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九岁,李婉淑也才十二岁,他爹在新媳妇死了三个月后从战场上带回了她,说再养两年就纳入房中给他和兄长当继母。
继母还没当上,父兄先死了,她长得端庄大气,自是有人来说媒的,却都被李婉淑拒了,她说:“我是答应了要做媳妇、做继母才进门的,男人虽死了,可儿子还在,万没有撇下儿子另嫁的道理。”
这话说的不对,可她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二人也就这般把日子挨了过来。
如今才好过些……
“小娘,我没事。”匕首回鞘,王逐北抬起右手给李婉淑看,“今日审了个犯人一直没松口,有些急了拿右手试样子呢。”
李婉淑泪眼婆娑,鼻尖发酸,“晓得了,你、你早些睡,好好歇息。”
她快速眨巴了下眼睛,低头用袖边擦干眼泪,退出去时还不忘将屋门给关上。
王逐北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许昭宁却晓得小娘没真信,只是无何奈何又瞻前顾后,只能这般了。
和她娘每次去看大哥时脸上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许昭宁依旧挺尸装死,她无所谓地看着王逐北用茶水洗净水,而后迅速从柜子里掏出条墨黑色竹纹腰带将右手除大拇指外四根手指紧紧缠绕在一起。
缠绕三层后左手配合着打了个死结,用牙齿咬住一端,扭动脖颈,腰带收紧,束缚感侵占许昭宁全身。
不似之前的慌乱,她这次十分从容不迫,匕首贴身她的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最后倒霉的是谁还真说不准呢!
可是——
有门不走干嘛要跳窗啊!
寒风卷着暴雪扑面袭来,王逐北一路无言,脚尖轻点瓦片,飞过一户户矮舍。
偶有耳尖的小孩被吵醒哇哇大哭,便有妇人推开窗户大骂:“要死了啊!王八羔——”
想来是风雪灌了满嘴只能止骂关窗了。
可惜了啊。
多骂点多好啊。
脸都吹僵了时,王逐北终于一跃跳下了墙,叩响屋门。
不会是自己不敢砍找人帮忙来了吧?
叩门五声后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许昭宁提心吊胆着胡思乱想。
“来了,来了。”小厮哈着热气,吱呀打开一条缝探出脑袋来,“你谁啊?这么晚叩什么门啊?”
“锦衣卫王逐北,和你家大人约好上门看病的。”王逐北单手按住缓缓闭合的大门,“陈太医可睡下了?”
小厮使了吃奶的力气去压可门缝越来越大,“没、没,唉——!你别往里闯,老爷屋中有客你不能进!”
“可也是来瞧病的?”王逐北直朝有光的屋子去,脚步又快又稳,右手系着的腰带步伐摇摆晃动。
小厮又恐被主家责罚,又怕王逐北腰间的剑,小跑跟着,急得满头大汗:“老爷有吩咐谁也不能进。”
府中护卫闻声而来,脚步嘈杂。
数十名护卫持长棍围城半圈挡在王逐北身前。
“若都是来瞧病的,我在屋外等他瞧完再进便是。”两句话的功夫已快到屋门口了,王逐北脚步放缓,挑眉看小厮,“还不去禀报?”
“欸、欸。”小厮六神无主,连滚带爬跑去屋前叩门,“老爷,老爷!有锦衣卫贼人闯府啦!”
语气里尽是心酸委屈。
王逐北无语歪头看小厮,许昭宁内心狂笑,挥动手指庆祝,腰带翩翩。
“什么?!”陈太医高亢一吼,凌乱的脚步声随之而起,数十根长棍直指王逐北。
日间不还说随时恭候吗?
也不晓得吩咐小厮一声?
就这般开门做生意的吗?
瞧这院子应是赚不少钱了呢。
王逐北拧紧眉头,左手拔出腰间宝剑一寸,“陈太医,我特来求医,何故如此?”
“求医?”
屋门吱呀打开,陈太医一张皱皱巴巴老脸从里头探了出来,看清来人,褶子瞬间抚平,“原是你啊!又愿治了?”
说完脑袋又缩了回去,王逐北不解其意:“病情加重,特来找陈太医再看看。”
几息后陈太医整理好衣冠,拎着药箱走了出来,挥退护卫,抬手请他:“请大人随老夫来。”
“屋里人不管了吗?”王逐北纳罕,不是还有个病人吗?
陈太医停了脚步,鬓间一行细汗流入脖颈,僵硬转头,王逐北愈发疑惑:“哪儿有医到一半就将人撇下的道理,劳烦陈太医回去为他医治,我在一旁等着便是。”
“大人仁善。”陈太医拖着步子缓缓朝回走,王逐北收了剑紧随其后。
屋门吱呀推开,一道啪嗒声骤然响起,木窗摇晃,风雪顺着间隙呼啸而入,陈太医小跑上前将木窗栓紧,干笑道:“还是个含蓄人,哈、哈。”
细碎的瓦片碰撞声轻轻响起,王逐北虽觉有异却也不便多说什么,一是他嘴笨懒得开口,二是这年头有病的人不少,他也是其中之一,又何必去说别人呢。
许昭宁还悠哉游哉的看热闹,应天府能人是多,大雪天飞檐走壁的一下有两。又想到王逐北被她逼得来扎心口,心下很是得意。
“陈太医,你可知有什么巫蛊之术可让人魂魄附于人身?”王逐北开门见山,出门有一会儿了,还得快些赶回去,若被小娘发现,怕是又要担心了。
陈太医捏着胡子于屋内踱步,“大人是觉着你这不是病,而是受了压胜之术?老夫敢断言,绝无可能。其一,虽说这压胜之术诡谲多变,可当今天子厌恶此道,早已禁了,如今应天府内已无人会此术者;其二,老夫也算浅读过一些书籍,压胜之术多为诅咒、戕害人性命的恶毒之术,并无大人此种。”
王逐北闻言苦笑:“多谢陈太医赐教。”
虽早有预料,可听闻此言心下难免戚戚然,他捏了两下手指,拱手告辞。
“大人为何不愿试试老夫的法子呢?”陈太医出言阻拦,“老夫方才所言皆是为告诉大人,此为病非压胜,老夫能治啊。”
“大人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难道还怕区区十八根银针?”
“锦衣卫镇抚使。”王逐北停了步子,背身侧首,凤眸微睁,“陈太医可有不扎心口的治法?”
“没有。”陈太医揣手无奈摇头,“除非大人愿将手指砍下。”
“多谢陈太医赐教。”
他再未多言,推门而出。
夜深风雪更重三分,风声呼啸卷起衣袖,腰带被吹得猎猎作响,王逐北沉默着逆着风雪朝家走。
若真砍了,小娘怕是会急晕过去,可陈太医的治法太险太久,他等不得百日,也不愿将生死寄于他手。
他能死在刀下,却不能死在医馆里。
可……他能怎么办呢?
漆黑雪夜,巷深路远,不知走了多久,在一高墙下,王逐北低头解下腰带,于雪地里蹲下身子,将右手手掌朝上,冷声道:“同你聊一桩买卖。”
“你附身于我手上,想来不是个孤魂野鬼,就是受人驱使,你若愿说出你幕后之人,我许你百两黄金,如何?”
嘁——
他那家徒四壁的模样,怕是一两银子都抠不出来,还百两黄金,哄谁呢,许昭宁动也不动。
“我可是钦差总督,我没钱可谢府有钱,抄家的东西随便拿出两件来便不止这个价,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说了你我都好,若是不说,我就剁了你。”
刀锋贴紧肉皮,寒风瑟瑟,雪花飞扬,王逐北的话却比冰雪还冷,“弄了个鱼死网破与你怕是也无好处,只是不知我砍了手指,你会不会死呢?”
解下的腰带被王逐北攥在了左手里,腰带尾巴贴着匕首随着寒风晃动,许昭宁轻轻晃动指尖,朝雪地点了点。
王逐北听话地挪开匕首,将右手朝雪地放了放,指尖贴着软糯冰凉的白雪,许昭宁磨磨蹭蹭写下两个字:
仙人。
“你当我是傻子不成?”王逐北勾唇冷笑,攥紧了握着匕首的左手,“世间疾苦者众多,若真有仙人怎不见来渡?”
许昭宁另起一行,又写:你来救他们。
飘扬的大雪落下覆于字上,隐约间许昭宁仿若看到了六个月后立夏的大雪和千里饿殍。
时至今日她依旧愤恨难平,明明是为官做宰的大人们做错了事,可凭什么天罚罚的是他们这群什么也不知道的平头百姓?
如今她身于此处,却也只能盼着这位铸下滔天罪孽的大奸臣能悬崖勒马,给百姓们留条活路。
“我不过一小小锦衣卫镇抚使。”雪染白了头发,王逐北眸光黯淡,“你这几日之所说、所为难道是救世的行径?”
许昭宁颇为心虚,扯许之玉衣袖是她冲动了,可转念又想,她今日借王逐北之口所说之话绝无错漏,若王逐北愿担负起钦差总督的职责,不带偏见地将此案一查到底,到时分清了是非对错、黑白善恶,老天爷定能消气,早日停了这大雪,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她又将雪地上被白雪覆盖住的“你来救他们”五个字重新写了一遍,郑重又笃定。
风雪在耳边呼啸,发丝飞扬,王逐北垂首静静地看着那五个字,心里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案子我会去查清的。”
“可你不能再那般胡闹了。”
“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会为难你。”
许昭宁轻点食指,在皑皑白雪上写下:好。
她心里默念:只要你乖乖查案,我也不会为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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