼的时候,一波又一波的痛楚不间断地涌来,让冷汗不断渗出,冰凉湿黏地裹着他。


    揭彧的诘问言犹在耳:“往往不比你疼吗?她生了你爱了你,你怎么做的,对得起她吗?你背叛了她。”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任快雪不断地道歉。


    疼痛从胸部蔓延到腹部,一把火一样把他烧得沸腾。


    可是揭往往已经不在了,任快雪找不到赎罪的对象,只能平静地躺在灼烧之中。


    “神奇的基因,你很像她。”刺痛从眉心剜进来,“比那个女孩还像。”


    他控制不住尖叫,但任快雪绝不求饶。


    他甚至要抬眼看,看着血沿着自己的鼻梁和睫毛滑下来。


    “为什么选择他?就那么爱他吗?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一个不谙人事的疯子。他知道什么是感情吗?他就是模仿你而已,不过是最拙劣的讨好。”


    “你瞧瞧,”一面镜子里映着任快雪满脸的鲜血,“挖了中间这颗痣,是不是更像了?”


    “对不起,妈妈。”他哽咽着忏悔,“对不起。”


    任快雪忍着浑身钻心的疼对树上喊:“快跳下来,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唧唧的。”


    “要说郎图这孩子真的怪,就爱玩些跳伞蹦极什么的……多危险呐!他爸都病危了还得玩,就是爱从高处往下跳呗。”


    任快雪几乎快要力竭了,眼前迷迷茫茫的有白光闪动。


    他担心自己不是要醒了就是快死了。


    但是郎图还在树上。


    要来不及了。


    他实在没力气。


    任快雪的眼睑抖了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看见了,或者听见了。


    他的眼睛微微张着,连眨的力气都没有,透不出他心中焦灼的千万分之一。


    任快雪休息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影子靠过来,心里觉得熟悉,又略微紧张。


    他怕自己抓不住有限的时机,说不明白。


    他忍着疼,嘴里咬着什么,特别含糊地说了几个字,“我……你。”


    影子靠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青柚香几乎被盖得闻不见了,“什么?”


    任快雪大张的眼睛不聚焦,却很坚持,“我接着你。”


    第39章


    任快雪再睁开眼,好像只是睡了很长的一觉。


    他身体也动不了,也没办法开口说话。


    他的鼻腔里还有插管,湿润的氧气裹着一股淡淡的咸苦味。


    郎图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似乎正在很专注地欣赏着一张纸。


    他稍抬眼看了看检测器屏幕上的数字,神情没什么起伏,目光慢慢转向任快雪。


    看见任快雪在看自己,他也就平静地看回去,“需要我替你说吗?‘出去’。”


    “不行啊,”他另拿起一张纸,展示给任快雪,“你自己签过字了,你本次的手术及术后护理由心胸外科主治关心爱转交同科室郎图负责。”


    他的食指落在落款处,那里是和任快雪如出一辙的笔迹,签着任快雪没签过的名字。


    紧接着他牵了牵任快雪睡衣的袖子,嘴角浮起一个很诚恳的笑容,“后悔吗?写了遗书要把郎家塞给我,又发现我根本不是郎家的。”


    “唔?”任快雪的认知系统还没有从昏迷中完全恢复过来,很难从这一长串的句子里提取出最重要的信息。


    他只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睡衣。


    它原本应该在行李箱里。


    那是他见郎宵之前收起来的。


    “奸生子,真恶心。你在儿保的资料室里昏迷之前,是在想这些吗?”郎图用他的手心贴住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摩挲,“跟这样的人同床共枕十几年,跟他亲过和他睡过,恶心吗?”


    任快雪眨眨眼,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嘴唇也动了动。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那么着急,写这么草率的遗书,又这么草率地躺在这里。”郎图耐心地问:“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特别多遍,不要心急、不要心急?”


    任快雪磕磕巴巴地发出短促的音节,心率有点走高的趋势。


    “你是不是还听不懂?还是你觉得还是你说了算,”郎图又拿起任快雪的遗书,“总想始乱终弃的人,还想说了算吗?”


    任快雪的眼睛几乎眨到一半就累得动不了,目光有点困惑,也有点忐忑不安。


    他用尽全力也只能稍微动一下拇指,顺着郎图的脸颊蹭了半寸,终于把嘴里含着的话说清楚了:“怎么…为什么嗯…你瘦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郎图的五官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眼睛也瞬间清明。


    “你是心疼,”他温和地问:“还是嫌弃?”


    “嗯。”任快雪慢慢地才想起来回答,“不害怕,郎图不要害怕,我在呢,出什么事都…有我呢。”


    郎图看着他,眼神里几乎乍出一抹带着恨的凶光。


    任快雪又努力地抬手,要擦他的眼睛,声音极为沙哑,“别哭,不哭。没事儿。”


    他眨眨眼睛,目光努力地聚焦,嘴唇动了动,有种不习惯的赧然,“乖,别哭,嗯?”


    郎图低下头,半天才能重新抬头看他,“我没哭。”


    又沉默了许久之后,郎图语气柔和沙哑,但循循善诱,“那你给我讲个雪人的故事好吗?”


    任快雪很温柔地笑笑,“好。”


    他觉得一个故事就能哄好郎图,那当然是和雪人相关的故事。


    郎图把手搭在他下腹,“小雪人肚子疼,是因为惹妈妈不高兴,所以跟妈妈道歉?”


    任快雪想了想,完全是瞎编故事的口吻:“小雪人……把妈妈、害死了,还让妈妈……不高兴。所以,他要替妈妈疼。”


    “所以肚子疼的其实是妈妈?”郎图得到了一个带着肯定的努力点头,又继续问:“妈妈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小雪人,”任快雪讲着讲着声音越发抖得厉害,但还是努力保持着讲故事的语气,“因为……郎图。”


    郎图看着他重复:“因为郎图?”


    “不是。”任快雪窘迫地跟他解释,已经有些走音了,“……我好疼。”


    “疼?”郎图从床边直起身子,单手护着任快雪看他的实时监控示数,“是什么地方疼?创口?肚子?”


    “我心脏疼。”任快雪非常努力地在克制,他咬着下唇,用力把眼睛睁大含住泪水,“没事儿,只是疼而已,手术完就是会疼。”


    他吞咽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跟郎图继续解释:“疼是正常的,伤口和……后背疼都是,正常的。等一会儿,我就应该尽快坐起来,我应该深呼吸和,自主咳痰,不然可能会发生嗯,黏连和血……栓?”


    郎图吸了几次气都没说出话来,检查了一下镇痛泵,调大了一点流量比例。


    任快雪歇了一会儿,声音断断续续的,很轻,“你不害怕,好不好?没事儿,一会儿我……就不疼了。”


    任快雪忍着忍着,脑子里的一团雾逐渐散开了,刚出口的话反倒在清晰的视野中变得模糊,只剩下了疼,和眼前的郎图。


    “你怎么在这儿,”任快雪的语气稍微疏离了一点,“小关呢?”


    郎图看着他,眼眶的红逐渐隐下去,“疼吗?”


    任快雪提着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回答:“什么疼。”


    “你刚做完开胸手术,镇痛不一定完全能发挥,哪里疼得告诉医生。”郎图咬了咬牙,好像刚刚含着眼泪忍疼的人是他。


    “没感觉。”任快雪的嗓子依旧很哑,牙也咬着张不开,语气却轻松,“这不算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任快雪,这种时候对我诚实一点,可以吗?”郎图的声音轻轻的,目光逐渐黑沉,“哪怕就一次。”


    任快雪并不害怕他,只是又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睡衣,顺藤摸瓜地回忆郎图刚刚好像跟自己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就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什么。


    反正行李箱已经被找到了,他顺势跟郎图说:“正好,我找到了合适的疗养院。这次出院,我直接搬过去。”


    “那我能有幸知道一下你搬走的理由吗?”郎图依旧很温和,嘴角也笑微微的,只是眼眶又隐隐泛出一点红,“当初那么诚恳地请求我,让你住进来,又千方百计地要赶我走,现在怎么想开了,前半生都不要了。”


    这套说辞也是任快雪早就想好的:“感觉疗养院,方便一些,而且我觉得,我有好转,就……”


    “任快雪。”郎图打断他:“不要再说你好转了,我可以提醒你一下,你是被抢救了一整天之后进过ICU,今天刚出来的。”


    他把床头上的纸叠起来,放进任快雪熟悉的信封里。


    那封交给秦渊的遗书。


    任快雪的眼睛缓缓地睁大了,检测仪器上的红线也有少许走高的迹象。


    “你先别急着急,任快雪,就像你总有话说,偶尔我也有话说。”郎图不紧不慢的,语气很平稳,“当年你离开我,我特别难受。但我当时以为我难受是因为你在选择中放弃了我。”


    “然后我就发现我……你昏迷的三天,包括到刚刚,我都在想,绞尽脑汁地想要用什么样的逻辑,才能把你的每一次离开都解释成你舍得。”郎图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声音轻轻的,“我想你七年前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三天前离开是因为厌恶我的身世,不让我做手术是因为不信任我,我多希望这些都是正确的因为它们合情合理又方便我无所顾忌地记恨你。”


    “可惜全失败了,”郎图又沉默了一会才重新开口,“最后结论是我放任你把自己过得破破烂烂,让你觉得能用没我更好这种破理由来搪塞我,让你觉得留一封遗书收两套衣服躲起来不让我做手术就能保护我。”


    郎图眨了一下眼睛,“这样千方百计地想到头:我才是过失方。”


    “你听说什么了?”躺在病床上的任快雪仍然是从容的,只有汗湿的发丝里流露出一丝无措,“道听途说,不要什么都信。”


    “既然你还是不说,既然我是道听途说,你也别在意我知道什么了。”郎图只是摇头,“都不重要了,你那些瞎编的小故事可以省省了,什么好转了去疗养院。我直接告诉你,我不搬走,意思并不是你就可以搬走。”


    “我尊重过你。”郎图声音更轻了,“可你做得不好。”


    任快雪的眼睛有些发酸,“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样,”郎图的瞳孔深而黑,“我就是单纯告知你,咱俩现在和以后,不能听你的了。”


    “听我的?什么时候……听过我的?”任快雪说话快不了,一句要停两次。


    他脸上闪过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怒,“遗书……你知道我是谁了。”


    这样模棱两可的一句话,郎图立刻就痛快承认,“对。我只要跟秦编辑说你昏迷了,魏时碑让我来拿他的东西。”


    任快雪又稍有些咬牙,“郎宵告诉你的?”


    很快他自己想明白过来:“不是,那些保险广告,是你寄过去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长安医疗险”是他在郎宵第一次拿给他的信封上见到的,而不是在哪听到的。


    “那时候我并不确定,但她很快就出现在了我们家,还突然那么关心你。”郎图的表情逐渐回归于冷淡,“所以也算是她告诉我的。”


    “行李打包了,遗书写好了,还有这个。”他又拿起儿保中心的文档夹,工整地陈列在任快雪床前,“你想做的都做了,你大家长做得够多了。我不想管你到底是什么苦衷了,现在就换我说了算。”


    动也动不了,任快雪最多只能昂起一点头,“你当然可以这么想,也可以这么说。”


    他语气凌然,但眼睛红着,头发稍有些凌乱,额心的疤痕也被虚汗浸得微微闪光。


    “我不是只能这么想,这么说。我会这么做。”郎图说着,就伸手抄到了任快雪的腰背下面,把他的胸腔小心抱住固定。


    任快雪的牙一下就咬紧了,“哼……”


    他的呼吸疼得一直抖,“不行,你别动我。”


    “躺时间长了得坐起来,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不能一直躺着要尽快坐起来’,那么勇敢、那么懂事。”郎图的声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火气,动作却轻之又轻,“黏连、血栓,你什么都懂。”


    “不行…”任快雪本能地抓郎图的手,“嘶,不行郎图……”


    之前明明每一次都是这么过来的,但这次怎么就格外疼?


    那些护工的手,不比郎图重得多?


    他咬着牙,几乎要把眼泪咬下来。


    “放松,放松,靠我手上,你自己别用力。”郎图皱着眉看检测,一时间没动,“找我的手,任快雪,我的手在哪儿?”


    任快雪已经流了一脸的眼泪,声音哽咽着,“不行,你叫护工来……我不用你。你去忙。”


    “这时候还是让我走。”郎图呼吸重了重,语气反而放轻了,“是我让你疼的?换了别人进来,你就不疼了,是吗?你别绷着腰,我手撑着呢,放松也摔不了。”


    任快雪呼吸深重地攥着郎图的领子往下拽,不停摇头,“我不疼,我没疼,我也没有过得不好,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我……”


    郎图仔细撑住他的腰,极小心地护进怀里,“你要是能有你表现出的一半不委屈,你就不会疼成这个样子。”


    任快雪倒抽着气刚要再开口,郎图迅速咬断了他的话:“再装不疼,我就把你这辈子开过所有的刀,原样在我身上全划一遍,你放心,我有把握开得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他咬牙贴着任快雪含满泪水的眼角,“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疼。”


    第40章


    病房门一响,关心爱轻手轻脚的进来,没想到任快雪已经被郎图扶着坐起来了,刚想要松口气,却看见任快雪脸上的泪水,立刻大步走过来。


    她抽了纸巾擦任快雪的眼泪,摸摸他的背,“怎么了?怎么哭了?哪儿不好吗?”


    任快雪当着小姑娘落泪,虚弱中仍感到不好意思,轻轻摇头,“不是,没事儿。”


    关心爱立刻看检测和镇痛,确认了没什么问题,才凶巴巴地看郎图,“他才醒,生理跟情绪都还这么不稳定,你这就惹他不高兴?”


    “没有。”任快雪轻轻摇头,“只是刚刚有点疼,现在已经不疼了。”


    术后要严格控制镇痛用量,本来就不会完全不难受,尤其情绪有任何波动都不可能不疼。


    关心爱根本不信,还在瞪郎图,“他胸骨刚固定,你怎么把他惹哭了?你有什么话必须现在说?他疼成这样你看不出来吗郎医生?”


    郎图没听见她说话一样,只是一直盯着任快雪。


    任快雪余光扫到床上摆着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声音没什么气力,但坚持跟关心爱道歉:“不好意思,我最后换了手术医生,明明之前,跟你签过协议的。”


    关心爱的目光稍微闪烁了一下,难得腼腆地冲他笑笑,“别有心理负担,这种都很正常,很多病人和家属临上台前都会权衡重新选择医生。”


    任快雪捕捉到了她目光的躲闪,开口没有什么显见的情绪:“所以你是知道的。”


    知道签名是郎图冒充的。


    关心爱明显听懂了,抿了抿嘴,似乎想解释,“对不起,是当时我爸做手术我……”


    “心爱,”任快雪虚弱但柔和地打断,“我没有在问责。只是现在我们三方都在场,我向你当面确认,字是我亲手签的。”


    他把“亲手”两个字咬得微重,慢慢抬起目光看着关心爱。


    关心爱愣了一下,弯下腰轻轻捋了捋任快雪的手臂,“是,我知道是你亲手签的,我跟所有人都说是你签的。别担心了,郎图也好我也好,不会有人被追究。”


    病房里又安静了一会。


    关心爱跟郎图商量了一下恢复方案,走的时候有点不敢看任快雪,只是又摸摸他的手,“有需要就叫我,任何时间任何事。”


    等她出去,任快雪才转头看郎图。


    他的眼尾因为疼痛泛红,睫毛也有些湿润,但目光是严厉的。


    “既然字你已经签了,同意书这个事,我们可以晚点再说。”他把情绪极力收敛下来,低声问郎图:“但你拿小关爸爸威胁人家,是从哪学的。”


    “我没威胁她,我是和她交换。”郎图解开他的睡衣,检查他改变体位后的减张器和引流管,“我用我想做的手术,换她想让我做的手术,仅此而已。”


    “小关是我的医生,凭什么把手术让……给你?”任快雪疼得微微颤抖,仍然仰着头看郎图。


    “让?”郎图用听诊器贴着他前胸后背听了几个地方,“你的情况,她处理不了。深呼吸。”


    任快雪胸口憋闷,但是一吸气就牵动胸部中间的创口,疼得他一哆嗦:“……你怎么知道人家处理不了?”


    “这种客观事实没什么可解释的。有点痰液,你先不要说话,”郎图皱了皱眉,“吸气。”


    任快雪颤巍巍地吸进一口气,胸前中间的刀口跟快被扯开一样,疼了他一头汗,眼睛也重新被泪水痧红了,湿淋淋地布着血丝。


    “屏住三秒,试着把痰咳出来。”郎图扶着他的背,“一,二……”


    任快雪根本憋不住,没数到三就松了出来。


    “没事儿,慢慢来。”郎图一边拱起手心叩击他的后背,一边不紧不慢地复述,“‘不能死他手里’,你放心,你死不在我手里。”


    “秦渊怎么……什么都说。”任快雪憋得受不了,稍微一咳嗽胸中间就疼得他抓床单,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伤口被自己震裂了。


    他颤抖着低头要看,被郎图从正面抱住,“慢一点,慢一点,我固定胸腔,我们知道怎么咳,是不是?”


    任快雪当然知道。


    过去他在医院开了胸,大卫会给他安排最好的护工。


    护工的态度极好,也很专业。


    任快雪根本回忆不起来那时疼不疼,好像只是浑浑噩噩地听从,咳痰,练肺,有时不够顺利就会进体外循环重复抢救,自己形成的肌肉记忆带着他出院,周而复始。


    再之前,郎图还小,任快雪更不能疼。


    但是现在镇痛泵好像坏了一样,疼痛无比清晰深刻,在他的一呼一吸间,让他再说不出一句“不疼”。


    郎图从两侧用手臂固定着他的肋骨,“轻轻的,来,吸气。”


    任快雪眼睛又酸又胀,看郎图的时候努力把泪水向回含,“秦渊……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咳出来,我告诉你。”郎图专注感受着他的胸腔牵张,“特别好,慢慢吸,好,试着咳一下。”


    任快雪咳了一下,但可能太轻了,什么都没咳出来,胸口只是越闷越疼。


    背上和后腰的肌肉都绷得快断了,他低着头掩饰,“我等一会儿自己再试试,你先出去工作。”


    “你觉得我现在是在干什么?”郎图皱着眉低头,“我在玩吗?”


    任快雪要解释:“我的意思是,我……”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去手术台上给别人起死回生,把连口痰都咳不出来的任快雪放在这自生自灭。”郎图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替你说完了,来,再吸气。”


    任快雪一口气吸得浑身抖,这次一秒也憋不住就脸色苍白地泄下来,趴在郎图肩头动不了。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郎图揉揉他酸痛的后背,“靠着我休息一下,我们缓缓。”


    任快雪靠在他肩上,脱力之后又有点不清醒,“为什么你不说呢,那么多年。”


    他是问身世的事。


    刚问完,他就反应过来。


    郎图就是怕自己知道,才一直不提。


    “是我让你觉得不可靠,所以你不愿意告诉我?”任快雪喃喃的,“你觉得告诉我,我会因为这些觉得你不好,会不要你?”


    郎图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你可靠吗?”


    任快雪一眨眼,眼泪落进郎图的白大褂里,消失不见了,“我可靠。”


    “好,可靠的任快雪步步为营,把一切都给我安排好了,是吗?”郎图的声音变得有点严肃,“任快雪,现在吸气。”


    任快雪急喘了两下,怎么也深吸不进去,难受得摇着头掉眼泪,“不行,我不行。”


    “到处顶天立地地逞英雄,现在不行了?”郎图托着他的后背不住地顺,“不可以不行,吸气。”


    任快雪一直咳不出来,呼吸急促但浅,嘴唇也隐隐显出绀紫色,“你让护工进来,你让护工……”


    “你心脏骤停的时候,我想过放弃。”郎图的声音依旧冷静而镇定,“就像你说的,让你死在我手里。”


    任快雪的呼吸都停了,无声地问:“什么?”


    “我想过别插了别补了,让他走吧,活着这么辛苦。”郎图轻声说:“但是我也他妈的很辛苦。凭什么只有你能走,我就得受着郎家受着这些索然无味被你安排妥帖又抛下不要的一生呢?”


    他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颓唐:“但我还是没让你走,因为我还是想要当面问你,如果一切都当是我强求,能不能再迁就我一次。”


    任快雪后背弓起来,手攥紧郎图的肩膀,几乎像是呕吐一样撕心裂肺地咳了出来。


    郎图始终很稳地扶着他,用纸接着。


    等着他咳完,把他嘴擦干净,不住地捋着后背,“好了好了,没事儿了,我们咳出来了,特别好,慢慢呼吸。”


    “不行,你敢那么想,”任快雪无声的泪水几乎连成线,“你敢。”


    “我怎么想?”郎图看着他,“你觉得只有我给你做手术失败了,才会难过是吗?”


    他轻轻擦他眼泪,揉着后背放松,“我是阿斯伯格。所以如果你死在其他医生手里,就和我没关系了,我还是该吃吃该睡睡,心安理得地活到四世同堂才准寿终正寝,是吗?”


    “你不要我死,”郎图的语气很温柔,“你要我活着受罪。但你还说你接着我,但如果你死了,怎么接着我?我就粉身碎骨了。”


    “不能摔死我吧?”郎图揉着他的眼角,“那你可得努力点,不能再随随便便就准备抛弃。”


    任快雪刚恢复一点力气,双眼通红地瞪着郎图,“你威胁我,你别以为我看不透你。你从一开始…从郎志远的那通电话开始,你就在威胁我。”


    “我没打算让你看不透。那你呢?你抛弃我,你从头到尾、时时刻刻地准备着,随时随地抛弃我。”郎图云淡风轻地描述完,低头看着他:“打分。”


    任快雪浑身止不住地抖,要靠着郎图才能坐住,但他咬着牙,不回答。


    “任快雪患者,你都知道我在威胁你了,还不赶紧配合?”郎图动作很轻地拥抱着他,“快点打分,你好好打分,赶快好点我才能‘尽孝’,你才能舒服。”


    任快雪根本没想到他能把这些事连在一起说,“你在说什么。”


    “威逼利诱。”郎图叹了口气,用手兜住他腿间,“你打不打?”


    两个护士就在房间外面说话,任快雪简直难以置信,“你疯了吗?你费心费力抢救我,是为了亲手弄死我吗?”


    郎图的手收紧了一点,“任快雪,你现在乳酸过高,达不到完全硬度。但你不打,我就打了。”


    “七、七分……”任快雪被他捏得一哆嗦,“没有刚才咳痰之前疼了,你松……把手松开。”


    郎图的手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在下面托着。


    他另一只手调着镇痛,边看检测器边说:“你刚才问秦渊还跟我说什么了,不多,但确实还有一点。”


    任快雪感觉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可以了,不用说了,我和她之间,现在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了。”


    “是吗?”郎图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手搭在任快雪小腹上摸了摸,目光稍稍上抬望向天花板,“她说你还给她怀着孩子,如果在我手上有什么闪失,肯定饶不了我。”


    任快雪身上的疼痛缓解,呼吸也顺过来了,眼皮就有些抬不起来,只能失力地低骂一句:“满嘴疯话。”


    郎图护着任快雪的腰腹,让他尽可能舒服地靠着自己,“既然你现在能理解自己不是一个人了,别总想着怎么高风亮节地始乱终弃。”


    “只要我在,你走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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