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夜,李大都督先回府歇息吧,若有进展就算我脱不开身也必定立刻遣人去您府上回禀。”王逐北端来茶水让李涿饮下。
李涿喝了茶停了咳,还想反驳,奈何只是转了个头便觉头重脚轻,一阵头晕目眩后,他自知实难支撑,只能作罢,“好,先录好口供,再盘查是否还有其他大臣摆宴宴请太子也出了这档子事。”
他一张黑脸咳得煞白,虚弱成这样还唠叨个没完。
“我省得的,大都督放心回去歇息吧。”王逐北耐着性子送他出衙署,又唤来人驾马车送他回去。
“知你是个好的。”李涿一字一顿,脚步虚浮地上了马车,“叫官职实在生分,我虚长你三十来岁,唤我一声大哥你不吃亏。咱们两个单独论,不与我那五个兄妹混在一起,你可愿认我这个大哥?”
王逐北心下一暖,他虽寡情,可父兄逝世后鲜少有人这般推心置腹,自无不应,“好,李大哥好好歇息,小弟忙完便去看您。”
李涿原还害怕他不应,见他唤他大哥快活地仰面大笑,“待忙完了这活,咱杀鸡摆酒,磕头拜把子!”马车拐了弯那笑声才小了些。
许昭宁却愈发心焦,人人都说她们这几年的好日子是靠新天子,也就是这时候的太子,靠他体恤万民、勤勉执政才得以吃上饭,可不过半日,这位勤政爱民的太子奸污民女、草芥人命的罪证便摆到了眼前。
被万民歌功颂德的天子竟是个十恶不赦的下流胚,让她如何接受?
她忽地想到大哥曾和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姑娘懂什么!男人天性好色何错之有?待我日后建功立业,会有大把人将美女送至你大哥我榻前来,到那时就算我一夜驭十女,他们也只会说我本事好,天下之人更会交口称赞!如今这般,不过是我还未得权势罢了!”
她当时义愤填膺,叉着腰驳她大哥:“怪不得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没本事呢!原是读进了狗肚子里去了!就是村头的阿黄没读书也比你洁身自好!”
村里只一条母狗,阿黄十分钟情。她这话一点毛病没有。
她大哥气得脸色铁青地走了。
当时还觉过瘾,现下却只有无奈,她僵着手指,只觉可笑。
一个这般的天子都能治理好天下,这天下真的需要天子吗?
都这般了,看这玩意儿还有什么用?
许昭宁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头昏脑胀,王逐北还不厌其烦地一张张翻来覆去地看。
昨儿晚上吃了顿饭后,今天有吃饭吗?
许昭宁仔细回味了一番李婉淑烧的鸡块,真是鲜嫩多汁、浓香四溢啊!今儿眼看着天都快黑了,王逐北还一顿饭都没吃呢,他没发现自己肚子都饿扁了吗?
许昭宁平生最恨饿肚子,她先是反复拨弄那一沓厚纸,啪啦的纸张碰撞声中,王逐北专注地翻看考卷。
眼看着廊檐下的雪又厚了一层,许昭宁心一横,大咧咧岔开手指用力按住考卷边角,阻了王逐北继续翻看的动作。
王逐北见抽不动考卷,这才抬眸看向手指,无奈叹气道:“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自己饿了不晓得?还问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昭宁恶狠狠地在考卷上虚写了个大大的“饿”字。
王逐北静静看着她歪七扭八的笔画,“你个手指能吃什么?”一瞬后反应过来错愕道,“我饿你也能感觉到?”
你也知道自己饿啊!许昭宁无语至极,又用力写下更大的“是”字。
“原来如此。”王逐北小声嘀咕一句后,又继续翻看考卷,“十万火急,还不是吃饭的时候,等会儿回去了自有饭吃。”
李婉淑厨艺是好,可也不能一天只吃一顿啊!
许昭宁是□□过来的人,最怕的就是饿肚子,只要稍稍有点饿的感觉,就算知道饭就在锅里,自己去了就能吃到,可只要一刻没吃上就会焦躁难安,就像是回到了曾经饿得起不来身、头晕眼花等死的时候,顿觉人生没了意义,不如立刻死了算了。
王逐北还要抽考卷,许昭宁使出吃奶的劲去压,王逐北也不恼,由她压着,自己翻看另一边。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少时识了点字,不懂怎么答题但也能看懂这些考生在答什么,怎么连续几张考卷许昭宁压着的考题上考生都有答同一个东西?
他又细看了一遍考题,能答的东西明明很多,为何都揪着同一点不放?
“这有问题,你挪开点。”王逐北轻声细语,许昭宁心下虽然不爽,却也不想耽误大事,扭捏地挪开了一点,见王逐北专注地审阅几张考卷的同一题,她也想看看,可惜她没读过书,字也识得不全,实在看不懂,只能无奈作罢。
可随着王逐北频繁翻阅考卷的动作,她意外发现,怎么这几个考生都姓李啊?
手指挪到姓名的地方,用力去点,纸张被点得啪啪作响。
“别闹,等下就回去了。”王逐北全神贯注地看着考生们答的内容,越看越是心惊,前几张考卷还只是答题思路相同,文字内容上只一些关键词雷同,可翻看得越多,他竟发现就是陈述内容也逐渐有了雷同之处。
考生来自五湖四海,各地时政不大相同,一题褒贬时弊,怎会如此雷同?
许昭宁见他不理解,戳得更用力了,一声纸张撕裂声打断王逐北思绪,他蹙眉无奈看向胡闹的手指,“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怎得关键时候又胡闹?
等等……
都姓李?
许昭宁见他终于反应过来,满意地直点桌案,规律的咚咚声里,王逐北将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考卷和二甲考卷中考生姓李的考卷单独分列,先细看他们答题的内容,又去翻看他们的籍贯。
他这个外门汗都能看出来,状元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可榜眼和探花水平实在一般,且都姓李,而他们二人和二甲试卷中姓李的考生竟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北运河鸡头李家村!
一个应靠河运经商发家的地儿,竟出了这么多进士。
有问题的竟然不是陛下点名的、吴阁老的状元侄子……
他忽得想起那日朝堂上,陛下的那句“为何此次中举之人皆出身江南?又多姓李?朕之天下只有江南不成?!”
如今看来怕不是江南,而是这北运河鸡头李家村。
可此次科举监考官中并无姓李的官员啊,就是朝中大臣里姓李的,也只有一位……
那便是后军大都督李涿……
王逐北猛然起身,心惊肉跳,怎会如此?
他又去看三甲考卷,竟发现没几个姓李的,且答案百花齐放,总体水平比二甲的高多了,明眼人一看便知有问题……
近四成的中榜进士都姓李……难道真是李涿?
陛下一定知道,可他总不能去问天子吧。
王逐北犹豫不觉,最后心一横冲了出去。
“砰!”王逐北刚一出门迎面便撞上了孟正,孟正遭此一撞,扯着旧伤,疼得直哎呦:“都多大的人了,怎还这般毛手毛脚。”
王逐北致了歉便想直接饶过他就走,孟正见状赶紧拦住:“这是怎得了,忙一天,天都快黑了,不等着下值,还要去哪儿?”
视线扫过屋内案上丢成山的科举考卷,孟正心里已有了数,他一边揉着生疼的左胸下肋骨,一边苦口婆心劝道:“此案错综复杂,越往下查牵连越广,恐怕会将满朝文武得罪个遍,你当真要查?”
王逐北心下苦笑,他已发现了个不得了的秘密,不查又能怎么办呢?
“悬崖勒马,及时止损。”孟正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话锋一转,“怎将大都督府上的管事都抓来了,他也牵涉此案了?”
“非我之意,那邓管事犯了事惹了周大都督不快,这才将他扔进了诏狱来。”王逐北避重就轻,孟正满意地直点头:“如此便好,那这周大都督便算是欠了你个人情,日后朝中有事也可寻他照拂一二。”
王逐北苦笑道:“是啊。”出了这档子事,日后朝中有事,周大都督不落井下石都是人品高尚了。
“你可真想好了?”孟正拉住王逐北小臂,郑重问道。
王逐北怎会不知他的好心,可如今怕是已无路可退,“孟大哥放心,小弟心中有数。”
孟正又怎能放下心呢,年轻娃娃总想干些大事,劝是劝不住的,他无奈点头:“去吧。”
今儿这门怕是不好出的,孟正放他走了,可又有人上门来了。
“见过王总督、孟指挥使。”赵和正领了姐夫赵佐的差事来走这一遭,第一次来锦衣卫衙署,颇有些束手束脚,“我奉我姐夫前军大都督赵佐赵大都督之命来给王总督带个话。”
来得好快!
王逐北不卑不亢:“请问赵大都督有何话要带给卑职?”
“姐夫说,今年十月十八,他奉旨回京述职,于府中设宴宴请太子,酒过三巡后,太子非礼了府中婢女,婢女已有未婚夫婿,无颜苟活竟欲自戕,姐夫为救其性命、全其名节,便劝说太子将其纳入东宫为妾。”赵和正口齿清晰,娓娓道来,“此乃姐夫原话,话已带到,小人告退。”
老天爷,竟然还有无辜女子受辱!
许昭宁气得恨不得现下就死了好去问问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捉弄人!竟让一个这样的好色之徒做了皇帝!
怪不得她那日去看凤舆入宫,皇后会忽然发疯要拿匕首砍自己手呢!
想来是晓得这皇帝是个什么狗模样,被逼成婚的!
“此事李大都督可知晓?”王逐北脱口而出。
赵和正颇为意外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道:“来锦衣卫衙署前小人已走了趟李大都督府上,按姐夫吩咐,已将此事回禀李大都督。”
“李大都督听闻此事,急火攻心昏了过去,幸而有陈太医在,想来已无大碍。”
什么?!
黑脸将军看着身强体壮的,身子骨怎得这般弱!
是了,是了,早些时候就咳嗽不止,怕是内里虚的不行。
许昭宁心急如焚,她穿来不过几日,看了太多虚与委蛇,她知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明白了何为独善其身,可就是在这种对比之下,更显得李涿满腔热血的难能可贵。
她急得直敲手指,恨不得王逐北马上就飞到李涿府上。
“孟大哥,李大哥是因为我的事才劳累至此,我得去他府上看看。”王逐北挣脱开孟正拉着的手,垂首拱手丢下一句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扭身,王逐北却不急着走,反而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墨黑色竹纹腰带来,许昭宁气得想翻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缠什么腰带,倒是快走啊!
奈何王逐北听不见她的心声,见她手指飞舞还轻声细语道:“出大事了,别闹了。”
到底谁在闹啊!!
许昭宁气得肝疼,却也只能配合他将腰带绑上,幸而之后骏马飞驰,不过片刻二人便到了李涿府上。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