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术后任快雪的精神非常短,清醒后的二十四小时中,又昏睡了十几小时。


    再睁眼的时候是半夜,护士长正小声跟郎图商量完,拿走了任快雪的三升袋。


    任快雪看着郎图在微光中坐下,“你一直在这儿?”


    “不在这儿看着,等你跑吗。”郎图起身坐到床边,弯腰摸了摸他鬓角,“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吗?”


    任快雪刚准备摇头,又声音很低地说:“四分。”


    郎图看了看镇痛泵,“能分辨是哪疼吗?是胸骨疼还是哪?”


    “开刀的地方疼。”任快雪想用手给他指,手又有些抬不起来。


    “我知道了。”郎图手落在他耳边,拇指蹭着他的脸颊,“今天镇痛有点高了,但要是疼得更厉害了,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好吗?”


    “你把谁当孩子哄呢?”任快雪皱皱眉,“你去休息一会儿,我睡着了不用守着。”


    郎图低头看着他,“那你睡着一个我看看。”


    任快雪没话说,把眼睛闭上了。


    任快雪一开始还抿着嘴唇,但他呼吸太吃力,胸口又疼得厉害,没一会就把嘴巴张开了。


    “嘴巴闭上。”郎图用手指托了一下他的下巴,“用鼻子和肚子呼吸。”


    任快雪一缺氧,脑子有点跟不上,小声地坦白:“我胸口太疼了,吸气感觉要撑破了。”


    “撑不破。”郎图用手护着他的肚子,“往下找我的手,跟着我的手呼吸。”


    任快雪咬着牙,吸了两口气又有点掉眼泪,“别告诉郎图。”


    郎图很坦然地答应:“不告诉,你跟着我手呼吸。”


    然后他跟任快雪解释:“术后短暂谵妄和认知失调也是正常的,尤其容易发生在睡眠间隙,氧合不足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恢复。你就安心在我手心里躺着,我什么都不跟郎图说。”


    他说得温和直白,只是眼眶稍红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问:“为什么不能告诉郎图呢?”


    “他会瞎担心。”任快雪缓了一下才继续说:“他不是没情绪,他只是藏着掖着,自己硌着疼。”


    “好。吸气,”郎图顺着他,等着他肚子顶起来,“呼气。我们不告诉他。那你告诉我,现在打几分?”


    任快雪诚实地回答:“好点了,三四分。”


    他又呼吸了几次,清醒了一点,睁开眼睛看着郎图,“你还不睡吗?”


    “我本来准备睡了的,”郎图趴在床边闭着眼睛,说话带鼻音,“被你问醒了。”


    “你手还在我肚子上揉呢,睡什么了?”任快雪把他的手按住,“别揉了,休息一会儿。”


    “你现在氧合还不够,肠胃动力弱,不揉着点容易胀气。”郎图还是闭着眼,眼角贴着他的被子,“你睡你的,我揉着也能睡。”


    任快雪有点着急地看他,“你怎么鼻音这么重?你哭了?”


    “我哭什么,”郎图笑了笑,睁开的眼睛在夜灯中微微发亮,“你快睡着被吵精神的时候鼻音不重?”


    任快雪带着狐疑问他:“你真快睡着了?”


    “你再问,我就让你问得更精神了。”郎图拍拍他,“你专心用鼻子呼吸,然后睡觉,别总说话了。”


    其实他话都没说完,任快雪就已经昏睡过去了。


    他做了一个短暂而荒诞的梦。


    他梦见自己是个圆咕隆咚的雪人,鼻子是一根均匀挺拔的胡萝卜,他最喜欢在雪地上滚来滚去。


    结果春天来了,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胸口照出来一个大窟窿。


    他朝着窟窿里看,一只手腕被切开一半,呼噜噜地往外冒血。


    “嗯……”任快雪疼得打挺,下意识地要往自己的胸口里填雪,把里面的手腕藏起来,却被一只手捉着,“别动,任快雪,任快雪。”


    他睁开眼,看见皱着眉的郎图,嘴角抬起一个笑,“你怎么又醒了?”


    他一头的虚汗,努力保持镇定。


    “疼得厉害?”郎图用手抹了他额角的汗,“有八分吗?”


    任快雪摇了一下头,又点头,“有。”


    “没事儿,我给你推了一点玛菲,马上就没这么疼了。”郎图把他挣动的手困在自己手里,“胸管疼?”


    任快雪有点忍不住,“我好难受,胸口的雪融化了。”


    “我会补好的,别担心。”郎图把床头稍微加高了一点,确认过引流瓶,“术后苏醒后的前两个晚上大多数患者呈现碎片化睡眠,之后就会好很多。”


    玛菲逐渐发挥药效,任快雪迷迷糊糊地跟郎图确认,“郎图休息了吗?”


    “休息了,他睡得很熟。”郎图用纸把他额头上的汗都沾干净,用手心轻轻贴了贴。


    “他的工作很重要,休息不好容易出问题。”任快雪又担心:“之前有医闹跟着他,他会有危险吗?”


    郎图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最后极慢极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闭上嘴,任快雪。”


    任快雪又睡着了,但没一个小时又醒了,循环往复。


    折腾了一整宿,最后一觉终于勉强到了天大亮。


    他真正睡醒的时候,郎图一只手撑着床,耳朵贴在他肚子上,在听。


    任快雪皱皱眉,“你又在做什么?”


    “你肠胃动力不够,昨天晚上用过玛菲,你说肚子有点胀着不舒服。我听下肠音,判断你今天能不能经口进食。”郎图边说边直起身,“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几分?”


    任快雪觉得白天比晚上好多了,手也稍微能动动,“就胸口有点疼了,别的都还好。”


    “别跟我说有点疼,”郎图用温白开给他润了润嘴唇,“打分。”


    “四分。”任快雪想了想,还是诚实说了。


    “七八分疼习惯了,四分都是还好了。”郎图没看他,往记录上填了他最新的血项和心电结果。


    “今天早上我帮着排过气,但作用有限,可能还是需要你自己起来动一动,肚子有什么感觉吗?”郎图伸手进被子了,四指轻压他的腹部。


    任快雪想到坐起来有多疼,目光回避着转开,“肚子没事儿,不胀,挺好的。”


    “真的?”郎图稍微皱着眉看他,“我听到里面肠气空响了,摸着也有点鼓,你确定不胀?”


    任快雪没看他,点了点头。


    郎图叹了口气,俯身到他身前,“搂得住我吗?”


    任快雪抬了抬手,顶多能勾住他脖子,挂不上一点气力。


    “做得很好,我们恢复得非常快。”郎图轻声夸他,“然后我们今天要争取站起来。”


    任快雪感觉到郎图的手抄到自己背后,忍不住咬牙,呼吸也变快了,“郎图。”


    “在,郎图在。”郎图抱住他,像抱着半碎的玉,“我慢慢的,用鼻子和肚子呼吸,任快雪知道的,对吗?”


    只是换成坐姿,任快雪又出了满头的汗。


    他想喘又怕疼,只能又慢又重地呼吸,“郎图……郎图。”


    “在,”郎图答应着,“后背疼是不是?躺太久了,动动就好了。我很慢,疼就停,好不好?”


    任快雪头抵着他肩膀,颤抖着“嗯”了一声。


    郎图一手托在他腰后,一手扶着他的背,“我扶着呢,你自己不用用力,相信我吗?”


    任快雪抓着他的衣服,浑身都在颤,“不行,郎图,疼。”


    “那你咬我。”郎图解了衬衫扣,露出脖子跟肩膀,“疼你就咬我,我陪着。”


    任快雪不肯,“不疼,不疼了。”


    “不疼就得站起来,只走三步,然后就休息。”郎图护着他,轻声地劝。


    “郎图,”任快雪攒了一口气,“我真的觉得你把护工换进来,我就没这么多事了。你让护工来,之前都是……”


    郎图突然很深地吸了一口气,任快雪有些慌,抬着手就要擦他的眼睛,“干嘛……你干嘛?怎么了?”


    “你别乱动,”郎图咬牙切齿,双眼通红,“你接着说,说护工怎么照顾你,把你照顾得多周全多服帖,一点不疼地把你扶起来,头天手术当天出院,第二天就痊愈了。”


    任快雪不说了,咬着下嘴唇。


    “你……”郎图还要说,结果中途被咬得“嘶”了半口气,又立刻屏住,“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疼你就用力咬。一点劲儿都没有,还没你之前抽的那些耳刮子疼。”


    任快雪被扶抱着,疼得脖子上绷起一层血管,不自觉地用力咬合。


    一股血味漫进嘴里,他反而忍不住更用力,好像也真的没那么疼了。


    郎图始终缓着劲,一边扶他起来,一边轻声鼓励:“特别好,马上我们就完成了,站稳之后会容易很多,任快雪患者非常熟练。


    任快雪咬得下巴都有些发胀,重心几乎全在郎图身上,两条腿稍微一吃力就抖着要往下软。


    但郎图扶着他,“很好,现在我向后退一步,你往前走一步。”


    关心爱在这时候敲门进来,“郎医生……诶呀已经能下床了,这么厉害。”


    任快雪清醒了一点,赶紧把嘴里咬着的锁骨松开了。


    “嘘。稍微等一会儿。”郎图没看关心爱,接着跟任快雪说:“专心,呼吸,腿适应一下,慢慢受力。”


    关心爱走过来,看到郎图衣领上沾着血,还以为是任快雪出血了,吓得用手捂住嘴,“怎……”


    郎图摇摇头,“我的。”


    关心爱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血流进腿里,任快雪感觉好多了。


    尤其关心爱来了,他更努力地站直,但是还没迈出去一步,就向前要跪下。


    郎图立刻把他平稳接住,“没事儿,我扶住了。”


    任快雪有点气馁,但是又不肯当着关心爱丢人,还是努力抬着腿向前迈了一小步。


    “很好。”郎图撑着他,感觉他手上稍微能有些力气了,“再一步,一共就三步。”


    任快雪跟着他,又侧着走了一步。


    只是两步路,他身上汗湿得像洗过一样。


    “最后一步,我们马上完成了。”郎图扶着他稍微挪了一下,“好,三步了。”


    任快雪很倔,“最后这下不算。”


    郎图抱着他的腰,“那再走一步,我们回床上。”


    等三步走完,任快雪身上快湿透了,睫毛上挂着汗珠,调侃自己:“又开始学走路了。”


    “这都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开胸患者了好吧?”关心爱帮着郎图给他擦汗,“而且你还刚从 ICU 出来没几天,正是疼的时候,得多大毅力能站起来。”


    她给任快雪顺顺背:“但这个确实是越早站起来越有助恢复,躺久了容易有并发症。”


    “你不用说,他都知道。”郎图把衬衫扣上,看关心爱,“出新结果了?”


    “你方便的话,出来一下吧。”关心爱看了一眼任快雪。


    “在这儿说就行了,任快雪都要知道。”郎图给任快雪披了一条毯子,让他靠着自己。


    “乳酸下不来,心排也不够,并没有正式脱离危险。我来跟你商量,要不要现在增加碳酸氢钠和强心。”关心爱的态度严肃起来,描述的对象不言而喻。


    “不急。”郎图跟任快雪说:“这都不是严重的问题,我们可以先尝试活动,主动恢复灌注。如果不理想,再考虑改变药物。”


    任快雪脸色苍白地皱皱眉,“小关跟你说话,你看着人家回答,不要没礼貌。”


    郎图转向关心爱,语音语调几乎一模一样地重复了一遍:“都不是严重的问题,可以先尝试活动,主动恢复灌注。如果不理想,再考虑改变药物。”


    他脖子上出血不多,但已经从衬衫里渗了出来,形成了一个红色的圆印。


    关心爱出去之后,任快雪沉默而长久地注视着郎图。


    郎图看起来一切如常,到行李箱里给任快雪找干净的睡衣。


    “我让小李多送两身纯棉的过来,吸汗好一些。”郎图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立刻扭头回看,“怎么了?有哪儿特别不舒服了,要说话。”


    任快雪看着他领口下的红圈,心底轻微地向下一陷,像是有雪从好多年前窗外杏树上,簌簌地落了进去。


    他故作轻松地低头笑笑,“别急着换衣服,才走这么点儿。你再扶我一把,我还没走够呢。”


    第42章


    白天一共走了十步,任快雪累得醒醒睡睡又躺到了晚上。


    他中间听到关心爱和几位护士进来过,还有人进房间问郎图一些治疗上的事,郎图好像简单一两句“有事发信息”,就把人全都轰走了。


    任快雪想让郎图该干嘛干嘛去,但是他精神太弱了,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迷迷糊糊地又昏睡过去。


    天色暗的时候,他下腹有点胀。


    但是任快雪分不清是尿意还是单纯胀气,慢慢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捂住肚子。


    “你如果憋尿,检测仪上的指数是可以反映出来的。”郎图的声音夹在仪器运转的电流声中,幽幽的。


    他的呼吸轻吹在任快雪颈侧,差点直接给他吹得尿出来。


    “你最好不是又在准备自力更生。”郎图揉揉他的手臂,“有尿是好事,睁开眼睛,起来上个厕所。”


    任快雪睁眼看他,“你拿个便盆过来,我自己扶着就行。”


    郎图看了他一眼,“我先扶你坐起来,一步一步来。”


    但任快雪现在等不了,他腿夹不大住,已经开始有点发抖了。


    郎图抄过他的颈下,把床头小心摇高,“疼要说话。”


    任快雪腰有点腾空着,下意识地想抓郎图的胳膊,但手还是抬不大起来,一没注意就喊了一声“郎图”。


    郎图以为他是疼,立刻不动了,“怎么了?”


    任快雪不知道怎么说,身子下面一小团热乎乎的,顺着他的腿漫开了。


    “没事儿我不动你,你告诉我,是疼吗?”郎图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答,空气很安静。


    他低头看见任快雪咬着下嘴唇,苍白的双颊有点泛红。


    郎图伸手向下摸了摸,松了口气,“不是疼就好。”


    他甚至摸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量不大,但是能自主排尿就已经非常好了。”


    他又跟任快雪确认,“还行吗?没有其他不舒服吧?”


    红晕盖过病气,任快雪点了一下头,不看他了。


    “你麻醉没醒的时候是插过导尿的,”郎图语气很自然地跟他讲着,把他抱到旁边,“但是因为前不久才红肿过,我担心插久了容易有炎症,按你快醒的时间算着拔掉了。你今天白天睡的时候也尿过一次,也是我清理的。现在不好意思,已经晚了。”


    任快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睡衣已经又换了一套,除了身下弄湿的一片,都很干爽。


    洗干净手,给他脱着裤子,郎图还在絮叨:“而且你除了我脸上,在我手上腿上都……”


    “你为什么这么闲?”任快雪实在忍不住开口,“你不是这个科室的金字招牌吗?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在这儿,那么多人找你,不用工作了?”


    “白天还是打扰你休息了?”郎图把他的内裤也脱了,语气里居然有些欣慰,“一口气能说这么长的话,说明心肺灌注有恢复。”


    身下空荡荡的,任快雪想拿东西遮,却没力气,只是红着脸瞪郎图。


    “至于我,”郎图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给人开刀,会把人家的静脉缝到心室里,很不负责任。”


    “有尿是好的,比少尿的患者表现好太多了。”郎图摸了一下他的脚尖,又偏头看了一下引流瓶,“虽然肢端还是有点凉,但有尿而且引流正常,都能表现灌注正在好转。”


    “任快雪患者,我知道这些你都懂,不用我介绍。”他捏了捏任快雪的脚踝,沉默了几秒,“但说出来,我比较心安。”


    他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任快雪擦干净腿,才不慌不忙地说:“我现在除了盯着你,什么心思都没有。你也别想着支我到这到那去,我哪儿也不去。”


    任快雪刚听得眼窝发热,又听见郎图说:“你下面可比上面诚实多了,什么时候看见我,都能支棱起来。”


    任快雪立刻低头要看,被郎图扶住:“好了别乱动。这么大个人了,什么都信。”


    任快雪横了他一眼,“欠揍。”


    病房里原先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


    郎图把他原来那张大致收拾了一下,把任快雪安顿在了另一张床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了。


    郎图胡子刮过,头发也很清爽,好像随时都能投入正常社交。


    只是细看他鼻梁上多了一副平常不大见的宽边平光镜,遮住了眼睛下的一片青。


    任快雪看朝沙发扫了一眼:“你休息一会儿,我感觉好多了,不用老盯着。”


    “我睡不着。”郎图托着下巴看他,“我一眼看不着,就觉得你要跑。”


    任快雪有点无语,“我连腿都抬不利索,往哪跑?”


    “我要知道你能往哪跑,就不怕你跑了。”郎图掩住一个很克制的哈欠,“你睡你的。”


    任快雪睡了一天了,虽然还是虚弱,但看了一会儿郎图,有点忍不住问:“我后面还要做别的手术吗?”


    听见这个问题,郎图轻轻笑了:“很高兴你主动问,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算了。”任快雪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干嘛算了呀?”郎图稍微调整了一下他的枕头,把他的脖子托稳,“想听实话就睁开眼睛看着我。”


    犹豫了几秒,任快雪还是睁开眼了。


    手术让他又消瘦了一些,眼皮上的褶皱加深了,更显得他眉眼柔和明亮,目光慈悲。


    郎图看着他微怔了一下,开口正经了不少:“这次手术虽然突然,但结果基本吻合我的预期。接下来我会跟踪一些小的成像术,再根据你的恢复情况设计一次更正式的修补方案,应该就会很好地改善你的大部分病症。”


    任快雪有些踌躇,但最后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到时再说。”


    “我可以绝对负责地告诉你,你的病理难度挤不进我修复过的前十,”郎图停了停,“但整体难度差不多是第一。”


    任快雪的眉毛不由蹙起。


    “因为困难不来自于病本身,也不来自于我有任何心理负担,而是来自于被你当做美德的所谓‘担当’和‘隐忍’。”郎图在微弱的夜灯中看着他,“只有在你不肯说的时候,我才觉得……棘手。”


    “可靠的任快雪,”郎图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像在说情话,“行行好,别那么可靠了,给别人点机会。”


    “你话怎么这么多。”任快雪眼睛发热,又准备闭上。


    “那你睡吧。”郎图把夜灯又拧暗了一些,但没关上。


    任快雪认为自己是快睡着了,但也不知道是疼,还是怎么的,闭着的眼睛很快就湿了。


    他刚开过胸,需要保持仰卧,只能朝着背光的一侧偏头,尽可能让眼泪流进枕头里。


    郎图立刻就发现了,抬手擦了擦他的眼睛,“我刚才说的话,你是不是又挑着听的?”


    任快雪不说话,但是又睁开了眼。


    “是疼,还是怎么了?”郎图皱着点眉,轻轻捋他的眼角。


    任快雪过了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难受。”


    郎图问:“因为什么?”


    任快雪只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郎图把他往床的一侧稍微挪了一点,自己躺进另一侧护栏里。


    任快雪泛红的眼睛张大了一点,“病床不是给两个人睡的。”


    “睡坏了从我工资里扣,你就别操心了。”郎图侧躺着,把手从他颈下掏了过去,“这样垫高好点吗?”


    现在郎图身上的青柚香清晰了,体温也很快传到任快雪身上,烘得他身上暖融融的。


    任快雪挺诚实地点头了,“嗯。”


    郎图的手一下一下在他身侧拍着,“再试着睡一下看看,还睡不着要说话。”


    任快雪挺希望自己能睡的,但毕竟连着睡了挺久,郎图身上的暖香这么近,他忍不住轻轻地嗅,结果越闻越精神。


    他感到有点不对的时候,自己都难以置信。


    这几天说是死里逃生都不为过,白天他还连手都抬不起来,现在怎么可能闻着闻着能起反应。


    他赶紧想郎图语言功能过度发育之后说的那些长篇大论的酸话,想这辈子那么多数不清的伤心事,但就是一样也记不起来。


    任快雪怀疑是麻醉把自己的脑子麻出毛病了,才让激素占这么大上风。


    好在郎图好像是真几天没睡,除了手还在轻轻拍,呼吸已经变得慢而沉。


    任快雪如今缺少如坐针毡的能力,只能木然地躺着,盼着下面撑起来的被子快软下去。


    他都能想象,郎图那张狗嘴里能说出什么话:“看来恢复得很不错,这么有精神。”


    然后再“妈妈”“尽孝”地胡言乱语一番,光是想想都耳根子发热。


    但是前些天有淤血又插过管,下面只是稍微一绷,最前面被抵住就有点不舒服了。


    任快雪拧着眉毛屏住呼吸,想稍微错错身,尽可能别顶着受力。


    他竭尽全力,也只是在床上稍微动弹了一下,还牵扯得胸前一阵皮肉疼。


    任快雪怕郎图醒了,躺着也疼吸气也疼,小口匀了半天气,把那阵疼忍过去。


    他刚想着幸好郎图没什么动静,郎图就抱了抱他,这里是一段小心的抱抱但是被锁了致歉,抱抱抱抱。***3500***


    “白天你疼得难受,睡不踏实,额外加的分泰诺止疼会影响脊髓的反射,”郎图除了声音带点鼻音,其余全是公事公办的平铺直叙:“有点起来是很正常的。可以摸摸纾解一下,但你现在太虚弱,不可能达到完全硬度,也不能设,你能理解吗?”


    “闭嘴。”


    “我闭了嘴你这个逻辑能自己给自己害羞到心率过速,等会儿一大串医生过来,‘郎图也就不过如此嘛,照顾一个病人都照顾不好’,”郎图一边轻声说着一边顺着筋络整理了一下,把最前面护进他的手心里暖着,“那我多没面子。”


    “这样摸摸好点吗?”他还问:“还是不要摸?”


    任快雪下面别着点劲,又被一下一下顺得很舒坦。


    他脸上却红得发烫,“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主要担心你当哑巴。”郎图又问:“那你不要摸?”


    “要不你还是走吧,行吗。”任快雪真有点说不清郎图在这,是舒服多,还是闹腾多。


    “我不摸了,我也不走。”郎图把手拿走,端正地交握着任快雪的手放在他小腹上,“睡吧,任快雪。”


    这话现在没用了。


    任快雪又毫无睡意地躺了一会,终于还是用食指抠了郎图手背一下,艰涩地开口,“……摸。”


    第43章


    郎图的手心热烘烘的,顺着任快雪的意思,很慢地兜着他揉了揉。


    任快雪抓着郎图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忍不住攥手指。


    郎图的声音就在耳边,轻轻的,“非常好,用最大力气,我看看能抓多紧。”


    任快雪用尽全力抓了两下,郎图没什么反应。


    “我刚才抓完了。”任快雪提醒他。


    “我知道,不好意思忘记夸了,”郎图轻轻笑了,手上匀着劲兜了兜,“特别好,很有力气。”


    任快雪有点弓腿的时候,郎图的手指放松了,只有掌心小心包着,“慢点,慢点。”


    任快雪偏头贴着郎图的肩膀,颤抖着慢慢吸气,直到身体在余热中缓慢地舒展。


    任快雪舒服了就困,手指向下伸着握住郎图的手腕,“不摸了,想睡了。”


    郎图搂着他的那只手在他手臂上顺了顺,“那是放着,还是拿开?”


    任快雪一想到明早的光景,有点舍不得,但还是挺冷淡地说:“拿走。”


    郎图又在他耳边笑,“都让拿走了,你耳朵红什么呢?”


    任快雪睁开眼就要瞪他,郎图又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我也困了,我不拿走,我捧在手心里。”


    “闭嘴。”任快雪眼皮抬不起来了,极深极慢地在郎图身边吸了口气,很快睡沉了。


    他身子一松,郎图的眼睛就睁开了,没有丝毫睡意地注视着任快雪。


    醒着的时候忍,能说会笑,一睡着,任快雪脸上就露出痛楚的端倪。


    创口不可能完全不疼,呼吸也时紧时松,疼起来喘一口重的,又因为胸腔扩张痛立刻憋住,挣动着小口小口地快换两口气,攥着手小声喊:“郎图……”


    郎图拍着他的手臂,轻声回应:“在。”


    任快雪的疼痛管理指标已经达到了郎图可以定义为安全的最高值,他没办法让他一点不疼,只能在他每次疼起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回应。


    任快雪大部分时候都在说“胸口疼”,但有时候又要用手摸脸,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下扯,他的梦呓当中有愤怒,但有时候又似乎放弃了,麻木地等待着,无声落泪。


    郎图试着听了几次,并听不清楚他在指控什么,只能听出有一个高度重复的“手腕”。


    郎图刚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横疤,就听到一声低低的长吸气。


    郎图要擦他的眼泪,任快雪条件反射地要躲,但他一动就疼得几乎快醒过来,咬着牙忍不住地发出闷哼。


    “是我,是我。”郎图护着他,低声地问他:“是不是额头痛?”


    任快雪皱着眉,像是要把眼泪忍回去,又摇头,“不。”


    但是郎图用手轻轻摸他的额头,“郎图在,给任快雪揉揉,好点没有?”


    任快雪的表情就会放松一点,说不好是不疼了,还是昏过去了。


    虽然还是断断续续地睡不安稳,但任快雪的状态已经比之前明显见好。


    刚从 ICU 的前两天,郎图没合过眼,关心爱也随时待命。


    中间任快雪的血压一度掉下去,郎图跟科室里的同事只一句“有劳”。


    手术室和体外循环立刻就位。


    好在药物介入起效,任快雪没到手术室走第二遭,只是吓得关心爱干脆住在休息室,中间跟郎图提轮班:“肯定不能找护工我知道,但医者当爱惜自身,你这么耗着能应付突发状况吗?”


    郎图嘴里明显没搁什么好话,但是看了一眼床上的任快雪,开口时还算柔和:“他现在时时刻刻都是突发状况,我不在旁边,他自己应付不了。”


    关心爱本来还打算跟郎图一起守后半夜,但待了一个小时就实在于心不忍,悄悄开门退了出去。


    任快雪并不知道这些。


    任快雪不用知道。


    天有点亮了。


    郎图轻轻碰任快雪的脸颊,苍白消瘦,但是感觉到一点触碰,就在他手指上蹭了一下,“没事儿,不疼,好多了。”


    “没人问你,”郎图揉了揉他的腰,“稍微缓缓再睁眼,我给松松身上。”


    这沉沉的一觉睡醒,任快雪身上明显轻松了一些,但郎图揉到他肋骨下面,他还是没忍住“哼”了一声。


    “怎么了,不舒服了?”郎图不动了,起身看他。


    任快雪眼睛睁开一条缝,脸上腾起一点红。


    郎图的声音放轻了,“想上厕所,着急吗?”


    任快雪摇摇头,“不是很急。”


    “那我扶着,我们走到洗手间去?”郎图一摸就知道怎么回事,“早上有点起来不是很正常吗?我比你……”


    “你怎么正经话就超不过两句呢?”任快雪看着天花板,一筹莫展,“有时候我真的会反思,是不是我的教育方式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能把你带成这样。”


    “不是你带成这样的,是你没带的时候成这样的。”郎图扶抱着他起身,仔细固定着他的腰和胸,“慢点,不急,呼吸。”


    任快雪躺着的时候还能逗,一坐起来脸就疼白了,呼吸也止不住发沉,手指往郎图后背里抠,“……郎图。”


    “没事儿,”郎图轻声宽慰,“只是换姿势的时候疼,活动开了就好了。”


    任快雪绷着一口气,撑着床坐稳,“我也没说疼。”


    “你多坚强。”郎图查看着他的血压心率,“不行我们就还是在这解决,不去洗手间了。”


    任快雪又匀了几口气,“总是惯着,以后都尿床上?”


    “嚯,这么有志气。”郎图把他的手顺在身侧,两手环着他,“不要猛用力,腿软很正常,没劲儿就靠着我,摔不了。”


    任快雪整个注意力都在腿上,站起来已经比昨天顺利了一些,至少没哆嗦着透一身汗。


    但他还是没完全咬住,“嘶嘶”地吸着气。


    郎图环着他的腰,“歇会儿,慢慢呼吸,用肚子不用胸腔。”


    任快雪感觉自己大话说早了,咬着下嘴唇,“郎图……”


    “在。”郎图立刻回应,“没关系,已经很好了,呼吸,别憋气,慢慢的。”


    任快雪扶着郎图站了小半分钟才能挪动腿,前后看了看,总觉得头昏眼花地要摔倒。


    “还是有好处,”郎图托了一下他的裤/——/裆,“现在下去了,不担心硬着尿不出来。”


    他不摸没什么,他托那一下把任快雪托得一皱眉,然后就低下头看,一股暖流沿着他的裤腿,流成了脚底下小小的一滩。


    任快雪的目光一下就黯淡了。


    “怪我,别难受,都怪我,”郎图弓下腰,从下面仰视他,“我捏出来的行吗?不是你没憋住,全都怪我,不难受了,嗯?”


    任快雪的失落即刻变成了恼怒,“你干什么捏我。”


    “我,”郎图难得有个卡壳的时候,“我这不是,看看是不是完全下去了,判断一下等会儿是否好排尿吗?”


    “那现在捏出来了……”任快雪看着地面,两条腿有点吃不住劲儿地打晃,“不行……郎图!”


    郎图弯腰把他抱起来,“腰绷住一点,胸部放松别对抗。”


    任快雪没顾上这些,一边浅浅地吸气一边皱眉,“弄你衣服上了……弄脏了。”


    “弄脏了洗。”郎图把他放护理垫上,“这次进步巨大,没尿床上,还有心思关心衣服。”


    任快雪也懒得管衣服了,用手护着胸口,由着郎图给自己清理。


    只是站起来一下,他已经累得有点迷瞪,“……再说话把你嘴筒子锯下来。”


    “来,抬抬腿。”郎图看他抬的时候又皱着眉抽气,托着他的足弓让他踩到自己膝盖上,“晚点再练习,我们先把衣服换了。”


    任快雪伤口不能受力,他在身后的枕头上靠着,两只手环着胸固定伤口。


    他等着郎图给他擦好,一直有点皱眉。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郎图用被子把他身下小心掩好,又摸了摸他额头。


    任快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不是不让你在这儿守着,但你是不是好几天没睡?你躺一会儿,我如果哪儿不好,我就叫你,再不济我按铃。”


    郎图解开他的睡衣,检查着减张器和引流口,“如果我不呢?”


    “你不?”任快雪现在精神好了一些,容不下他这么多造次,“你不你就换护工进来,你该上班上班去,哪个医生可着一个病人耽搁?”


    “那我睡一会儿?”郎图把他的扣子一粒粒扣好。


    任快雪点了头,“嗯。”


    “然后就梦见前几天救护车把你送到医院来,心搏已经小得快查不到了,”郎图平直地描述,“我根本等不到手术室,跪在担架车上给你做穿刺,关心爱一遍一遍地告诉我‘还是不行郎图还是没有’。然后终于你下手术台了,我让小李去家里给你拿换洗,小李说你房间里的行李箱已经装好了,问我是不是直接拿过来。”


    他看着任快雪,“还有儿保的‘熟人’,还有秦渊,我忙着见这么多人,还得留着只眼睛看你。换成是你,你睡得着吗?”


    发难来得又急又多,任快雪清了清嗓子,“你别没完没了。”


    “那就别再让我睡觉了,我闭上眼心里就突突,好像我的心脏也要生病了。”郎图把他刘海理了理,“头发有点长了,回家之后要理一理。”


    他看到一根白发,愣怔了一下,小心又爱惜地用四周的头发掩住。


    “不识好歹。”任快雪现在能在枕头的辅助下稍微侧着躺,单手护着胸前的创口。


    “我现在真好多了,你别总这么紧张。”他看着郎图从门口接了一个帆布袋,“我有负担。”


    “你有负担才是对的,我们拖油瓶子就这样。”郎图把袋子的绑绳解开,从里面拿出来几只保温盒,一盏小玻璃盅。


    任快雪看到饭,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张嘴,“小狗自己在家吗?喂食器会不会已经空了?”


    他稍微一动,就忍不住皱着眉扶胸口。


    “别急,”郎图托住他的后心,“小狗没自己在家,让小李带回家,跟他家小姑娘作伴,好吃好喝的。”


    任快雪这才慢慢靠回枕头,还是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郎图打开一盒蛋羹,自己吃了一勺,又挖起来一个勺子尖,递给任快雪。


    任快雪皱着眉扭开头,“晚点儿。”


    “不许晚点儿。”郎图慢悠悠地说:“我上一顿还是你剩在桌子上的凉饭,再饿下去咱俩都得靠护工了。”


    任快雪的眼睛睁大了,“你有病吗,当自己铁打的?”


    “没有,正好用了你几支营养针,”郎图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点也不好用。”


    任快雪不明白了,“你一个健康人……你能吃能喝的干嘛不吃饭,打营养针怎么供得上?”


    “我吃不了饭。”郎图说得理所应当,“看不见你吃,我食不下咽。”


    “你最好不是又在威胁我。”任快雪警告他。


    “我没威胁你,”郎图把蛋羹举在他嘴边,“我求你。”


    他声音轻而柔和,“求求你了,任快雪,吃一小口。”


    任快雪脸红得抬不起头,“我真不吃。”


    “为什么?”郎图想了想,“怕恶心不舒服吗?我这几天都在给你调整胃肠道,灌注也越来越好,我保证软食是可以消化的。郎宵之前给你送的牛奶小布丁怕不新鲜了,她又重新做了送过来,等会儿不尝尝?”


    从前的开胸手术,每次上厕所都是一场大汗淋漓的酷刑,哪用力都不对。


    任快雪对于吃喝都是能避则避。


    但他不好意思说,“那你放在一边吧,我饿了再吃。”


    “那行。”郎图利落地把饭盒都收起来。


    任快雪赶紧纠正:“我意思你可以先吃,我之后再吃。”


    “我也不饿,等你饿了一起吃。”郎图并不在意,“冰箱里还有你的营养针,等会儿我低血糖了推一支就行。”


    “……爱吃不吃谁乐意管你。”任快雪不耐烦地闭了闭眼,半晌又没好气地开口,“什么牛奶小布丁。”


    第44章


    考虑到任快雪在医院一直休息不太好,郎图在一周后全面评估过他的各项指标,就跟关心爱打招呼,准备回家了。


    关心爱原本不大放心,“我理解回家养着方便一些,但是现在足够稳定了吗?”


    “够。”郎图简单回答,看了看任快雪眼色又加上解释,“他对环境敏感,在病房睡不踏实。”


    他又看了一眼任快雪,改口:“是我,我睡不踏实,我环境敏感。”


    关心爱抿了抿嘴:“好吧,可是你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你上班的时候怎么办?”


    “不怎么办。”郎图把任快雪抱到轮椅上,“别看我了,我懒得一直解释。”


    “德性。”关心爱朝他翻了个白眼,跟任快雪商量:“我跟郎图两班倒了,要是家里没人,你就得来我家,不能自己在家。”


    她怕他不愿意麻烦别人,又加上:“这是医嘱,不是随便说说,你这段时间不能独处。”


    “好。”任快雪点头答应,“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也很辛苦你,小关医生。”


    关心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爸种的西红柿结了好多,等红了之后我拿给你。”


    “好。”任快雪谢过她,“也问你父亲好。”


    小李来的时候带着小狗,不知道任快雪哪能碰哪不能碰,小心翼翼了半天,只是等郎图把他抱进后座之后,把轮椅叠起来收好。


    任快雪胸口不能受力,郎图一路上把手臂垫在他跟安全带之间,手也不闲着,顺便揉揉任快雪的肚子。


    任快雪被揉得舒服,但又怕小李看见误会成别的,把郎图的手按住不让揉。


    “任快雪这几天久卧,肠胃动力有些不足,”郎图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口,“我出于帮助消化的目的为他做腹部按摩,请你不要误会。”


    小李反应了一会儿,从后视镜里担心地看着任快雪,“雪哥肚子还是不舒服?郎医生给揉揉好点肯定揉着点啊,这有什么好误会的。”


    “还好,不严重。”任快雪说完,瞪了郎图一眼,无声地问他:有意思?


    郎图也用口型回了他一个“有”,把他压住自己的手小心拿开,继续不紧不慢地揉。


    车里开着暖风,任快雪被揉了一会儿,舒服得睁不开眼,半路上就眯着了。


    只是胸骨上的还是疼,稍一动他就难免皱着眉醒转,又很快昏睡过去。


    到了胡同口,郎图先从车的另一侧绕过来,把睡着的任快雪抱下车。


    小李刚把轮椅撑开,看了看郎图,声音极轻,“还用吗?”


    郎图摇摇头,“好不容易睡着。”


    小李心疼得受不了,一边往下搬行李,有点抹眼泪了,“遭这么大罪。”


    郎图看起来倒没什么,跟在小李后面,抱着任快雪一路进门回家。


    小李刚离开,任快雪就有点动静,“嗯……”


    “不要紧,就我在。”郎图轻手轻脚地脱了他的外衣,把任快雪护进被子里,“到家了,接着睡。”


    任快雪嘟囔了一声,“三字精。”


    郎图正帮他把刚开过刀的胸口舒展开,听见这个称呼,稍微抬了抬眼。


    任快雪好多年没这么叫过他。


    还是他刚来这个家的时候,话说得不利落,总是仨字仨字往外蹦,任快雪给他取的外号。


    后来等他表达能力好一些,任快雪就改叫他“小傻叉”了。


    “三字精,一直在,任快雪,不难受。”郎图三个字、三个字地轻声说,用手拍拍他。


    他知道任快雪坐车的时候又难受,但是路上很难一点不颠簸,当着小李问他,任快雪也肯定不肯说。


    任快雪的眼皮抖了抖,没睁开,但是下巴忍不住地皱起来了一点。


    “没事儿没事儿,我知道了,我们又有点不舒服,是不是?”郎图把他护进怀里,轻轻揉后背,“你不用说话,我说对了,你就点点头。”


    任快雪的呼吸有点重,额头抵在郎图肩头。


    “是胸口不舒服吗?”郎图轻拍着问。


    任快雪没动。


    “那是腰酸吗?”郎图捋捋他后颈的碎发,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任快雪摇摇头。


    郎图贴着他耳边,“做噩梦了,肚子不舒服?”


    任快雪迟疑了两秒,点点头。


    “我揉揉不难受了,等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休息。”郎图感觉到任快雪抓着他衬衫的手指攥紧了,“我不走,我不走,那你能告诉我,梦见什么了吗?”


    任快雪的手指松开,好像很快就又睡熟了。


    郎图一直把他圈在怀里,手搭在他肚子上慢慢揉。


    跟在车上时一样,任快雪的梦里一直在下雨,伴着滚滚的春雷声,马路上的车流拥挤,不时有焦急的鸣笛。


    “为什么还不到?”任快雪坐在副驾驶后面,转头问身旁的人。


    那人答非所问:“到哪儿?”


    任快雪拧着眉毛看看时间,又看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队,拉开车门要下去,但是不管他多用力,车门都打不开。


    他又把车窗按下来,要从外面拉开车门。


    雨把他的整条袖子打湿了,显露出他臂弯处还贴着的留置针。


    “下车的话,就不能去看他了。”身边的人划开手机上的视频电话,“他可一直在盼着你。”


    他在焦灼中睁开眼睛,看到卧室窗外将晚的天色。


    郎图在床的另一侧,膝头放着笔记本。


    听见任快雪动,他把电脑挪开,“醒了,感觉怎么样?”


    任快雪低低“嗯”了一声。


    “不着急,慢慢醒,”郎图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心,还是每三个字一停,“缓一下,再睁眼。”


    任快雪被他逗得笑了一声,闭着眼睛用食指在他手心里嘟了三下。


    “干什么?”郎图把他的手指攥住。


    任快雪用手腕压住自己的眼睛,嘴唇是笑着的,“三打三字精。”


    郎图低下头,轻轻碰他的嘴唇。


    任快雪没想到他亲自己,在昏暗中推了一把,“谁让你亲了。”


    “亲你你不舒服?”郎图轻声问:“我什么都不要求不索取,只是为了让你舒服,亲都不让亲。”


    “不舒服。”任快雪往被子里退了退,把眼睛挡得更严了。


    郎图把手伸到他颈下,珍重地握在手心里,让他微微昂着头,露出脆弱的喉结。


    看他没反对,郎图才在他颈侧深吸了一口,吻住他的颌角,沿着耳畔一路亲到他的头发里。


    这些动作都很轻很慢,也不带情欲,好像只是单纯地要触碰他。


    任快雪的喉结稍微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抖,“郎图。”


    “嗯?”郎图停下动作,安静地等。


    任快雪抿了抿嘴唇,从苍白间抿出一丝血色,“现在能不能做。”


    郎图的嘴唇还附在他耳边,很耐心,“做什么?”


    “你不是说等我好点就能让我舒服?当时你说,”任快雪又吞咽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威逼利诱。”


    “行啊。”郎图的手向下摸了他一把,摸得任快雪猛喘了一口又屏住。


    他的手已经向郎图肩上缠了,就听见耳边的轻问:“是不是肚子又不舒服了?”


    “别问了。”任快雪手指抠在郎图裤子的抽绳上,胡乱拆了两下,结果系成了死扣。


    他声音里带了气,“之前‘尽孝’‘乱-//-伦’张口就来,原来都是空话。”


    “啧。”郎图并不为所动,“挑衅呢。”


    他把上身撑起来,手罩到了任快雪小腹上,“我猜猜,你是觉得我挺好糊弄,硬撑几句我就气得全听你的,激将是吧?”


    任快雪把他的手往下推,“废话这么多。”


    “但我是不是说了,之后不听你的,听我的。”郎图稍托了一下他的后腰,把他拢进了怀里,一直用掌心护着他的肚子,“我说话会算话的。但是你得先打分,疼得厉害吗?”


    郎图的手心很温暖,贴得任快雪舒服了一些。


    但他什么都没说,抓着郎图的手就往下拽,没轻没重地就要揉自己。


    “啧。”郎图护着他,没让他乱动,“你干嘛呢?”


    “你听不懂人话就边儿去。”任快雪把郎图的手松了推开,自己不管不顾地向下摸。


    “任快雪。”郎图单手把他的手攥住,轻轻捋他的眉尾,“梦醒了,梦是假的。梦有什么好怕的,嗯?”


    任快雪仍然用手腕挡着眼睛,没动了。


    郎图没接着问他梦见什么了,也没再让他打分,抱着他顺后背,“在医院住了好几天,都没机会好好清理,你不总说身上不痛快?我带着去仔细擦擦,暖和起来肚子就不难受了。”


    他小心揭开任快雪的手腕,果然看见他眼睛红着,“而且你昨天不还嫌洗头发不方便?说要剪头发。”


    郎图握着他的手腕,单手把腰上的死扣解开,抽绳放进任快雪手里,“走吗?”


    任快雪眨了一下眼,睫毛湿漉漉的,语气却是从容的:“你还会剪头发?”


    郎图走进浴室,任快雪紧跟在后面拽着他的抽绳,又看着他往外拿剪刀和梳子,“你什么时候还买理发剪了?”


    郎图把一个反光板一样的大领子围到他脖子上,轻轻给他系了个蝴蝶结,“在外面理发店容易沾到水,对创口不好,我自己剪比较放心。”


    任快雪被他安排在一个小软椅上,腰后护了靠枕,有点担心了,“你真的会剪头发,还是单纯认为自己会剪。”


    “我不是给你除过毛?”郎图小心地给他胸口额外护了保鲜膜和毛巾。


    任快雪立刻要站起来,“那能一样吗?”


    “不动不动,”郎图皱着眉扶好他,“你创口也就刚长上,你能不能稳当点,你的长辈架子呢?拿出来端着。”


    任快雪靠着软椅坐好,“我真想抽你。”


    “等我们伤口长好了,鞭子沾了盐水随便抽。”郎图油盐不进,“现在不乱动,不然剪到你耳朵了。”


    任快雪的腰有靠枕托着,倒是不累。


    耳边是郎图剪刀和自己头发摩擦不紧不慢的“咔嚓”声,任快雪心里逐渐踏实下来,下腹那种绞扭着的不适感也逐渐减轻了。


    他向着镜子里看,很容易就看到自己额心的空圆。


    那里曾经是揭往往爱不释手的朱砂痣,“任峰行,你看我的甜甜小雪人,参加幼儿园合唱都不用嘟红点。”


    然后任峰行就会特别配合地过来看,跟第一次发现新大陆一样,“哟!这么好看的小雪人,是谁们家孩子呀?”


    连揭彧都难得会说他句好话,“这孩子确实随往往,特俊。”


    但那里现在空了。


    “任快雪。”郎图不经意地叫了他一声。


    任快雪的目光向上挪,看着郎图,“嗯?”


    郎图也不说什么事,又平白叫了他一声,“任快雪。”


    任快雪有点皱眉了,“嗯?”


    郎图修长手指夹着他的一绺头发,用牙剪熟练地打薄,“任快雪。”


    任快雪扫了他一眼,“到底说不说。”


    “你说你住院之前,快设了就喊我,住院之后,一疼就喊我,我哪次没答应?”郎图一边专心致志地给他修鬓角,一边慢吞吞地说:“但是你抢救那几天,你知道我喊了你多少次?我喊得嗓子都要冒烟了,从来没得到过一声回应。”


    “我觉得不公平,”郎图把他脖子上落的碎发轻轻吹掉,“现在我就喊你这么两声,你对我一点耐心都没有。”


    “我在病房守着几天吃不下饭,你一睁眼先问家里的狗有没有粮吃。”郎图左右把他的头发仔细端详了一下,又在左边极小心地修饰了两剪刀,“我还不如狗。”


    任快雪叹了口气,“还有吗?你说够。”


    “有啊。”郎图把剪掉的头发都扫进盛碎发的大领子里,“现在你一不舒服,就想着解我裤腰带。我有时候就忍不住想,我之前是不是建立错了反射,让你觉得我是个很大的情趣玩……”


    “郎图!”任快雪实在忍无可忍,捂着胸口问:“你把话说出口之前能不能……先自己甄别一下到底是不是人话?”


    “你让我说够的。”郎图替他扶着后背,检查了一下胸口,“就这样,你还说要做。你之前不是怕死我手里,现在又不怕了?”


    任快雪等他把自己身上的头发渣清理干净,闷不吭声就要往外走。


    “你别这么急着走行吗?”郎图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别老留我一个人。”


    任快雪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回卧室都不行了?”


    “不行。”郎图把他拖回来几步,按回软椅里,“你坐好,身上都还没擦。”


    他给任快雪换了浴袍披着,从上往下一处一处用温水擦过,又给胸前的刀口重新涂药,盯着看了一会儿:“大卫还不如让他的助手缝,他那个手法留疤比较明显。”


    任快雪不着痕迹地抬眼看他:“他的助手都爱哭又很会缝合吗?”


    “别的不知道,”郎图用拇指比了一下缝合的针脚,语气轻松目光却渐深,“你说的那位确实很会缝合,你看这次他缝的,应该会愈合得很漂亮。”


    任快雪向上伸手,把郎图的眼睛遮住,“我没有不舒服,你别盯着看了。”


    郎图就着他的手向下躬身,托着他的后背扶向自己,很轻地碰了他的嘴唇。


    任快雪要低头,他不让,“看都不让看,总得让我感知你。”


    郎图吻得耐心又轻柔,浴室里响起细腻的水声。


    任快雪没预料到他的动作,本能地一挺腰,冷冽的声音里压抑着喘息:“这位‘玩具’,只是允许你感知,让你碰那儿了吗?”


    第45章


    改


    任快雪抓着郎图的肩,没注意到自己的睡袍前襟散开了。


    郎图稍抬眼,看见了任快雪胸口还没被完全吸收的缝线,随着他刻意控制的呼吸,在透明敷料下颤抖着起伏。


    任快雪发现他在看自己,胡乱把睡袍合拢,把胸前的创口掩住,“看什么呢?要不你起来,别跟吃奶似的不痛快,磨得我难受……”*


    郎图皱着眉含含糊糊,“你靠好,别乱动,不是你要做的?”


    “你别来了……我不用你。”任快雪又想自己上手,还没碰到自己就“嘶”地捂住胸口,弓着腰往地上滑。


    郎图站起来,把他捞着抱回了床上,“你有点儿谱没有,胸骨还没长合,你能不能慢点?”


    “不是你碰的?你说你要感知,你往哪儿摸?摸起来又说我没谱。”任快雪有点累着了,脾气控制不太住。


    “我没谱,不动气,都怪我。”郎图看他呼吸不太好,把他后背扶高了轻轻拍着顺,“我没给照顾好,是我给摸坏了。”


    任快雪也就两句脾气话,说完又有点难受地压胸口,“也没什么。我睡会儿,你忙你的。”


    “你睡,不耽搁。”郎图扶抱着他,用手兜着他的后背,轻轻揉了一把。*


    任快雪要把他手推开,“不用了,你也早点睡觉吧。”*


    “你要说在里面,现在肯定是不行。”郎图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但你只是要舒服,要我‘尽孝’,又不喜欢我‘吃奶’……”


    “郎!图!”任快雪捂住他的嘴,气得睁开眼,“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吃奶’不是你说的?哦就许你说,不许我说?”郎图护着他的小腹小心捋了捋,“那我就不说了。”


    他单手抱着任快雪,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他的下腹,“但现在倒也不是什么都要忌讳。现在比出院前肯定还是好一些,而且我答应过你的一定能办到,我跟某些人可不一样,我说话可算话了。”*


    “某些人?哪些人。”任快雪一开始还板着脸绷着脾气,被摸顺了毛就把脸埋到郎图胸前,配合着坐得端正些,一点点把郎图的衬衫攥紧。*


    他正舒服着,郎图松了手去拽被子给他盖。


    任快雪有点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干起杂活来了?”*


    郎图把他肚子和腰护好,“干什么杂活?现在着凉了闹肚子,你受得了?”


    任快雪本来还要和他拌嘴,被连着搓了两三下快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紧紧抓着郎图的袖子,“你还敢跟之前那么紧一阵松一阵地折腾我,我饶不了你。”


    “那你不喜欢那样吗?”郎图非常关照他的情绪,向他解释:“多巴胺的释放不是脉冲式的,而是积累能带来更大的快乐。”*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把任快雪抱得更平稳一些,不断轻轻拍着背,防止他有任何的不舒服。*


    “又疼了?”郎图动作慢了,低头查看任快雪胸前的缝合敷料。*敷料指的是医疗中用于覆盖伤口的材料,没有任何不良含义*


    “你别管……”任快雪抓着他的手臂。*这里是抱着*


    “不管?”郎图均匀地给他舒着,保持着他一定的舒适,语气却有点严肃,“是因为我对你的康复管理太纵容了,让你觉得我能不管?”


    任快雪向上看着他,眼圈有点逼红了,“那你到底觉得能到什么程度?就把我摸起来映着不让设,就有利于健康了?”


    “我没这么说,”郎图语气放轻了,“如果只能让你映着憋屈,我根本不会把你摸起来。但现在我们就是得慢慢来,如果不舒服我们就是得观察。我做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你尽可能舒服的同时尽快地恢复,相信我吗?”


    任快雪没吭声,眼睛看着别处,还是泛红。


    “我知道恢复期很不舒服,情绪不好心里烦。”郎图把他护在身下,低头含住他的嘴唇,“我都知道,我也有办法。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放松就可以。”


    任快雪被他吻着,不由自主地仰头。


    郎图还是不紧不慢地安抚他,细致入微地关照他的状态。*安抚指关心,爱护。无不良含义*


    …………………………………………………………………………………………………………………………………………………………


    任快雪伸手搂住郎图的肩膀,小声问了一句话。


    郎图扶着他的背,轻声安抚:“等下次手术之后。”


    任快雪注意力全在胸前身下,皱着眉匀气,差点就问出口了。


    要是下次手术没以后了呢?


    “要是……”他顿了半秒,改成了“什么时候”。


    “很快。”郎图吻着他的耳垂,回答了他毫不违规的问题…………………*


    …………………………………………


    任快雪用气声颤抖着命令:“……”*


    郎图吻住他的额头,扶着他的后背,让他保持着呼吸尽可能顺畅的姿势………………………………………………………………………*


    浑身僵了几秒,任快雪几乎是哽咽着叹息:“……松手。”


    一股一股的。


    郎图拥抱他。安抚他。拥抱拥抱纯情地拥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


    最后任快雪抓着郎图打了个激灵,腿根立时漫出一股温热的细流。*这里是尿尿不是口口*


    任快雪原本目光还不大能聚得上焦,这下又有些清明地皱眉,窘迫又失落。


    他扒着自己的腿往下看,声音很小地自责:“……怎么回事……又尿出来了吗?”


    “没有,别看了。”郎图护着他的身下,用睡袍先包好,“你说想要设,现在设了,舒服点儿吗?”


    缓了半分钟,任快雪自己也清醒地意识到是什么情形了,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时闷声闷气的,“我以前不这样。我在医院里住那么多次,从来没像这样总是弄脏。”


    “以前那能一样吗?”郎图抱着他,先大概地把他腿跟肚子擦干净,“在医院里全身插着管,干干净净地躺着受罪,是弄不脏。”


    “那这样就对吗?”任快雪看他把一团团的洁柔巾扔进纸篓,“在医院里失禁也就算了,回了家,还是动不动弄得哪儿都是。”


    “你看啊,任快雪,”郎图把他用被子包严,只露出一张脸,抱起来朝洗手间走,“先不说你在医院不舒服的时候尿出来的,那个我解释过,是因为我怕你难受把尿管撤了,自主排尿也是恢复的指标之一。然后我们说你说的没在医院的时候,那是我凭本事提前让你出院回家,也是凭本事让你舒服了,你才‘舒服得’尿了出来。这跟普通的失禁根本不是一码事,请你不要忽略我的贡献。”


    任快雪连羞愧都忘了,眼睛睁圆了看着他:“这种话,你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照实说罢了。”郎图在暖灯里把被子展开,用手在他下面轻轻托着,把褶皱里的湿黏都仔细擦了,“而且床单被罩这些东西本来就该勤洗换,任快雪保持着我们家床上用品的清新整洁,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还说不完了。”任快雪脸红通通的,合好郎图给他披上的新睡袍,用手护着肚子。


    郎图正把床品塞进洗衣机,立刻就注意到了,起身走过来摸了一下他下腹,“不舒服?”


    任快雪这次摇头了,“没疼,感觉有点凉。”


    “不疼就没事儿,等会儿我给捂捂。”郎图扶着他走回床边坐着。


    他在任快雪的注视中把床单撤下来,从下面揭下一张湿透的生理垫,又铺了两张新的上去,“你看,弄不脏什么,是不是?”


    “你提前就在下面铺好了,是因为早就觉得我控制不住?”任快雪看着他铺了新的床单被褥,语气有点危险。


    “身体还没恢复好,这些都很正常,不要觉得有负担。”郎图的手心一贴住他发凉的小腹,任快雪就放松地喟叹了一声:“嗯……”


    郎图扶着任快雪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身边搂了搂,更好地把他的肚子护住暖着。


    枕着郎图的手臂,睡了几乎一白天的任快雪又有点昏沉,然后他就听见了郎图说:“新手术没有这次抢救复杂。”


    任快雪枕在郎图肩头睁开眼,正好能看到他的喉结小幅度地动作。


    “这次抢救手术属于突发。包括大卫和关心爱在内,除了我,谁也处理不了。我修复你心包积液和夹层的同时,重新放置了支架并结合重构暂时解决你之前手术遗留的静脉异位回流及肺动脉狭窄。而新的手术,是在此基础上的优化,风险程度仍然高,但是失败率会显著低于你已经顺利完成的这组联合重建。请任快雪提炼一下,我现在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谁知道。”任快雪转开脸,把眼睛压进他臂弯里。


    “任快雪知道,我的意思是只要我在,什么都不用怕。”郎图平淡地说。


    “我又没说什么。”任快雪声音很低,吸了一下鼻子。


    “要哭出来哭,不要捂着,等会儿胸闷了。”郎图用手背蹭蹭他湿漉漉的眼睛,“我知道你以前医院有护工,出了院自己有营养针可以打,还会忍疼会处理刀口。但是现在这些你都没有了,就不用跟之前一样什么都会了。”


    他揉揉任快雪的额头,“天塌下来,我已经比你高了。”


    半天没动静,他以为任快雪睡着了,还在摸着后背轻轻拍,就听见怀里冷冷清清但瓮声瓮气的一句:“少得瑟,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小傻叉抢着遮风挡雨?”


    郎图低低笑了,“轮不到吗?那还是你高,行了吧?你高,任快雪第一高。”


    第46章


    任快雪在医院那一整周都休息得不太行,回家的前三四天每天需要睡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的意思郎图该上班就要去上班,反正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洗手间逐渐也可以自己去了,郎图在家也只是等他睡醒。


    任快雪说了几次,郎图终于肯听了他的,说等他上午睡着就去上班。


    任快雪中间醒了,看到床边对着电脑刻苦的是关心爱,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但还是有点局促,揉了揉眼睛就要起来,“小关,又给你添麻烦。”


    关心爱立刻把电脑放下,“别动别动,刚睡醒不要动,你躺着听我说就行了。”


    任快雪听话地躺好了,“嗯。”


    “郎图医院里有个红色病号,情况比较紧急。”关心爱声音轻轻的,“他出门前都跟我交待好了,你吃的东西他准备好了,我就给你带了点小西红柿。”


    “谢谢你和关叔叔。”任快雪等着血压缓过来,还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但他稍微坐起来,心跳就快得他有点难受,脸色苍白地忍不住要捂心口。


    “诶呀不要动嘛…”关心爱轻声劝,按郎图交待的给他摸摸背,“郎图有没有谱啊……他说差不多下午一点左右你才会醒一次,哄着吃点东西就能接着睡,怎么刚十一点多就醒了?”


    虽然不太舒服,但任快雪还是让她逗得一笑,“说得我跟小婴儿一样,我哪儿有那么能睡?”


    关心爱无条件维护任快雪,“那肯定是郎图说的不对了。如果你想起来走动走动,我扶着你没问题的。”


    她看任快雪犹豫,“我在家连我爸都能扶住,别看他不高,但少说比你沉二十斤,你别担心我扶不好。”


    任快雪不想让她觉得有负担,配合着让她扶到洗手间门口,自己进去关上门,穿着裤子在坐便器上空坐了一会儿,冲了水洗过手才出来。


    他身体还在恢复,被扶着在家里慢走了两圈,很快就累了,躺回床上跟关心爱大眼瞪小眼。


    关心爱歪着头想了想,“我到客厅跟小狗玩会儿,你有什么事叫我?”


    任快雪觉得人家好心好意来照顾自己,现在弄得好像自己嫌人家在这一样,很不好意思,“小关你别多想,你当这儿是自己家,想在哪里干什么都可以。”


    “我多想什么?”关心爱把他沾进嘴里的碎发拨清爽,很温柔地说:“还在开胸恢复期的患者睡眠多精力短,情绪敏感低落都是再正常没有的。我爸多疼我,在家疼起来照样拿头撞床让我有多远滚多远,我也要多想吗?”


    任快雪还想解释,但关心爱摇摇头,“你现在不要花心思想怎么让我舒服,你就想你自己。如果你现在需要郎图,我可以立刻问手术进度,看看能不能把他替回来。”


    “我用不着他。”任快雪立刻摆手,“其实如果我现在还是不能独处,要不然你叫一个护工过来,然后你就回家休息陪你爸爸,我不应该一直占用你的私人时间。”


    “我现在能体会一点郎图的感受了。”关心爱给他掖掖被子,叹了口气,“我恨不能为你多做一些什么让你舒服一点,恢复地快一点。你却总觉得自己是在给别人添麻烦。我不止是你的医生啊任快雪患者,我还是你的朋友呢任老师。”


    任快雪抿抿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诶呀我的天呐,怎么还给说脸红了?”关心爱又忍不住要摸摸他的头发,“别紧张别紧张,我意思我在这陪你我是非常心甘情愿的。”


    她感觉自己越说任快雪越害羞,“嗐”了一声,“我是真的很想和小狗玩,我就在客厅和它玩,行吗?”


    任快雪脸红红地点头,“嗯,行。”


    关心爱出去了,但他还是有点睡不着,正好看见手机上推送了一条通知。


    “您特别关注的用户我与灵羲发布动态:手腕废了还当个屁的医生。”


    任快雪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就出汗了。


    他刚点进去,那条动态已经不见了。


    他点开聊天窗口:“你手腕怎么了?”


    对面这次回复很快,明显就是在线:“哦嚯,失踪人口kk_594277TL,最近在哪里发财呀?”


    任快雪不跟他闲聊:“你手腕受伤了?”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任快雪等不及又发了一条:“严重吗?”。


    “跟急救去工地上抬人,摔到碎钢片上了,别说手腕了,整只前爪都差点离我而去。”


    任快雪刚刚打出去“给我看一下”,就意识到自己作为网友太冒昧了,只能问:“现在怎么样了,处理好了没有?”


    “能接的倒是都接上了,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恢复得跟从前一样了,大概率以后不能进外科了。”


    任快雪努力克制着,“怎么会呢?只要手术足够成功,肯定能恢复得很好。”


    “你可能不了解,就算现在有什么达尔文机械手之类的,其实外科主要还是靠人。尤其外科医生的手和普通人的手不一样,精细操控需要的肌肉和神经比纯用力时要复杂得多。更别说我的半个手腕都差点卡断了,是时候脱离外科这片苦海了。”


    任快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但你一开始不是很想学医吗?”


    郎志凭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我可以什么也不做,也可以立刻给他找最好的医生,让这次的意外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他这辈子不就学医一个愿望?你忍心让他失望吗。”


    当时任快雪激动但认真地反驳:“我不用他当医生,我也无所谓他成不成功。他当不当医生,都能过得很好。”


    “是吗?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觉得你有能力荫庇他。但你还有多久,你又能庇护他多久?有一天你不在了,那个认死理的杂种会怎么想?”


    郎志凭的声音靠近了,意味深长,“他会觉得你死了,都是因为他的无能和不小心。”


    “不小心?”任快雪咄咄逼人,“你敢说这完全是意外?手腕被割成那样是郎图自己不小心?””


    “当然!”郎志凭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我用不着亲自动手伤害那个杂种,”郎志凭望着任快雪,像是在欣赏一副绝世名画,“因为本来他就有致命伤。”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黄豆小哭脸:“是呀我想学医啊树洞宝宝!我从小就想学医想做外科医生,这不是出了这种事我疯狂阿Q 吗!你懂吗就是得不到的时候就说自己不想要就好像没那么难受。”


    任快雪看他没彻底放弃,心里好受了一些,“你别急,我知道很好的医生,我推荐给你。我知道另一个手腕受过重伤的人,后来也成了特别好的外科医生。”


    “用户kk_594277TL你别诓我,你从哪认识这么多命途多舛的好医生,别都是安慰我。”


    “是真的。我还知道一下手腕护理的注意事项,等我整理成文档发给你。”任快雪说着就打开了电脑。


    “不急呢。你说的这个医生,他手腕也割得很严重吗,也是我这样摔的吗?”


    任快雪犹豫了半分钟,“差不多。”


    “我觉得肯定没我惨,我流的血都把那片地染红了,开染坊一样。但你还真别说,我看见那么多血,昏倒之前还很兴奋,某种程度也说明我是学医圣体吧。”


    任快雪没想说,但手指已经发出去了,“他也流了很多血。”


    “你看见了?”


    “嗯。”


    “他受伤的时候你们在一起?那你们关系很亲近吧?”


    “嗯。”


    任快雪连续地说谎。


    郎图出交通事故的时候他并不在场,甚至是郎志凭通知他去医院。


    任快雪那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刚出院不久,郎图平常都在家,就清明那天要回郎家祖宅吃顿饭。


    任快雪早上失手打碎任峰行留给他的一个玉碗,下午就接到郎志凭连着视频发来的短讯。


    “伤到手了,你看流了多少血。”


    等任快雪亲眼见到人,已经是郎图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手腕被包着,跟他说“没事儿不严重”。


    手机对面的“我与灵羲”发过来一条:“好羡慕你朋友,这种时候有人陪”。


    又紧接着说:“但我现在有你陪,也感觉好多了,如果你愿意没事多跟我聊聊就好了。”


    任快雪已经把手腕护理事项整理好了,通过云端传给了对面:“手术医生和复检团队的联系方式也在里面。修复的时机非常重要,如果费用上有困难,你直接联系我。另外多休息,少打字。”


    像是一种很勉强的投射,“我与灵羲”这个小孩可能是任快雪能想到最不像郎图的那类人,尤其是之前“妈”长“妈”短的,自来熟又情绪化。


    但某些地方又会特别地让他想起小时候的郎图,只是任快雪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


    好像有些不高兴的事,因为这个小孩想起来,就没那么抵触。


    也或许是好多年前发生过的一切对他讲出来,似乎能在他身上得到某种程度的弥补。


    郎图回家的时候,关心爱正在用纯手语教狗打滚,轻声问他:“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今天不是轮一整天值班?”


    “他呢?”郎图把外套挂起来,在门口喷了点消毒喷雾,“上午睡得踏实吗?”


    关心爱替任快雪打掩护,“应该是吧,我刚还进去看了,睡挺好的。”


    “上午用过洗手间吗?”郎图弯腰摸了一下火速冲过来摇尾巴的小狗,“不要叫。”


    小狗吐着舌头蹦了两下,尾巴快成螺旋桨了,但没叫。


    郎图奖励给它一粒牛肉干:“很好。”


    “洗手间用过一次,但是我不确定他排尿顺利,你等会儿需要跟他亲自确认下。”关心爱如实汇报其他数据,“心率稍微有点高,手脚凉比出院前都大有改善。十一点二十三分起来的时候喝了三十毫升温水和半勺补剂,没吃东西。”


    郎图一边听一边转进了卧室,稍摸了一下任快雪的脉搏,跟关心爱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还睡呢,我送你出去。”


    关心爱舍不得出声说话,用手机打字给他看:不用,我自己出去就行,你在这看着他。他今天中间醒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心率有点不稳定。


    任快雪听见关心爱轻手轻脚地在玄关换完鞋出了门,还闭着眼睛装睡。


    床边轻微地下陷,郎图用手指轻轻刮了刮任快雪的脸颊,跟自言自语似的:“说大话指使我去上班的时候义正言辞,睁眼看不到我就心率失调,厕所都上不出来,任快雪根本就离不开我。”


    任快雪忍了忍,到底没忍住,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真不要脸。”


    第47章


    “我不要脸?”郎图摸摸他的眉尾,“也不看看跟谁学的。”


    “你还挺得意,”任快雪睁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摸摸脉搏还能不知道你醒没醒,我得是什么样的庸医?”郎图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的手,“用力握我一下。”


    任快雪用尽全力攥了攥他。


    “很好,进步神速。”郎图这次记得夸了,“能保持这个速度的话,我们大概下个月的这个时间就可以准备修复了。”


    一说到这个,任快雪难免紧张,“这么快吗?我之前很少有手术挨这么近。”


    “这次的创口会比上次小很多,主要用机械手做一些微创调整。恢复起来也会容易一些。”郎图跟他商量,“如果能让你心里踏实,这次手术我可以辅助关心爱主刀。”


    任快雪犹豫了,“我考虑考虑。”


    他说要考虑,郎图就让他考虑。


    开春日头渐长,进入三月后的任快雪跟从小孩子再长大一遍似的,每天醒着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持久,也从一开始要郎图扶着,到能在医院休息室等他。


    等再进手术室的前几天,任快雪单独找了关心爱,“这个手术真的很简单吗?”


    “本来不简单的,但是郎图很了解你的情况,在设计手术方案这块角度又极度刁钻。”关心爱竖了竖大拇指,“方案我看过,真的是这个。郎图能兼顾时长和风险,预计手术一两个小时,术后两到三周就应该恢复得比你现在状态要好。”


    “那如果是这样,你还愿意当我的主刀吗?”任快雪有些迟疑,“毕竟上一次……本来和你说好的事,最后我让你为难了。”


    “当然!我巴不得呢,再说怎么是你让我为难?”关心爱坐得笔直,“我的患者被郎图抢了一手,怎么心里也是不痛快。这个手术预后好风险低,应该算是他欠我的。”


    郎图知道任快雪的决定时候,神态很放松:“那你俩都商量好了,我也正好偷点懒,给你的关医生打打下手,最后缝个针。”


    他撇着嘴加上:“她缝合跟大卫一样丑。”


    有关心爱的保票,到进手术室前的那一刻,任快雪都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出来。


    以至于他刚感觉到自己恢复了一部分意识,就下意识地要找郎图,让他别担心。


    但耳边是持续的急促报警,关心爱忽远忽近的声音朦朦胧胧像是隔着水:“血止不住,血压还在塌,郎医生,现在应该下病危,我们是否需要通知任快雪患者其他家属?”


    郎图弯腰站在手术台正中,两只手都插在任快雪的胸腔里,头低得很深,漠然地在口罩下发令:“继续暴露手术野,抽吸,叫血,ECMO准备。”


    任快雪能看到鲜红液体滴答滴答地落,地面上的血泊越聚越多,但是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大卫总让他警惕:“疼是需要缓解的,但不疼是危险的。”


    现在他能确认了。


    当年他确实见到了郎图站在手术台旁,就如同现在这样。


    那也是一场艰险漫长的手术。


    大卫那样一位老绅士,天蓝色的眼睛像是湖水:“我真的很感激你愿意回来。”


    这根本不是郎图承诺的、谁都能做的小手术。


    任快雪皱着眉看着血不停从手术台上滑下来,沾在郎图的鞋套上、手术服上。


    郎图脖子上、脸上甚至有喷溅状的血渍,星星点点地抹开了,有种说不出的狰狞。


    任快雪伸手去擦,却什么也碰不到。


    他太后悔相信郎图了。


    精神科医生早就告诫过他,超高功能阿斯伯格极为擅长模拟普通人的情绪,具备完全形态的“攻击性拟态”和“感觉利用”。


    之前的温存体贴,再之前的愤怒委屈,郎图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按照场景和需求来表现。


    而任快雪呢,多么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了解,认为只要是郎图,自己总能看穿。


    郎图向旁边伸手:“纱垫。”


    他的手套上全是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关心爱的声音有些颤抖:“加压无效,心率越来越快了,我们大概还有两到三分钟。”


    他不该动这些无谓的恻隐之心。


    从一开始,从揭彧把郎图送进来开始,任快雪想,自己应该别理他。


    自己一尊泥菩萨,要渡谁过河呢?


    再接着,他怎么能接受郎图的情感。郎图是小孩子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吗?


    郎志凭让他走,不管动机是什么,最后结果应该是对郎图好的。


    他早就明白。


    郎志凭死了,郎图用跳伞要挟他,他干嘛回来?


    如果郎图真的能因为自己去死,现在这样真的就比一辈子不再见要好吗?


    郎图冒充他本人签字抢救他,明明是应该让他愤怒的越界。


    但他又心软了,听信他那些笑眯眯的“天塌下来我比你高”。


    他这颗心,碎得大卫都说无计可施,值得郎图一次次去冒险吗?更多的感情沉没进去,郎图不会更加舍不得吗?


    “郎医生,”关心爱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小:“郎图,郎图……”


    “任快雪。”郎图始终没有直起腰,语气仍然不紧不慢,“你不要觉得自己走了,当年你走的事就翻篇儿了,你跟我说清楚了吗?”


    “我现在可以跟你说清楚,这次手术非常难,是我做过的手术中无论是技巧还是心态上,都最困难的手术。”


    “但如果我在手术之前就告知你真实情况,我不知道你又要跟我玩哪套把戏又跑了,我必须留住你,我赌不起。”


    “所以我骗了你。”


    他说话的声音平稳沉静,“但你也没少骗我吧?”


    “你说天塌下来有你呢,你说你离开我能治好病过更好的生活,你说你接着我。”他略微咬着牙,“可你现在,在哪儿呢?”


    “纤维蛋白加两个单位。”


    “你说你会保护我,但是郎志凭用高尔夫球杆打死我的狗的时候,你没保护我。当时好多血,但是我想,如果告诉任快雪,他会生气,但是小狗已经回不来了。”


    任快雪静默地站在他身侧。


    紧接着郎图问出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你当年真的亲眼看见我手腕被割断了?”


    任快雪猛地抬头。


    我与灵羲。


    他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看到郎图的手腕受伤。


    “钙往上补。”


    “你怎么可能看见呢?手腕是我自己割断的呀。”郎图的语气轻柔得像是过去任快雪在讲故事,手上依旧没停,“我用手术刀,避开要害,分寸不多也不少地割的。如果让郎志凭来,他能做得这么好吗?我等着他动手,不如我自己亲手来。”


    他说得旁若无人,只给任快雪听:“我知道切断哪里不要紧,也知道切断哪里足够争取郎志凭的放任。就像跳伞,我知道我大概率会摔死,但我还是故意挂伞,最后你就算没接着我,我也赌赢了。我没有脐带来连接你,就要亲手刻出来一条让你牵心。就算你要当我妈妈,我也满足你。”


    关心爱的眼泪沾在了眼镜上,满是错愕:“郎图,你到底在说什么。”


    “任快雪,你的任何要求,我都可以满足。”郎图轻声说:“当初我说这句话并不像你,只是说说而已。”


    “出血慢下来了。”关心爱紧盯着血压和心率。


    郎图接着说:“我在大卫实验室读了三年,我当时骗了整个科室,就是要亲自给你做手术。如果不是那个碍事的麻醉师,我早就给你做过修补术了。大卫那个庸医,亏得郎志凭许诺你给你最好的治疗。”


    别说了。


    任快雪感觉到了疼痛和愤怒。


    “肾上腺素。”


    “你的小雪人夜灯,你记得吗?”郎图的语速逐渐提高,甚至带上一点报复的痛快,“你母亲送给你的,以前你走哪都要带着,每晚都要开着才肯睡觉。”


    “我故意踩碎了,因为我把它当成你,让它代你受过。粗制滥造的塑料小灯,和你一样不堪一击。”


    关心爱的声音抬高了一些,“有了,血压有了!心率恢复。”


    “还有你问我什么时候能动真格的?不用嘴不用手……拿把Kocher,”郎图越发专心致志,声音越发轻,“我答应你了,这次手术之后,我保证比之前的体验都好。”


    闭嘴!


    任快雪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燃烧起来,恨不得亲手缝上郎图的嘴。


    关心爱红着脸:“血压回升……血止住了。”


    郎图稍微直起一点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垂视着任快雪,第一次有了一丝问罪的语气:“你为了把我的材料拿到手,怎么骗儿保那个老实职员的。”


    任快雪的意识最终融化之前,听到了郎图惟妙惟肖又不无讽刺地重复着自己说过的话:“我是他爱人。”


    —


    “他就是个骗子。”任快雪跟他的树洞说:“你的手腕好点没有?”


    “好了。”


    “他说他的手腕是自己割的,你知道当时流了多少血吗?地上的一滩,我都以为他死了!”任快雪心脏不好,这辈子很少有非常激动的时候,此时此刻他面对着“我与灵羲”,克制不住地说个不停。


    “然后呢?”


    “然后。”任快雪感觉到了情绪在攻击自己,眼泪不住地往上涌,“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告诉别人吗?你说过‘树洞’就是保守秘密的人。”


    “不会,我不会告诉别人。”


    任快雪认为自己不该说,但这些话让他屈辱又愤怒,憋在心里化成了满腔的痛楚:“郎志凭说可以把他的手治好,完全不影响以后他当医生,也可以保证他好的人生。但是有条件。”


    “你跟郎志凭走?”


    任快雪有点糊涂,他从来没跟“我与灵羲”说过自己的旧事,为什么他会这么问。


    但他想这一切可能都只是发生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这或许就是他无数次预测过的临终。


    当时郎志凭几乎是礼貌地和他商议:“你瞧,无论我是否希望,我都不具备和你发生什么的能力。我只是心里永远想念往往,从前有郎图的母亲,但终究是天壤之别,而你就不一样了。”


    “你可以被我瞻仰。”


    “我只要你在名义上属于我,每年跟我见个一两面,聊聊天。我能给你你想给郎图的一切,家世、事业、安稳的一生。”


    “我背叛了妈妈。”任快雪努力忍着眼泪,“她一生没有爱过的人,我擅自让那个人透过我去窥视她。”


    “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但我确实做错了。”


    “为什么不告诉郎图?”


    任快雪被逼进了角落,退无可退,“因为我太想保护他。”


    “因为我想长痛不如短痛。”


    “我认错,也认罚。我希望我更正,更希望你挣脱。只是我……”


    他向一个他确信不存在的对象诉说。


    “我与灵羲”就是郎图。


    他早就该承认的。


    再不一样的性格,郎图想当谁就能当谁。


    “我与灵羲”不真正在,郎图也就不在。


    “他不在,说吧。”


    “说出来。”


    任快雪实在太痛了,虚空之中他痛得咬不住呻吟也咬不紧秘密。


    他用最轻的声音颤抖着叹息:“可是痣被郎志凭抠掉的时候……我真的好疼啊。”


    第48章


    “你说什么。”


    任快雪极力压抑着带来疼痛的呼吸:“他说……如果没有痣,我会更……像我妈妈。”


    良久的沉默。


    “任快雪,任快雪。”


    “那是我妈妈最喜欢的痣。”任快雪越说声音越轻:“如果我没有拿我的稿费让爸爸妈妈去旅游,飞机就不会出事故,姥姥也不会想不开。但我不仅把他们全害死了,最后连一颗痣都保不住。”


    “妈妈、爸爸、姥姥、痣,我全都失去了,我只希望郎图一切好。”


    “有时候我想,郎志凭说得不完全错。我活不长,再怎么有能力也是一时的。我什么都保不住,只能一直不停地、每一次都选择郎图。”


    “每一次吗?”


    “嗯。”


    “那这一次呢?”


    任快雪沉默了。


    哭声。


    被极力压抑的、几乎低得听不见的哭声。


    “你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任快雪想自己都已经快死了,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这个人怎么能污蔑一个将死的自己。


    对方的话多了起来,语气也像是“我与灵羲”:“你根本就是瞎编的。就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就跟你写那些故事时一样,你每次离开之前就胡扯一些有的没的理由,我不相信你的痣是郎……”


    他似乎有些难以为继,勉力说:“你只不过是因为它被郎图那个奸生子亲多了,嫌弃它了。”


    “你再说一遍。”任快雪不伤心了,声音里夹着火气,“你算老几,你敢……这么说他?”


    “我说错了吗?他生母不要他,他生父都不知道是哪个人渣。他一辈子就信过一个人,满篇的算盘都打的怎么抛弃他。幸亏只是颗痣,如果亲的是手,难不成手也不要了?”


    “你说你一直选择的那个人,我看他根本就不值得。你还一直叫他‘小傻叉’,我看他就是纯傻逼。”


    任快雪屏着一口气睁开眼,硬是把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光看出一个人形来:“……你才是。”


    他的手指被贴在温热的嘴唇上,能感受到轻微的按压,“对,我才是。”


    任快雪终于看见了郎图。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经了不少事,但从来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不能哭不能哭。”郎图用手轻轻擦他的眼角,“我知道难受,醒了就没事儿了。”


    任快雪心里就两句话,嘶哑地质问:“手腕……真是你自己割的?挂伞……也是故意的?”


    郎图愣了半晌,“什么是我自己割的?什么故意?”


    “你别骗我了,”任快雪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为什么那么做?你怎么能那样?”


    “你在说什么?”郎图不停用手帕沾干他的眼泪,“术中你出现了短时间休克,皮层缺氧可能会导致一些错觉和谵妄,但那些都不是真的,是已有记忆存储失真。”


    “那你把……手术室的监控记录,调给我。”任快雪说话间因为疼痛忍不住地吞咽,仍然倔强地看着他,“我,作为患者本人,质疑你手术……流程的规范性,要求查看,手术的操作全程。”


    “没问题,等你好一点,我和你一起看。”郎图揉着他的耳垂安抚,“现在你不要激动,先好好休息。”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现在就要看。”任快雪瞪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落。


    郎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首先你不会死。其次我确实那样说过。但这是治疗策略,当时我必须刺激你。我不确定你能听见多少,每句话都要往狠和重里说。”


    他看着任快雪,眼眶也渐渐红了,“我还说你的小雪人是我故意踩扁的,你觉得我舍得吗?”


    “我现在不知道你……哪句话,能信,哪句话,不能信。”任快雪摇摇头,“我希望你……先离开。”


    郎图看了他一会儿,“可以,每次都要我走,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任快雪沉默着。


    “你跟别人说你是我爱人,”郎图垂着眼睛看他,嗓子也有点哑了,“这句话我该不该、能不能信?”


    任快雪说不出话来,只是含眼泪。


    “你是我爱人,和你希望我离开,”郎图追问:“这两句我该信哪句?”


    任快雪一直忍,忍到嘴唇都有些泛紫。


    郎图搂过他的后背,轻轻拍:“你让我走我就走,不难受了,任快雪不难受。”


    任快雪一下就忍不住了,泣不成声,“疼。不行郎图,太疼了。”


    “放松,不哭了,马上不疼了。”郎图牵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衬衫顶扣解开,露出自己的锁骨,“任快雪,你看。”


    那里有一枚齿痕刺青。


    郎图轻声说:“给你看看我们任快雪的牙印子,是不是整齐又漂亮?”


    任快雪原本就难以集中的注意力转移得很快,双眼红肿地盯着那圈刺青皱皱眉,“什么时候弄的?纹在这种地方,不会特别疼吗?”


    “没有任快雪疼。”郎图嘴唇贴着他额心,“任快雪不疼了,都是我不好。”


    任快雪听不了这种话,在加大的镇痛泵下有些含糊,“不是你不好,你没有不好。”


    又是漫长的沉默。


    郎图好像很难才重新开口:“我这么好,还赶我走吗?”


    任快雪已经睁不开眼了,只有手指的一点力气勾着郎图的衬衫,昏迷之前仍然在轻声叮嘱:“别乱打营养针……正经吃饭。”


    这次修补术的复杂度远高于上次抢救,任快雪又过了半周才真正苏醒过来。


    这次床边除了郎图,还有顶着一对熊猫眼的关心爱。


    看见任快雪睁眼,她赶忙凑上来:“这次真醒了吗?具体知道哪儿不舒服吗?”


    任快雪很轻地摇摇头,“没事儿。”


    关心爱赶紧看郎图:“是真醒了,意识清晰并体谅他人情绪,试图掩饰不适。”


    郎图正在观察任快雪的波形图,在病床边坐下,揉了揉他的手指,“我正经吃饭了,没用营养针。”


    “嗯。”任快雪简单认可了一下,没说什么。


    “对不起。”关心爱像是没少哭,眼睛红红的,“手术之前那些话,是我说谎了。我严重侵犯了患者的知情权并引导了错误的手术意愿。如果你想要投诉我,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罚,也是罚他,”任快雪声音没什么力气,看着关心爱的目光很宽和,“怎么会罚你?”


    “是啊,罚也是罚我,怎么会轮得到你?”郎图拧干一条热毛巾,轻轻给任快雪擦脸。


    “怎么什么都抢……”关心爱嘟囔着抱怨,“任老师正生你气讨厌你呢,跟我关系比较好,是不是?”


    任快雪给她逗得嘴角一抿,“是。”


    “听见没有,郎医生?”关心爱小声得瑟,“我们任老师说是了。”


    “是吗?”郎图用小号注射器给任快雪喂水,紧盯着他一点一滴地喝,“你小时候跟别的小孩吵架,你爸妈向着你还是向着别人?”


    关心爱心思全在任快雪身上,嘴比脑子快:“表面上肯定是向着别……”


    她越说越不对味:“不跟你诡辩这些,我们任老师就是说跟我关系好了。”


    关心爱贴着任快雪耳边,用郎图能听见的声音说:“任老师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帮你投诉郎医生出气,能罚他半个月工资呢。”


    “好害怕呀。”郎图摸摸任快雪的脸颊,“我们宝贝还难受得厉害吗?”


    在场的另外两人脸都红了个透,任快雪小声说:“瞎叫什么。”


    “那怎么办?”郎图告状一样指指关心爱,“她要罚我工资。”


    “小惩大戒,”关心爱跟任快雪挤得更近一点,“他瞒着你办这么大个事儿,不罚他点儿什么他能长记性吗?”


    任快雪嘴角又弯了弯,没说话。


    关心爱看他情绪不错,理了理他的刘海,“我差不多要去坐诊了,晚点儿再过来看你。”


    “谢谢你,小关,这次也多亏你。”任快雪虚弱地冲她笑笑。


    郎图看着病房门关上,表情稍微有点紧张,“她出去了,没别人了。感觉怎么样了?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又拖上人家小关。”任快雪转开眼睛,没看他。


    “我害怕呀,我听说普通家庭的小孩感觉自己快挨骂了,就会拉着外人打掩护。”郎图并不掩饰,“关心爱在这儿有利于你刚苏醒的情绪管理,你没那么生气,就会有很漂亮稳定的心跳波形。”


    “你早就知道我是‘灵羲’,”任快雪隐隐露出了怨愤,“还一直套我的话。”


    “那你真的不知道谁是‘我’吗?”郎图认真地看着他,“除了郎图之外,你还会和其他人说那些话吗?”


    “反正什么话都叫你说了。”任快雪有点含眼泪。


    “不难受,不难受。”郎图把他稍微抄抱起来,护在怀里轻轻地顺后背,“这次手术虽然难,但是结果非常理想。你可以去找大卫,或者任何一个你信任的医生去求证,只要维护得好,就不会有你担心的情况发生。”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任快雪声音还带着气,“反正我怎么想不重要,也没有用,比不上你算无遗策。”


    “我在手术这件事上有所隐瞒,但是之前我说的别的,全都做到了,不是吗?”郎图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说:“我说你的情况我能控制,我最后控制好了。很辛苦我们任快雪,但是结果符合你的预期吗?”


    “别赶我走了,宝贝。”郎图的声音放低了,“我也快吓死了。”


    “……让你别瞎叫。”任快雪皱了皱眉,终于拽了一下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后腰上。


    “那一般情况应该怎么叫?”郎图从善如流地轻轻揉,“就是大家都怎么叫自己最喜欢的人?不能叫‘宝贝’的话……‘心肝’?‘祖宗’?难道你更喜欢我叫你‘妈妈’?”


    “我更喜欢你闭嘴。”任快雪无力地说:“你小时候,嘴有这么碎吗?”


    “就是因为小时候嘴不够碎,让你觉得我没什么存在感,很后悔。”郎图托着他的后腰扶他坐起来,感觉到他在咬牙,继续分散他的注意力,“害得我们小雪人,偷偷摸摸吃那么多苦,以后都不会这么疼了。”


    只是坐起来,任快雪已经全然脱了力,仍然没松嘴,“酸话篓子。”


    “我也有新名字了,我们任快雪是‘小雪人’和‘宝贝’,我是‘三字精’、‘小傻叉’、‘酸话篓子’。”郎图扣起手心轻敲他的后背,“还是任快雪会取名字,特别好听。”


    任快雪这会儿说不出话,皱着眉吸气。


    “特别好。”郎图不停地鼓励,“是不是比上次感觉轻松了?专心吸气,我拍拍就咳出来了。”


    任快雪攥着郎图的衬衫,没忍住“吭”了一声。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再试一下。”郎图极力安抚,“宝贝吸气。”


    “你别……乱叫。”任快雪半是憋得半是害羞,双颊通红。


    “好,行,”郎图答应着,“那能叫‘宝宝’吗?我在网上查,好像一般人也会叫伴侣叫‘宝宝’?”


    任快雪手插进郎图头发里,喘着气瞪他:“你再、乱叫一个……试试?”


    “很好很有力气,”被揪着头发的郎图顺着他的喘息拍背,“任快雪是个力气很大的宝宝。”


    任快雪咳出来的时候几乎都顾不上疼,只想着赶紧咳完给郎图嘴捏住。


    郎图接着他,“好了好了,马上好,咳出来就没事了。”


    咳完任快雪连抓他头发的劲都没了,下巴抵在郎图肩膀上,虚脱地喘气。


    郎图伸手贴了贴他的脸颊,又是湿的,“累坏了是不是?辛苦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我带任快雪回家。”


    第49章


    任快雪真正能自如地下床走动,几乎已经是四月初了。


    郎图为了让他配合练肺跟吃饭,又用嘴又用手,总体上恢复得还算顺利。


    清明节那天,按惯例郎家要一起吃顿饭,一家老小到祠堂里拜一拜。


    任快雪原本只是打算过去转一圈,跟郎宵打个招呼。


    毕竟小姑娘提过好几次过来看,郎图不让。


    任快雪在家养病那小半个月,郎图谁也没让进过门。


    “你跟我去干什么?”任快雪想不通,“你不是最烦郎家人?我也不跟他们吃饭祭祖,打声招呼就回来。”


    “我有话跟郎志凭说。”郎图把他从体重秤上扶下来,小心摸摸他的肚子,“而且你现在体重还没达到最低线,我不能让你自己去任何地方乱吃东西。”


    “管真宽。”任快雪嘟囔着,也学着他低头摸摸自己的小腹。


    “我觉得还是长了点肉的,之前这里的肋骨很明显,”他侧着身把腰送出去一点,给郎图展示,“这原来能看到我的骨盆边儿,现在没有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衣服放下,不晾着肚子。”郎图把他的衣摆离平展,仔细把他腹部护严。


    “说正事儿呢。我就是长胖了,你看这儿,”任快雪不允许敷衍了事,语气很严肃,隔着衣服还要给他看,“还有这儿,都可以捏起来一点。而且我最近白天只用睡三个小时,我还很能吃……”


    “胖了,胖好多,小胖雪人,胖小雪人,很能吃饭。”郎图点头给予充分肯定,“精神也明显比上次术后好,任快雪表现太棒了。但还是一样的,要不你咨询你的关医生,是不是去哪儿都必须带着我,不能自己去。”


    “你别老跟哄小孩一样,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任快雪用拇指和食指合一圈,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你看,都能掐红。”


    “好了知道了,我怎么敢哄你,任快雪是真的很厉害。”郎图低着头忍笑,实在没忍住,“太厉害了我们宝贝。”


    本来出门前任快雪都没准备再搭理他,但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郎图拿了个单杆包,他问:“你带这东西干嘛?”


    郎图把高尔夫球杆从包里拿出来,金属头擦擦干净:“你不说就去郎家转一圈?等转差不多我带你去打高尔夫。”


    任快雪深看他一眼,没说话。


    上次见郎家这几十口,还是春节。


    看见任快雪,郎志远隔着老远就迎上来,“快雪,听说你最近身体有些抱恙,好些了吗?”


    任快雪稍一点头:“有劳记挂,好多了。”


    “我们本来说和郎宵郎客一起去看看你,但郎图说不大方便。”郎志远抬头看见拎着球杆包的郎图,视线一触即离。


    “确实不大方便,”任快雪笑笑,“我精神头短,你们去了大概也见不到什么。而且现在已经不碍事了。”


    郎宵一直盯着任快雪上下瞧,最后松了口气,“小叔真没事儿就好。”


    郎志远把躲在后面的郎客往外拽,“叫人啊,多大人了?这点儿规矩没有。”


    郎客瘦了,畏畏缩缩的,一眼扫到郎图,更是根本不敢抬眼看任快雪,“……”


    “不用了。”任快雪没多看他一眼,略略一抬手。


    郎图立刻伸手把他的小臂和腰都扶住,低声问:“累了?”


    任快雪点点头,很轻地开口:“球杆放外面。”


    郎图盯了他两秒,没动。


    “我说,放下。”任快雪目光微垂,脱开郎图的手,率先进了祠堂。


    郎图跟进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祠堂里原本只有跪垫,但郎图搬了椅子让任快雪坐下,还用靠枕护着他的腰。


    郎家的老少站了一屋子,不由低声议论,“怎么能坐……”


    “今天到这来,我不是来凭吊的。”任快雪接了郎宵递来的茉莉花茶,抿了一小口,“我有两件事,需要在座知情。”


    “首先你们有些人知道郎图是我带大的,并有很多自己的猜测。”任快雪知道郎图朝自己看过来,还是不紧不慢地说:“我是长辈,我先动心,也是我我明确诱导和接受郎图的感情。所以只要我活着,就会对他负责。”


    “至于我跟郎志凭,”他起身,郎图要扶,这次任快雪没搭他的手,转而端着茶盏走向郎志凭的灵位,“逝者已矣,他跟我本人之间的前尘旧事,本应该一笔勾销。”


    任快雪一低头,贡台上的烛光把他眉心映出月圆似的微光。


    他目光渐深:“但是他当着我的孩子,打死了我的狗。”


    当人们看到他把郎志凭的骨灰罐从水晶罩里拿出来,纷纷倒吸气,“这是……?”


    “快雪,你想干什么快雪?”郎志远焦急地看着他,又忌惮郎图,“你别冲动,不管我哥有什么事做得不合适,他都走这么久了,死者为大……”


    “冲动?死者为大?其实我原本的想法是也用高尔夫球杆,1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任快雪端详着手里的鱼藻纹盖缸,“但是这个瓷缸是我妈妈的。而我最近弄坏了一件她的遗物,得要补上。”


    祠堂里鸦雀无声,只有任快雪揭开青花瓷缸时“嚓”的轻响。


    他的手还没什么力气,瓷缸里的灰泼泼洒洒的,只有一部分倒进了茶杯里,被泡成了深色。


    任快雪用手指掩着口鼻,眼睛里全是嫌恶和不屑,“确实有点像芝麻糊。”


    “你疯了吗……”郎客喃喃道:“那是我大伯的骨……”


    “你大伯的遗嘱中声明了和他相关的一切全权由我处置。这也关系到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是关于郎家祖产。”任快雪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又走回交椅上靠坐,“今天我跟郎志凭算两清了,这些东西也该找时间如数奉还。”


    下面的议论声更压不住,带着一些窸窸窣窣的兴奋。


    “我会在半年内将郎家产业的支配权全部移交给郎宵,并确保她能顺利接管。”任快雪掩住一声轻咳,“我不会再插手郎家的事,但是如果有人挑战她,那我就会作为朋友,全力支持她。”


    “认为我有说得不够清楚的地方……”任快雪说话的声音很虚弱,但威仪不减。


    他身体稍向前倾,“现在问。”


    到任快雪缓步离开,祠堂里都没再有任何声音。


    只是任快雪的精神也就刚够他撑到车上,还没到家就靠着郎图睡着了。


    一觉睡到傍晚,任快雪睁眼的时候很轻地哼了一声,“郎图。”


    “在。”郎图摸摸他的额头,“退烧了,有什么感觉吗?”


    “我发烧了吗?”可能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任快雪倒是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


    他稍一抬手,郎图就把他拥进了怀里,“下午有点儿,但不太严重,应该是上午那一套大家长架子端得太辛苦了。”


    任快雪一听这话里有问责的意思,立刻皱眉了,“你又要批评我。”


    “不动气不动气,我们这才退了烧。”郎图见风使舵,揉着他的后腰安抚,“我怎么会不知道好歹?任快雪怕我惹事,怕我真拿球杆给郎志凭挫骨扬灰,被郎家人追究,都是为我好,我知道。”


    他听任快雪不吭声,继续夸奖:“而且我们任快雪这个事处理得特别好。既给我们俩都报了仇解了气,又跟郎家脱了干系,还把小雪妈妈喜欢的小瓷罐拿回来了,一举三得。我把罐子刷干净消过毒,插了一把粉红色的康乃馨,你看可以吗?”


    “这还差不离。”任快雪语气放松了一些,无意识地要抓挠胸前的缝合口。


    “不挠。”郎图手疾眼快把他的手捉住,“刚落了血痂,肉还嫩呢,挠破了容易感染。”


    任快雪要挣开他的手,“才剪的指甲,挠不破。”


    郎图又给他攥住,“你再挠,我要买一个给新生儿包手那种小拳套。”


    说起来这个,任快雪正好表达自己的不满:“你跟别人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到现在小关、小李、郎宵都跟我提过不止一次,说你谈起我的时候像新手爸妈。怎么你一开始瞎叫我那几声,是准备全讨回去吗?”


    “也不是不行,”郎图什么话都接:“我给你做的这两次手术,说是恩同再造也不为过。我不用你倒过来叫我‘妈妈’,我就想让你以后像当初信任依赖你母亲一样,信任依赖我。”


    这几句大逆不道的话,任快雪是想骂他的,但是提了几次气,最后差点给眼泪提下来。


    看见他眼圈泛红,郎图的第一反应就是检查,“怎么了,什么地方疼?”


    任快雪摇头,“心里有点难受。”


    郎图愣了半秒,立刻摸他的静脉。


    “不是这种,”任快雪按住他的手指,又有点好笑,“是心情不好。”


    “干嘛心情不好,”郎图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心情别不好。”


    “别瞎闹,”任快雪把他的脸推开,“弄起来又是我干挨。”


    “任快雪,你这话说得不讲究。”郎图又惊讶又冤枉地气笑了,“我哪回让你干挨着了?”


    “反正你就别闹我。”任快雪说着,又伸手到胸前挠。


    郎图“嘶”了一声,“任快雪患者,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讲不听呢?”


    “什么怎么回事儿,当医生的连这都看不出来?”任快雪把自己的睡衣往下解了两个扣,不太开心地低头看着胸前旧瘢上叠的新疤,“又难看,又痒痒。”


    郎图对着灯,用拇指在那道粉嫩柔软的新肉上蹭了蹭,“长得很好,很漂亮,不丑。”


    “但是痒痒。”任快雪有点发脾气了,“反正难受的不是你,便宜话谁不会说。”


    郎图把他抱到腿上,撑着他的腰,用嘴唇沿着那处长痕从下而上,轻轻咬住了任快雪的口侯纟吉。


    任快雪的呼吸明显快了,手指插进郎图头发里:“嘛呀你?整天这不行……那不行的,现在又这样……”


    “我之前答应过你什么,就会做什么。”郎图贴着他的耳边问:“但是我在过程中要随时评估你的状态,能不能配合?”


    这时候任快雪已经有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一边摸他的腰扣,一边点头:“嗯。”


    “我刚才说了什么,任快雪复述。”郎图抓着他的手,先不让他动。


    任快雪捕捉着郎图在自己脑海里留下的最后几个字,信口答应:“不就是配合?我配合。”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郎图要他配合什么。


    郎图扶着他往下坐,任快雪坐不住,一下就倒抽着气不能动了。


    “要不还是我给咬吧?”郎图征求他的意见,“再等两天,我们身体再好点,你达到体重线。”


    任快雪立刻在他腿上扇出一个红印,“你再说?”


    任快雪不让问,他还是问。


    问一句,就是一巴掌。


    等真有了一点进展,郎图已经满腿的手印子了。


    任快雪咬着下嘴唇,颤巍巍地扶着郎图肩膀,低着头想看,“多少了?到哪了?”


    郎图其实就放进去小一半,但还是哄他:“全在了,都在里面。”


    任快雪觉着不对,用手摸,露在外面的一截比他掌宽还略长,咬着牙就要往下坐。


    “别急,别急,”郎图忙护着他的腰,“你这样绷着肯定不行,你放松。”


    “老这样……你老这样!”任快雪的新仇旧恨全翻上来了,“用手磨磨唧唧,用嘴不疼不痒,现在说什么说到做到,结果一次都不许我痛快。”


    他咬牙切齿地加上:“还给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是玩具,谁家破玩具一到关键时刻就歇菜,早被退货八百回了。”


    郎图给他说得想笑不敢笑,摩//挲着他的后//腰,“那再试试?”


    “再问抽你。”任快雪皱着眉,顺着他手扶着自己的力道往下错,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嗯……”


    郎图让他手搭着自己,摇篮床似的晃了几下。


    任快雪明显是舒服了,前后在他身上磨,“还动动。”


    郎图抱着他上下颠了两下,看见他皱眉,“任快雪,打分。”


    任快雪没空搭理他,一直抿着嘴屏息,刚刚哈出口气就脱力地哽咽:“快、点……”


    他自己磨蹭着又往下坐了不少,不由“嘶”声吸气。


    郎图怕他疼:“是疼吗?有没有不舒服?”


    任快雪又要挠自己胸前的伤口,“这儿……不舒服,痒。”


    郎图用舌//头舔上去,湿漉漉麻扎扎的,“行吗?”


    任快雪命令道:“继续。”


    “打分,任快雪。”郎图目光清明地抬头盯着他,声线仍旧稳,“刚开始我们说好的。”


    “别废话了……”任快雪低头咬在了那处刺青上,支支吾吾的:“把嘴闭上。”


    他后背上的热汗成滴地往下滑,在他的脊//梁骨上留下一道道的颤//栗。


    郎图用那只被手术刀磨出薄茧的手,把他前面也攥住,任快雪很低地“啊”了一声。


    之前剃过毛的皮肤现在长着一层短短的小毛茬,在郎图手里密密匝匝地扎着他,过电似的。


    任快雪“哼哼”了两声,说话已经不成声了,“快,郎图,快点儿。”


    最后任快雪目光涣散地仰头,再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是不住地向前挺着腰。


    先是一股一股的白,最后淅淅沥沥地淋下一滩水。


    郎图用手掌极克制地揽着他的后腰,咬牙紧绷着摸他的手腕,“任快雪,现在就给我打分。”


    任快雪舒服得根本不知道自己腿下面全湿透了,失神地看回郎图:“唔……一百分。”


    郎图把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稍微皱起来,“任快雪患者,我问你疼痛程度,从一到十,你确实是一百分吗?”


    “唉……”任快雪脱力地喟叹,下意识低头抿他:“不是给你打分吗?郎图一百分。”


    第50章


    任快雪在家休息到将近五一,每天除了敲键盘,就是做一点简单的复检运动。


    平常出趟家门也是去医院做常规检查,他难得跟郎图提:“叫几个人来家里吃饭吧。”


    郎图对访客这个事管得挺严,但听见他主动提,只是笑,“能被任快雪邀来家里?什么人,这规格。”


    “我有点儿事想说。”任快雪想了一下,“不弄特别复杂的,你炒俩菜,我包胡萝卜牛肉饺子。”


    郎图看他一本正经地跟说真事一样,用力绷着笑,“你包什么?”


    上次任快雪称之为胡萝卜牛肉饺子的东西,充其量能算胡萝卜块牛肉沫面疙瘩汤,还是没调味的版本。


    任快雪皱皱眉,语气有些不满,“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你想吃什么别说俩菜,满汉全席我不给做吗?”郎图摸着他的眼尾安抚,“但是你跟人家说你要包饺子,前提不得是你会包饺子吗?”


    任快雪在这块确实是理亏的,但嘴上并不直接认,“我不会,还不能学吗?”


    “能学,马上就能学。任快雪这么聪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通。”郎图点了这个头,任快雪就叫人了。


    他确实没想弄多热闹,说是叫人,也就叫了小李、小关、郎宵和秦渊。


    本来他还想着这几位除了小李给自家做差事,其他三个人都是大忙人,有可能来不了。


    结果他各打一通电话,四个人都一口答应要来。


    这让任快雪稍微有点压力,他头一回包饺子,就面临着足足六个人这么大一桌。


    临到宴客前一天傍晚,他在家里走来走去。


    郎图一笑就挨瞪,挨完还笑,“诶任快雪,我最近知道一件大事,你想不想听?”


    任快雪立刻看他,“什么大事?”


    郎图说话不着紧,“你知道饺子可以提前包好冻冰箱吗?”


    任快雪立刻关心起来,“那不影响风味吗?”


    “短时间没什么问题。”郎图严肃地点头,“我也才知道,比你早一小小会儿。”


    任快雪深以为然,“也就是说我可以明天准备新鲜的,然后今天晚上冻一份当保险。如果明天那份没弄好,我就用今天的替补。”


    “我们任快雪对朋友可真上心,真是个顾虑周全尽职尽责的好朋友。”郎图还有新的提议,“不过今天不太早了,或者可以由我来负责今天这份,然后明天那份你来,怎么样?”


    “那你这跟考试作弊有什么区别?”任快雪摇头,“要是明天我没做好,直接用你包的,那怎么叫我招待朋友?那叫替考。”


    “用我包的饺子,怎么不叫你招待朋友呢?”郎图从后面抱他,手搭着他肚子小心揉了揉,“我们任快雪还在养身体,我舍不得让受累。”


    任快雪让他摸脸红了,“你别想这么早把我糊弄到床上去,我厘不好这事,休息不踏实。”


    郎图投降了,“太负责太可靠了。那能用我下午刚买的新鲜牛肉和胡萝卜吗?”


    这个倒是可以接受的。


    任快雪配合地点点头,“嗯。”


    任快雪什么都想亲自来,可惜对厨房里的工具实在是有些过于陌生。


    好在好多东西都是电动的。


    郎图准备好水和面,任快雪负责倒进料理机。


    任快雪可以把肉和胡萝卜切小,在郎图的指导下放进搅碎器。


    放调料这一步任快雪非常迟疑,但郎图让他想放多少放多少,“这个东西是非常个人的,每个人的习惯成就不同的风味。你给馅儿放了调料,这就是你的饺子。”


    任快雪觉得这话在理,所以临到发现馅料很难包进皮里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有那么惋惜。


    主要当时时间也晚了,将近他平常休息的九点钟。


    任快雪用杯子口压了两个饺子皮,包上馅又用水黏了边,就有点打哈欠,“这怎么像菜盒子?”


    郎图看了他包的,“没捏褶而已。这其实也是包饺子界非常优雅小众的风格,不同于繁复的传统手法,要的就是这种简约含蓄。”


    听他这么说,任快雪就觉得自己包的俩饺子十分顺眼,“确实不错。”


    但他精力有限,又包了两个简约含蓄的饺子,就只有心思用杯子压面片了,压了五六个逐渐不圆的面片,小声问郎图:“剩下的……明天包来得及吗?”


    “肯定来得及。”郎图说着就把肉馅和面团都用保鲜膜包起来,“你看这样放进冷藏,一晚上不会有任何影响,明天一样好。”


    明明洗漱的时候,任快雪都感觉自己已经睁不开眼了。


    但擦干了往床上一躺,他又忍不住问:“明天真来得及吗?你不是还要准备别的菜?”


    郎图知道他只是紧张,其实已经累了,伸手把他往怀里抄,兜着肚子慢慢揉,“宝贝想吃什么菜?”


    任快雪回忆了一下,“小关喜欢红烧肉,郎宵喜欢黄桃百合,秦渊也喜欢甜口,她在咖啡厅常点玛奇朵和蓝莓玛芬。小李我听他说他和他爱人,都喜欢鱼和咸味的粥。”


    “这些都容易。”郎图看他越说越精神,轻轻亲他的耳廓,“我问你呢,别光顾着说别人。”


    其实任快雪对于吃这个事,一向热情不高。也就是郎图千方百计地变着法养他的胃口,现在基本已经能脱离营养针了。


    “请别人吃饭,肯定按他们口味。”任快雪准备含糊过去。


    “那行,就刚才那几个菜是吧?”郎图不多问,“知道了,睡觉吧。”


    现在任快雪不用夜灯了,后背贴着郎图胸//脯,基本能很沉地睡到半夜,起来去趟卫生间再接着睡。


    前段时间身体实在不济,每天晚上都是郎图抱着去解手的。后来身体慢慢好了,他就不让抱了,睁不开眼也要郎图扶着自己走过去。


    他的说法是:“人不能总惯自己。”


    但今天晚上任快雪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了。


    郎图的手还在他小腹揉着,“怎么了,累过劲儿了?”


    “哪儿就那么娇气。”任快雪还嘴硬,“我就是精力越来越充沛。”


    “充沛。”郎图完全肯定,“心率这么高,肯定很充沛。”


    任快雪坚持了一会儿,有点用手压胸口,“郎图。”


    郎图没问什么,侧着身把他往怀里护,“没事儿,我知道累得有点不舒服了,给我们顺顺就好了。”


    任快雪抵在他锁骨上,颤巍巍地吸气,“……我有点心慌。”


    “没事儿,没事儿,”郎图轻声哄着,顺着他的后背从上往下捋,“不担心,我知道我们任快雪特别在意朋友,好不容易叫人在家里玩一次,有点负担很正常。不过我陪着呢,肯定能招待好,别担心了。”


    任快雪几根手指攥着他的睡衣,没说话。


    郎图低头亲他额心,手往下探了探,弓着手心包住揉了揉。


    任快雪闷声闷气的,但带着点笑音,“又干嘛,我在你心里,就这一招最管用了?”


    “那倒也不是。”郎图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把这招当成衡量你状态的金标准吧。如果这招不灵,就说明出现了需要重视的问题了。”


    任快雪被揉了几下,呼吸逐渐就深了,“你来吗?”


    “我今天太累了,我不来。”郎图单手护着他的肚子,观察着他的状态,“我陪着。”


    任快雪状态上来得很快,但他刚开始忍不住耸//腰就让郎图把手拿开,气喘吁吁地说:“你不来我也不来,不喜欢一个人来。”


    “这时候又不喜欢一个人了。”郎图说的声音非常小,又带着笑。


    任快雪没听清楚,但又觉得郎图嘴里难得吐出根象牙,努力板着脸,“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也不喜欢你一个人。”郎图用手兜着他前面,没让他支着难受。


    没一会儿,任快雪舒服了,感觉到郎图在给自己清理,又迷糊又关心:“你呢?你怎么样?”


    “我好极了。安心睡。”郎图怕他着凉,一直护着他的肚子,小心给擦干净,换了垫褥。


    这次任快雪都没撑到郎图给他擦完,松开身子就睡了。


    半夜郎图喊他起来,“醒醒神宝贝,我们上个厕所。”


    任快雪迷迷瞪瞪的,手往郎图肩膀上搭,“……没尿。”


    “没尿,我们抱到洗手间空一空,憋着该不舒服了。”郎图托着他后背,抱孩子一样把他抱起来,一路走一路顺背,“今天累着我们了,不用动,你放松。”


    任快雪坐到坐便器上,仍然懒得睁眼,半睡半醒地向前倒到郎图腰上。


    郎图给他揉着后颈,“有了吗?”


    任快雪点点头,鼻音瓮瓮的,“好像有点。”


    但他坐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好像又睡着了。


    郎图很耐心地摸摸他的背,“没有我们先回去了,想尿再起来。”


    “急什么。”任快雪没睡醒,脾气先上来了,“着急你自己先回床上。”


    郎图弯下腰,捋捋他的下腹,“我错了,我不急,别动气,慢慢来。”


    他一变成三字精,又给任快雪逗笑了,先滴答了一点下来,又接着慢吞吞的细水流声。


    但郎图又不能给他逗太精神了,等他结束立刻就带回被窝里,“任快雪?”


    已经又睡着了。


    任快雪这一觉又长又舒服。


    早上起来他看旁边床空了,习惯性地觉得郎图是给他弄早饭去了。


    又在床上缓了会儿神,他听见外面有轻轻说话的声音,还以为郎图在给谁打电话。


    等他再清醒一点,终于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有点不愿意接受地拿起手机看时间。


    他提前一周约了人家今天来吃午餐。


    昨天让郎图胡闹一晚上。


    现在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


    也没人知道叫他。


    这个家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得重新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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