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任快雪洗漱完,准备到衣柜里找一身正式一点的衣服换上,找着找着在余光里扫到软椅上的一身新衣服。


    米白连帽衫和驼色纯棉休闲裤,旁边搭着一双新拆封摘了吊牌的条纹棉袜。


    从前任快雪也讲究穿着,只是很少穿这么活泼的浅颜色。


    前一阵郎图说他既然坚持认为自己胖了,衣柜就不能光有那些黑的灰的正装,成套成套地往家拿新衣服。


    对于郎图的衣着品味,任快雪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郎图给他自己买的衣服,从颜色到款式都是随手一搭就可以驾驭学术报告或者杂志封面等重量级场合的战袍款。


    可是给任快雪买衣服,郎图特别偏爱浅亮色,浅黄浅蓝浅粉,质地都优先柔软亲肤,没什么棱角。


    任快雪三十几了,对郎图买的高饱和马卡龙配色欣赏不起来,“为什么你就这么沉迷度假风?”


    “因为这些衣服舒服,也显眼,我随时随地能看到你。”郎图给他展示手缝衣标上的花体,“我把婴儿肌肤友好面料寄到米兰用你现在的数据订做的,款式也比较低调。我怕你长身体变化快,全都加急了。”


    任快雪对他这些吃饱了撑得的行为没话说,“行吧。”


    接着又忍不住嘟囔:“也没胖那么快吧……还至于加急。”


    郎图就立刻改口,“我等不及想看你穿不同风格的衣服,任快雪穿什么都好看。”


    任快雪琢磨了两秒,反正现在都这样了,穿得再得体人家也都知道自己一觉睡到大中午,客人到家里了都不起床。


    他穿了郎图挑好的休闲裤和棉袜,还是坚持底线换了淡黄衬衫搭浅灰羊绒背心。


    等他拧开门出去,正好看到郎宵和小李在围着郎图给松鼠鳜鱼浇热油汁,关心爱一边录像一边说:“我要发给我爸看看,他做的开片每次一浇就有点塌。”


    看见任快雪踩着拖鞋慢吞吞过来,秦渊忍不住笑,“哟,可算舍得起床了。”


    任快雪有点不好意思,“昨天睡得有点晚了……”


    “是,”郎图接着他解释,“我们任快雪特别坚持要亲手给你们包饺子,昨天一直在学习怎么弄馅弄面,忙活到特别晚。”


    关心爱立刻收了视频,走到任快雪旁边,习惯性地搭他手腕,“郎图说昨天晚上累得有点不舒服了?这些活儿不用你自己做呀,只要是你想一块儿吃个饭,出去随便吃点什么都行。”


    “雪哥吃不了外头的饭,”小李对此很有发言权,“但是我们可以一人从家里给你带俩菜,别这么有负担。”


    “他就是想给我们做饭,”秦渊笑了笑,“你们别折他心意。”


    “还是渊姐了解任快雪,他确实是想喊大家来家里招待。”郎图把菜一一端上桌,“大家先到餐厅坐吧,任快雪也得吃早餐了。”


    任快雪看着人模狗样的郎图,有点磨牙,“你再说什么餐?”


    厨房里剩下他俩,郎图一手端着菜,一手绕着他的腰揉了把肚子,小声在他耳边说,“我说得不对吗?我们小雪人一觉睡半圈,能不饿吗?”


    任快雪把菜从他手里接了,隔着衣服掐着郎图的胳膊肉转了半圈,“这才叫半圈儿。”


    他那点力气,给郎图拧笑了,“行了行了宝贝,省点劲儿吃饭,别累着了。”


    任快雪瞪他。


    “疼疼疼,诶呀,拧死我了。”郎图使劲绷着笑,扶着任快雪的腰往餐厅带,“好了好了,不让客人等。”


    “这时候,你‘大家’、‘大家’的,不是你目中无人的时候了。”任快雪还没教训完,一边走一边嘟囔,“哪有客人到了,不叫我起床的?什么规矩都没了,多怠慢人家……”


    “郎图叫你来着。”秦渊听见后面几句,又忍不住掩着嘴乐,“被你好几个‘五分钟’打发出来。我们说不让喊了,让你踏实睡会儿。”


    任快雪脸红着坐下,蔫不声地干嚼着一粒糖炒花生米。


    关心爱看他脸红,眼神都融化了,“我们都这么熟的关系了,来家里吃个便饭,你不用这么紧张。当然,在家养病会有社交的短暂缺失,不适应是特别正常的,一会儿就好了。”


    郎宵用公勺给任快雪舀了一片最小的黄桃,“我刚尝了这个不凉,能吃一点儿吧,小叔?”


    “能,谢谢。”任快雪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郎图温和地看看郎宵,“这一桌他都能吃,但是不用给任快雪夹菜,我在观测他主动吃哪些比较多。”


    关心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嚯,这御膳房。”


    任快雪挑了块红烧肉放郎图碗里,“你辛苦了,快休息一下吃块肉吧,别一个劲儿说了。”


    除了细嚼慢咽红烧肉的郎图,一桌子人都低着头笑。


    气氛越来越放松,大家说说笑笑,郎图不时起身加一两盘新炖好的排骨或者蒸菜,“都是任快雪点的,他说起你们爱吃什么头头是道,可上心了。”


    任快雪抿抿嘴唇,赧然地提起来:“我本来还准备包饺子……”


    “包了呀,饺子压轴。”郎图从厨房端来四个精致的小白玉碟,每碟都细致地用苦菊小西红柿和雕花心里美摆了盘,中间围着一个白胖的简约饺子。


    四位客人正好一人一碟,都配了茉莉茶。


    小李看着这个小胖饺子喜欢得不得了,笑呵呵地说:“这个饺子怎么长得有点儿像菜盒……”


    “好可爱的饺子!”关心爱及时打断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招人喜欢的饺子!一看就特别好吃。”


    秦渊率先咬了一口,脸色经历了从红变绿的过程,缓了一会儿才说:“别具风味。”


    其他三个人努力掩饰了,但多少吃得也有些许壮烈。


    任快雪立刻狐疑地看郎图,“我要尝尝,不是还剩下了皮和馅儿?”


    “你就只包了四个,肯定都给珍贵的客人吃。我用剩下的材料又包了点,给咱俩吃。”郎图用一只小碗给他盛了三个饺子。


    任快雪非常担心地咬了一小口,味道明明很鲜美,“挺好吃的呀……”


    “好吃的,小叔,”郎宵年轻,先缓过来的,“还有吗?我还想吃。”


    秦渊颇为震撼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吗?”任快雪倍受鼓舞,又立刻有点遗憾,“可惜我只包了四个,剩下的都是郎图包的了。不过皮和馅儿应该都是一样的,只有形状不一样。”


    关心爱观察了任快雪一会儿,确定他没什么异常才沙哑地开口,“那用他包的凑合一下吧。精华的珠玉已经吃完了,美好的味道会永远停留在我的舌尖上。”


    小李一口气灌完整杯茉莉茶,认同地点头。


    郎图这才把新煮的饺子都端上来,语气十分和善地说:“大家慢慢吃,不够还煮。”


    剩下的时间饭桌上安静了许多,任快雪看大家都很喜欢饺子也挺欣慰,毕竟馅料是他准备的。


    等他感觉都吃得差不多了,“其实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点事儿想跟大家说一声。”


    “最好是你准备好交稿了。”秦渊把筷子放下。


    郎宵的眼睛“刷”地亮起来,探照灯一样地盯着任快雪,抿起了嘴唇。


    小李和关心爱有点状况外,但也知道任快雪是文字工作者,跟着乐呵,“什么好事儿?”


    “让我说吧,”郎图在桌子底下摸了一把任快雪的腿,“轮到我说了。”


    任快雪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是要紧事儿吗,我说完让你说吧。”


    “我要说的也要紧,”郎图还在征求他的同意,“任快雪让我说,好不好?”


    “那你说。”任快雪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郎图很少当着别人问他要什么。


    他不想当着朋友下郎图的面子。


    “很高兴今天能有各位在场,其实起初是任快雪主张做东请大家来,所以本来大事儿应该由他说。”郎图靠着椅背,语气很放松,“但是我觉得我们家这个任快雪,扛惯了,描述事情就总有点……失真。”


    任快雪扭头看他,没说什么。


    “比如前一阵,我们去郎家做了断,他当着那么几十号对他虎视眈眈、不怀好意、恨不得揪住他点什么把柄的人,不包括你啊郎宵,但你也听见了,”郎图看了一眼他的见证人之一,“他说是他追的我。当着郎志凭的那么多亲戚,他就怕别人说我一丁点什么不好。”


    “每一次,任快雪都这样,又扛事又护短。今天他叫你们来,我大概猜到他又要说,他要跟我求婚,以后罩我一辈子之类的。虽然我可能僭越了,”郎图接着说:“但是你们在我留住任快雪这件事给过我很多帮助,我恳请在座的四位,为我做个见证,我想跟任快雪申请,以后让我扛事,让我护短。”


    他从衬衫胸口摸出来一对素圈,瘦的那一只上绑了半圈红线。


    郎图把它俩在餐巾上整齐摆好,看着任快雪:“我买大一号,希望任快雪今年能把这圈棉绳挤掉。”


    餐桌上的几个人都在悄悄摸眼角。


    关心爱搂着小狗,半天抬不起头。


    任快雪略有些茫然地看了他几秒,“嗯,好,当然。”


    似乎半天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说辞,他只是拿起那枚素圈戴在手上,“很合适。”


    “那要办婚礼什么的吗?”郎宵期待地问。


    任快雪的反应慢慢跟上来。


    他摇摇头,“今天吃这个饭,就算办事儿了,也没更多人可以请。”


    “诶你不早说,”秦渊也逐渐活过来了,“我弄瓶好点的酒过来,俩医生盯着,你能跟着抿一筷子吗?”


    郎图笑笑,“带了能,没带不能。”


    任快雪瞥了他一眼,“德性。”


    郎宵吐吐舌头,“小叔,你这刚成家,就被管成这样了。”


    任快雪不由扶额,“小时候没教好,怪我。”


    大家一阵笑。


    饭桌上又高高兴兴地聊了一阵,今天这顿饭算是任快雪回来之后吃得最圆满的一顿。


    最后等大家粥足饭饱地散了,郎图闷不吭声地收拾桌子,看见任快雪要帮忙收水杯,才看了看他,“你不动,坐好歇会儿。”


    任快雪也不明白自己心虚个什么劲,拿着自己吃饺子的小碗,跟着郎图走来走去,“……刚吃饱,走走好。”


    他还故意学郎图三字精,结果人家只是“嗯”了一声,没下文了。


    “怎么不高兴了?”任快雪开始故意猜错误答案,“因为我早上没起来,让你一个人做所有饭了?还是因为……”


    “饭本来就是应该我做。”郎图淡声回答他,“没不高兴。”


    他这么说,任快雪就没接着问,在吧台旁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捂着肚子往餐桌边走。


    他实在难受,走了几步有点忍不住往地上蹲。


    郎图立刻把手里的盘子碗都放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他,“怎么了?怎么不舒服了?”


    他替任快雪护住肚子,扶着他坐下,“不压宝贝,不用力压,放松。”


    任快雪额头上很快见汗了,有些吃力地吞咽,“今天本来挺高兴的。你有话不说,给我吃脸色。”


    “我错了,我刚没想通,我没消化过来。”郎图一迭声地道歉,半跪在他面前,替他按着有点痉挛的肠胃,“不动气,我们才吃过饭,我跟你好好说,千万不动气。”


    任快雪消化本来就弱,让郎图揉着稍微舒服一点,垂视着他,“说。”


    “因为郎家清明节那次,我一直以为你今天是要宣布结婚。”郎图有点萎靡,“但我刚才观察你的反应,又觉得我弄错了。”


    任快雪眨眨眼,忍住了没去摸裤兜里的四张试映会门票。


    本来是他的书拍了电影,主演是个挺扛戏的牧姓影帝。试映有见面会,还能见到那个影帝走哪带哪、大名鼎鼎的学术顾问燕知教授。


    导致试映的票特别热门,花多少钱也不一定能抢到。


    任快雪这些朋友帮了自己那么多忙,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能回报人家,就找出品要了几张票准备这次拿给他们,算是送的一点小心意。


    然后郎图那么投入的一顿剖白。


    任快雪压根不敢提票的事。


    “怎么会不是?”任快雪在内心请求影帝临时上身,“我都说了,这顿饭就算办事,因为咱俩结婚没必要请更多人,我不喜欢这些形式主义。”


    “真的吗?”郎图的黑眼睛跟小时候一样亮晶晶的,“任快雪本来就是打算跟大家宣布要跟我在一起?”


    任快雪极具信念感,威严地倒打一耙:“要不是这么想,我怎么会不明白你这突如其来的气性?”


    “我的问题,冤枉任快雪了。”郎图用手心捂着他的上腹,徐徐打着圈,“可不能动气,为我的过错不舒服了,多不值得啊。”


    今天比往常多吃了一些,任快雪本来就有点晕碳,那一点不适很快被郎图安抚下去,不由开始犯困。


    郎图也不提他才睡了一上午,把他从椅子上抱到腿上,“现在不能躺,我抱着眯一会儿。”


    任快雪困倦地皱眉,“碗还没收拾好呢……”


    “不操心,洗碗机洗,你靠好,我给揉着点儿。”郎图手还护着他脐周,“睡吧。”


    “任务分配得不错。”任快雪夸完,枕着他肩膀轻声呢喃:“……你我在一起这件事,你我知道才最重要。”


    他也没管郎图听没听见,刚说完就已经睡沉了。


    郎图护着他揉了一会儿,帮他更舒服地趴在自己肩膀上,发现他裤子兜里有硬卡片一样的东西突出来,有点硌着了。


    郎图动作很轻地用手指把他兜里面的东西夹出来,扑克牌一样地捻开。


    一、二、三、四,是四张有日期的印花邀请票。


    任快雪有点醒了,“唔……?”


    “没事儿,没事儿。”


    郎图拍抚着低声哄,把票仔细整理好,轻轻放回了任快雪的口袋里。


    第52章


    任快雪一开始对于戒指表现得很平淡,也没特别评论过好看或者喜欢。


    但自从吃饭那天若无其事地戴上,包括吃饭睡觉,就没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过。


    平常打字中间思考,他总是不由自主用右手转转。


    大卫被小李从机场接回家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任快雪手上的戒指,“噢……快雪,我真替你们开心。”


    大卫前段时间正式退休了,在山景城办完学术重聚兼离职庆祝会,就张罗着飞过来看任快雪。


    正好赶上郎图去芝市参加全球心胸外科年度报告会,俩人对任快雪的日常和身体情况做了个非常正式全面的邮件交接,同时坐上了相反方向飞行的飞机,照面都不打。


    关心爱赶上这两天医院里的事情多,傍晚匆匆过来吃了顿便饭,又赶紧回科室了。


    大卫这两年有些帕金森的初期症状,控制得不错,但还是无法逆转。


    靠在餐桌边闲聊时,他端热豆浆的手稍有些颤抖,“毋庸置疑,郎图是我从教三十多年,遇到过最有天分的学生。所以我当时没能克服私心,从某种程度上,没有完全地尊重你的患者隐私。”


    任快雪知道大卫在说让郎图站了自己手术台的事情,也端着一杯豆浆慢慢抿,“他擅作主张给患者动手术,本来是再也当不成医生的。但你从头到尾地保护他,其实是在协助他救我的命。”


    大卫有点庆幸地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情况,是我能想到的非常好的结果。你的身体远比我预料中乐观,而郎图……变化也很明显。他刚来我实验室的时候,刚进入他的二十几岁,但是一点年轻人的活泼都没有。他是一把反应非常快的手术刀。”


    任快雪在西海岸那几年,和郎图是有重合的。


    但这是他第一次听大卫主动提郎图,“他不合群吗?”


    “刚来实验室的时候,他向我提出请求,”大卫慢慢讲道:“除了临床学习相关的,他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也要求我承诺不过问、不和别人讨论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要求?”任快雪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么不懂事,您还收他?”


    “他是医学院那一年考进来的第一名,无论是理论还是实验,”大卫耸耸肩,“都是医学院十几年没出现过的全项满分。如果我拒绝他,会有大把的人来争抢他。”


    大卫看了他一眼,“但我相信你很了解,当郎图想要打动一个人的时候,他非常清楚方式。当时他跟我说‘我想要学习的手术,是你在去年的心外年会上公布的最新回流重构术式,如果不是你,我完全没必要考来这里。’他非常清楚,那是我当时引以为豪的代表作。”


    任快雪想起来郎图为什么这么会揣度人心,又想起他去找大卫真正的原因,不免心酸,“他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我替他道歉。毕竟是他小时候算是我独自带大的,有些地方教得没那么周全。”


    大卫不知道郎图这些私事,顶多跟关心爱八卦过一两句,这时候努力矜持地看了看任快雪的戒指:“你知道的,快雪,我的学生大多喜欢跟我聊一聊他们的家庭、恋爱……我一直很遗憾,对于我最引以为豪的学生,知之甚少。”


    任快雪对这方面很大方,用一句“郎图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开头,滔滔不绝地讲到该上床睡觉的时间,才带着大卫到客房。


    为了方便晚上照看任快雪的情况,郎图出发前,把离他卧室最近的客房收拾好给大卫。


    小李早就帮大卫把他的两只小登机箱拿进来了,贴墙和他的双肩包排在一起。


    任快雪给大卫介绍了一下洗手间里的简单布局,然后测试了一下对讲设备。


    大卫坚持要让任快雪放一只对讲监控在床头,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任快雪按一个按钮就能同时打开录像和语音。


    互道晚安之后,任快雪给小狗添了点水,自己回了卧室。


    郎图走之前还给他买了个新的小雪人夜灯,把揭往往那只用于充当花瓶的小瓷罐插了几支落日芍药,摆在任快雪床头。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房间里只熏了很淡的一点兰花香。


    如今他入睡没什么太大困难,尤其刚刚跟大卫聊了半天,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但他凌晨起了一次夜,再回床上就有点睡不着。


    他忍不住想当年郎图在大卫那里求学,明知道自己每周都去医院复查,却从头到尾不来相见的心情。


    他拿出手机来,刚刚打开对话界面,就弹出郎图发来的消息:“去过洗手间了?”


    任快雪本来不想回,因为这个时间正是郎图参加报告会的中途。


    但是他又没忍住:“不是很重要的大会吗?认真听,别开小差。”


    “好多都是去年讲过的,大部分不用细听,现在这个就是本来没什么营养的冷饭重新炒,换个搭桥手法又混一年茶歇。”


    “今年最有意思的一开场就已经讲了,是燕知做的心脑轴中枢外周联合治疗策略,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我给第一小节压轴,讲完就直接去机场回家。”郎图又问回任快雪:“怎么醒着,现在不是一点半吗?”


    任快雪刚准备说自己马上睡,郎图就又问:“想我了?”


    任快雪手指头在屏幕上搓了搓,好半天回了个“嗯”。


    “是哪里不好吗?”郎图很快问。


    晚上还是不大暖和,任快雪刚才从被窝里出去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不着,小腹又有些坠感。


    “肚子不得劲。”他如实说了。


    “打开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郎图回复他。


    任快雪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还是按他说的打开抽屉。


    里面有一枚正在充电的电子指环。


    郎图卡着时间又发过来,“戴在食指上,我手机会同步你的心电。”


    任快雪按他说的戴好了,“这有什么用?”


    “现在打开第二个抽屉。”


    任快雪在手机这边笑,“一个接一个,锦囊连环计啊?”


    然后他看见抽屉里的东西,有点笑不出来,“这什么,我一个人还用避韵吗?”


    那看着像个银色的乳/胶//套,柔软整齐地叠在一个透明的医用灭菌袋里,旁边还有一支新拆封的凝胶。


    郎图在那边输入了一会:“上次开会,有个研发组新合成了一种记忆材料,可以通过芯片结合编程实现体外体内材料的同步塑形。正好之前我帮过他们一点小忙,就让他们帮我做了这样一对。咱俩一人一个。”


    任快雪盯着那行“体内体外同步塑形”和“一人一个”,很快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用途,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人家正经用来治病救人的研究,你怎么好意思问人家要来干这种事……”


    “我哄我的患者睡觉,也属于治病救人的范畴。”郎图连着发送:“你那个我已经和你手机的蓝牙连好了。”


    任快雪在这边脸红得快烧起来了,“那你的呢?”


    “在我手里。”


    “别胡闹了,好好开会。”任快雪一想到这样一个银色的饕子绷在郎图修长的手指上,下腹就忍不住地发紧。


    “还没到我。”


    “放进去。”


    任快雪看见后头这仨字,恨不得把手机关了,“别抽风了。”


    “乖。”


    任快雪挣扎了一会儿,把牙咬着,给手心里挤上凝胶,摸摸索索。


    他感觉差不多了,郎图那边的语音打过来。


    任快雪面红耳赤地接了,并听不见郎图说话,但能模模糊糊地听见会场里有人正在介绍自己的临床课题。


    “我戴了耳机,如果感觉不舒服,你可以立刻说话告诉我。”


    任快雪感觉到那个新颖的医疗器械被有条不紊地撑了起来,一开始慢而细长,耐心地探到途中。


    “可以吗?”


    任快雪闷闷地“嗯”了一声,带出几缕压不住的口耑。


    然后记忆材料被稍微被撑得宽大,向更深去丁/页去,又不疾不徐地按压了一下四近的组织壁。


    任快雪立刻在被子里蜷缩了起来,“唔。”


    “怎么了?”郎图用语音很轻地问。


    任快雪凌乱的呼吸间短促地脱出一个字,“动。”


    郎图太了解他怎么舒服,很快让他渗出些慢汗,苏车欠地抓着床单,簌簌地挺腰。


    听筒那边开始有人提问,演讲者的回答引来一片掌声,最后是几声致谢。


    接着任快雪听见了郎图的名字,没忍住“哈”了一声出来,立刻倒抽着气问:“到你了吗?你快,该干嘛干嘛去。”


    郎图好像只看到了一部分字,“很慢吗?”


    柔软的医用材料陷入柔软的嫩肉里,紧挖了几下,任快雪在床上猛翻了个身,“咕咚”一声。


    “快雪,”大卫的声音远远地靠近,逐渐清晰,“你还好吗?”


    任快雪努力调匀呼吸,“我很好,大卫,谢谢。”


    “那就好。”大卫在门口稍站了几秒,脚步声慢慢远离。


    任快雪浑身紧绷着,大气不敢喘,直到听见郎图流利的西海岸口音在声筒里响起,“很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报告,今年我将向你们分享一个振奋人心的案例……”


    任快雪难以想象,郎图嘴上这样专注而沉稳地演讲着,手指却不疾不徐地要把他按得几乎快设出来。


    非常多复杂的临床专业词汇。


    但听着听着,任快雪觉得其中一些词很熟悉,那是常出现在他病例上的名词。


    双出口右心室,肺动脉狭窄,异位回流,瓣膜畸形,高压。


    任快雪刚越过一个快赶的峰值,气喘吁吁地问:“你在……说我吗?”


    像是回答他,郎图在地球的另一端,“我亲手为我的爱人,任快雪,完成了这场艰难而漫长的修复术。”


    任快雪眼眶有点热,但还没来得及伤怀更多,就因为下面更热被打断了。


    他咬着下嘴唇,用左手摸了自己前面。


    郎图栓了红线的戒指,细细地摩擦着他,后面一下就不由夹紧了。


    他听到郎图的声音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节奏逐渐放和缓了。


    “对爱人的占有是自私的,对患者的也一样。”郎图的声音背后夹杂着附和的友善笑声,“我不希望我以外的任何医生碰他,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狼心狗肺。”任快雪咬牙切齿地压紧声音低骂一声,松了自己的手。


    郎图的手指好长,突出的骨节硌着他,进出时舒服得他有些想吐。


    但他心跳一快,郎图就会慢下来。


    二十五分钟的演讲,让任快雪深深浅浅地出了一层薄汗。


    根本用不着设,任快雪就已经舒服得筋疲力尽,连攥床单的气力都没了。


    郎图已经在致谢了。


    将将就要睡着的任快雪隐约听见了大卫和关心爱的名字,甚至听见了陈述。


    然后他又听见郎图一本正经的结束语,“还有我最重要的任快雪,我成为医生的理由。”


    “谢谢。”


    任快雪贴着话筒,哽咽着说:“小傻叉,你要折腾死我了。”


    郎图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轻笑着问他:“怎么会是折腾,心率保持得很好。宝贝肚子好点没有,得劲了吗?”


    任快雪舒服得翻了个身,抱住郎图的枕头,几乎已经睡着了:“滚滚滚,吃你的茶歇小点心去……”


    第53章


    “飞机迫降失败。”


    任快雪皱着眉头努力理解这几个字。


    但大脑只是无声排斥,像是起了一阵雾,一切信息都在寂静中迅速湮灭。


    他非常清楚地记得上次自己跟着揭彧一起坐车去航空公司。


    他跟揭彧都不会开车,打到的出租车有点旧了,泛黄的座套上有一股老旧的馊臭味。


    任快雪在眩晕中打开车窗,司机从后视镜里皱着眉看他:“不要开窗户,暖气好贵。”


    “等下给你钱,开着吧。”揭彧有点疲倦地开口,按了按太阳穴。


    按照任快雪往常的脾气,肯定是要和司机理论一下,凭什么他不保持车内清洁,还不允许乘客开窗通风。


    但是那天他沉默着把车窗关上了。


    他想尽一切的机会与这个世界为善。


    争取一丝一毫的可能让事情不要这样残忍。


    在喧闹的航司里,家属排着长龙,哭喊着质问为什么和在哪里。


    任快雪被夹在混乱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抽离感,好像正在发生的这些与他无关。


    然后航司里的工作人员让他确认家属信息,诚恳地向跟他和揭彧道歉:“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那些快速开合的嘴唇最后只发出尖锐持续的耳鸣声。


    任快雪整个过程都很平静,简单看过那些合同,一页一页地签名。


    从航司大楼走出来,他茫然地问揭彧:“姥姥,我们怎么回家呀?”


    那段回忆,透着诡异的清晰和冷静,像是一张蛇皮,完整地蜕在了任快雪的十六岁。


    然后现在又是这样一通的电话,和十八年前如出一辙。


    “喂,喂?任先生,”接线员轻声问:“请问您什么时候能来核对乘客郎图的信息?”


    他跟郎图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自己让他滚。


    片刻的茫然之后,任快雪心如刀绞。


    他想直接挂断电话,但还是忍不住问:“确定是……”


    他又问不出口。


    郎图说过不想去开这个会,因为任快雪的身体还不适合长时间坐飞机,让他自己在家不放心。


    是任快雪劝他去的。


    这是和郎图事业相关的最重要的年会,全世界最前沿的心外学者都会参加,任快雪不想让他为了自己耽误工作。


    他说反正大卫会在,关心爱也在。


    郎图当时摸着他的耳垂:“他俩加一块都顶不上我。”


    任快雪又是怎么说的?


    “真把自己当根葱,有人拿你炝锅吗?”


    就像揭往往。


    揭往往说希望他留着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说自己最喜欢揭往往的快乐。


    然后快乐的揭往往再也没能回来。


    任快雪太难受了,捂着肚子蜷成一团。


    他想要郎图立刻回来。


    “快雪?快雪?嘘……是不是做噩梦了?”大卫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而急地响起。


    任快雪狼狈地睁开眼,吃力的呼吸断断续续。


    “快雪,是我,大卫,没事儿了,都是梦。”大卫攥着他的手轻轻揉,“呼吸,很好,慢慢地吸气。”


    意识迅速地聚拢,任快雪意识到了大卫才是真实的,有些窘迫地擦干眼睛:“抱歉,我没事。”


    “不要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大卫还在揉他冰凉的手指,“郎图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心率突然变高,电话也打不通,让我过来看看。”


    听见那个名字,任快雪就感觉鼻子很酸。


    但他努力控制着情绪,甚至笑了笑,“他上飞机了?”


    “是的,再过六个小时左右,飞机就该降落了。”大卫看看时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需要给他打个电话吗?”


    “不用了,我跟他说一声我没事。”任快雪又努出一个笑,“别担心大卫,我不是小孩子了。”


    “当然当然,我的孩子,”大卫拍拍他的肩膀,“你非常坚强,我从不担心你。”


    大卫的边界感和责任心一样强,确认过他的状态没有问题,就离开卧室去外面等他。


    任快雪给郎图发了个消息:“睡太熟了,没听见。有事儿吗?”


    郎图几乎立刻回复了他:“要打电话吗?”


    “不用。”任快雪不想让郎图听见自己的鼻音,“要洗漱换衣服了。”


    只是他现在还对刚刚那场过于清晰的梦心有余悸,忍不住要多聊两句:“坐飞机累吧?”


    “想着要见到我们任快雪,一点都不累。”郎图发了语音过来,“刚刚怎么突然心跳那么快了?大卫说你没事,真没事?”


    “真没事。”任快雪乱找了一个理由,“可能刚才睡觉姿势不好,压到什么地方了,检测不太准。”


    “没事就好。”郎图一如既往,并不追问。


    他很快转移话题:“今天什么安排,跟大卫去医院视察关心爱吗?”


    “什么视察?”任快雪也一如既往试图教他说人话:“那给叫‘探访’。”


    “按照医院的尿性,来了大卫这么个世界级的权威,肯定少不了敲锣打鼓地张罗一番。”郎图轻声叮嘱他:“到时候你就和陈述待在休息室里,不要跟着关心爱他们乱走,到时候人太多。”


    “我只是跟着去医院,人家谁知道我哪位。我不跟着热闹走,你别瞎操心了。”任快雪听他说了几句,心里逐渐放松下来,挑了一身衣服换上。


    “小李差不多过来接我们了,你休息一会儿吧?”任快雪想着他在飞机上要倒时差,这边降落都过中午了。


    临出门前,郎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发来一句“没事儿啊宝贝”。


    任快雪把这个语音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半天没动作。


    直到小李的消息弹进来:“雪哥,我到胡同口了。”


    任快雪出了卧室,大卫已经西装革履地扮上了。


    将近一米九的白人宽骨架,浅亚麻色西服套配银灰衬衫和珠光丝带。


    任快雪笑着打趣,“原来郎图的一部分审美是从你这继承来的。”


    看见他露出真正的笑意,大卫暗暗松了口气,配合着回答:“那我真希望你喜欢。”


    上车的时候一切都还好。


    车里被小李打理得很干净,淡皮革味里有一点任快雪熟悉的白茶香。


    路上稍微堵车,但也不严重,毕竟医院离着家很近。


    但是任快雪就是突然想吐。


    他把车窗摇下来,想驱散脑海里突如其来的馊臭味。


    大卫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任快雪忍不住用手按了按胸口,“没事儿,只是有点晕车。”


    小李从后视镜看他,“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儿?”


    “马上到了,不用停。”任快雪闭上眼,微向后仰靠着座椅靠背,“没关系,不严重。”


    手机上又有消息发进来,是郎图:“这趟直飞最大的缺点就是航餐难吃,但是想想任快雪这两天肯定也没吃好,又觉得算是跟你同甘共苦了。回家给我们小雪人做好吃的补一补,别到时候瘦了戒指上的线又拆不下来。”


    大卫看他听完语音又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好像脸色好了一些,就没接着问。


    到了医院,大卫长吸了一口气,有点遗憾,“唔!还有五个小时我就得把你还给郎图,但现在我要先和你分开,因为心爱一定不会同意你被打扰,对吗?”


    “她也想多和你聊聊,她非常敬仰你。我们随时可以聊,大卫。”任快雪和大卫拥抱了一下,跟着出来迎接的陈述进了休息室。


    陈述和过去一样话不很多,领着任快雪在干净的床铺上坐下,还细心地在他腰后面垫了枕头,“我上午没排班,也在这儿休息。”


    任快雪心想郎图这阵仗也太大了,赶紧跟人家小孩说:“别耽误你的事,你该工作工作,该回家回家,别特地为了陪我占用自己的时间。”


    “不会不会,我租的房子还没这儿舒服,离得还远。”陈述在他紧挨着的位置啃苹果,“我平常排班多的时候都不特地回去。”


    这一说,感觉小孩更可怜了,任快雪简直想给他买一大兜苹果。


    结果郎图这时候又发消息:“我猜陈述那小孩跟你卖惨呢吧?他就是想跟你套近乎,别听他瞎掰,他爸是我们院长。”


    “……”任快雪一时间不知道对这俩谁更无语,“我看小陈挺认真。”


    “认真是挺认真的。”这点郎图给予肯定,“不然也不让他陪着任快雪。”


    “烦人。”任快雪回了俩字。


    郎图啥都问啥都聊,关心他早餐的包子里有没有葱,等会儿中午不想吃就先喝点牛奶和苏打饼干,不要硬吃东西,晚上回来给做好的。


    有一搭没一搭的,任快雪就把旁边默不作声的陈述忘了,挺放松地靠在枕头上:“等会儿我不去机场接你,你能自己来医院吗?”


    郎图很贫:“任快雪不来接,我就在机场使劲等。”


    但他很快又说:“逗你玩儿的,别真过来接,从医院过来一路不近,别给我们晃不舒服了。”


    说完他还不放心,“老老实实在医院等我,听到没?别乱动。”


    任快雪对着手机笑了笑:“看你把自己稀罕得。”


    “我有什么可稀罕的?”郎图的语气有点严肃了,“我一到机场立刻就往医院走。机场人太多太乱,你不要来,乖乖的,嗯?”


    任快雪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医二代,陈述立即从尽忠职守切换为玩忽职守,放下苹果趴在一边睡着了。


    任快雪忍着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约车软件,“嗯,你还不了解我?对你多么有求必应。”


    “我让小李过去接你,别自己打车。”郎图在语音里叹了口气,“到机场在车里等我,航站楼人流量太大。别让我担心,求你听点儿话吧任快雪。”


    任快雪这次好好答应了,“嗯,我跟小李在车里等。”


    从医院到国际机场,本来差不多要将近一个半小时。


    路上任快雪又有点不舒服,小李不敢开快,中间断断续续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在出行李了。


    他们开着车进了停车场,远远看见站在行李旁的郎图。


    “等急了?”郎图一上车就问任快雪。


    “我们哪儿等了?”任快雪不多在意地看了他一眼,“是你等我们。”


    “穿得有点少,冷吗?”郎图把身上的外套脱了,罩在任快雪身前。


    他特有的青柚香里夹着一点残存的消毒喷雾味,温暖地把任快雪拢进安全感里。


    任快雪仔细看看他,除了头发稍微有点被风吹乱了,像是跑过,别的都很齐整。


    他看着看着,眼眶又有点发酸,赶紧把注意力转开,“会议怎么样?见到燕教授了?”


    “我们对彼此的课题都挺感兴趣,以后也有机会合作。”郎图耸耸肩,“他刚从纯环路领域转换进外周临床交叉,短短两年就能有突破性进展,确实和那群笨蛋不一样。”


    “之前听秦渊提起来过,他的圈子踏实,但他的成就和名气一点不比影帝小。”任快雪语气里都是赞赏,“确实英雄出少年。”


    郎图坐直了一点,“我也是。”


    任快雪看他:“你也是什么?”


    郎图脸都不带红的:“英雄出少年。”


    小李面无表情地听了一路,把他俩送回胡同口,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郎图按惯例问:“来家里坐一坐吗?”


    “啊不不不,”小李连忙摆手,“我赶紧接我媳妇闺女去了。”


    进了家门,已经到了要开灯的时间。


    任快雪挺从容地换了鞋跟衣服,洗了手,跟小狗打过招呼,要看郎图收拾行李。


    郎图给旅行箱用酒精消过毒,把换洗衣服放进洗衣机,任快雪都一路跟着他。


    郎图在淋浴间洗澡,任快雪就在盖上盖的坐便器上坐着等。


    等头发吹干换上干净衣服,郎图站住,转身看:“任快雪。”


    任快雪眉心很快地皱了一下,又很快展平,抬头朝他笑笑,“嗯。”


    “任快雪。”郎图这次喊他的时候,小心把他搂进怀里,从上到下慢慢捋他的背,“到底怎么了,嗯?”


    今天一天任快雪都觉得这个事特别丢人,但是现在被郎图问,又完全憋不住,“我梦见……你和我爸爸妈妈一样了。”


    “怪我,怪我。”郎图一下就听懂了,抱着他轻轻晃,“不该留我们自己在家里。”


    任快雪攥着他的衬衫下摆,眼睛贴着他的肩膀,“我知道没什么可担心的,这样很脆弱。”


    但是他控制不住。


    “这不是脆弱,这是任快雪爱我。”郎图纠正他,又贴着他轻轻问:“难受一天了,现在好点没有?”


    任快雪摇摇头。


    “那这样呢?”郎图在他额心亲了亲。


    任快雪伸手搂紧他。


    郎图这次说的时候就在他耳边:“没事儿了啊,我在呢宝贝。”


    第54章


    当时我在上铺。


    事情是这样的。


    我刚进心内科那年,听说心外科来了一个神一般的同期,叫郎图。


    小伙子长得特别周正,师从西海岸第一神刀大卫奥康奈尔,一进医院就各种接危重紧急。


    他看着也就二十多岁,那骨架跟门板子似的,看着比科室里的实习生可结实多了。


    我们心内和心外其实不大对付,但我跟这个郎医生打过几次照面。


    他人挺客气,到看不出来恃才傲物,就是有点人机感,打招呼基本就是“衬衫不错”“我喜欢你的皮鞋”。


    但按照他这个身份条件,在医院这种群魔乱舞的地方,已经很有人样了。


    心内心外共用一个休息室,逢年过节任务重的时候,还为挤休息室起过冲突。


    但其实我没亲眼见过郎图挤休息室。


    他挺神秘的,很少说自己的事儿。但郎这个姓吧,又不多见,很容易让同事联想到刚过世的郎姓制药大鳄。


    但他本人没承认,我们也存疑,毕竟身家如果都过亿了,干嘛还来医院接最难的活,挨最狠的医闹呢?


    他手腕上有一道几乎横断的疤,我们都猜是病人砍的,也吓呆了,一般人手要是随便挨这样一刀,别说拿手术刀了,筷子都难夹住饭了。


    但今天晚上我收了夜班,明天还要坐急诊。


    说真的我累一晚上了,就盼着休息室别没地儿了。


    我进门的时候,休息室里点着一盏小夜灯。


    心外的陈述在呢,看见我进来,先用食指压了嘴唇,又指了指一侧的下铺。


    我顺着他的手一看,简直惊呆了。


    我也活了小半辈子了,从来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真人。


    当时光线不大好,我一眼还以为是个好漂亮的大姑娘,吓得我立刻想出去避嫌。


    但爱美之心懂的都懂,我实在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昂,不是姑娘。


    其实那人眉骨鼻梁都很挺立英气,就是阖着的眼睛有点被碎发遮住了,弧线太清秀漂亮了,跟菩萨似的柔美。


    但是他面色白,嘴唇色深,身型瘦得纸片一样薄。


    虽然像是睡着了,但其实他手一直扶着心口,露出的几个指甲看起来也隐约发青。


    典型的循环不足,如果他醒着,我会严肃建议他仔细检查一下心血管系统。


    天爷,往上铺的扶梯上爬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又看了看他。


    谁家姑娘能有这么好的福气,找个这么帅的爷们儿!!


    秀色可餐这个词肯定是有点什么。


    本来我牛马倥偬,进休息室之前就已经睡着半拉了。


    结果一共看了三眼,我躺在上铺精神焕发。


    我好奇极了,这是哪个女医生的家属?


    我有点想问陈述,但他又是心外又是二代,心眼子太密。


    反正我也睡不着,就躺着玩了会手机,兴奋地等待亲自揭开这个未解之谜。


    中间夜灯关了,陈述应该也歇了一会儿。


    然后休息室的门开了。


    借着走廊里的光,我还以为我看见鬼了。


    郎图?


    他几乎不来休息室。


    准确地说,我们根本没见过他休息。


    我赶紧把手机按灭了。


    进来之后,他声音很低地问了陈述一两句什么。


    他俩声音很小,我只听见了陈述说的“不太舒服”和“心率偏高”。


    然后陈述就开门出去了。


    郎图的动静特别轻。


    要不是房间里就我们仨人,算上呼吸都实在安静,我不可能注意到有他。


    现在就很明显了,下铺那个那么俊的苍白帅哥,是郎图的朋友。


    果然帅哥就会有帅哥朋友。


    我都不用亲眼看,只要稍微一脑补,就知道这俩人站一块,那得多养眼。


    我刚才还想着建议下铺那位去检查心脏,但如果他是郎图的朋友,肯定轮不着我操心了。


    能让心外的野皇帝莅临休息室这间寒舍,这朋友必然有一定分量。


    我听说今天晚上送来一台很急的夹层,八成郎图刚从那个台子上下来。


    那手术又难又累,郎图还是第一时间到休息室来看人,亲兄弟也就不过如此。


    下铺看着比郎图稍显成熟一些,应该是他哥?


    牛逼的基因,兄弟俩都帅成这样。


    当然,我觉得下铺用美来形容可能更合适。


    我在上铺胡思乱想着,听见一点不大对的动静。


    啧。


    就。


    像是用嘴唇碰了一下什么那样,小小的“卜”的一声。


    啊?


    准是我听岔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陌生的,但是特别好听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黏糊,“嗯?”


    我发誓我没听过郎图用那种语气说话:“没事儿,是我,没事儿。”


    我自己没孩子,但是我爸哄我侄女的时候完全就是这种,重一点就怕给心头肉吓碎了的感觉。


    另一位应该是没睡醒,但是没像刚才那么急地吸气了。


    我有听见郎图温声问:“感觉怎么样?”


    对面没出声。


    郎图真的非常耐心,循循善诱:“有不舒服吗?”


    特别轻特别委屈的一声“嗯”,给我心都听化了。


    刚才我还觉得郎图关照得到位,听到这一声,我现在很想质问一下郎图:你怎么当医生怎么照顾病人的,怎么能让人家不舒服呢!


    “我刚做了手术,得去洗一下。你安心睡,我马上就回来。”郎图小声跟他说着,好像又“卜”了一下。


    这下我一定也不怀疑这是什么声音了。


    没有什么幸运女医生,只有幸运的郎医生。


    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我还睡个屁。


    我像躺棺材板一样地躺在上铺,想要不要趁郎图去洗澡,悄不声地溜了呢?


    但我下铺好像睡得不大行,不知道是做噩梦了还是哪不太好,呼吸有点急,有时候忍疼似的小声哼哼。


    老天,洗澡需要那么久吗郎图?能不能赶紧回来看看啊!


    我大着胆子按开手机看了看,好吧,也就洗了两分钟。


    然后郎图洗好走出来,很快“啧”了一声:“怎么醒了?”  ?


    他不舒服肯定会醒啊!还不怪你一个澡要洗两分钟。


    那位没说话。


    然后下铺床板“吱呀”一响,接着“哎”的一小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脸腾地烧起来。


    我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装模作样地磨了两下牙,“…抽吸…出血点……”


    说完才发现我刚才光想着有郎图在,背成心外的常用台词了。


    嗐,但愿混过去了吧。


    然后我听见下面悉悉索索的又有点动静,郎图好像问了句什么,后面接着一声痛苦的闷哼。


    郎图立刻起来了,脚步向着洗手间,下铺就空了。


    现在我基本确定这问陌生帅哥是心脏病了。


    而且症状不轻。


    他还这么年轻,夜里就要起来,睡眠质量明显不高,而且身边离不开人。


    我们这个休息室,是原来的一个收发室改造的,洗手间也是后加的横断,隔音并不好,甚至因为廉价横断,有点扩音效果。


    每次里头有人上厕所,外头都能简单判断一下前歹//刂腺健康。


    传出来的主要是郎图的声音。


    “灯坏了。”


    “我在这儿,你是不是尿不出来?”


    “你怎么了,你到底是不是要尿?”


    怎么回事儿?


    刚才哄睡的时候不是挺耐心的,现在这是干嘛呢?


    肯定是刚才憋着了,你这么一直吓唬他就尿出来了?


    果然,人家不乐意了,让他出去。


    该。


    但是郎图不能出来,这种情况是有危险的,还是得尽快让患者把尿排出来。


    “尿不出来?刚刚憋着了?膀胱收缩无力,逼尿肌疲劳。你手别压着了,这么用力该压坏了。”


    当医生这块,郎图还是负责的。


    就是语气这块,能不能再温柔点?


    人家又让他出去。


    诶好奇怪,刚刚下铺睡着的时候感觉特别依赖郎图,我光听都能想象到,他知道郎图在身边就安心了。


    怎么醒了一直让他出去出去的?


    “我出去你有什么计划?憋晕在厕所里,彻底坏了我在关医生那的名声?你身上有什么我没见过,你到底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什么意思。他俩。


    也没说什么,说得我心扑通扑通跳。


    郎图说:“你放松点,让我看看。”


    另一位声音抖得很厉害:“你看什么……你到底要看什么。”


    我这张陈年老脸简直要烧起来了。


    他们到底在里面看什么。


    然后厕所里响起了口哨声。


    不是,别吹口哨啊。你这么吹,我也想上厕所了。


    然后里面郎图又让他别压肚子。


    我赶紧在心里跟着劝:不能压不能压,膀胱受力不对更尿不出来。


    我又在心里催郎图:你给人家顺顺呀,他不懂你当医生也不懂吗?他难受得紧张上不出来很正常,刚才哄孩子那个劲儿呢?拿出来呀!


    急死我了。


    但是郎图没好声好气哄,声音还挺冷淡的,让他睁开眼,说他尿不出来就要去找关医生了。


    别吓唬他呀……他不舒服你还吓唬他。


    反正俩人在里头挺折腾的,好像一直尿不出来,听得我好心疼。


    恨不得起来帮忙。


    过了一会儿郎图说了一句什么,别的我没听清,就听见一个“有我呢”。


    然后终于有水声了。


    终于。我也松了口气。


    那水声没什么劲儿,但是郎图一直在说话,听语气是在安抚。


    但我也听见一两声深吸气,好像是谁哭了。


    然后应该是郎图抱着人回来了,一边走还在一边轻声说:“没事儿,睡吧,任快雪。”


    我第一次听清这个名字。


    啊,好美的名字,人如其名。


    下铺明显睡不安稳,一直有点气喘。


    郎图好像去旁边新拿了枕头,“我们垫上一点就舒服了。”


    另一位不时有点喊疼,但是又说不清哪疼。


    然后郎图又小声念叨:“肚子没事儿肚子没事儿,我给护着呢,不会疼的。”


    我不知道他干嘛了,但后来下铺的呼吸慢下来了,也不喊疼了,好像终于睡熟了。


    郎图半天没动静,我以为他也睡了。


    然后我就听见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怎么疼成这样呢?任快雪。”


    我明明什么前因后果都不知道,但就是鼻子一酸,感觉胸腔里的什么东西融化了。


    第55章


    路上堵车,任快雪进场的时候,见面会已经快要开始了。


    他的位置在很前排,现在观礼堂里前面全都挤满了,走廊里也站了观众。


    想要走过去难免打扰到别人。


    所以任快雪在后排扫了一眼,看到相对靠边位置的两个空位。


    最外面一个位置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一头时髦的白卷发,帽檐压得很低。


    任快雪弯下腰小声问他:“你好,请问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吗?”


    那个男生抬起来的眼睛清澈又漂亮,睫毛很长又稍微卷翘。


    他说话的时候有点害羞,“没有,您直接坐就好。”


    他看起来真的很乖巧,任快雪忍不住冲他笑笑,“谢谢你。”


    男生看着也就上大学时间不长,可能还没进社会,居然脸红了,“不客气。”


    任快雪刚坐进去,戴着一顶贝雷帽的秦渊就后脚跟进来,跟男生打了招呼,“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能进去吗?我们一起的。”


    男生没抬头看她,只是轻轻说:“没事没事,您请进。”


    秦渊有些气喘吁吁的,小声嘀咕:“这破交通……提前俩小时出门都没用。”


    但认识这么多年,任快雪太清楚她什么人了:“你早就到了吧,就盯着我坐哪儿,特地找过来的。”


    “别说的跟我是个变态斯托克似的行吗?咱俩都有对象的人了。”秦渊果然不负他所望,立刻进入正题:“书呢?不是说写好了?”


    “咱们说到书之前,我还得跟你算点小账。”任快雪转头看她,“我的遗书,你还记得吗?”


    “这事儿还记着呢。”秦渊稍微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难得有她理亏的时候:“……主要你不知道郎图来找我时候那个样子。”


    任快雪的眼睛稍微垂下去。


    “他应该是刚给你做了手术,又着急回去。我认识他也不少年了,该怎么形容当时呢?”秦渊轻轻叹气,“肯定不是失魂落魄,甚至可以说他挺沉着冷静的,跟我说他知道你是谁了,来拿你的东西。”


    “然后你就给他了?”任快雪轻轻问。


    “你知道我干的这行就是不停跟人打交道,什么人从我眼前一过,张嘴说上一两句话,我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那个样子,心思已经写脸上了。”秦渊稍微停顿了一下,“郎图,没打算自己活。”


    主持人已经开始上台介绍,大屏幕上出现了“魏时碑”的名字。


    虽然介绍很简短,但台下的气氛很热烈,欢呼和鼓掌声交织在一起。


    任快雪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


    秦渊继续说:“他过于平静了。就好像他早已按部就班地准备好了一切,随时随地接受任何变故的发生,然后立刻躺进你的棺材里。”


    “我知道你肯定想,他看了遗书会更难过。”秦渊想起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但不管他看起来多镇定多从容,我只觉得必须得给他一点和你有关的事物,让他感知到仍然和你有足够的连接,不然可能他的迷失也只是特别一瞬间的事情。”


    任快雪的眼睛里映着陆续走上台的主演和前排欢呼雀跃的观众,几乎没有情绪的闪动。


    他过了很久才说话:“谢谢你。”


    “好,抒情结束。”秦渊一挑眉,“别觉得我把信给了郎图,书的事情你就能赖掉,咱俩说好了的。”


    任快雪把U 盘递给她,“你的承诺完成了一部分,我的承诺也就只能完成一部分。你只能看,不能公开。”


    “任快雪,”秦渊非常惊讶地看他,“你不要跟郎图学这些心眼子呀,怎么不学好呢?”


    “那你看不看?”任快雪把 U 盘往手心里稍一收。


    “老天……”秦渊赶紧把 U 盘从他手里拿走,插在自己手机上,“前面这些粉丝知道他们大大这么‘心狠手辣’吗?”


    秦渊说着,已经打开了文档。


    她阅读速度非常快,一眼扫过去就是夸:“这个跳树的故事写得真好。不过郎医生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呢,跟猫一样爬到树上下不来,我一直觉得他更像狗一些。”


    她很快看到了郎图小学跟人打架:“小孩子的嘴,可比大人残忍多了。”


    “噢……”秦渊捂了捂胸口,“送蛋糕这个,小朋友真可爱。我以前虽然知道你俩要好,但这真的……平平淡淡的回甘。”


    后来秦渊不说话了,只是很投入地看。


    任快雪看着粉丝很激动地在问台上的主演:“牧长觉老师,这次我们燕教授也会作为顾问参与吗?”


    站在中间的高大男人笑着点头:“你们燕教授走哪儿我跟哪儿。”


    任快雪坐在欢乐的气氛当中,嘴角也稍微翘起。


    但是秦渊没笑。


    她一直低着头看,直到默默把 U 盘拔下来。


    正好这时旁边戴帽子的男生的电话响了,他有礼貌地跟他们小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在这儿接个语音可以吗?”


    会场里本来就挺热闹,任快雪完全不觉得被打扰,“没事儿。”


    男生用手掩着嘴唇轻声讲电话。


    任快雪把秦渊捧着 U 盘的手轻轻向下按了一下,“你拿着吧。”


    “你不能这样,任快雪,你不能每次都让我干这种事。”她语速又急又沉,有些沙哑,“什么叫‘事情的诸多美好依赖于回忆时主观的刻画’?什么叫‘珍贵’是‘不复存在’的另一种表达‘?什么叫’人生中丰富的可能不要流失于拘泥‘?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了?是情况有什么……”


    “放轻松,什么事儿都没有。”任快雪温和地说:“我很好,上次的手术很成功。”


    秦渊的眼眶还是红的,“那你这是……”


    “我比郎图的真实年龄大八岁,即使我有普通的健全的身体,也很难陪他走到生命尽头。”任快雪的语气柔软了一些,“我现在很好,答应你的书,也会重新写给你。”


    “但是我比你还年长呢,”秦渊难以接受,“更别提你写这个《低温烫伤》它对郎图能不能算一种慰藉,你不让他跟着你去死,他真的会听你的吗?任快雪有时候你的心狠得……我都要同情一下郎图。”


    “他一向很听话。”任快雪这么说给她,也这么说给自己。


    “那封信的事没有让你得到教训吗?”秦渊还在挣扎,“你就不怕我一扭脸就交给郎图?”


    “你不会的。”任快雪在商言商,“除非你不再跟我签任何合作。”


    她低着头难过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一个价格,“三本。我替你保存,你答应我跟我货真价实地签三本书,白纸黑字的,别到时候你又跟我来这么一手。”


    任快雪提醒她:“是你先违背约定的。”


    秦渊忍不住地埋怨:“长得跟个菩萨似的,比郎图那个阎王脸狠多了。”


    他俩聊成,旁边的棒球帽还在打电话。


    看着那么年轻的脸蛋,稍一皱眉露出些老练来。


    他声音虽然小,但是语气很果断,“靶向受体增强心肌活性?给我半个月,我先测序筛一下……”


    见面会时间不长,后面关了灯,开始试映正片。


    任快雪有点累了,看了一会儿,就跟秦渊说:“我回了。”


    秦渊正看得很起劲,“嗯”了一声也不多说。


    反而是经过棒球帽的时候,男生抬起头来看他:“不看了吗?哪里不好看吗?”


    任快雪看他问得一本正经,温柔地笑了,“好看,只是我今天还有事,等正式上映再来看。”


    男生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谢谢。”


    任快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很高的男人一路弓着腰过来,也戴着一顶鸭舌帽。


    那人越过小鸭舌帽跟秦渊说了句什么,好像让她向里挪了一个座位,自己坐了进去。


    那人看着眼熟,但任快雪没多想,小李的车还在外面等他。


    他回家的时候,没想到郎图已经在家里。


    任快雪一边换衣服,一边问:“今天不是值班?”


    郎图正把饭往桌上端,“关心爱过两天有事,跟我换时间了。”


    任快雪洗干净手,帮忙盛米饭。


    “你坐下休息,今天出门辛苦了。”说不上来哪,郎图有点不对劲。


    任快雪偏过头,仔细看了看他,“眼睛怎么了?好像有血丝。”


    “没怎么,可能今天手术时间长,用眼睛多。”郎图看他不肯走,给他四根筷子拿着,“你拿这个就行了。”


    任快雪皱眉,用手小心摸他眼角,“用多了会这么红吗?之前做时间更长的手术也没这么红。有什么感觉吗?疼吗?痒痒吗?我们去医院看看吧,要不要买瓶消炎药点一点……你是不是用脏手揉眼睛了?”


    “任快雪。”郎图的语气柔和,但是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来吃饭。”


    任快雪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看郎图的眼睛。


    郎图挑起眉,把椅子拖得和他更近,用手摸了摸他肚子,“能不能好好吃饭了?等会儿不消化,谁最难受?”


    任快雪感觉他心情一般,这时候很识时务,“你难受。”


    “你还挺知道啊。”郎图给他夹了一点小青菜,“你先专心吃饭,等吃完饭我让你仔细检查眼睛,行不行?”


    虽然任快雪仍然挺担心,但还是在郎图的监督下什么菜都夹了点,吃了半碗米饭。


    “胖了二两。”任快雪低头看秤上的数字。


    “很好,”郎图鼓励,但也严谨,“不过这是一点四两,四舍五入不到二两。”


    任快雪抿嘴了,郎图用脚尖在他的秤上点了点,数字稍微增长。


    郎图搂着他的腰,“我们先朝这个数字努力。”


    虽然每次吃完饭立刻称体重有点精神胜利法了,但任快雪的戒指确实也去掉了几圈红线。


    饭后出去溜了溜狗,洗了个澡,任快雪等郎图也洗干净上了床,把灯光扳过来,稍照着他的眼睛,“好像好点儿了,真不用点药?”


    郎图在他嘴上碰了一下。


    “诶呀……说正事儿呢。”任快雪皱着眉要推开他。


    郎图根本不听,手从他的小腹一路向下抄。


    任快雪说不了正事儿了,呼吸急促地咬住郎图的嘴唇。


    他抓着床单,手指间被郎图交叉握住,按得不能动。


    任快雪用力攥着他的手,轻声喊他:“郎图,再……”


    “任快雪,”郎图的声音伏下来,“‘事情的诸多美好依赖于回忆时主观的刻画’,是什么意思?”


    任快雪一下就清醒了,要回头看他,但被生生丁页得失声:“啊……”


    “‘珍贵’是‘不复存在’的另一种表达‘,”郎图又向下一欺,“又是什么意思?”


    任快雪在不受控的颤抖中慌张又愤怒:“秦渊真的又……?”


    “嘘。”郎图平静地继续,“可是你说的,人生中丰富的可能不要流失于拘泥。”


    “不是……”任快雪想解释,但被冲击得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是你说的?”郎图很体贴地核实,“《低温烫伤》,不叫这个名字吗?”


    “‘他一向很听话’,说的不是我吗?”


    “你怎么……?”任快雪想到了小棒球帽,“他在给你打电话?那是燕知?”


    “所以就是你写的,你说的,”郎图根本听不进去别的,徐徐慢动,用拇指按着他,“任快雪又想重复犯错。”


    “因为这个难受了?”任快雪又舒服又难受,还是忍不住喘,“眼睛红是……哭了?”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郎图终于有点发怒的样子了,“我眼睛有点红你盯了一晚上,写那些字的时候你倒是不担心我哭瞎了。”


    “哪、哪有那么夸张,”任快雪快受不了了,“别按着那儿,松开,郎图,不行……”


    “夸张吗。”郎图轻声问,动作更快,手却很稳,“你再想想。”


    任快雪也倔,咬着牙不出说话,只有喉咙里压不住地“哼”。


    最后他用手去打郎图的手,根本没轻重。


    郎图一惊,第一反应把他下面护着,“你手底下有谱吗,任快雪?弄伤你怎么办?”


    “弄伤不正好?”任快雪喘着气瞪他,“省得你…用这个拿我。”


    “你讲理吗?”郎图窝火又不敢发,“你自己一点不信任我,老跑到秦渊那托孤,现在又说我拿你。”


    他嘴上念叨,手指撒开了,身上也没闲着。


    也不知道任快雪还能不能听进去,郎图反正就忍不住说:“我觉得就算狗天天这么跟你汪汪你都得往心里去了吧?怎么我说只要我在你走不成,你还是这么写这么干,你……”


    任快雪感觉有水滴在自己背上了,他向后摸了摸,话已经成了一段一段的,“怎么…还掉…眼泪了…呢?别…别哭…啊郎图…嗯…我不写了行吗?我……往后不写……郎图!”


    ……


    最后任快雪浑身酸软地躺进被子里,好声好气地解释:“我知道你能照顾好我,那个……那些话我有些是很早写的,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郎图枕着他的肩窝,“我的人生不需要丰富,我只需要你。”


    “但是……”任快雪还想说。


    “关于你身后,不用操心我,因为我不会因为你说的任何话或者做的任何事而做出任何改变。我会保全我自己,到保全你的最后一刻,你知道了吗?”


    “我以后不会想着‘托孤’了,你也不要总想这么多……”


    “任快雪,说你知道了。”郎图看着他,目光沉静明亮。


    “我恳求你,说你知道了。”


    无论多少次,任快雪总是难止这一片刻的恻隐。


    “我知道了。”


    第56章


    “喂?妈妈,”任快雪把电话夹在肩膀上,从包里掏出药来咽了一粒,“已经在公交上了,你别让我爸来接,这个点儿太堵了。”


    揭往往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温柔,“我们小雪人今天过生日耶,哪有让寿星挤公交的,车上人多吧?你下一站就下车,我让爸爸来接你。”


    “妈妈,寿星今天就二十了,又不是十岁。”任快雪一边说一边笑,“车上人不少,但是我有座儿,别操心了,一会儿就到了。”


    揭往往这两天不舒服,他想让任峰行多陪她。


    任快雪把药瓶放回包里,一抬眼正好看到对面站着一个男的,外形很好,就是看着不大对劲。


    阳光斜照在那张立体的脸上,他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目光很涣散。


    揭往往说话没什么力气,还舍不得挂电话,“诶我怎么听李阿姨说,她儿子总看到你跟一小姑娘一起去学校食堂,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是。”任快雪不由笑了,“妈妈,我不喜欢小姑娘呀。”


    “那你喜欢什么?”揭往往不甘心,“那喜欢小男孩也行啊,你喜欢什么都行,你不用藏着掖着,你姥姥那边我会去做工作的,你别瞒着我呀。”


    “我也不喜欢小男孩,”任快雪跟揭往往说话一向耐心又温和,“我喜欢小狗。”


    他说着话,对面那个看起来不大对劲的男的就看过来了。


    他原本几乎不聚集的目光在碰到任快雪的一刻凝固了。


    那人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要在他额心看出一个洞来。


    任快雪不由自主地想摸自己眉心的痣,又觉得太无由来,把手放下了。


    隔着公交车的走廊,任快雪被看得心跳猛然加快,让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他想不应该啊,明明刚吃了药。


    可能是自己打电话影响到别人了,任快雪的声音放得更轻:“妈妈,等我到家说吧,我马上快到了。”


    “好吧最后一句,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奶油小蛋糕,有草莓夹心!”揭往往挂断电话之前火速说:“拜拜!”


    任快雪忍不住摇着头笑了笑,把手机收到口袋里。


    那个人还在看他。


    任快雪感觉有点口渴,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转开了目光。


    他挺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的。


    但是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他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


    所以他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


    那个人也看到他在看自己了,却完全不回避,反而更专注直白地回视他的眼睛。


    确实又高又好看,模特似的,可惜不正常。


    任快雪被看得心里突突,终于还是输了这场大眼瞪小眼比赛,只好稍稍转开一点脸,结果看到一个水平朝上的手机,正往一条针织短裙下面探。


    任快雪立刻冲那边问了一声:“哎,干嘛呢?”


    拿手机的秃子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兜里,没事人一样。


    任快雪拿着包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去问他:“说你呢,刚才用手机拍什么呢?”


    前面穿短裙的姑娘一惊,也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了吗?”


    “您稍等一下。”任快雪先安抚了姑娘,才朝着光头皱眉,“手机拿出来。”


    “凭什么,你谁啊?”光头抬抬下巴,“少特么多管闲事。”


    旁边坐着的大妈低声念念叨叨:“现在这个社会风气哦,拿着手机拍人家姑娘裙底,不怕烂眼睛……”


    姑娘捂住嘴,看向光头:“你有病啊你?”


    “老子没拍你啊,而且你不想让人拍,大冬天穿这么短干什么?”光头流里流气地转了转脖子,“多看你两眼,那是看得起你。”


    女孩子看起来年纪还很小,可能也就放寒假的高中生,结结巴巴地快哭了:“你这样……违法。”


    任快雪没耐心了,伸手招了一下那个秃子,“少废话,手机拿出来删了。或者直接报警。”


    正好公交靠站,光头一闪身就要从后门跳下去。


    任快雪反应很快,一把薅住了他的衣角,“孙子有种拍人家,跑什么呀。”


    秃子抬手就要往任快雪胸口推,却被另一只手紧攥住手腕。


    他骂骂咧咧的,“今天怎么这么多管闲事……啊啊啊疼!!”


    那只手直接抓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后撅,直到超过自然的角度。


    “呃啊啊——”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公交车。


    修长的手指探进他的口袋,手机很快被皮鞋后跟碾得粉碎。


    来人把秃子往地上一搡,弯腰从碎手机里拣出一张储存卡,拿给穿短裙的姑娘,“去报警。”


    然后他很自然地牵住任快雪的手,从公交上下来了。


    “?”任快雪下了车才反应过来,“你哪位?”


    “郎图。”那人的手指在任快雪肩头抚了抚,“碰到你没有?”


    “你好郎图,”任快雪有点茫然,努力保持着礼貌,“但是我们认识吗?”


    “我好饿。”这人西装革履的,看着岁数不比任快雪小,张嘴就这么不见外,“我没地方去。”


    任快雪眨了眨眼,虽然心里莫名其妙空落落的,但还是没忍住问:“很可怜但是……和我的关系是?”


    “如果刚才我没挡住那个人,他就会对你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我对你恩同再造,”这个名叫郎图的人大言不惭之后,语气弱了很多:“别把我扔在这。”


    要是他只说前面那一串,任快雪八成会扔给他一千块钱作为回报,顺便让他找个地方检查一下脑子。


    但最后那一句说得,他心里有点不清不楚的。


    快过年了大马路上挺冷的,任快雪伸手拦了一辆出租。


    他坐上副驾驶了,那个叫郎图的还在路边傻站着。


    任快雪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拉下车窗:“你上来吗?”


    郎图像是没听见,从车窗外看着他,还是跟眼皮出了毛病一样,眨都不眨。


    “师傅,我们走吧。”任快雪等了几秒,把车窗摇上。


    这时候后排车门才拉开,郎图不声不响地坐进来。


    路上任快雪不知道说什么,后座上的人也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只是车里的暖气烘得很热,让他有点气闷。


    但是车窗拉开又很冷。


    他正想着要不要让师傅别开这么大的暖气,后排的车窗开了个小缝,送过来的凉意里夹着一丝青柚香。


    任快雪上大学之后从家里搬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只有节假日才特地回家。


    家里仨长辈对他一向不太拘束,他说要搬出去,揭往往舍不得了一两天,到底还是同意了。


    看见他带了个人回来,揭往往眼睛都亮了:“啊!小雪带朋友回来了!”


    “您往里站站,别在门口再吸着凉气。”任快雪把他妈妈往玄关里面推。


    揭往往一边被他推着走,一边扭头炯炯有神地看郎图:“叫什么?多大了?家是哪儿的?什么工作?”


    “郎图,二十六,医生。”郎图恭恭敬敬地回答她。


    “妈妈!”任快雪要受不了了,“我就带他回来吃个饭,您别胡思乱想了。”


    “二十六,比我们小雪人大六岁,”揭往往用胳膊捅捅凑过来的任峰行,自以为声音很小,“能抱俩金砖。”


    任峰行知道她一直盼着任快雪有人陪,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好了,人都到了,叫上姥姥咱们准备准备开饭吧。”


    揭彧对于任快雪带人回来没太多表态,只是又开火烧热水,多蒸了俩馒头。


    吃饭前任峰行拿出来一件黄翡翠雕的寒蝉伏金叶连环盖碗,“不是老件,但我想样子精巧,你或许喜欢。”


    揭往往还嫌弃了一下:“一年一件玉,也没个新花样。”


    但任快雪很喜欢,郑重其事地摆进了房间的百宝架上,和之前每年的礼物都摆在一起。


    任快雪过生日,经过揭往往屡次得寸进尺,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在家里摆生日大餐了。


    她作为指挥官,鸡鸭鱼肉必须齐全,最重要她还要亲手做蛋糕。


    揭往往对于厨艺实在没有天分,揭彧和任峰行在家里已经连着吃了三天创意蛋糕。


    揭往往看着郎图又吃了一个馒头,不由有些羡慕,“要是我们小雪也有这样的食欲就好了。”


    今天在公交车上出了那点插曲,让任快雪格外有些没胃口。


    但他知道揭往往为这顿饭花了很多心思,就还是努力吃了一些。


    最终摆到任快雪面前的,是一个很朴素的双层夹心小蛋糕,外面抹着略显潦草的奶油,顶上一颗红彤彤的新鲜草莓。


    揭往往在蛋糕正中插了一根金色的小蜡烛,“我的小雪人要长命百岁,许个愿。”


    任快雪配合地双手合十闭上眼,并没有许什么愿望。


    四年前,他从不足百分之五的手术成功率中死里逃生,医生的话让他很多想法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十六岁之前他就算收到过几次病危,但终归心存侥幸。


    现在他只要家人一切好,自己还活着,有一天就算一天。


    就算明白揭往往的心意,任快雪也只能用草莓沾了一点奶油,咬了一口尖,就有点吃不下去了。


    郎图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大半个草莓从他手里拿走,放进了自己嘴里,算是这顿饭的结尾:“感谢款待。”


    饭桌上一片寂静。


    连揭彧的筷子都停了。


    “啊。”任快雪打破了这段沉默,“我今天还要给秦编辑赶点稿子出来,吃完饭就先回去了。”


    揭往往很舍不得,“这么快就走吗?今天不在家里住了吗?”


    “不了,明早还有课。”任快雪抱了她一下,“妈妈我爱你。”


    他知道自己在这,揭往往肯定要一直绕着他打转,影响她休息。


    另一方面,他自己其实也的确不太舒服。


    他出门,郎图自然而然地跟在一步之外。


    揭往往还不放心,问:“郎图住哪儿?要不要让爸爸分别送一下你俩?现在天黑了,路上又冷又堵。”


    任快雪感觉这么一送再送的,再让揭往往吹了风,赶紧让她回去:“不用不用,现在坐地铁最方便。别弄得跟我要去外太空一样,周末我就又回来了。”


    揭往往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家,目送他出了院子。


    “行。”任快雪终于有时间处理一下这个郎图了,“你现在吃饱了,可以回自己家了。”


    这么高大的一位成年人,大庭广众地把自己的两个裤子兜一起掏出来:“我真的没有地方去。”


    他又加上:“而且好冷。”


    冬夜确实风寒,他的黑眼睛被路灯映得水汪汪的。


    任快雪“啧”了一声,“这么大个人了……你不是想让我带陌生人过夜,对吧?”


    “我和你一起过了生日,还是陌生人吗?”郎图皱皱眉,把自己身上唯一的厚风衣解下来,披到了任快雪的羽绒服外面。


    半个小时后,任快雪推开出租屋的门,脸色有些苍白。


    他指了一下沙发,“鞋脱门口,坐那等我一会儿。”


    下午公交车上他其实还是冲动了,医生早提醒过他千万少动气。


    晚上吃的东西一直梗在胃里难受。


    就算地铁没那么晃,他还是越来越反胃。


    任快雪进了洗手间,掩上门,手扶着胸口,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他不敢真吐出来。


    胃酸灼烧食道的感觉能让他难受好久。


    镜子里,他的脸颊几乎没什么血色,眼睛被呛得通红,刚漱过口,嘴唇反而有种红润的水光,是他脸上唯一的一点健康。


    他撑着洗手池的边缘,等着一阵心悸过去。


    出了一身冷汗,手心不住打滑,任快雪忍不住想往地上坐。


    身后有点动静,他不由得皱眉,声音沙哑虚弱,“谁让你进来的?”


    温暖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托住他的后腰和手肘,“别说话。”


    任快雪的手腕内侧被按住,他第一次特别清楚地看见了身前这个男人的面容。


    挺直的鼻梁和眉骨,深邃的黑眼睛,说不出是什么地方让任快雪心里一窝,没挣开他的手。


    他扶着任快雪的后心,身上带着的青柚香一点一点把眩晕和心慌抚平。


    “我说过,我是医生,想起来了吗?”


    第57章


    任快雪认为这不对。


    他根本没见过这个男人。


    但是就这么站在他旁边,那阵恶心心悸刚缓下去不久,他的身体就集中地感受着后背上掌心的温热。


    还有那股清淡干净的香气,竟然让他小腹有些坠胀。


    任快雪没谈过朋友,但他有正常冲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郎图是好看。


    以任快雪跟秦渊一起参与选角时候的经历,郎图那张脸即便拿到艺人里,也属于不流俗的。


    身型也好,高而宽。虽然不是肌肉型,也能明显看出常年健身保持的痕迹。


    但任快雪一直以为自己没这么肤浅。


    一副好皮囊而已。


    自己对他的人品和性格一无所知,只是因为他今天在公交车上确实帮了忙,请他到家里吃顿饭借个宿,任快雪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气味和触碰都被放大。


    任快雪不可抑制地应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什么新型骗局。


    这个青柚味可能是这个男的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跟随着一场有预谋的仙人跳。


    但任快雪体面惯了,不露声色地拂掉郎图的手:“谢谢,我没事儿。你洗漱一下,等会儿你就在沙发睡。”


    郎图在他往外走的时候立刻要跟上,脚尖贴着他脚跟,“我没衣服换。”


    任快雪扭头看了他一眼。


    确实,脱了大衣脱了西装,就剩合身的薄衬衫和西装裤,恰到好处地绷出肩、腰和腿。


    身材真好。


    任快雪很快收了目光,“我找下我有没有宽松点的衣服,你介意是穿过的吗?”


    “我不介意。”郎图立刻回答:“新衣服穿起来扎。”


    任快雪出门的脚步一顿。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很熟悉。


    但也只是听起来。


    或许只是他在小说里看到过的剧情,狗不喜欢新买的充棉狗窝,只喜欢主人的旧T 恤。


    出租屋很小,一厨一卫一室,沙发和床都在一室里。


    任快雪找了条干净床单铺在沙发上,又找了几件衣服卷成一个枕头。


    他的沙发一米五。


    任快雪搬了把椅子放在沙发一侧,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好像也差不多,能凑合。


    收拾了一通,他感觉那个劲下去了,又从简易衣柜里翻出来一套睡衣睡裤。


    那是他有段时间用激素,水肿增重过一阵子,停药之后就没穿过了。


    内裤他倒是有新的备用,他挑了一条弹性好一些的。


    把衣服和毛巾摆在卫生间门口,任快雪回到书桌前,心无旁骛地打开电脑。


    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好一会,任快雪不可思议地低头看。


    如果不是新换的药出了问题,就是他出了什么问题。


    卫生间里的水声还在响。


    他用手心扣住,慢慢地向下压,又蹭着椅子轻轻倒抽气。


    他的手指缓慢绕住,只是攥了攥,他嗓子眼就有些发痒,没忍住咳了一声。


    水声停了,任快雪慌乱中随手扯了一条毛毯盖住肚子和腿,在文档里胡乱打了一行字。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拿了毛巾,里面的人扬声问他:“是着凉了吗?家里用什么烧热水?”


    任快雪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刚刚咳嗽那一声,红着脸解释:“没着凉,呛了一下,你要喝热水从饮水机接就行。”


    郎图换好衣服了,任快雪最大的衣服在他身上也有些短,把胸脯绷出来,随着他走动能隐约看到腰间的人鱼线。


    郎图去厨房里转了一圈,端着一杯热水出来,放在任快雪桌子上。


    他低头看见任快雪膝头的毯子,“冷吗?家里的暖气可以调高吗?”


    出租屋里的暖气一定很足,不然任快雪的脸怎么都快烧着了,“不早了,你休息吧,冷的话等会儿我再给你拿盖的。”


    “我不冷。”郎图仍然低着头,看见了他文档里的那句话,稍微挑了挑眉。


    任快雪也看清了自己打了什么。


    —实在不行就报警吧。


    他把电脑屏幕扣住,“如果你不能尊重别人隐私,我可以给你钱,你去住酒店。”


    “我会做饭。”郎图答非所问,在他面前蹲下换成了仰视,“你厨房里什么都没有,自己平常都吃什么?”


    任快雪平常都在食堂凑合。


    他对食物实在不感兴趣。


    但话问到这个地步,他实在忍不住纳闷:“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知不知道,我随时可以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走。”


    “报。”郎图把他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够过来,直接按了110拨出去。


    任快雪想都没想就把手机抢过来,挂断电话,“你是不是有病?”


    “为什么不报警?”郎图问他,黑眼仁乌漆漆亮晶晶地盯着他。


    任快雪不知道。


    他就是不想。


    但总不能是屈服于男色?


    二十岁生日这一整天,都好荒唐。


    下面还是应得难受,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义正辞严地扶住腰:“你也可以自己走,省得麻烦人家。”


    他一动,郎图就伸手护到他腰后,“不舒服了?”


    任快雪认为绝对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然这么没有来的四个字,为什么问得他鼻腔发酸。


    他二十年没爱上过什么人。


    更不可能应着想哭。


    前十几年他在医院里度过的时间多,身边的同龄人流水一样地变,刚交上的朋友过几天就换了。


    十六岁的时候医生告诉揭往往和任峰行,随时做好准备。


    他都知道。


    像他这样的人,不能和谁好。


    “再碰我一下,就请你离开。”任快雪指了一下沙发,“你睡那儿。”


    郎图终于站起来,走了。


    等他躺下,任快雪才吃了晚上的药,披着毯子走到床上,把灯调暗了,“如果不关灯,你能睡着吗?”


    “能。”郎图说话的时候,好像并没有睁眼。


    任快雪想了想,把灯的亮度调得比他平常睡觉更暗一些,只能映出近处床头柜上的一点小东西。


    因为食道反流,任快雪有入睡困难,每晚都要清醒着忍一阵咳嗽,然后才在疲惫中昏睡。


    但是今晚他的注意力在下面,不大得劲地揉了两下,辗转着换了几个姿势。


    自己摸了摸,又不得章法,睡着的时候有些烦躁。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也是暗的,能看到微微发亮的小雪人夜灯,和一个他没什么印象的青花瓷罐,插着一束粉红色康乃馨。


    然后是温暖湿润的包裹感,像是在母亲子宫里蜷缩着的安全感收束在身下,偶尔夹杂着一点尖锐却不疼痛的刮擦,堆高了舒服得他浑身紧绷,手里有什么就抓什么,好像要在剧烈的震颤中找一个锚点。


    在挺身的一瞬间,任快雪恢复了一点零碎的意识。


    他想这下麻烦了,明天有课,还要洗床单。


    就像他第一次梦怡,什么也没想,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背着爸妈,把那一片凉而黏的污浊泡进肥皂水里,看着它稀薄地化开。


    但他起夜的时候身下却是干净的。


    床单、睡衣、内裤,都很清爽干燥。


    他刚一动,沙发上也有动静,“先别动,我过来扶你。”


    任快雪每次起床都要缓血压,不然根本头晕得动不了。


    他也不知道头一次见面的人怎么知道这种事,“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调查过我?”


    “我是个心胸外科医生。”郎图从沙发上走过来,弯着腰看他,“你信或者不信,我很熟悉你心脏的问题,我借住在这里的时间,可以照顾你作为回报。”


    “外科医生?”任快雪顺着他的手被扶起来,“那你不用去医院工作吗?”


    郎图把自己手腕上的长疤亮给他,“我的手腕受伤了,已经当不了医生了。”


    任快雪目光低垂看着那道疤,下意识地用拇指摸了一下,好像那样轻轻一抹,就能把那道疤抹掉。


    他抬起来的眼睛又含着一点困惑:“但是这个伤看着时间很长了,你都靠什么吃饭?”


    “我家里养了我几年,”郎图说起这些事,好像也没什么情绪,“后来不养了。”


    都是成年人,任快雪不想说一些话来打击他,只能很委婉地说:“我也没什么钱。”


    虽然他有不少版权费,但是他没计划在家里养个大活男人。


    像什么话。


    “我吃得很少。”今天吃了四个馒头的郎图这样说:“你就当请个家庭医生。”


    他扶着任快雪向洗手间走,“我看你家人似乎并不太清楚,你其实并不适合一个人生活。”


    “你不要这么说。”任快雪皱眉了,“我家人很关心我,是我自己要求出来住的。”


    他说的是事实。


    当初揭往往极力反对他搬出来,但是任快雪坚持。


    她一向尊重他,只是会格外问起他有没有新朋友,会不会有个人和他一起。


    “对不起。”郎图改口说:“我说错了,是你自己不清楚,你其实并不适合一个人生活。”


    他穿着任快雪局促的小睡衣,站在洗手间柔和的灯光里,居然有种不容反驳的严厉。


    “少多管闲事。”任快雪嘟囔了一句,“出去,我上厕所,你也要看吗。”


    郎图看了他一眼,“我在门口等你。”


    门外等着人,任快雪上厕所都有些不自在,水流淅淅沥沥的。


    他擦的时候,不由低着头眯起眼细看了看。


    怎么有些微红的竖条纹?像是什么划的……齿痕?


    任快雪太惊讶了,低着头半天没能动。


    刚抬头,他眼前一下黑了,差点跪下,混乱中把旁边的毛巾架扒掉了,“哐啷”一声。


    门被一下推开,郎图进来,语气很古怪:“我要怎么做,才能管闲事?”


    任快雪很莫名其妙。


    这个人怎么好像生气了,又好像快哭了?


    第58章


    “蒙太奇剪接是意识流作品中常见的创作技巧,其中主要涉及时间、空间和记忆的碎片化处理……”年轻的教授明显很紧张,讲课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任快雪习惯性地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一边听讲一边记笔记。


    前排不时有同学转头往后看,又窃窃私语。


    任快雪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此时此刻,郎图穿得好像随时能拍杂志封面,抄着手坐在身边,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


    他真不明白。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但任快雪又懒得管,因为他说的根本没用,这个人就是要跟着他,也不做什么过线的事,甚至话都不多。


    他记着记着笔记,有点忍不住揉心口。


    又开始疼了。


    针扎似的细密疼痛从胸口上压下来,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以前偶尔也会这样,但最近这些天似乎格外频繁。


    任快雪不想让同学注意到自己,从包里掏出来一粒药含在舌下,趴在课桌上,用手压着胸口小幅度轻轻揉。


    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不舒服?”


    任快雪稍微有些吃惊,这手字,跟自己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他还没回答,手腕就被郎图用手指衔住。


    郎图的手很温暖,晕开了他手腕上的一点凉汗。


    郎图又在字条上写了一行:“胸口疼,心慌?腰和后背难受吗?疼痛打分1到10?”


    任快雪犹豫了几秒,在两个问号下面各自打了一个小对勾,在最后写了一个“2”。


    “心率太高了,你跟我到外面来一下。”郎图不由分说,把他从课椅里扶出来。


    海绵垫座椅回弹到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彭”的轻响。


    任快雪不想动,但是前面又有人回头看他们。


    连讲课的老师都注意到了,好像更紧张了,结结巴巴地开始脸红,“啊…非、非现实主义…”


    任快雪尽走出了教室,又跟着郎图到了楼梯间的拐角。


    他出了一身虚汗,难受得有点站不住,但还是努力若无其事地问:“你有什么事要说吗?”


    郎图开口仿佛在征求他的意见似的,“你愿意让我抱一下吗?”


    任快雪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你觉得我会愿意?”


    “我有个很重要的人,病得厉害,我心里没底。”郎图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露出许多难过。


    他伸手扶过任快雪的腰,一点一点把他拥进怀里,“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可以把我推开。”


    任快雪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搭上郎图的肩膀,几乎脱力得站不稳,要抓着他的大衣,才将将站直。


    郎图扶着他的背,把他身体的重量小心挪到自己身上。


    他一面在他后心轻轻拍,一面低声说:“放松,靠着我。”


    走廊里有一两个学生走过去,又回头看他俩。


    任快雪把脸埋进郎图肩窝里,感觉自己的一头汗全蹭他衣领上了。


    他有点歉意,意识里杂乱无章地想,这个人一天到晚跟着自己,不像是有对象,那是什么重要的人生病了?


    郎图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好闻了。


    任快雪难以抑制地深呼吸,整个胸腔里都充满了那股苦涩的清香。


    “是你的妈妈吗?生病了。”任快雪只能想到这样的可能。


    郎图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用掌根按着,徐徐从上往下揉,“嗯。”


    这太像是个骗局了。


    一个外形出众且明显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男性,自己的母亲身患重病,也不主动去想办法筹钱或者寻医问药,一天到晚在一个陌生人身边流连。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问自己借钱了?


    后背的温暖伴随着那股苦香,一点一点地把任快雪胸口的刺痛揉散了。


    他还是有点动不了,额头抵着郎图的肩膀,手攥着他的袖子,“你的手做不了手术的话……这样给人看一次病,要多少钱?”


    对方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回答:“我不要你的钱。”


    他说着,手仍然在任快雪后背上揉,小心翼翼地,像护着一块半碎的玉。


    虽然头还是晕,但任快雪被逗笑了:“不要我的钱?你可别说你这么见天地跟着我,是因为看上我这个人了。”


    他不想等更多没意义的回答,“我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没多久可活了,不会跟任何人谈感情。”


    这种话他没跟家里说过,甚至没跟任何哪怕根本全然陌生的追求者说过。


    学校里总有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任快雪都只是简单说暂时想专注学业。


    这么直白残忍的一句话,其实是他自己的负担,他向来不忍心对任何人说。


    因为错不在他们。


    虽然也不在任快雪自己。


    现在对着郎图脱口而出,任快雪并没能体会到宣泄之后的痛快,反而只觉得嘴里酸得发苦。


    甚至有些后悔。


    人家并没有说是看上他了,自己没必要这样横冲直撞地剖白。


    “可是我是医生。”郎图如果是个骗子,也一定是个很有信念感的骗子。


    他对于任快雪直率又彻底的拒绝无动于衷,还在慢慢抚摸他的后背,“我和别的医生也不一样,你诚实地说,我这样抱着你,你感觉好点了吗?”


    “嗯,”任快雪刚懊恼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听话,又改口:“只好了一点点。”


    “只好了一点点吗?”郎图温柔地重复着他说的话,“没关系,每次都会好一点点。”


    任快雪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说的话,下课铃响了。


    他回教室拿东西,平常跟他一起吃饭的同学很有眼力地另外搭了伙,远远地还跟任快雪吹口哨:“要幸福啊快雪!”


    任快雪就一个挎包,里头是他的药、水瓶和上课用的书。


    他收拾好,郎图就挎到了自己肩上。


    帆布的休闲包跟他的西服革履一点都不搭配。


    “不用你拿。”任快雪伸手要接过来。


    郎图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手,挽过他的腰,几乎是安抚地揉了揉,“你不舒服,还要让你拿东西吗?”


    不等任快雪说什么,他又问:“下午还有什么课?”


    周一下午任快雪常要去医院复查拿药,所以没选课,“没课,我要自己拿着包。”


    “我帮你拿着包,”郎图提出了交换,“然后你带我去下超市,然后我们回家做饭。”


    任快雪想了想,“也行。”


    超市里播放着轻柔的西语音乐,让任快雪感到莫名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郎图背着包推着车,一只手还要护着任快雪的腰。


    他并不问任快雪想吃什么,只是不时伸手拿一两样食材。


    路过卖盒装肉馅的冷餐柜,任快雪扭头问他:“你喜欢胡萝卜牛肉饺子吗?”


    郎图不回答,反而问他:“你今天想吃胡萝卜牛肉饺子?”


    “没有,我就是问问。”任快雪一想挺麻烦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么一茬。


    然后购物车里又多了两棵胡萝卜,一盒牛肉馅和一包饺子皮。


    任快雪觉得很有意思。


    这几天的生活好像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一个长故事的番外,允许不同寻常。


    哪怕最后真的要被骗点钱,他也心甘情愿。


    看着郎图把饺子馅调好,任快雪把自己的书桌收拾出来,帮忙摆食材。


    郎图在厨房烧上水,就回到桌边开始包饺子。


    任快雪看了看,感觉很简单。


    虽然在他的印象里,他几乎从来没正经做过饭。


    家里的厨房是任峰行霸占的,偶尔也就揭彧能跟他平分一角秋色,都是因为揭往往想吃妈妈做的炸酱手擀面或者蒸肉笼。


    任快雪胃口从小就很差,说实话吃什么东西都差不太多,所以对吃的东西就不太讲究,干净好消化就可以了。


    “平常在学校里都吃食堂?”郎图看着他问,手底下已经捏好了两个饺子。


    “嗯。”任快雪拿起一个饺子皮,小心翼翼地往中间堆了一点馅料。


    “食堂都有什么好吃的?”郎图好像只是随口问问,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你这么大人,没吃过食堂?大锅饭嘛,没什么味道。”任快雪把饺子皮的两边对齐,一下挨一下地捏合,“怎么像个菜盒子?”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任快雪觉得郎图眼眶红了。


    但他太快低下头,任快雪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挺平静地说:“这样就很好看,也不容易煮破,我最喜欢吃这样的饺子。”


    “谁问你喜不喜欢吃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任快雪心里还是挺有成就感,包得很积极。


    但他到底没干过活,郎图包三个饺子,他包一个盒子,两边列阵的速度差异过于明显,任快雪想包快点,结果就包破了一个。


    “我看看。”郎图把包坏的饺子接在手里捏好了,还给他,后面包的饺子就都放在了任快雪那一侧。


    他俩把饺子包好之后,郎图就去厨房煮了,“辛苦了,你休息一会儿。”


    任快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敲门。


    “我过来开,你不用动。”任快雪还没拒绝,郎图就已经看了猫眼,把门打开了,“您好。”


    揭往往在外面的声音很开心,“诶呀郎图在这儿呢!没事儿没事儿,我就过来送点东西。”


    任快雪赶紧从沙发上起来,从门里探出头去,“妈,天这么冷,你不要跑来跑去的,有什么东西让我回去拿就行了。”


    揭往往递过来一袋纸包,“我看你那天在家吃饭不大好,去中医院拿了点开胃的汤药,酸甜的,你当水喝就可以。”


    她看着任快雪,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怎么脸色还是不太好,有不舒服吗?”


    “没有,我只是长得白,随你。”任快雪不想让她担心,“你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我们包了饺子。”


    “不不,妈妈就过来看看你。”揭往往看了看郎图身上沾着面的围裙,“你们快吃饭吧。”


    临走她又叮嘱:“汤药记得喝,我问过医生了,和你别的药不犯冲,可以喝。”


    任快雪连声答应着,“看脚底下,我爸送你来的吗?”


    揭往往的声音软软的,越来越远:“是的呀,我和爸爸一起走,别担心啦。”


    任快雪看着塑料袋里的一堆小纸包,小声嘟囔:“又买这些。”


    正好饺子煮好了,任快雪想起来刚才那一出,有点不乐意:“我让你开门了吗?你让我妈妈怎么想。”


    “那怎么办?让妈妈在楼道里等?”郎图把饺子摆在他面前,“妈妈会想什么?或许我应该藏起来,不过你那个小衣柜藏得下我吗?”


    这样一说好像更怪了。


    任快雪感觉这个人好像比刚出现的时候能说了,三句两句就把话说变味。


    他把冒热气的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烫?”郎图立刻走过来,手在他嘴边接着,“吐出来。”


    任快雪抬眼看了看他,嚼嚼咽了,“你紧张什么?”


    郎图还弯着腰站在他旁边,“为什么皱眉头?”


    任快雪总不能承认是因为感觉饺子好好吃,这太孩子气了。


    “你吃你的,不要管我。”任快雪低着头,又分了两小口,把一整个饺子吃了。


    他吃的第一个明显是郎图包的,漂亮又规整。


    然后他加了一个自己包的小盒子,皮多馅少,口感不佳,吃了半拉他就换了一个。


    郎图在他旁边坐下,先把他碗里剩的半个夹走吃了,“妈妈送的汤药,现在熬上,还是晚点?”


    “我想先吃饭。”任快雪暂时不需要开胃,又夹了一个标准饺子。


    跟给任快雪过生日的时候不一样,郎图这顿饭大部分都在盯着他吃,自己不时往嘴里扒拉一两个任快雪包的小盒子。


    而任快雪在没有任何开胃手段的帮助下,史无前例地吃了十二个饺子。


    他吃完就有点后悔。


    因为供血的问题,他很容易不消化。


    尤其下午他准备在家写稿子,大部分时间都会坐着。


    跟这个郎图在一起,他好像隔一会儿就要为点什么事后悔。


    果然过了一会儿,任快雪感觉有点不太舒服。


    但不是肚子,而是胸口。


    起初还是缓缓的,后来撕裂一样的疼,越来越疼,疼得他恨不得用头撞墙,却也只是脸色惨白地坐在沙发里。


    他知道真疼起来就是这样。


    去医院也没用,就是会这样疼的。


    他上一次这样疼是挺久之前,但他很清楚,只能等它自己结束。


    像是一辆渣土机从他胸口上平轧过去,又把他的心脏倒进混凝土搅拌车里转了转。


    任快雪疼得安静而恍惚,他想到超市冷柜里保鲜膜下面绷得红亮的牛肉馅,就像自己的心脏刚从搅拌车里倒出来,渗着血的新鲜。


    郎图在厨房里刷碗,碗筷碰在水池里有些轻响。


    任快雪实在受不了,大汗淋漓地从包里掏止疼药。


    他拧开瓶盖,“哗啦”一声,撒得满地都是。


    但那些看起来不像他平常吃的小圆药片,而像是五颜六色的口香糖。


    他脱力跪在了地上,糖衣在他手心里融化成红的蓝的花成一片。


    “任快雪。”郎图的拥抱和声音都近在咫尺,“任快雪。”


    任快雪本能地抓紧郎图的衣服,“疼,我胸口好疼……”


    他疼得想吐,却感觉喉咙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抱好我,”郎图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你试着抱好我深吸气,我保证会好的,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任快雪几乎要把他的衬衫抓烂了,用力地深呼吸。


    郎图的手一直在他后颈托着:“非常好,记得我是医生吗,这样是不是会好一点?”


    任快雪怀疑自己可能真的病入膏肓,其实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郎图可能只是止疼片成的精。


    因为自己搂着他,一身虚汗已经要给他浇透了,那阵疼劲好像也就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他趴在这个不太熟的郎图肩头,一直缓不上来,费力地吞咽着咽喉间的呕意。


    “没关系,马上好了。”郎图不断给他顺着后背,“不难受了,慢慢呼吸。”


    “没事儿。”任快雪恢复了一点精神,难免觉得窘迫,“可能只是吃太急了。”


    “怪我。”这人似乎很熟练的大包大揽,一只手掏住他的腹部,安抚着轻揉,“我没看好,医生没尽责。”


    任快雪无由来地委屈,忍不住地脱口而出:“我好难受。”


    “好了好了,辛苦了。”郎图坐到沙发上,把他护在怀里,“很快就没事儿了,你看,我刚才让你抱着我,是不是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对于自己对这个刚认识的人之依赖,任快雪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的手指还是把郎图的衬衫攥着,呼吸间从他身上汲取那阵苦香。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和距离:“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没告诉过你。”


    “任快雪吗?”郎图揉揉他颈后的碎发,“你妈妈叫你的时候我听见的。”


    任快雪不相信,很较真,“我妈妈从来不叫我全名。”


    “那就是我从你的课本上看到的。”郎图护着他的背,伸手把一本书从他包里掏出来,给他看侧边:“你看,这是不是写着‘任快雪’。”


    任快雪没有在课本上写名字的习惯,但那个侧边又确实洒脱凌厉地用他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


    被刚刚那阵疼碾得虚脱,任快雪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追究,就伏在郎图的肩膀上睡着了。


    很漫长的一觉,匆匆的梦里,好像发生了很多荒唐的事情。


    好像他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什么人,又亲口残忍地通知他一场有预谋的抛弃。


    好像他眉心的痣在剧痛中被剜掉,留下一口永远不能愈合的破洞。


    好像揭往往和任峰行跟他告别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任快雪喘息着醒来,立刻找到手机拨电话。


    等待接听的音乐声中,任快雪忍不住地按压自己的心口。


    疼痛密密麻麻地漫上来,像是一种喷溅的酸液,随着血液蚀穿心脏。


    接电话……接电话啊。


    ……


    “嗯?”揭往往的声音有点懒懒的,“小雪球吗?”


    任快雪手指压着手机的麦克风,抬起眼睛看天花板,有点说不出话来。


    “宝贝?”揭往往的语速快了一点,“怎么了?”


    “没事儿,”任快雪努力笑着回答,“没事儿,妈妈,我只是有点想你。”


    揭往往那边安静了几秒:“你哭了吗?我和爸爸现在过去。”


    “没有,好好的我哭什么。”任快雪用手指蹭了蹭脸颊,“下午有点累,刚睡醒。”


    揭往往放心了一些,但又不完全放心,“我过去看你一眼好吗?怎么睡到这么晚,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没有不舒服,就是中午吃多了犯困。”任快雪又擦眼睛,瞥到沙发边撑着头看自己的人,“郎图还在我这儿,大晚上的你别过来了。”


    揭往往一下就明白了,“啊,你俩作伴儿呢,那我就不过去了。你爸喊我吃饭啦,拜拜~”


    不到半秒,电话已经挂断了。


    任快雪皱着眉看了看手机,已经不怎么伤心了。


    但他还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心。


    痣还在。


    等情绪完全平复,任快雪才察觉身上除了平常盖的被子和家里唯一的毯子,还盖着郎图的大衣。


    被窝里虽然暖和,但露在外面的鼻尖却有些发凉。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发烧了,但额头又不烫。


    郎图在旁边看着他摸摸自己额头,过了一会儿又摸摸,轻声开口,“暖气好像坏了。我刚出去问了问邻居,他们家也冷。”


    他也有鼻音,像是也睡了一会儿。


    任快雪蜷在被窝里,很小声地“哦”了一声。


    郎图坐到床边,手伸到他被子里,摸到他的脚踝。


    虽然郎图的手很温暖,但任快雪还是立刻把脚缩起来,“你干什么呢?”


    “家里只找到了充电的热水袋,我怕你睡着不知道烫,过一会儿给你挪一下。”郎图一边在他被子里整理,一边解释:“低温也会形成烫伤,水泡如果感染了,会给你的身体带来很大负担。”


    任快雪这才注意到被子里确实有一只热水袋,用绒布包着,暖烘烘地靠在他脚边。


    郎图把他的被子掖好,弯着腰看他,“睡吧,任快雪,别起来了。”


    任快雪当然也是这样想的。


    但可能下午睡多了,他躺在床上,感觉沙发一角里瑟缩的身影很扎眼。


    “你从衣柜里拿点衣服出来盖。”任快雪皱皱眉,“怎么机灵一阵傻一阵的……”


    “我不冷。”郎图掩住一声咳嗽。


    “不冷你就冻着。”任快雪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他翻了个身,踩到了脚底下温暖的热水袋。


    他咬了咬下嘴唇,半天含糊出俩字:“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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