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你醒了阿弟!”王逐北下意识伸手推开扎银针的手, 在陈太医的哀嚎声中,他听到了亲切的呼唤,循声看去, 就见李涿欣喜若狂地扑到他床前, 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张黑黢黢的脸上洋溢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眼含热泪道,“阿弟, 你可算是醒了,吓死大哥了。”
“大哥?”王逐北神情恍惚, 常年冷若冰霜的面容此刻竟平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来,他回握李涿, 小心翼翼道, “小弟错了,小弟什么都不要了, 大哥别走。”
说到最后他眼眶含泪, 声音哽咽到几乎失声。
周大明一面抹泪, 一面将嘟囔喊疼的陈太医拉了出去。
“是大哥错了。”李涿已是泪流满面, 心下自责不已,“是大哥身子骨不争气, 没陪你一起进宫, 才致你遭此横祸!阿弟放心, 欺负你的人大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必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进、宫?
模糊记忆随着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清晰, 王逐北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泪流不止的李涿,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被老天戏弄的无力感来。
“咱不说他了,阿弟放宽心好好养伤, 可有什么想吃想喝的,大哥这就去给你买来。”李涿一面擦泪,一面逼着自己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小弟哪儿有这般贪嘴。”王逐北忍俊不禁,“只是大哥若是抓了孟指挥使,还请手下留情。”
李涿勉强勾起的唇角迅速下压,他歪头冷哼,甚是不忿道:“阿弟都这般了还担心他?!我已将他打死,无情可留!”
王逐北笑容僵硬在脸上,“当、真?”
“阿弟昏迷一日一夜,孟正昨夜断气,现下已是死得透透的了。”李涿僵着脖子歪头斜眼看王逐北,“阿弟也忒好心了。”
“不是他。”王逐北左手撑着床板想要起身,肩膀刚抬起一点就被李涿一把按下,王逐北心急如焚,自是还要起来,拉扯间扯到伤口,鲜血渗出,鲜红一片。
“好了!骗你的,还活着!”李涿无奈叹气,“你都被他伤成这样了,什么情谊也该一笔勾销了!”
闻言王逐北放下心来,他卸了力摊在床面上,“不是他,是她。”
他强忍着撕扯到伤口的疼,将右手高高举起。
“他自己都承认了,就是他动的手!”李涿气得横眉瞪眼,想要破口大骂却顾及到他受了重伤,只能努力压着火气哼哼,“你说是你发了疯的两根手指要杀了你,说出去谁信啊!”
王逐北也不反驳,他专注盯着手指,左看看来右看看,他也算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了?
王逐北用大拇指掐了两下食指,见仍旧毫无反应,便拆了衣袖上的细线去勒食指和中指,细线收紧,将指腹勒得发白。
许昭宁感觉自己的魂魄在半空漂浮了很久,她看着王逐北一点点没了气息,随他一起失去了意识,一起进去梦里。
她看着小小的王逐北抱着匕首失声痛哭,而长大后的王逐北在一旁以更孤独的姿态无声落泪。
她看着漫天飞扬的雪花盖住她和他的约定,看他嘲讽一笑,似是在问她是否如意了。
她旁观着他的死亡,等待着命运对她的审判。
可不知多久后,极致的窒息和疼痛将她混沌的意识从虚空中拉了回来。
“我去喊陈太医来重新包扎。”李涿唉声叹气地起身。
许昭宁猛地伸出手指扯住李涿的衣袖,细绳松开,疼痛渐缓许昭宁松了口气,也拽得更紧了。
就是这黑脸将军误事,若不是他闯了进去,王逐北定早死了!
“这事儿等你好了之后咱慢慢……”李涿无奈转身,话还没说完便被硬扯了回来,他噗通一屁股坐下,诧异转头,不想却被迎面戳来的两根手指吓得连忙起身,“啊?”
所有的不理解都挤成了这一声。
李涿慎重地审视那两根手指。
许昭宁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见戳不中李涿,便立刻调转方向去戳王逐北还在渗血的伤口,也怪他命大,这般了都还没死!
“改偷袭为明杀了?”王逐北右臂无力只能伸左手去拦,明明伤口钻心地疼,他却还笑着打趣。
许昭宁的内心煎熬不已,一面是违背约定、趁王逐北不备偷杀他而产生的、汹涌的自我唾弃,一面是计划落空,压上一切却还是没杀成王逐北的不甘,两种情绪糅杂在一起,使她羞愤欲死,现下又被王逐北嘲讽,更是怒火中烧,一会儿要戳他眼睛,一会儿又要戳他伤口。
王逐北应接不暇,左手忙得不可开交,却笑得开怀。
李涿看得目瞪口呆,他常年习武,自是知道手臂发力带动手指和手指发力带动手臂是何区别,就因知道如今见着这般鸡飞狗跳才明白到底有多么不合理,他既觉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
他愣了一瞬,一瞬后赶忙走回床边,伸手就要帮王逐北将手指按下。
王逐北手腕一转躲过李涿伸来的手,自顾自用左手按住乱窜的手指,“大哥信了?”
“哎!”李涿歪头跺脚叹气,“不说孟正,阿弟这病可有寻到治法?”
治?
王逐北死了,这病不就好了吗?
还要怎么治?
许昭宁也不和王逐北装了,她疯狂扭动手指想要挣脱开来,见被压得死死的,就去掐他左手心,一下又一下,不掐出红痕来不停手。
王逐北胸口被扎了一刀,又睡了一天一夜,一口饭没吃,现下是气血双亏,虚得很,被她这一掐又扯着伤口,额头细汗直冒,他还故作轻松道:“大哥放心好了,此病虽无根治之法,可遭此一次,我定多加防备,不叫她得逞。”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千日防贼的。”李涿忧心忡忡,越想越觉着不行,转身就要去寻陈太医来看,不想他刚起身,周大明就步履匆匆地进来了。
他满头大汗,焦急不安,“大都督,镇抚使,监察御史来了,硬往里闯,要见镇抚使。”
“阿弟,你好好躺着,我去会会他。”李涿走前还不忘给王逐北捏捏被角。
不待王逐北说话,二人便气势汹汹地走了。
王逐北难得被人袒护一次,心里暖烘烘的,可一想到监察御史的嘴皮子,难免又担心起来,他想翻身起床自己去应付,可左手一松,许昭宁就嚣张了起来。
算了,便不给大哥添麻烦了,他歇了心思,一把将刚跳起来的手指又压了下去。
许昭宁也跳累了,卸了力气由他压着。
“没想到我还能活着?我也没想到。”王逐北捏着第二掌骨上的皮肉笑道,“你说你违背约定,我该不该砍了你?”
许昭宁被他捏得骨头酥麻,全身颤栗。
“我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是再不舍得手指也舍得了,只是不知,你没杀成我,会不会被你家主子责罚?”王逐北语气平和,只“主子”二字咬字重了些,手也捏得重了些。
许昭宁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一通言语动作激得更是焦躁难安,她扭动手指,指尖用力点了几下王逐北手心。
王逐北见她有话说,便翻开手心随她写。
许昭宁一笔一划下手极重,王逐北眸光随着她指尖移动而挪动,一个字写完他便在心里默念一字,待许昭宁写完后,他合起来默念:
是、你、违、背、了、约、定。
王逐北微微愣神,而后嗤笑道:“我没有好好查案?”
许昭宁自知理亏,停顿一瞬后还要接着写,可一个“可”还没写完,外头便又吵了起来,声音比方才还大。
御史大夫毕骅孤身一人闯锦衣卫衙署,他一身白衣胜雪,独立院中,见来人是一身杀气的李涿也不惧,“微臣御史大夫毕骅见过后军大都督,不知督办科举案的钦差总督可在衙署,卑职求见。”
李涿手捏着腰间长剑的剑柄,冷哼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毕骅,“几年不见,毕大人还是这般的自以为是。”李涿平生最恨酸墨书生,毕骅为其中之最,“我阿弟遭人行刺,重伤昏迷不醒,不见客,毕大人请回吧。”他手一抬便要送客。
毕骅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卑职便是为此事而来。”他微微抬高下巴,拱手朝皇宫的方向虚行了个礼,“钦差总督办案竟遭贼人行刺此为大事,就算总督未醒,也该立刻回禀陛下,如何捉拿贼人、如何定罪、此案该转交何人之手皆需由陛下决断,昨夜出事,李大都督最迟今日一早也该进宫回禀陛下,为何现下还窝在锦衣卫衙署中?!”
一字一句皆铿锵有力,举手投足间尽是文人风骨。
李涿听得一肚子火,强压着火气咬牙反驳道:“贼人已被本都督当场擒拿,现下已关入诏狱,待我阿弟转醒后再审问,科举案已有结果,昨日我阿弟已进宫回禀了大哥,此案已是水落石出,东宫已封,舞弊学子已抓,毕大人还有什么不满?难道仗着自己是御史,便觉得自己多长了一只铁脑袋,敢硬闯锦衣卫衙署?”
“卑职不过一凡人尔,只一只脑袋,也是皮肉做的,软的很,大都督只一剑便可叫我人头落地,来砍便是!”毕骅伸出手掌做了个砍脖子的动作,“某今为国而死,死得其所,无憾矣!只怕大都督砍了我这个脑袋,天下还有成千上万个脑袋等你砍,不知您砍不砍得过来!”
“你!”李涿气得拔剑,利剑出鞘一寸,锋芒刺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是千万人来骂,我也能先砍了你!”
“卑职就在此处,大都督来砍便是!”雪花落满毕骅肩头,他轻弹衣袖,从容自若,“卑职也劝大都督莫要执迷不悟,吾等皆为大朔子民,合该尽忠职守、尊法明纪才是!”
“你他娘的!”利剑哐当收入剑鞘,李涿气得一双眼直喷火,“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皇位上那位是我大哥,我不尽忠?!你们这群酸墨书生,长着一张嘴就知道胡咧咧,查案、拼命的时候你不来,人差点死了你倒来了,一张嘴就是责骂,骂、骂、骂,除了骂你还会作甚!他爷个熊的!”
“在其位谋其政,卑职身为监察御史,纠劾百官、言事谏诤是我职责所在!查案缉凶、战场杀敌是大都督和钦差总督职责所在!”毕骅说不出那些腌臜秽语,越想越气,嗓门越喊越大,“某今日来此便是念着钦差总督身负重伤,才好言相劝,如今看来也是白费心思!”
毕骅中气十足,惊得许昭宁停了比划的手指,王逐北也顾不得伤口,一个翻身下了床,他随意披了件墨色狐绒大氅,径直往前院赶。
越往前头走聚集的锦衣卫越多,他们各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见着王逐北来了皆退后半步让出道来,
“大人怎么出来了?”
“大人好好养伤,外头有咱们呢。”
“大人……”
他们或问候或担忧,王逐北顾不得和他们解释,胸口还未愈合的伤口一点点往外渗着血,他拢紧大氅,走得更急了些。
第22章 不妙? 就出去走一趟怎么就要死了?
王逐北脸色苍白, 脚步坚定,还未走进便听毕骅又义正言辞道:“大都督为开国功臣,是陛下左右膀, 理应为陛下分忧, 现下却置我大朔社稷于不顾,一味袒护锦衣卫胡作非为,如今国祚危矣,大都督有何脸面见陛下?!”
“贼子安敢胡言!”李涿一生戎马, 最看重的便是兄弟情谊,如今遭毕骅这般侮辱, 已是忍无可忍,他当即就要拔剑砍了毕骅!
利剑铮然出鞘, 毕骅不动如山, 李涿举剑就砍,王逐北见状快步上前拉住李涿, 李涿怒火中烧, 已顾不得来人是谁, 当即就要推开再砍。
“大哥, 切莫冲动!”王逐北用尽全力才堪堪扯住李涿,李涿闻声转头, “阿弟伤还未好, 怎就下来了?这里自有大哥来处置, 阿弟莫要担心, 快些回屋里躺着!”
转头又扫视一圈簇拥的锦衣卫, 不悦道,“还不快来人,快扶你家大人回去!”
王逐北眼神瞥过蠢蠢欲动的锦衣卫, 不怒自威的凤眸顿时让他们泄了气,他们齐齐瞪向毕骅。
毕骅被骤然刺来的几十道目光唬得心头一颤,面上却仍是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钦差总督也是来砍卑职脑袋的?”
“凭你也配?!”李涿气得又要去砍,被王逐北眼疾手快按下,他还想说些什么,王逐北一个略微有些责备的眼神瞥过来,顿时让他哑了火,他一面跺脚、叹气,一面将长剑收入鞘中。
“毕大人身为御史大夫应知晓锦衣卫直属天子,有侦察、缉拿、审问百官之权,科举舞弊一案更是陛下于朝堂上明言要深查之案,蒙陛下不弃,封某为专办此案的钦差总督,锦衣卫上下自领了这份差事起自问尽心竭力,不知毕大人有何不满,要来我锦衣卫衙署说出这般挑拨君臣关系之言!”
王逐北脸色苍白,一句一顿,声儿不大却字字清晰,锦衣卫众人闻之看毕骅的眼神不觉添了几分狠厉。
“敢问王总督,礼部尚书所犯何罪?一甲榜眼、探花及二甲三十一名进士所犯何罪?你锦衣卫指挥使孟正又所犯何罪?!上至公卿,下至学子,皆所犯何罪要被你抄家、下诏狱?!”毕骅义愤填膺,字字铿锵。
“锦衣卫拿人何须向你御史台禀报!”周大明实在没忍住,抬起头厉声反驳道,引得周围一阵附和。
“如今因尔等跋扈行径,致朝野动荡,百官人心惶惶,尔等竟还如此猖狂!”毕骅怒目圆瞪,气得唇畔发抖,眼神更添了几分决绝。
周大明是个粗人,只知抓人、拿人、杀人,不懂什么朝政,可他晓得差事是镇抚使从陛下那儿领来的,那他们干得就没错!
他转头去看王逐北,只待他一声令下他就冲上前将这大言不惭的御史拿下,其余锦衣卫亦有此意,皆蠢蠢欲动地看向王逐北,就连李涿也是如此。
“咳、咳。”一阵冷风拂面灌入鼻腔,引得王逐北咳嗽不止,肌肉随着他咳嗽跳动,伤口也跟着晃悠,血流得更快了。
许昭宁不用想都晓得他要说都是太子的错,那不就是给太子添堵,给他重整朝纲添堵,让雪灾更难停了吗!
她借着大氅偷摸向上挪动手指,上次是她刺偏了才让王逐北捡回一条命来,日后她一定瞅准了再出手,就像这一次,她直逼王逐北胸口的血窟窿,手指蓄势待发。
只要他敢说,她就敢戳!
王逐北轻轻喘了两口气,调息好呼吸后道:“此案内情不便透露与大人。”
许昭宁:???
他什么时候知道要顾及太子脸面了?
“行有法度,不必知晓内里,端看尔等之行径便知僭越,天理难容乎,何况吾哉!”毕骅迎着风雪将整个锦衣卫和开国五大都督之一的李涿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于比他魁梧数倍的锦衣卫的威势下仍将腰背挺得笔直,刀剑砍不断他,刑罚压不跨他,他唯尊礼法。
“毕大人也是科举出身,论学识定我们这些粗人之上。”王逐北缓缓开口,“我才疏学浅,有些问题还想请毕大人赐教。”
“某是明德十九年的进士,自问博览群书,不敢言赐教,大人若有所问,某定知无不言。只是,某丑话说在前头,大人若想以这般借口拉拢某,那便是打错主意了。”毕骅轻弹衣袖,落在他肩头的白雪簌簌落下。
一圈锦衣卫们握着刀,眼神愈发不悦,向来只有他们给别人脸色看的,今儿给他脸了,竟还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是找死。
王逐北眼神扫过众人,“你们都退下吧。还请毕大人入内一叙。”
锦衣卫们自有不服却又不敢惹王逐北不快,只能忍着火气恭敬行礼后散了。
毕骅原以为王逐北匆匆而来是看李涿说不过他来帮忙的,他已摆好了大骂一场的姿态,不想王逐北竟如此礼遇于他,竟让他一时不知如何自处,他讪讪随王逐北入了殿内,拱手恭敬道:“敢问大人所为何事?”
“毕大人既是进士出身,自比我等更懂科考,某奉帝命查办科举舞弊案,捉了些学子,舞弊之罪好定,可却不敢冤枉了他们,还想请毕大人帮忙验一验他们的真才实学。”王逐北由李涿扶着坐下,边咳边说,每咳一下血窟窿就跳动一下。
许昭宁手指凑在血窟窿旁,此时已被鲜血浸透,她只觉整个魂魄都粘腻腻的。
毕骅心头大骇,他自知这是趟人人避之不及的浑水,不该去沾,可他走着一遭为的就是痛斥锦衣卫莫要搅动朝局,如今王逐北将他所斥三点中的一个拿了出来,任他评断,他又岂有推拒之理?
此次科举乃太子和阁老领头,六部协办的,这般大的阵仗,就算有舞弊,他也不信能牵涉这么多学子,若有冤屈,他岂能置之不理?
“不知王大人想怎么验?”
“证据确凿,要他验什么?”李涿不解,又顾及王逐北受伤体虚,说话都不敢太大声,只能焦急地凑到王逐北耳边,“他可是吴思淼的大师兄。”
王逐北递给李涿一个安心的眼神,偏头看向毕骅郑重道:“毕大人今日孤身闯锦衣卫衙署,敢为天下先,在某心中已是舍身为国之义士,想来定不会为顾念什么同门之谊、同僚之情,而包庇科举舞弊的小人,今日请大人验学子真才实学,某与大哥皆放心,至于怎么验,大人才学高深,某与大哥便不妄言了。”
毕骅心头如有巨浪翻腾,他激动地握紧双拳,郑重拱手:“知我者镇抚使也,某定不负大人所托。”
王逐北欲起身回礼,不想刚起身便觉头晕目眩,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李涿、毕骅和周大明赶紧上前扶他,他半靠着李涿才没让自己从木椅上滑下去,头晕之症愈重,他在晕倒前一刻从大氅中伸出手来握紧毕骅,“拜托毕大人了。”
说完王逐北便彻底晕死过去,李涿慌得大喊:“陈太医,陈太医!”
陈太医拎着药箱哒哒跑来,一见是此情形气得直跺脚:“他才刚从鬼门关上走一趟,那刀离心脏就一寸,我好不容易才将他救回来,他一醒就这般糟蹋身子是吧!还不赶紧把人抬回屋里去!”
李涿一个糙汉子急得泪眼婆娑,他和陈太医轻手轻脚地扶着王逐北回屋,周大明还想跟着被李涿瞪了回去,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草。”周大明目光触及王逐北坐着的木椅下方,鲜血聚成一滩,鲜红触目惊心。
毕骅僵了身子,他的右手衣袖上亦是刺目的鲜红,他瞳孔颤动,声音颤抖着道:“来人,将涉案学子都带上来!”
“遵命!”周大明恭敬拱手,转身挥手,气势汹汹地带人去诏狱提人,镇抚使晕倒前既然将此事托付给了毕骅,那他们就是再不服他,也自会配合,决没有让事儿砸在自家人手里的道理。
他懂,其余锦衣卫也懂,众人表情严肃,心里都憋着一股劲,提人时手都比平时重了些,那些细皮嫩肉的学子哪儿禁得住这般揉搓,疼得嗷嗷直叫,见着毕骅时,皆叫苦不迭:“大人,救命啊!我等寒窗苦读十几哉,不知哪儿犯了忌讳,要这般被锦衣卫折辱!大人要为我们做主啊!”
“噤声!”惊堂木一拍,毕骅眼神决绝,“如此喧哗成何体统!本官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若有胡言者,大刑伺候!”
“阿弟如何了?”李涿心急如焚,见陈太医收了把脉的手,赶紧问道。
陈太医一面拿帕子擦汗,一面喘着粗气安抚李涿:“大都督莫急,您也得多注意自己身子,若是急倒了镇抚使可就真难了。”
“不妙?”李涿目眦欲裂,心口砰砰直跳,他紧盯着陈太医,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来。
陈太医长叹了声气,“镇抚使原本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合该好好将养才是,如今才刚刚转醒,皮肉还未长呢,伤口便又撕开了,血流了这么久他硬是一声不吭,真是不要命了!这边罢了,现下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今夜怕是难熬了。”
“怎会如此?”李涿腿脚一软,朝后跌去,陈太医眼疾手快将他扶稳,不忍道:“大都督到底不是亲哥哥,还是快些唤家里人将他接回去吧。”
许昭宁:……大奸臣……要死了?
怎么可能……他被匕首贯穿胸口都没死……就出去走一趟怎么就要死了?
不可能的……
她的视线一片漆黑,手指上沾满了王逐北浓稠的鲜血,鲜血逐渐冷却结痂,手指被紧紧包裹着,她的灵魂透不过气来,她想不通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王逐北体温迅速升高,许昭宁手指滚烫,脑袋昏昏,她不停地质问自己,开心吗?
大奸臣要死了,开心吗?
不用再想着怎么杀他了,开心吗?
太子不会被三废三立了,开心吗?
李氏学子将走出诏狱,为官做宰,她开心了吗?
天下女子皆需提心吊胆,以防哪日被这群大人们奸污、诛杀,再不会有人为她们伸冤,她开心了吗?
……
可另一端是天罚,是百日雪灾,千里饿殍。
她颤抖着手指,想哭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像被浸泡在名为绝望的水里,无声地往下坠。
她想问一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让牟清河这般卑劣的人为天子,为什么冤屈遍地时不惩罚他们这些大人,为什么天子国策之错,百姓听天子令才致轻重颠倒、天下大乱,为何惩戒的是百姓而不是那些弄权的大人!
为什么王逐北没有谋反之心,查案更是尽心竭力,可万世罪名都加诸于他一身?!
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他都还顾念太子名声,谁顾念他的名声了?!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那群奸邪小人却能作威作福还名留青史?!
到底凭什么?!
王逐北何错之有?!
可她……又能如何?
王逐北不死,太子不出,雪灾不止……
要她如何?
呵,王逐北已然将死,她不能如何了……
只恨天道不公,恨不能与贼人同归于尽!
恨自己瞎了眼,没有早早看清,恨自己狠不下心肠,让全天下陪太子去死。
愧疚与不甘撕扯着她的灵魂,她在绝望的苦海里急速下沉,海底岩浆翻涌,她的灵魂在撕扯中迅速升温,她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爆炸。
直至沉入岩浆,灵魂滚烫,躁动难安之际,她竟于一片血红中看见了幼年王逐北。
第23章 悔不当初 腊月里来腊月腊,苦媳妇过年……
许昭宁下意识伸手触碰,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映入眼帘的是王逐北小柳巷的家。
在比现下还破败三分的屋子里痛哭流涕的,是三岁的王逐北, 还没许昭宁小腿高的娃娃, 洗到发白的衣裳上缀满了补丁,他小小的脸蛋上全是泪水,一边瘪嘴哭一边看向躺在床上的女人,“阿、阿娘, 我知、知错了,你、你别生气。”
奶声奶气的呜咽让许昭宁心头一软, 她快步走进屋里,想逗弄两下还是小豆丁的王逐北, 卧床的女人却已将石子扔了过来, 她下意识偏身想挡在小豆丁面前,可石子还是穿过了她的灵魂砸在了王逐北脸上。
王逐北脸颊迅速红肿, 女人的咒骂声接踵而至:“你知错了?你生下来就是错!你整个人都是错!你知道了怎么还不去死, 去死!!”
更多是石子砸向了三岁的王逐北, 额头伤口渗血, 手背红肿,脚趾指甲盖被砸得裂开。
石子砸完, 三岁的王逐北一边哭一边弯腰将它们一一捡起, 再递给女人, “阿、阿娘, 我、我疼。”
明显比他大一圈的衣裳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女人尖叫得更凶了,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生你,我也不会残废,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去死啊!去死!!”
女人用力摇晃王逐北肩膀, 三岁的王逐北被吓得哭得更大声了,“阿娘、我、我是阿银啊。”
“什么阿银!你不是!闭嘴,闭嘴!!”女人抓起石子就要往王逐北嘴里塞。
许昭宁慌忙上前想拉开小豆丁,可她挥出的手穿过王逐北身子,石子还是塞进了王逐北嘴里,他挣扎、扭动,跌倒在地,将石子呕了出来。
“你和你那个该死的爹一样!!都该死!全都该死!!”女人彻底疯了,一边尖叫一边流泪。
三岁的王逐北趴在地上跟着哭,眼泪滴在地上,落在伤口上,疼得王逐北哭得更伤心了。
哭声闻之令人胆怯,即使知道女人看不见自己,可许昭宁还是被她发疯的样子吓住了,她退到小豆丁身边,警惕地看着她。
忽然,女人停了哭,猛然转头决绝地看向王逐北,许昭宁顿觉不妙,快步挡到小豆丁身前,不想,那女人冷笑着丢下一句“你们怕死,我不怕。”后,拿起石子仰头吞下。
一把接一把,咕噜咕噜全部吞下。
在她视死如归的眼神里,小豆丁打着滚地朝她扑过去,“阿娘、阿娘、不要、阿娘……”
“滚开,杂种东西。”女人高高抬起下巴,一把将小豆丁推倒。
许昭宁看着女人眼神中的决绝,只觉心头堵得慌,她也想哭却哭不出来。
后来,王逐北的大哥王凯风匆匆跑了回来,他丢开捡来的烂菜叶子,一把抱起小豆丁,耐心地哄他,为他擦拭伤口,还不忘叮嘱:“阿娘病了,阿银离她远点,不要给她捡石子,她扔你你要记得躲。”
女人冷眼看着二人,脖子一歪,竟唱起戏来:“腊月里来腊月腊,苦媳妇过年回娘家。”
曲调婉转悲凄,八岁的王凯风抱着三岁的王逐北背过身去,不耐烦地蹙起眉来。
他们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别家的阿娘怎么那么温柔,那么好,他们的阿娘怎么就是个疯子。
许昭宁靠着床沿蹲在地上,她专心听起戏来,唱得真好,比镇子上专门唱戏的小娘子唱得还要好,唱得她心头发酸,想起了很多人来。
离的近了许昭宁才得以看清她杂乱头发后精致的凤眸,与王逐北似冬日风雪般冷淡、疏离的眸色不同,女人的眼睛像一汪刺骨的寒潭,她只稍稍一望,便觉冰冷的潭水迎面扑来,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使她心跳加速。
女人唱了一夜,她似乎经常这样,王凯风习以为常,抱着王逐北睡到了另一间屋子里,许昭宁蹲累了便起身坐在床沿上,她看着女人唱到呕吐还是要唱,看她捂着腹背疼得打滚还在唱,看她全身发热后又打起寒颤来,看她意识模糊哑着嗓子还要唱。
“腊月里来腊月腊,苦媳妇过年回娘家。”
后来鸡叫了,天亮了,女人不唱了。
王凯风天还没亮便匆匆出门去捡烂菜叶,三岁的王逐北搬来木凳,扒着木窗探头往里看,里面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也不敢进来。
直至,天快黑了,王逐北蹑手蹑脚地开了木门,被恶臭熏得当场呕吐起来,他一边吐一边喊:“阿娘、阿娘……”
许昭宁坐在床沿上,看他边喊边吐边往床上摸。
三岁的王逐背想拉阿娘出去,一摸,是刺骨的冷和硬。
“阿娘、阿娘、阿娘……”他一声比一声喊得悲切,在他的呼喊声中,场景开始消散,许昭宁的灵魂再度滚烫起来,头脑也愈发昏沉。
“儿阿,小娘在这儿,在这儿。”李婉淑温柔而又坚定的嗓音让许昭宁有了瞬间的清明,她用尽所有力气敲动手指。
她不信什么陈太医,王逐北还没死,快去找真太医来!!
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敲动手指,希望李婉淑不要放弃她这个干儿子。
“还活着、还活着。”李婉淑一把握住跳动的右手,喜极而泣,“娘这就去找人来。”
木椅拖动的刺啦声刺入耳中,许昭宁心底腾起一丝希望,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哪儿有改写历史的本事,王逐北一定不会死在这里的。
一定不会死在这里!
屋外,李婉淑整理好衣裳和发髻,难掩激动地含泪对李涿说道:“大人,我家孩子刚刚手指动力,很有力气!可否劳烦您请个医师来再给看看?他自小身子强健,摔打受伤都是家常便饭,怎么会吹了阵风就倒了,劳烦您再请个医师来可好?”
说着便要给李涿跪下。
李涿自不敢受,赶紧让周大明将人扶起,“您是逐北的小娘,那便也是我李涿的小娘,怎敢受此大礼?”李涿面色晦暗,红血丝贯穿瞳孔,“陈太医医术高超,他都如此,那些酒囊饭袋请来怕也无用,若他们再乱开药,阿弟岂不更难受。”
李婉淑擦净脸上泪水:“您既尊我一声小娘,那便当阿银是兄弟了,不知大人可否为了兄弟,再请一次旁的太医?大人莫要看我年岁小,却也是管了好几年家的,可知道人生死垂危,一个医师不中用便要再请一个、十个、百个来看!岂能将人仍在床榻上,由他去死?!”
李涿腿肚打颤,手指死死捏住椅扶手才堪堪稳住身形,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在李婉淑那双盛满泪的眸杏眼里低了头,“小娘能有此心,逐北之幸也。”他抖着手摘下腰牌扔给周大明,“去请荣、丁两位太医来。”
周大明兴奋地接过腰牌,拱手应下:“卑职遵命!只是更深露重,若两位太医不从……”
“便是绑也要绑来!”毕骅高亢的嗓音从走廊外传来,“你还是锦衣卫,这都不会了?”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行至近前。
李婉淑感激涕零,“和该如此!小兄弟快去快回!”
在李婉淑殷切的目光中,周大明抖动肩膀挥手唤来数十名锦衣卫快马而去。
整齐有素的脚步声让许昭宁提起的心缓缓放下,太好了,王逐北有救了,大奸臣,你可一定要挺住阿,她心砰砰直跳,没发现王逐北早已脱离梦魇,不再呼唤阿娘。
屋外廊下,毕骅攥着新考卷的手直发抖,“逐北兄伤重,大都督为何不给他请太医?!此为兄弟之礼乎?!”
“还不是拜你所赐?”李涿大口喘着粗气,眼皮都不抬一下,“现下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二位大人消消气,此刻阿银的性命最要紧。”李婉淑见势不妙赶紧上前劝和。
“见过伯母。”毕骅羞愧地低下头,李婉淑愁容满面,蹙眉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毕骅坐到李涿身侧,低声质问:“我知李大都督还对太医院二十二年前没能救下先太子之事耿耿于怀,可今日逐北兄重伤卧床,怎可冷眼旁观?!”
“他们心里有想着救人吗?一群贪生怕死的家伙,若不是他们互相推诿又乱开药,修贤侄儿不会死!”李涿整个人像陷进了沼泽里,周身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陈太医说了,阿弟能不能活全看今夜能不能凭自己挺过去,唤来那些争名逐利的庸医来耽误了怎么办?!你难道想让我重蹈覆辙不成!我已经没了个侄儿,不能再没有阿弟了。”
激昂的情绪瞬间瞬间转变成对自我的责备和对失去的恐惧,李涿眼窝凹陷,一瞬仿若老了十岁。
“是我鲁莽了,害了逐北兄。”毕骅用力攥紧新考卷,手指止不住发颤,他已年近四十,干了近十年的监察御史,一向自诩刚直不阿、直言敢谏,同僚甚至师父、师兄们劝他莫要冲动时,他都不以为意,直至今日此时,悔不当初。
毕骅垂首自弃,李涿呼吸深长沉重,李婉淑焦急地看着走廊尽头,三人未发一言,唯闻寒风呼啸,飞雪簌簌落下。
忽然,屋内传来王逐北激烈的喊叫。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太子?吴思淼?王永丰!!”右臂被猛然抬起,在许昭宁惊慌失措中,王逐北骤然睁眼,一向冰冷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愤怒的血泪,他厉声质问道,“就是王永丰派你来的!对不对!!”
细线缠绕住两根手指,随着他一声声质问,细线被一寸寸收紧。
许昭宁本就晕沉的脑袋被勒得头痛欲裂,每一寸肌肤都如烈火焚烧、刀切斧凿般疼到极致。
“王!永!丰!!”血泪沿着王逐北眼角落下,他声嘶力竭地质问,伤口再度撕裂,血腥味在屋内弥漫,许昭宁只觉整个人都要炸开。
三人骤然一惊,猛地坐起,快步冲过去推开屋门。
“儿啊。”李婉淑泪眼婆娑,扑过去赶紧从王逐北手中夺过细线。
许昭宁意识模糊,手指无力耷拉着,鲜红的血珠顺着细线滴在王逐北脸上,犹如血泪——
作者有话说:“腊月里来腊月腊,苦媳妇过年回娘家。”——出自黄梅戏《苦媳妇自叹》
第24章 啪—— 人救回来了。
“阿娘……”王逐北悲怆地盯着虚空喃喃自语, 李婉淑歇斯底里地唤他姓名,可王逐北眸光涣散,只一遍遍喃喃重复着阿娘, 李婉淑只觉他的魂魄随时都会飘走。
此乃将死之相。
李涿靠着门框双腿发抖, 痛哭流涕,毕骅眼眶泛红,指骨捏得吱吱作响。
绝望之际,一锦衣卫拎着荣老太医飞奔而来, 药箱哐哐作响,荣老太医软着腿脚朝床榻小跑而去, 锦衣卫宋诚大口呼气,拱手回禀:“周大哥去请丁老太医了, 让我带荣老太医先回来。”
荣庆之年逾八十, 头花花白,身子骨却健朗得很, 李涿盯着他为王逐北诊脉的手, 眼神晦暗。
“脉细如丝。”荣庆之蹙眉自语, 把完左手又去把右手, 王逐北右手手腕被触碰,瞳孔微颤, 下意识躲避, 荣庆之掰不过便只能随他转动手腕时掐准时机摸上, 然后随他一起扭动, 李婉淑压低抽泣声, 紧张地盯着他动作。
“热毒已入心肺。”
李婉淑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荣庆之快速解开王逐北衣襟,扒开伤口来看, 果如他所料,伤口边缘腐肉发黑,血窟窿里随血一同渗出的还有黄白色胶状浓水。荣庆之以银针探之,银针针尖发黑,“邪毒侵体,心包已闭。”
他又去摸王逐北额头,王逐北不躲不避,眼神涣散,依旧只喃喃喊着:“阿娘……阿娘……”
“高热不退,神昏谵语。”荣庆之眉头越拧越深,“怎得现下才喊人来,幸亏他底子好,不然早死了!”
“太医,我儿还有救吗。”李婉淑已是泣不成声。
荣庆之打开药箱,掏出药丸给王逐北服下,“先拖住热毒,再拿这方子去抓药煮汤,以开神窍。”他快速写下个方子塞进李婉淑怀里,“都滚出去,老夫要安心施针,待丁老头来了叩门三下。”
李婉淑揣着方子就往外跑,宋诚拦住她,“太夫人,还是交给属下吧。”
这么晚了,城中医馆早已关了,她是不知道能去哪里买药,“那小子腿脚利索,给他拿着去我府上取。”荣庆之挥退众人。
宋诚接过方子飞身而去,李婉淑急得直掐手心,李涿大口喘着粗气席地而坐,眼神疲惫却紧盯着屋门不敢挪开一眼。
“荣老太医医术超绝,定能救下逐北兄。”毕骅尴尬一笑,这话连他自己也没能安慰道,但看着李涿和李婉淑精神已崩到极致,他还是努力找着话头,“逐北兄年岁不小,倒还是个离不开娘的。”说完还不忘尬笑两声。
李涿眼皮一抬,眼神复杂地看向毕骅:“阿弟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
毕骅勾起的唇角迅速下压,他哭丧着脸不知所措。
李婉淑长叹了口气,犹豫一番后缓缓开口道:“不敢隐瞒二位大人,阿银的亲娘生他时难产以致半身残废,逐渐疯癫,后来在阿银三岁时吞石而亡,阿银一直觉得他亲娘是因他而死,发了场高烧后记忆有了些错乱,便以为他阿娘是生他的时候就去了。”
“或许今夜,他、想起来了……”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下人搬来火盆和木椅,三人一人一条大氅,在廊下忐忑地等待着。
毕骅一脸哀伤地将皱巴巴的新答卷叠好放入怀中,李涿盯着屋门,紧张地频繁去小解。
丁老太医匆匆赶来,顾不上寒暄,直直进了屋,屋门开了又关,煮好的汤药也送了进去,可屋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眼看着天边泛白,风雪却愈发猛烈,李婉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鸡叫三声后,屋门终于打开,三人一拥而上,荣、丁两位老太医面容疲惫,眼神却格外亮,“人救回来了。”
与浓烈的中药味一同袭来的是他们盼了一夜的好消息,三人激动不已,争先恐后地进屋去看王逐北,可都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止了步。
屋内烧了三个火盆,暖和到有些燥热的空气中,王逐北半裸上半身,紧实的肌肉上插满了银针,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胸膛起伏,银针随之晃动。
床边是一盆腥臭的血水,腐肉若隐若现,王逐北右手从床榻上垂下,食指和中指上虽被缠了布,可鲜血还是一滴滴落下,在床边滴成一滩。
“热毒已退,呼吸平稳,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这几日便能醒了,切记伤好之前不能再舞刀弄枪了。”荣老太医道,“什么都好,只是,这手上的伤口看着不大,可用了止血药后还是止不住,幸而伤口小,血流得也少,胸口那血窟窿止住了,便也无妨了,只是止血药还得用着。”
李涿眼窝凹陷,有气无力道:“多谢二位了。”
“无碍,幸而救回来了。”丁老太医呵呵笑了两下,走过李涿身边时却皱紧了眉头,“大人病了?我们瞧瞧?”
李涿躲过丁太医伸来的手,“不必了,老毛病了,熬了一夜,二位也累了,周大明,好好送二位太医回去。”
丁老太医欲言又止,荣老太医闻着空气里弥漫了烂苹果味拧紧眉头,“大都督勤洗澡。”
心事重重的几人皆轻笑起来,李涿蹙眉闻了闻自己,“啧,熬了一夜是臭了,我先回府收拾一番再来,太夫人安心住在这里,却什么东西找周大明或者等我来了之后和我说都行,阿弟,便劳烦太夫人了。”
他腰弯得很深,原本还在一旁偷偷取笑的毕骅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轻弹衣袖,躬身拱手道:“逐北兄便托付给太夫人了。”
“阿银是我儿,昨夜相救,合该我感谢二位大人才是,哪儿还敢受此大礼。”李婉淑赶忙将二人扶起。
二人对视一眼,同退后一步,齐齐弯腰躬身拱手:“有劳太夫人了。”
李婉淑屈膝回礼:“多谢二位大人。”
风雪拂过三人发梢,李涿回府,毕骅回御史台当值,二人未做约定,可晚膳时分还是在锦衣卫衙署碰了头。
李涿还记恨毕骅昨日闹事,不欲与他多嘴,朝他冷哼一声后快步朝后院走去,毕骅无奈一笑,将刚刚抬起的手收回了袖子里,慢他一步到后院。
“什么都好,就是一直没醒,右手手指也一直在流血。”李婉淑守了王逐北一天,虽也知恢复起来没那么快,可心里还是不踏实,尤其是右手手指的伤口那般小,可血就是一直流,她忍不住会想,积少成多,王逐北本就失血过多,这般流下去会不会流干?
李涿也想到了这一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去请陈太医来。”说着就要朝外奔,迎面撞上毕骅,被他拦住,“荣老太医不是说了下值了就过来吗,大都督急什么。”
李涿自是觉着荣、丁二位都不放心,他张了张嘴,无奈跺脚回了屋,一屁股歪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还有四日便是除夕了,大都督与其在这儿生闷气,不如想想,到时若逐北兄还未醒,这案子该怎么办。”毕骅先去看过王逐北,而后坐到李涿右手边。
李涿朝左歪了歪屁股,撇嘴道:“科举舞弊案都查清了,大哥也晓得,若四日后阿弟还没醒,那荣、丁两老头也太不中用了,我自不会轻饶了他们。”
毕骅深深叹了口气,“若论战场杀敌,大都督举世无双,可论权术机变、党同伐异,大都督怕是若三岁痴儿一般。”
李涿哪儿能服气,“所谓一力降十会!老子战功赫赫,阿弟为查案生死不知,谁敢攀污?!”
他头一歪,眼一瞪,扯开嗓子一吼,若寻常人怕是能被吓破胆,可毕骅早已看透,他不过一纸老虎尔,自是不怕,他只问道:“若满朝公卿有异,大都督如何?”
李涿冷哼:“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毕骅再问:“若太子喊冤,言逐北兄污蔑储君,大都督如何?”
李涿咬牙:“凭他也敢张嘴,老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毕骅又问:“若陛下有意偏袒太子,大都督又当如何?”
李涿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大哥最清楚——”
“陛下年迈,储君若有罪,岂非动摇国祚!”毕骅猛然站起,掷地有声道,“科举舞弊一案陛下有说太子牵涉其中吗?太子被禁足的理由是淫/乱!可许大都督有在东宫后院搜出一个女人来吗!这不是污蔑是什么!”
“污蔑储君,死罪!”
李涿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吐气都好似喷火,“就算没搜出人来,可人证、物证具在!”
“只要赵大都督府上的女子没在东宫搜到,那便有隙可乘!”毕骅言语急促,“科举一案陛下有意全推给谢自清,锦衣卫提前抄了谢府也能寻个借口揭过,拿了那么多学子也可说是天子旨意,可李大都督!你为什么要将锦衣卫指挥使孟正绑进诏狱里!”
李涿不解其意,十分不耐烦:“他都动手了,那匕首捅出的血窟窿你不也看见了吗!”
“陛下给的是六部以下官员的捉拿之权,锦衣卫直属天子,锦衣卫指挥使就算有罪,也该回禀天子后再做处置,岂有直接将人绑进诏狱的道理!”毕骅气得要背过气去,“现下太子有没有罪还要辩上一辩,你李大都督也有一箩筐的战功、和陛下的兄弟情谊护身,谁也动不了你,可逐北兄就惨了!”
“他如今就躺在那儿,待到除夕夜宴,百官觐见,太子一哭诉,天子心一软,这罪就全是逐北兄的了。”
“不会的……”李涿失神喃喃,“大哥知晓内情,我这就去和大哥请罪……”
“没用的!”毕骅使出全身力气才堪堪拉住要进宫的李涿,“逐北兄现在就是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趁人病要人命,他们哪肯放过!陛下身子如何你最清楚不过,若是真…到时候了,必定要是保太子的。”
李涿就是再大老粗,此时也算明白过来了,他偏头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王逐北,靠着床沿无声哭泣的李婉淑,心一抽一抽地疼,“太夫人放心,此事我有办法!”
不容毕骅再说,李涿将他拉出屋子,走到尽头,压低声音道:“我若自戕,留下自白书,说明此事与阿弟无关,皆是我所为,太子荒淫无度、祸乱朝纲,可有用?”
“不可啊,大都督,我今日所言,绝非要大都督自戕之意,大都督此举或许能激起一时风浪,可若无人深究,到底还是会不了了之,当务之急有二,一是在除夕夜宴前,找到那些消失的女子,如此便能坐实太子荒淫无度,逐北兄便可洗脱污蔑之名。”毕骅紧紧攥住李涿衣袖,声音和手一起发颤,“至于其二,不知大都督可有改天换日的决心?”
李涿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而后凑近毕骅,低声正色道:“陛下没有子嗣了,如何改?”
“齐王遗孤牟闻远过完年二十有一,骆鸣曾教过他两年,赞他才华横溢,有先贤遗风,可堪为帝乎?”
齐王亦为陛下养子,二十二年前和先太子牟修贤一同战死,牟闻远是其遗腹子,因天子见之便会想起战死的两个儿子,故而有意疏远,牟闻远九岁时请旨袭爵,就藩封地,天子应允。
此一去便是十二年,李涿都忘了还有这人了。
天子病重,依礼召其回应天府侍疾,算来就是这两日了。
李涿眸光闪动,犹豫不决,毕骅再添一把火:“大都督,你我性命是小,可若真让那样的人成了天子,岂非我大朔百姓之祸?灭国之日近矣!”
李涿眼神逐渐坚定,刚要开口,周大明匆匆跑了过来,“孟指挥使昨夜自戕未遂,方才醒了第一句话就说要悄悄看一眼镇抚使。”
同时,李婉淑打开屋门,喜极而泣道:“阿银血止住了,手指动了,他醒了!”
“差点着了你的道!”李涿虎躯一震,眼神瞬间清澈。
毕骅顾不上扼腕叹息,与他一同快步回屋去看王逐北。
推开屋门,四人前后跨过门槛,还未靠近床榻,便见王逐北右手缓缓抬起,李婉淑激动不已:“这关可算过了!”
“啪——”高高举起的右手猛地扇了王逐北自己一个大嘴巴,清脆而又响亮,一听就是使了十足的力气。
第25章 甘心吗 你就是这个命!
许昭宁彻底昏死前, 满脑子只有一句话:王逐北真是个大蠢蛋!大!蠢!蛋!
三岁时不知道自己阿娘吞石子是要自杀,现下都要死了,还以为是自己的死鬼爹要杀他呢, 连自己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真是可笑。
她,许昭宁,不过一介商户女而已,杀他足矣。
老天爷有眼, 给了她机会,老天爷也瞎了眼, 要捧那般奸邪自私的小人做天下之主。
不过幸好,王逐北死了, 雪灾也该早些停了, 不会再有人饿死了。
只是,她欠他一条命, 那便陪他一起死好了。
许昭宁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不断下坠, 若有十八层地狱, 那她应是快到了, 她舒展周身,等待死亡的降临。
她这一生也是蛮没意思的, 少时被父母嫌弃, 十岁遭遇饥荒差点饿死, 她总告诉自己只要像野草一样倔强地活下去, 那就一定会变好。
何须浅碧深红色, 自是花中第一流。
她曾以为,她是不一样的,她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可, 兄长去世,未出阁的妹妹就是要披麻戴孝;女子亲事只能由父母做主;没有什么好活计会要一个没门路的女娃娃;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想要当家作主只能在熬死公婆和夫君之后。
她不愿嫁人,不想一辈子困在生儿育女、赡养公婆、服侍丈夫里,只能在巨大的规则之下苦熬着,她尽量收敛脾气,少吃饭多干活,少出气,可还是摆脱不了被爹娘当个货物卖掉的命运。
她吵得很凶,却也知道,她除了死,已无路可走了。
不嫁人是死,嫁人也不过是等死。
如今能有这番造化,能拉着王逐北一起去死,已是走运。
她沉溺在一时的解脱里无法自拔,直至屋门被人敲响,耳边似有似无地传来嫂子蔡新柔温吞的声音:“姑娘,我偷偷给你带了些吃的。”
黄粱惊梦,茫然转醒,她没死成,还回来了。
“姑娘!”蔡新柔以为她没听见,凑近门缝喊得大声了些。
“来了。”许昭宁无奈应声,若再让她喊下去,爹娘怕是又要来了,她已经很累了,若真吵起来,还真怕吵不过。
她随意掀开被褥下床,还没站稳便腿脚一软直愣愣跌倒在地,好大一声“噗通”,惊得蔡新柔焦急大喊:“怎么了姑娘!”
“我没事!”许昭宁顾不上疼,赶紧压低声音回应。
蔡新柔依旧不放心,絮絮叨叨:“姑娘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咱们女子在家靠父母,嫁人靠夫君,爹娘也是想给您寻个好归宿,你看孙公子,要家事有家事,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一看就晓得是个会疼人的,姑娘嫁过去定能享福,至于是不是妾,咱家这出身,能攀上这样的人家已是走大运了,姑娘便忍忍吧,这以后日子好与不好,也不在是不是妾,还是看郎君的心意在不在您身上,只要姑娘拴住了孙公子的心,往后还愁这日子不极称心如意?!”
她越说声儿越大。
许昭宁试了两次,小腿绵软无力,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费力撑着双手一点点朝屋门挪动,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她累得满头大汗,还沾了一身的灰,“嫂子偷着什么好吃的了。”
她灰头土脸地靠着门框,伸长了手去够门栓,可惜怎么都差那么一点点,力气耗尽,她无奈道,“嫂嫂把东西放门口吧,我等会儿来拿。”
蔡新柔却以为她是故意的,人都到门前了还不开门,定是不快活了要下她面子找回点场子,她也不生气,语气愈发柔和,“热乎乎的白面馒头,冷了便没这么软和了,嫂嫂方才说是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姑娘为了和我置气委屈了自己的肚子不值当。”
“多谢嫂嫂关心,我就是摔了一跤,没力气开门,等缓过来了立刻就吃。”许昭宁心下一软,泪无声落下。
蔡新柔见许昭宁语气不似白日那般强硬,心下一喜,赶忙劝道:“爹也是心疼姑娘,咱家难得能吃回白面,可孙家不一样,甭说白面馒头,就是鸡鸭鱼肉也是天天都能吃得的,姑娘细想想。”
许昭宁苦笑不语。
蔡新柔搜肠刮肚:“不说婚嫁自来都是父母做主,就说姑娘,谁都晓得姑娘是个孝顺的,想来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闹得全家鸡飞狗跳不是。”
“说句不中听的,姑娘再怎么闹最后都一样,不若早早依了,还能少受些罪。”
许昭宁环顾一圈,愣愣开口,“王逐北是什么时候死的?”
她还住在应天府,还是王逐北满门被灭的大宅子,如果王逐北死在了明德三十二年末,那他还住在小柳巷,这间宅子又怎么可能落到许父手里,除非,王逐北还没死。
蔡新柔呆愣一瞬,下意识回答:“明德三十三年末,三岁小孩都晓得嘛,他死后天子登基,咱们日子才好过起来。呐,一个家里有个好夫婿,就和这天下有个好天子一样,选对了,这日子自然就好过多了。阿宁啊,你就听嫂嫂一句劝吧。”
他没死。
许昭宁呼吸骤停,直至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才想起来还要呼吸。
“你这般闹脾气,不说我,就是娘,日子也不好过,爹又打她了,说她没教好你,阿宁,你就认了吧,这样大家日子都好过。”
她将匕首刺进王逐北胸口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让他认了吧,这样大家日子才会好过。
他没死成,她也不想认命。
“嫂嫂,若让你再选一次,你还要嫁给我大哥吗?”许昭宁笑着问出了这句,蔡新柔到底还年轻,丢下一句“这怎么好比呢。”落荒而逃。
屋外野猫呜咽,一声长一声短,似女人哭泣。
许昭宁歇了很久,热汗变冷,她打了个寒颤艰难起身,开门,门口什么都没有,夜风拂面,野猫呜咽,她肚子咕咕叫。
身心俱疲。
饥饿使她烦躁,许昭宁拖着疲惫的身子偷偷朝灶房摸去,深夜寒风刺骨,她冻得直发抖,小心翼翼地将灶房屋门推开条缝,再蹑手蹑脚地侧身溜进去。
灶房黑洞洞,白面的香味儿弥漫着整间灶房,许昭宁一进灶房就感觉自己一头扎进了白面馒头里,心里暖烘烘的,她轻手轻脚地朝鸡笼橱挪。
随着肚子又咕咕叫起来,她拉开了厨门,惊喜地发现,不仅有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叠小菜,许是今夜闹得不愉快,他们没啥胃口,小菜还剩半碟,正好够她吃个肚圆。
许昭宁动作迅速,一口馒头一口小菜,塞了满嘴,肚子逐渐被填饱,烦躁的情绪迅速散去,理智回笼,她难免想起王逐北。
将匕首义无反顾刺进他心脏时,她一心盼着他能早点死,可当他醒了过来,被人当上门骂,也没说太子一个不好时,她忽得想起从前大哥一直自诩自己的一个词:君子端方。
那一刻,她忽然就不想他死了。
一个馒头两三口囫囵吞下,眼底泪光闪烁,她抽了抽鼻子,将泪憋了回去,她没读过书,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错的是牟清河,可罪孽却压在了王逐北身上。
好人活该受罪?
坏人凭什么权势滔天?
为明明是那群权势滔天的人作的孽,可最后遭天谴的却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凭什么他们干干净净,千古流芳?
她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大口咬下。
“呼——”烛光骤起,许昭宁惊愕抬头,烛光照亮她阿娘沟壑丛生的半张脸,看清后她赶紧将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顾不上嚼,硬逼着自己咽下,喉咙卡的生疼。
“还以为你多有本事。”桂依玉捧着蜡烛靠近,蜡烛照亮许昭宁的眸子,让她得已看清桂依玉眼底的不屑,“都要拉着我们一起死了,怎得还要吃我们家饭啊。”
许昭宁偏不过不去看她。
桂依玉不依不饶:“你嫂嫂好话也说尽了,你怎就不听呢?”
这么多年,许昭宁也看清了,和她娘说再多也是没用,最后拿主意的还是她爹。
她转头就要走,今夜摸来灶房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如今也吃饱了,自没有再在这儿的道理。
“你自小就是个要强的,总以为只要自己想,那总有办法得到。”
桂依玉轻柔的声音从身后袭来,许昭宁快步走到门前,屋门不知何时被彻底关上,她试图拉开,屋外春来锁扣撞击屋门发出啪啪的撞击声。
“姑娘,娘的话你便听了吧。”嫂子蔡新柔软糯的嗓音从屋外传来。
许昭宁冷笑一声,猛然回头看向端坐着的桂依玉,“我要强?我要强还不是被你们逼的?但凡我软和一些,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们还好意思说我,不若敞开屋门去问问街坊四邻,是我这女儿做的不够好,还是你们做爹娘的太贪心了些!”
“从小大哥什么都有,我有什么了?我吃过一口肉吗?我吃饱过一顿吗?我读过一天书吗?我有睡过一日懒觉吗?!是你们不知足!大哥死前就想卖我,如今大哥孝期还没过,还要卖我!”
“女儿身、男儿心。”桂依玉目光有一瞬的动摇,她垂眸一瞬,再抬眼时尽是决绝,“在老家时就给你相看过人家,村头王婆家侄子你嫌人家手脚不麻利,镇上的杀猪匠你嫌人家长相不行,县里的崔老三你又嫌人家年纪大、邋遢了,左右你是一个都看不上,爹娘也没逼你嫁,总想着要找个你中意的,可谁曾想你大哥病了,头两年愁你大哥的身子顾不上你,这大半年你又在孝期,婚事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如今你也十八了,再不找人家,哪儿还能嫁得出去!”
“你是个能干的,爹娘养你一辈子也不吃亏,可你自己甘心吗?!”
“爹娘知你心气高,好不容易给你寻到个孙公子,官宦人家,还委屈你了?!”
“甭说什么做妾,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你要有本事笼络住孙公子,熬死现夫人,你也能混个官娘子当当,那才是我许家祖坟冒青烟了呢。”
一箩筐的话劈里啪啦地砸向许昭宁,若不是她是被桂依玉这样忽悠着长大的,她都要觉着真是自己错了,“爹娘既觉着养我一辈子也不吃亏,我便一辈子不嫁在家侍奉爹娘,咱们一家子其乐融融,自没有不甘心的。”
她脚步轻快地朝桂依玉走去,语气轻快道,“好不好啊,阿娘?”
“话已至此你还装不懂,那为娘只能便舍了这张脸皮,来做一次坏人,和你说些难听的,好叫你睁开眼睛看清这世道。”桂依玉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孙元白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孙大人独子,他已和你爹商定,待年初八就将你送去府上,你想与不想、从与不从,都去定了。”
“我不嫁。”许昭宁弯弯的桃花眼里毫无笑意,袖中拳头攥到不自觉发抖,“若让我进了孙府,必拉着孙云白一起死,好叫孙大人让你们给我陪葬,黄泉路上一大家子也不算孤单不是。”
她身形修长,居高临下看着桂依玉,竟让桂依玉隐隐有了几分压迫感。
“待你进了孙府,你想干什么自不用来问爹娘。”桂依玉起身走至许昭宁身前,二人四目相对,“你以为家里就你一个,用死就能威胁得了爹娘,你以为只要你想,爹娘就一定要顺着你,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生在个商户家,不是什么公侯王爵!你就是这个命!你爹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忤逆不了孙家那样的人家!”
“你们根本那就没想过拒绝。”许昭宁攥紧的拳头慕地松开,眼神嫌恶,“趋炎附势、卖女求荣,还要说是被逼得。”
“啪!——”桂依玉不想面对许昭宁那样的眼神,于是她抬起了手,巴掌响亮,使了十足的力气。
许昭宁猝不及防,被扇翻在地,脸颊火辣辣的疼,手心因撑着地面擦破了皮,也疼得厉害,她倔强抬头,斜眼看向桂依玉,“怎么,怕遭天谴了?”
“天谴?”桂依玉失声笑道,“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是狗屁!有权有势的谁不是黑心肝!如今这世道不是从前了,现下是谁没良心、谁手上沾满人血,谁最心狠手辣,谁就能作威作福!”
桂依玉弯腰捏着许昭宁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那些当官的,面上谦恭有礼,私下不知怎么吃人肉、喝人血呢!若真有天谴,他们早就死八百回了。”
“别做梦了,你就是这个命,要怨就怨你生错了时候,生错了人家。”
寒风呼啸,暴雪骤起,木窗疯狂抖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一道惊雷落下,照亮许昭宁泪湿的脸庞,轰隆隆的雷声紧随其后,许昭宁心里一个声音随之炸开:
若无天谴,那八年前的雪灾为何说都是因王逐北谋逆造成的?
她,是不是杀错人了。
第26章 副作用显现了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眼泪留着和孙公子哭吧。”桂依玉轻柔地拂去许昭宁脸颊泪水, 而后用力甩开捏着下巴的手,“这十来日想吃什么和娘说。”
许昭宁瘫软在地,头发四散, 灰尘沾满身, 右脸火辣辣地疼,闷雷乍起,借着一瞬的闪电看清桂依玉决绝而又悲凄的眸子。
她看着桂依玉吹灭蜡烛,蔡新柔打开屋门, 在电闪雷鸣和呼啸的暴风雪中,她们没有看她一眼, 屋门大开,风雪肆无忌惮地朝她扑去, 她迎着风雪,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撑着伞消失在雪夜里。
泪水夺眶而出,润湿受伤的脸颊, 一阵钻心地疼。
暴风雪冲击着门窗, 发出急促撞击声, 闷雷一个接一个在耳边炸响, 许昭宁瘫软在地上,寒意席卷全身, 她已没了站起来的力气。
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她使尽全身力气抬起右手狠狠朝自己受伤的脸颊扇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她恍惚睁眼, 风雪已退,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屋子里暖烘烘的, 仿若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阿弟,你醒了!你没做梦,我们也没做梦!”李涿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激动溢于言表。
他将王逐北扇自己大嘴巴的行为归根于是对自己还活着的恍惚,王逐北没反驳,李婉淑松了口气,她张了张嘴,泪先流了下来,最后哽咽道:“多谢二位大人。”
王逐北闻声转动眼珠,“多谢大哥,多谢……毕大人?”
“你我何须言谢,至于他——哼!”李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太夫人客气,昨日之事皆怪毕某,合该我向逐北兄致歉才是。”毕骅拱手弯腰,动作大方得体,言语坦率,“昨儿误会逐北兄,致逐北兄伤势加重,毕某之罪也,往后逐北兄若有驱使,只要不违背良心,毕某无有不从。”
许昭宁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又穿了回来,王逐北果然没死,幸好没死。
“毕大人验过了?结果如何?”王逐北唇畔发白,嗓音嘶哑,李婉淑赶紧端来水,李涿扶着他一点点喝下。
毕骅臊红了脸,“三十三人,皆无秀才之资,实在荒谬。”他从怀中掏出早已经整理好的新考卷,双手奉于王逐北面前,“考卷在此,逐北兄可将其上呈天子,毕某可为人证。”
王逐北颤巍巍地接过考卷,一沓三十三张,他一张张看过,不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胡言乱语,就是随意将考题变着法的又抄一遍,字迹丑陋,还秀才之资,怕是连稍微度过两年书的小儿都不如,“竟让此等败类金榜题名,日后为官岂不是祸害百姓?!”
手指摩擦纸张边缘,许昭宁头皮发麻,没忍住动了一下,王逐北轻笑出声,眸光触及手指伤痕时,眉头不自觉拧紧,半梦半醒时他好像失控了?
伤着她了?
记忆模糊,越是努力回想,越是分不清是真是假,眉心拧成团,一时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此事我去禀报大哥,你好好养病,别怄气,再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李涿心里犯愁,脸比锅还黑。
“怕是不妥。”毕骅慕然开口,王逐北抬眸看他,他却欲言又止起来。
李涿等着两只大眼直勾勾盯着毕骅,生怕他把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又说一遍。
毕骅犹豫再三,郑重开口:“科举舞弊一案主犯是谁还未有定论,且此案或许还与太子奸/污民女的案子有牵扯,不查清主谋,不找出人间蒸发的女子来,光定这些书生的罪,实在是饮鸩止渴。”
“毕大人觉着该如何查?”王逐北抬手想看清右手手指的伤口,刚一举高就扯到了伤口,他强忍着痛没吱声,硬是在额头青筋暴起时将手指举到了眼前。
两根手指指腹各有四、五道细长伤口,定是被他用细线勒的,他常年习武,指腹比寻常人糙些,若要用细线勒破,他怕是使了十成力气,得勒到皮肉发白,血液凝固,皮开肉绽。
得多疼啊。
会比他匕首刺入心口还疼吗?
一笔勾销?
“周大明来报,指挥使孟正昨夜自戕未遂,想悄悄见逐北兄一面。”毕骅瞥了眼不远处的周大明,周大明赶紧上面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
王逐北瞳孔微颤,薄唇微启:“是得见一面。”
四人定好今夜子时审问孟正,现下各自休息,子时前碰头,几人昨夜皆是一夜未眠,自是疲惫,毕骅和周大明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同在衙署后院找间屋子睡了个囫囵觉,李涿走时看着王逐北很是纠结,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憋出句:“要不将人带到这屋子里审?省得你下床了。”
“哪儿有这般干活的。”王逐北失笑道,“今夜小弟全仰赖大哥了,大哥好好歇息去吧。”
李涿一步三回头,不放心地直瞥王逐北,最后在屋门口墨迹许久,还是荣老太医来了才使他不得不走了。
“到底是自幼习武的,恢复起来就是比寻常人快上许多。”荣老太医把完脉彻底放下心来,“年后便能下床了。”
李婉淑听得欢喜,一面给容老太医道谢,一面从袖子里掏出好几块碎银子直往容老太医手里塞,荣庆之哪里肯收,连连推拒:“镇抚使为国操劳至此,老夫不过举手之劳,怎担得起太夫人一声谢字,银钱更不敢收,太夫人还请收回去吧。”
“若非您,我儿昨夜怕是就去了,此大恩大德我们娘俩铭感五内,这银钱实在不多,却也请荣老太医收下,若我儿有飞黄腾达之日,定不忘今日恩情。”李婉淑情真意切,荣庆之自觉再无推拒之理,坦然收下。
“小娘,我饿了。”
李婉淑乐呵呵地去给王逐北备饭,荣庆之见王逐北一切都好,心里一块大石头也放下了,背起药箱就准备走,不想抬头就撞见王逐北讳莫如深的眼神,脚步不自觉停滞。
李婉淑脚步声渐远,王逐北挥手将荣庆之唤到身前,“敢问荣老太医,可有什么药可以让我今日便有力气下床?”
“大人刚从鬼门关上走一遭,何苦如此操劳,就是陛下知道了,也会让大人好好歇歇的。”荣庆之赶忙劝道。
“多谢容老太医好意,只是,时不待我。”王逐北唇畔勾起一抹苦笑,“还望荣老太医相助。”
荣庆之无奈叹气,“世上哪儿有这般神药。只是——若不顾己身,只求一时之效,倒有一毒可用。”
“毒?”
“此毒名千岁,二十二年前陛下命太医院为先太子所制,太医院同仁殚精竭虑近百日研制出千岁,彼时先太子战场重伤,头部遭到重创,昏迷近百日,已是濒死之态,服下千岁后,只一颗,便能开口说话,再服一颗,当夜便能下床走路,龙颜大悦,太医院上下如沐春风,可第二日,又服下两颗千岁,太子白日里还与陛下把酒言欢,晚间便猝然离世。”
荣庆之从药箱最底层隔板里拿出一个墨色小瓷瓶,沧桑的眼神与沙哑的嗓音让许昭宁的心揪了起来,她不敢想,若千岁有用,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我们才发现,千岁虽有挽大厦于将倾的药性,可药效一过,身子会比之前还要弱,还有极大的副作用,且因人而异,无弥补之法,一旦身子受不住便随时可能猝死。”
“发现这一点后,千岁便被彻底弃用,如今太医院上下,应只有我这儿,还偷偷藏了六颗。”
“年轻时藏起来,想着或许我能找到弥补之法,将千岁制成第一神药。”
“现在,你若要……大可拿去……只是,不可说是我给的。”
荣庆之思绪回笼,不好意思笑道,“万不可和李大都督说,老夫还想安度晚年嘛。”
“多谢,晚辈谨记。”
小瓷瓶还没王逐北半个掌心大,瓶身细腻光滑,王逐北打开瓷瓶,将药丸倒出,小小一颗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荣庆之唯恐被发现,赶紧背上药箱告辞。
今日风雪依旧,荣庆之出门时掩面挡风,没主意到躲在廊下柱子后泣不成声的李婉淑。
屋内,烧红的炭火争相恐后地迸发出火星,噼里啪啦声响不断,王逐北留下一颗药丸,剩下地又倒回瓷瓶里,怕扯着伤口,将瓷瓶塞进枕下的动作格外缓慢。
许昭宁挪动手指推动他捧在右手手心的药丸,药丸滚动落在被褥上,王逐北艰难塞好瓷瓶,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你不是就盼着我死吗,我吃了它,说不准连今夜都熬不过,你不就好和你主子交代了。”
虚弱的嗓音轻飘飘地说着讥讽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几不可察的埋怨与委屈,他讥她违背约定,讽她贪生怕死,却又盼着她能反驳。
许昭宁心头泛酸,她没读过书,也没见过大江大河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们,她走过最长的路是大雪灾时的讨饭路,她自诩明白人心险恶,知晓人们为了一口吃的能大打出手到什么地步,可她没想到,美名远播、和善亲民的大人们私下里竟都是吃人肉的豺狼。
他们设坛建庙,祭拜上天,说什么求上苍垂怜庇佑万民,实则香未燃尽,就对万民敲骨吸髓,一手拿着百姓饿着肚子东平西凑交上的租子肆意挥霍,一手凌虐百姓的妻女,还要说是恩赐,回头再将科举之路堵死,让寒窗十载的寒门学子以为是自己学问不够。
尸山血海之上,他们从不信阴司报应。
什么天谴,不过是让百姓再乖顺些的借口罢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而她,信了他们的鬼话,差点杀了要将也能将他们拉下高台的王逐北。
她眼疾手快地从王逐北袖中勾出细线,手指翻动,细线覆上细长伤口,她忍着疼拉紧,拦住王逐北要将药丸送入口中的左手,细线压下,药丸一分为二。
今夜又不用拿刀,只要能下床有力气说话就行,半颗应够了吧?
王逐北瞳孔微颤,常年如冰雪般疏离的眸色瞬间化成一汪春水,唇角微勾,“不怕你主子知道?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
许昭宁看不到他软得一塌糊涂的眼神,只觉他语气冰冷又带点傲娇,自知理亏,也不计较,松了细线,手指窝进被褥里,以缓解疼痛。
王逐北将半颗药丸放回瓷瓶,半颗仰头咽下,药丸很小,没什么味道,当下也没什么感觉,疑惑之际,李婉淑端着食盘进了屋,食盘上是一碗鸡汤和一碗小米粥。
“明日阿娘再给你做红烧鸡。”李婉淑垂眸掩下泛红的眼眶,舀了勺鸡汤递到王逐北嘴边。
王逐北尴尬地扭过头,左手撑着床板艰难起身,“我自己来吧。”
“好。”李婉淑看他额间细汗密布,每一下挪动都疼得睫毛打颤,却还是在她要搀扶时避开了她的手,又想起他找荣太医要的药,到底是没忍住落了泪,泪水沾湿衣袖,她偏头掩饰,没让王逐北发现。
世事艰难,她不能给他拖后腿。
李婉淑端着食盘,王逐北半倚着床榻,左手捏勺,一口接一口将鸡汤尽数吞下,从始至终没动窝在被褥里的右手一下。
鸡汤味儿鲜,初尝时能鲜掉舌头,许是饿得太久,两口鸡汤下肚他竟觉疲惫一扫而空,紧接着一勺勺鸡汤下肚,四肢都觉轻盈了许多,可喝到最后两口时,却像在喝一碗掺了油的清水,一点滋味也没有。
他又去喝小米粥,明明能闻到清甜的香气,可吃下去却只觉软烂粘腻,他疑惑地看向李婉淑。
李婉淑慌忙垂头,掩下眸中异色,“快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什么?”王逐北见她唇畔轻启,却不发一言,疑惑倍增。
“知你是个心细的,瞒不过你,你与荣太医说的我都听见了。”李婉淑强颜欢笑道,“我知道我并非你亲娘,你我并不如寻常母子亲厚,有些话说不得。可我还是想劝你一句,钱要紧,可人更要紧。你差事办砸了,升不了官领不到赏,甚至是被陛下责难,赶出锦衣卫,都不打紧。一家子都死了,小娘只想你好好活着。若这份差事干不成了,待你伤好了,一身好武艺干啥挣不着钱呢,何必将自己逼到这般地步。”
她话说得慢,一句一顿,越说越伤心,泪眼朦胧的。
王逐北眉头越拧越紧,他看着李婉淑唇畔张张合合,眼眶逐渐泛红,他甚至闻到了泪水泛咸、小米粥清甜的气味,可他听不见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李婉淑含泪道:“要不那药便——”
“小娘。”
王逐北突然开口,打断李婉淑,“衣裳都是汗臭味,我想洗个澡,麻烦小娘和宋诚说一声,他自会安排。宋诚你可认识?手背上有条刀疤的那个。”
许昭宁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王逐北对李婉淑一向恭敬,就算不够亲近,但绝不会在李婉淑声泪俱下时如此不近人情。
除非,副作用显现了,他失去了听觉。
而她还能听见——
作者有话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出自《大明王朝1566》,原话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百万人也都只是个数字,你和我都挡不住啊。
才疏学浅,不敢碰瓷大明王朝1566,只是写到这里的时候脑海里只剩下这句话了,不加又觉得不对味儿,斗胆加上。
第27章 审问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宋诚动作利落, 不稍片刻便布置好。
水汽氤氲,热气弥漫,李婉淑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王逐北利落起身, 不知是否是千岁的作用,汗水混着鲜血的腥臭味格外浓烈,他嫌弃地脱尽衣裳,动作之迅速, 许昭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已进了浴桶。
许昭宁反应过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随着王逐北一点点坐下去,水位逐渐上升, 搭在浴桶边的指尖沾上热气湿漉漉的。
他已失了听觉和味觉?
那视觉和触觉呢?
许昭宁轻轻挪动手指, 沿着浴桶边缘小心翼翼地朝王逐北躯干靠近,王逐北背靠浴桶仰面不动。
许昭宁指尖按上胸口, 他不动。
许昭宁蓄力作势要戳血窟窿, 他还是不动。
许昭宁收了力, 揉了两下血窟窿边缘, 如羽毛扫过般,痒地肌肉一颤, 她绕过血窟窿继续往下探。
王逐北不禁回想起被匕首刺入胸口的情形, 时间仿若在一瞬间停滞, 他错愕地看着孟正抖着手将匕首一寸寸刺入他的胸口。
等等, 是孟正吗?
不可能的, 再想想……
手指的轮廓清晰又模糊,手指?
怎么可能,不会的……
难道是他自己要给自己胸口来一刀?
啧, 没有别的可能了……可是,为什么呢?
他越往深处想,记忆越是混乱,最后在他无数次推翻又重来后,构思出个真的不能再真的理由:让敌人掉以轻心。
虽然这个理由很扯,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也只有这个理由还有点可能性了。
嗯……?
王逐北猛然坐直身子,一睁眼就见手指正鬼鬼祟祟地捏两个球,许昭宁也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连忙后撤,猝不及防撞上了滚烫的软石。
怎么会这么丑!
许昭宁惊叹不已,王逐北强忍痛异挪开视线,仰面靠着浴桶,捏紧拳头。
知道疼,那就是还有触觉,晓得挪开视线,也有视觉。
只是听觉和味觉没了。
若是平时还不打紧,奈何今夜最要紧的就是耳朵。
疼痛缓和,王逐北泄气似地松开拳头,他一向运气不好,近来尤甚。
许昭宁缓了口气,恶趣味作祟,她偷摸挪到水面,手指一挥,水花四溅,温热的水珠顺着王逐北脸颊滚至胸口,他无奈起身穿衣。
再泡下去,怕是更不得安宁了。
千岁确是奇药,王逐北只觉全身筋骨松快,精神极好,伤口不疼,他怎么活动也撕扯不到,身体状况比他没受伤之前还好,此刻若是与人决斗,他定能以一当十,勇往无前。
可今夜,不比拳脚。
“李大哥,毕大人,谢自清就交给你们了。”王逐北先声夺人,“至于孟正,我有些事要亲自问他。”
李涿忧心忡忡,“可——”
“大哥放心,荣太医开了药,我这身子好得很,别说撑一夜,就是和大哥过过招也是行的。”王逐北赶紧开口,“谢自清的事毕大人应已猜到些了,今夜便拜托您了。”
什么药能让垂死之人恢复如常?
毕骅不敢猜,“逐北兄放心,谢自清已是强弩之末,只需语言上稍微刺激一下,便能如倒豆子般一股脑全吐出来。”
王逐北看他唇瓣张张合合,硬是一丝也听不见,心下无奈,嘴上只能道:“诏狱刑房留予二位审问谢自清,我于后院随便收拾间屋子便可。”
“听逐北兄安排。”毕骅眉头一跳,拉着正要张嘴的李涿就往外走。
差点就露馅了,王逐北长舒了口气。
屋外明月高悬,大雪纷飞,诏狱刑房内炭火噼啪作响,锦衣卫衙署后院,幽暗烛火下,王逐北居高临下看着满身污秽的孟正。
“还活着,还活着……”孟正跪坐在地,高高扬起头来,将王逐北看了一遍又一遍,“从答应太子时起我就是个死人了,何苦相救……”
许昭宁颇为唏嘘,她来这儿第一个看清楚面容的人便是孟正,谈笑间更觉他是个对王逐北温和、用心的大叔,不想这才几日,便已是势不两立。
“谢自清的亲笔密信是你给我的吧。”王逐北慕然开口,将谈话拉入自己的节奏中,“你受太子胁迫,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我,朝会前提醒我莫要多言,是希望我不要打草惊蛇,私下查清谢自清和太子后再呈禀陛下,不想我并未听你之言,陛下无意查办太子,言语间针对的都是吴阁老,如此你便夹在太子与我中间,两头堵了,只能一面劝我莫要得罪吴阁老,一面引太子的人来招惹我、刺激我,望我尽快查清科举舞弊一案,将太子拉下马来,如此便能解你之困,救下你九个儿子。”
孟正嗤笑一声:“你那么聪明,事后一想总能相通的,我没想着骗你。”
许昭宁心下一酸,一面是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九个孩儿的性命,一面是背信弃义、为恶人走狗,满手鲜血却无处伸冤,只能寄希望于王逐北,却不想一开始就被她毁了……
“你没想到一桩这么明显的案子我拖了两日,还牵扯上了五大都督。”王逐北看着纸窗上飞扬的雪花影子,自顾自地哀叹道,“更没想到陛下就算知晓一切,也无深究太子之意,只抓着荒淫一罪责问,与舞弊相比,太轻飘飘了,可只这一罪,太子都不想认,命你将东宫后院女子都藏了起来。”
“应天府内,五大都督以外,只有你有这个本事。”
“锦衣卫衙署内,谢自清已是半疯,他走不出诏狱了,没有眼睛盯着你,你也没有替太子遮掩的必要。”
“说吧,人都藏哪儿了。”
王逐北自始至终没有看孟正一眼,他时而抬头看纸窗,时而低头敲动手指,语气极尽冰冷,不断对孟正施压,“荒淫一罪无法坐实,那舞弊一案的利益链便缺了一环,谢自清是否和太子同是李家村人便不再重要,舞弊无法定下实罪,东宫便不会倒台,而你深陷诏狱没了利用价值,你那九个儿子对太子便只是拖累,唯死而已。”
“你没得选。”
当今天子病危,唯太子一子可用,若无确凿实罪,不会动他。
此次科举舞弊包庇的学子皆出自李家村,太子牟清河亦为李家村人,此二事摆到台面上那谁都晓得是怎么回事,可并无罪证可佐证,那一切便只是猜测。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谢自清,舞弊罪证出自他之手,他原是入罪谢家,改姓的谢,能压上所有去做这事的,原姓便不难猜了,定也姓李。
那他便是给太子定罪的唯一突破口。
可惜他嘴上只说吴思淼,是半点不提牟清河。
如今唯一的机会,便是桑叶母亲受辱而死一案,此案将谢自清和牟清河凑在了一起,若能定下此罪,那便能佐证二人来往过密。
毕竟,他都在谢府玩死了人,若无往来,谢自清何必替其遮掩?
如此,牟清河便再难说不知自己出身,更不知科举舞弊。
如今症结便在桑叶母亲一案上,而桑叶母亲已死,桑叶只有物证,还缺人证。
故而东宫后院女子才如此重要。
若能将他们找出,有了口供,二者相证,桑叶母亲一案板上钉钉,便能将牟清河拉下水来。
“我原也是这般想的,直到你进宫面圣后,我才晓得,我还是太天真了。”孟正晓得苦涩,眸中尽是绝望的悲怆,“陛下心中已有决断,他就是要力保太子!即使他知道自己一手培养的新天子是个罪大恶极的小人,他也无所谓,太子永远都姓牟,牟家江山永存比什么都重要!”
烛光忽明忽暗,纸窗上孟正的影子随着他歇斯底里的怒吼疯狂晃动,狂风将怒吼吞没,化作一声声更骇人的呼啸,“我儿的性命、几个女子的性命都算不得什么,什么都没有他们牟氏江山千秋万代要紧!”
怒吼后是极致的绝望,纸窗上的身影颓废地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王逐北垂眸看向跪坐在地的孟正:“与其寄希望于恶人得胜后的怜悯,不如靠手中剑杀出一条血路来。”
“时间紧迫,太子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兴许九个侄儿和东宫后院的女子都藏在一处。”
“只要你张张嘴,侄儿们就能得救了。”
“不可能!”孟正仰头对上王逐北焦急的眸光,冷笑道,“你们踏进她们藏身之处时,便是我儿身死之时,我不能拿他们冒险!”
王逐北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什么,可看他决绝的眼神也不难猜出是拒绝的话,孟正从不怕死,在他心中,九子虽非亲生,可他们的性命都比他自己的重要。
“揽风书院?”王逐北见他眼底并无慌张继续冷声试探道,“卧龙寺?谢府?还在东宫?”
孟正或许说了什么阻止他的试探,可王逐北听不见,他紧盯着孟正的眸子,不断抛出一个又一个地方,可能的、离谱的、滑稽的,他都说了一遍,孟正沉着冷静,甚至一度闭上了眼只当没听见,喃喃说着:
“这江山不只是他们六个人打下来的,当年骁勇善战者何其之多,他是所有人的大哥,可他最后只认了五个心怀鬼胎的弟妹。”
“到底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小雨、小岁、阿欢……他们的爹娘都是为了牟氏天下战死的,可这天下打下来了,谁还记得他们。”
“欺负他们爹娘死了,给点银钱就想打发了。”
“我不行,我心没他们硬,嘴没他们甜,当不上大都督,苟活至今也只能做条干脏活的狗,养了九个狗崽子,还要受他们欺负。”
字字句句只落到了许昭宁耳中。
“难道是,进士会馆?”
孟正慕然睁眼,一双似狼般凶狠的眸子直勾勾地回望王逐北:“闹得越大越好,毁了他们的春秋大梦!”
第28章 绝处逢生 时也运也。
竟是会馆。
那夜拿人时王逐北并未入内, 周大明却是带人进了的,若有异常他应有所察觉,想来应是有隐藏的暗门或是地窖。
管他三七二十一, 里里外外搜上一遍总有个结果。
王逐北猛地起身, 不想还未站定便觉头晕目眩,耳鸣乍起,头痛欲裂,一瞬后所有感觉如潮水般褪去。
“我这一身伤都是因为他们, 凭什么他们高高在上、坐享荣华!既不给我们活路,那就一起死好了!”
孟正撕心裂肺的嗓音瞬间冲入耳中, 王逐北艰难蹲下身直视孟正:“我一定会救下侄子们,你也要好好活着, 什么都没活着重要。”
孟正将头埋进胸口, 绝望的嘶吼变成压抑的哭泣,若能好好活着, 谁想死呢。
锦衣卫指挥使尚且如此艰难, 更遑论许昭宁这个升斗小民, 不过撕开天宫一角, 她已觉无力。
不过幸好,王逐北虽会败、会死, 却是死在一年后的除夕夜, 而不是现在, 她站在九年后回望王逐北, 知道这一次王逐北一定能赢, 心里燃起熊熊烈火。
“噗通——”
艰难出了屋子,周大明入内将孟正悄悄压回诏狱,王逐北故作轻松地挥手, 让他自去,周大明一走,他再难支撑,平地摔进了雪地里。
冰凉湿润的雪花紧贴着脸颊,他看着漫天雪花偏下,又想到了谢府门口的那夜,“你主子是太子吗?”
什么狗屁太子,许昭宁直摇手指否认,快起来呀,伤口又撕开了,鲜血一点点往外渗,若再让寒气入了体,那就真起不来了。
她用力将手指按入雪地,做出撑的姿势,寒冷席卷全身,快起来呀王逐北,趁她还有力气,好似听到了她的呐喊,王逐北抖着腿,借着手掌撑地一点点爬了起来。
狂风卷起鬓边发,雪花直朝眼睛和衣领、衣袖里钻,王逐北眯着眼扶着廊下柱子逆着风雪一点点朝前挪动,步履虽慢却格外坚定,“一定要救下他们。”
什么?
王逐北拖着冰冷而又疲惫的身子推到亮着温暖烛火的屋门,守了许久的李婉淑赶紧起身上前扶他,王逐北左脚一抬,一个不稳,先倒下了,屋内炭火烧得很足,一点点融化他满脸的冰霜,“要救下他们。”
气若游丝,唯许昭宁听见。
许昭宁心头泛酸,听着李婉淑焦急的呼喊,感受着王逐北胸口温热的鲜血渗出,她再难骗自己,眼角渗出泪水,李涿和毕骅匆匆赶来,于屋外掸尽满身白雪才敢靠近床榻。
王逐北闻声艰难睁开眼,“可有供词?”
“谢自清全都认了。”毕骅从袖中掏出厚厚一沓供词放到王逐北枕边,“他原是李家村人,约莫三十五、六年前改姓入赘谢家,谢家不晓得他在李家村早有糟糠妻,入赘谢家后那头也没断,瞒着谢家生了三个儿子,三儿子便是金科探花李展。”
怪不得没收一分钱,李展见着谢自清还破口大骂,原是亲儿子。
三儿子都探花了,那大儿子和二儿子呢?王逐北转动眼珠,毕骅一脸的一言难尽,李涿脸憋出了猪肝色,见王逐北看他,终是没忍住,“大儿子是李清河,当年故意放在北运河边,引先太子去看。”
许昭宁心下大骇,当时天下初定,谢自清一个小花招便让自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摇身一变成了皇子,好不心机!
当年是否就想着要让他当太子?
或许当时没有,可后来看着自家儿子越长越大,陛下膝下除了他只一个养子齐王,一个亲儿子,真能不动心吗
许昭宁越想越心惊,其余几人亦然。
毕骅道:“齐王与先太子皆因战而死,谢自清说到底也只是个礼部尚书,这几年来得了太子的势才嚣张些,没那个本事。”
时也运也。
自家小儿成了太子,那不得赶紧上前表明生父身份,还要再添油加醋地说他能成太子全靠自己,牟清河也是个小人,二人臭味相投,凑在一起,做出这许多天怒人怨的恶心事儿来。
许昭宁都觉着,百日雪灾是因他们而下,只是后来牟清河做了皇帝,将锅都甩给了王逐北。
李涿冷哼道:“这么巧?他原是最没可能的那个,结果都死了,就轮着他了?!若不是你拉着我,我现下就在宫里和大哥说了!哪儿还需找什么人,只这一条罪就够他诛九族的!”
王逐北没憋住笑,扯着伤口好一通龇牙咧嘴,歪头间泪水顺着眼眶流入发间,他不禁有些错愕,这点痛何至于哭
“阿弟,你也笑我?你可知他二儿子是谁?”李涿郑重道。
总不能是敌军大元帅吧。
许昭宁心下虽吐槽,却也实打实地被勾起了好奇心,大儿子送去当皇子,小儿子安排上探花郎,那二儿子呢?总不能还在李家村种地。
那能是谁呢?
会是她见过的吗?
王逐北也竖起了耳朵,一人一魂,心思一致,直勾勾地盯着李涿。
李涿也不卖关子:“东宫大太监李明净!”
嚯!
这二儿子也太惨了吧!
“说是小时候他娘说秃噜了嘴,让他晓得了大哥是皇子,他这哪儿受得了再住在村子里头,闹着也要住进宫里当主子去,有一次还差点闹到了谢府那头,当时谢小姐还没死,李自清还夹着尾巴当赘婿呢,李清河也不是太子,二人都还没相认,哪儿禁得住这样闹,李自清自是将李明净好一通申斥。”李涿眉飞色舞,“打的是皮开肉绽,李自清说到这儿,哭得可惨了,说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二儿子。”
“那怎么成公公了?”李婉淑没忍住开口问道,说完又觉不妥,低下了头。
有了捧哏,李涿更是激动:“那小子憋着一口气,伤还没好就天天去城墙根向打听李清河过得是怎样的好日子,越听越不甘,又听人说这宫里的公公混得好了也是半个主子,百官见了都得行礼,威风的很。”
恰逢大太监羊浮出宫办事,前呼后拥的阵势让李明净眼热,他回去后是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觉着只要舍了根,就能过那样的快活日子。
他可不要为了什么子孙后代就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要进宫!
他要当主子,要被人前呼后拥!
深夜,李明净举起割草的镰刀朝自己下半身砍了下去,镰刀没那么锋利,一下只砍断一半,他也是个有决心的,忍着疼又给自己来了一刀。
子孙断尽,李自清只能遂了他的愿。
许昭宁心下暗叹:怪不得那样的派头,连锦衣卫指挥使和钦差总督的面子都敢下,原是觉着人人都欠着他一个子孙袋呢。
李涿道:“那场大战,他是齐王带着的两个贴身太监之一。”
齐王原只想带一个的,是他哭着说要和主子同生共死,齐王一时心软才带上了他。
后来,齐王战死,太子牟修贤昏迷百日,服下千岁后昙花一现,也死了。
再后来,他那个不起眼的矮胖大哥成了太子,他成了东宫大太监,横行霸道,百官避让,风头无两。
他们一族自此可算是翻了身,更有偷天换日的机会。
“一定是他!”李涿咬牙切齿,“我这就去告诉大哥!”
刚转身便又被毕骅拦下:“李大都督!你想要了陛下的命,好让李清河立刻登基不成?!”
“欸!”李涿跺脚叹气,终是罢了,“我就是一想到修贤侄儿最后的样子就难过,大哥日日挂在嘴边,一时一刻也没放下。”他泄了气歪坐在木椅上,说完再也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
王逐北和毕骅哑了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如此深仇大恨不能速报确实憋屈。
“如今水落石出,虽不能立刻回禀天子,却也到了能手刃仇敌的时候,大都督为何自苦?”李婉淑柔和的语调,循循善诱,“我虽是一妇道人家,也未与各位大人一起查案,不过听了一耳朵,却也晓得此案查的是太子,且到了临门一脚之时,此人既是太子跟前人,那拿了太子便也会拿了他,倒是要杀要剐还不是由大人做主?不过几日的功夫,大人这么多年不知真相也过来了,怎等不得这几日?”
李涿止了泪,却还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不知如何解释。
谁都知道到了最后关头,只要找着东宫女眷一切都好说,可……谢自清什么都秃噜了,就是不说将人关在哪儿。
“我晓得人在哪儿。”王逐北缓缓开口,李涿与毕骅为之一振,二人相识一笑,皆从彼此眼中瞧见了绝地逢生的欣喜。
他们原见着王逐北昏迷,以为没结果,怕他多心,也不敢多问,如今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哪儿?”二人异口同声,“我等现下就去拿人!”
屋外鸡鸣三声,王逐北看着纸窗上朦胧的光亮,缓缓开口:“不急,他想除夕那日要我们的命,我们也等除夕那日定他的罪。”
二人虽有不解,却也知王逐北心中已有成算。
想想也是,那日宫中设宴,百官皆至,李清河也指望那日和天子叙一叙父子之情,好拿下王逐北这个大逆之臣,必定也会到场。
到时宫门一关,消息便传得慢了些,李清河那边的动作也会受到牵制。
除夕确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可那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可若孟正撒谎,人不在那儿,那王逐北便是死路一条了。
第29章 絮叨 尽人事听天命吧。
“那天我们都不在, 周大明行吗?”李涿忧心忡忡,“要不我不去宫里了。”
王逐北浅笑道:“大哥要去,毕大人也要去, 不然太子怎么会信我已是个死人了呢。”
李涿黑着一张脸, 蹙眉愁思,在屋里来回转了好几圈才下定决心,一咬牙一跺脚:“行,只能这样了, 周大明我瞧着是个能干事的,只要地方对了就行。”
“大哥和毕大人除夕宫宴吃好喝好, 等着看好戏便是。”王逐北嘴角含笑,眼里话里都是势在必得。
李涿放了心, 出门口又明里暗里敲打了周大明一番, 见他确是个胆大心细的,彻底将心放进了肚子里。
毕骅偷觑王逐北,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逐北兄保重啊。”
他与王逐北虽认识了许多年, 但平日里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前几日大吵一架后王逐北垂危,他心中有愧, 忙前忙后几日, 他虽有意与王逐北亲近, 却也知晓王逐北与自己没什么情谊, 现下自己更没有劝说的立场, 可瞧着总觉着不放心,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句保重。
保重, 保重,再保重。
一定要挨过这一坎啊。
“毕大人,我昏睡了这些日子,还没来及地问你,那日你孤身来衙署,是否是受人蛊惑?”王逐北留下毕骅单独询问。
毕骅垂眸深思片刻后,尴尬笑道:“逐北兄说笑了,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某身为御史大夫,自觉职责所在,一时昏了头才那般行径,某心中有愧,逐北兄若有用得着某的地方某自无不应的。”
那就怪了。
王逐北捏了两下手指,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想又是一阵头昏脑胀,只能作罢:“吾等行事莽撞实在该骂,毕大人乃骨鲠之臣,何错有之。”
场面话不知和谁学的,越说越顺溜了。
许昭宁心有不悦,用力拧了下王逐北手心,又想起他伤的重,刚拧下就卸了力。
王逐北手心向上,朝手指贴了贴,一副求拧的姿态。
真是瞧不起人!
许昭宁手指贴着手心,小瞧她便算了,可千万别小瞧了李清河,手指告诫似地用力点了两下手心。
右手握紧,两根手指包入手心,无人的屋内,王逐北喃喃道:“只要你不想我死,我就死不了。”
许昭宁轻轻点了一下,说话算话啊,他希望他屠尽恶人,长命百岁。
“咳、咳——”撕裂的伤口一直往外渗血,王逐北脸色苍白,咳了一日。
许昭宁瞧不见他的面色,可看着李婉淑愈发凝重的脸色也知不妙,王逐北右手紧握着,好似无声的安慰,许昭宁不断告诉自己,他还能活一年,还能活一年。
希望燃起的同时,心底蔓延着无尽的悲伤。
幸而入夜后,王逐北逐渐止了咳,伤口也慢慢止了血,李婉淑稍稍放心下来,劝说的话在嘴边滚了有滚,最后还是没忍住,她一边压被角,一边轻声道:“若真的没法子,能逃不?”
她今儿听了不少话,却还是云里雾里的,以为只是查个案子,没想到还干系性命,两位大人临到了了也都帮不上什么忙,最后还得靠王逐北自己。
就是没受伤,去做这种冒险的事,她都忧心,更何况王逐北如今都伤成这样了。
离除夕还有两日,真不行,连夜跑吧。
山高水长的,哪儿都能安家,就算会被追兵追上,那也可以迟些死,能活一日是一日。
“我若不死他们不会安心的,与其一辈子逃命,日日提心吊胆,不如让他们能见着我却杀不死我。”王逐北眼神平静,语气和缓,“儿子给你挣个大院子来。”
此案若能办妥,别说大院子,加官进爵也是指日可待。
“好、好。”李婉淑心里暖烘烘的,眼泪却连成了串,她强忍着出了屋门,前脚刚关上屋门,眼泪就落了一地,思绪难平,她自责不已。
罢了,自家孩子,他想拼个结果,她陪着他便是,生死有什么要紧呢。
离除夕还有两日,王逐北躺了两日,第一日李涿和毕骅一大早就来了,来的时候王逐北才刚睡着,二人守了一天,傍晚时分才说上几句话。
李涿脸色不好,依旧是忧心忡忡的模样,絮絮叨叨:“此等大事总不能都压在阿弟你一个人的肩上,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我们几个是要去宫宴的,可手下的人却是不用的,我、二哥还有四弟都是从外头来的,没带多少兵马,可三弟和六妹不同,尤其是六妹,她手头的许家军可是都来了,虽说大部分都驻扎在城外,可城内最起码有个五六百号人,别看都是女子,那可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厉害着呢!原本想着白日和你商量一番再说的,可你睡了一日,我怕耽误事,已遣人去和六妹说了,不怕手头人多,撒出去还能多搜几个地方。”
“有劳大哥操心,有了她们相助这事儿就更好办了。”王逐北倚在床头,语气虽虚,却觉着身子好多了,反而是瞧李涿的面色不太好,“大哥为了小弟忙了几日,还需多保重身体才是。”
李涿见他并未多心,愿意用许家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可算是放下了,呵呵应下:“没睡好罢了,幸得有陈太医在,我这身子骨不打紧,倒是你,这伤还没好,荣太医也太不尽心了。”
这才几日,一刀贯穿胸口哪儿能那么容易好,他还吃了半颗千岁,身子更虚了,怕只有神仙下凡才能让他立刻好转,王逐北笑着没多说什么,李涿因着先太子的事总瞧不上太医院,抓住机会就要贬损几句,这账算不清,他劝多了反而有反作用。
反正他不过私下里多说几句,太医院的老太医们也不会掉块肉。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吧。
第二日,来的就只有毕骅了,李涿劳累过度,半夜病情复发,吃了药虽缓和了些,却也难下床了。
“可有说大哥得的到底是什么病?”王逐北心下难安,总觉着不对。
毕骅笑道:“李大都督战场拼杀半辈子,身上没一处好肉,如今年近六十,身子骨还比一般老人健壮些,已是不易,有些老年病也是正常,人老了总有个头昏脑热、体力不济的时候,在家喝参汤呢,今儿休息一日,明儿一准就好了。”
许昭宁想起上次李涿病重的样子,除了他虚弱的模样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股烂苹果味儿,昨儿她闻着也有点,和老人味不太一样,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只能一直敲王逐北手心以示关切。
王逐北紧锁眉头,喃喃道:“还是得找太医院去看看。”等此事忙完,一定要让荣老太医给大哥好好瞧瞧。
“明日除夕逐北兄还要忙事,太夫人一个人在家中难免忧心,我明日也要入宫去,家中也就夫人一人,可否邀太夫人入府相伴?”毕骅拱手朝李婉淑作了揖,态度十分恭敬。
李婉淑喜上眉梢,“毕大人有心了。”扶起毕骅后却道,“只是我与毕夫人并不相熟,我性子独,怕是不便打扰。”
王逐北挑眉看她,李婉淑是个最爱热闹的,街坊四邻谁都能唠两句话,择菜都与隔壁大婶一块,家长里短聊起来了手头上的活儿也一点都不耽误。
只要毕夫人不是个不讲理的,李婉淑和她都能聊得来,相较于一个人在家里,她应更欢喜去毕府才是,她刚开始也很欢喜,怎么话锋一转就给拒了?
毕骅也很不解,再三相邀,李婉淑再四推拒,最后更是说:“我去了反而不自在,毕大人何苦强人所难?”
话已至此,毕骅只能作罢,眉宇间不见怒意,坦荡地和王逐北分析起时局来,话里话外都在夸齐王遗孤牟闻远,王逐北怎能不懂他的意思,可他要查太子,并非党派之争,也无意拥立新主,他只想查清此案,能保自己一命,也给和桑叶阿娘一样的女子、寒窗苦读数十载却因科举舞弊而落榜的落寞学子一个交代。
故而他并未接话,毕骅说得口干舌燥,长于短叹:“也是为了天下安定,未雨绸缪罢了。”
王逐北不置可否,事儿若真能成这便是从龙之功,也不知毕骅有没有提前知会牟闻远。
毕骅慌忙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逐北兄何苦多心,这个时候,我怎敢声张?”
“如此便好。”王逐北正色道,“我不过一小小锦衣卫,只懂查案缉凶,朝局之事实在看不懂,也不敢多言,毕大人若有此心,也劝您待明日过后再做思量,毕竟成与不成、废与不废,一看机缘,二看陛下的心意,已非我等可以左右,现下就去预想以后,岂非自苦?”
毕骅满脸愧色,今儿提的两件事被二人都否了,他满心热忱,兜头两盆凉水落下,心里拔凉拔凉的,幸而他不是个心思深沉的,自知二人说得有理,便不觉刁难,反而觉着受益匪浅,当即躬身行礼:“多谢逐北兄赐教。”
真是个怪人。
许昭宁轻点指尖,颇为探究地看向毕骅,逃荒的路上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毕骅这样的却未遇到过,也是,这样的人刚走两步路就能被饿死了,她又怎会遇到呢。
这样刚劲又爽直的人,在吃人的官场里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一是因着他是陆老阁老的大弟子,陆老阁老在时人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自不会为难毕骅,二是他在御史台任职,身为御史大夫刚劲些也使得,他学问好又独善其身,有心挑他错处也难。”王逐北看出了她的心思,在人都走后,细心解释,“前儿问他闯衙署是受谁怂恿,他心里晓得,却只字不提,实乃真君子也。只是——”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希望毕骅也能懂这番道理。
许昭宁感受到他心绪不宁,反手就掐了两下手心,明儿是一场恶战,不好好休息作甚!
王逐北勾唇轻笑,闭眼假寐,反手将手指包入掌中,小心摸搓。
第30章 三碗饭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许昭宁被摸搓地全身酥麻, 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放心不下李婉淑。
毕骅和王逐北不懂李婉淑为什么连连推拒,可她却明白, 左不过是怕王逐北败了, 连累毕骅一家。
所以她虽然想有个伴,却不能去。
手指挣脱出手心,许昭宁朝李婉淑坐过的椅子直点,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逐北眯眼虚看, 轻笑道:“你倒是个操心的。”
除夕当日,王逐北没让李婉淑回家, 将她留在了锦衣卫衙署内,李清河为了威胁孟正, 都能将他九个儿子给拿了, 那去小柳巷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不能冒险, 将人留着锦衣卫衙署是他思前想后最安全的地儿了。
他不信李清河敢进锦衣卫衙署公然抢人。
他还只是太子, 天子还在, 他若敢那和谋反也没什么两样了。
“儿啊, 平安回来。”李婉淑泪眼婆娑地看着王逐北打马而去。
王逐北一定能平安,倒是你, 李婉淑, 照顾好自己啊。
许昭宁忧心忡忡, 她昨晚想了一夜, 只知王逐北死在一年后的除夕夜, 却不知李婉淑的命运如何。
她喜欢这个在风雨飘摇里撑起一个家的姑娘,瞧着她总觉着自己也有了去拼一拼的劲头,她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不容她细想, 王逐北已带着许家军到了会馆门口。
此时,天色已暗,风雪难得地小了些,细碎地雪花落满屋檐,百官皆已乘轿入了宫门,宫宴即将开始。
依旧是那个长须老汉,“大人怎又来了?”神色比之前更为慌张,说起话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人不是都抓去了吗?自那日闹了一场后,好些学子都吓出了病来,有些也都搬出去了,会馆不剩几个人了。”
老汉愁眉苦脸地说着,有意无意地拦在王逐北身前。
王逐北斜眼看他,冰冷的眸子让老汉立马住了口,老汉只觉全都被他看透了,是看一个死人的眼神,老汉全身血液霎时凉透,脚步凝滞,回过神来时王逐北已与他擦肩而过。
不行!
长须老汉当即转身,快步追上王逐北,脚下一歪,直直朝王逐北的方向跌去,“哎呦!”
王逐北下意识去扶,手刚伸出去便觉胸口一疼,老汉攥着他的衣襟艰难起身,“年纪大了,冒犯大人,草民该死。”嘴上连连告罪,手指却直往王逐北胸口戳。
刚止了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许昭宁心口闷得紧,厌烦地抬起手指将老汉推开。
王逐北未发一言,带着人进了会馆。
会馆共四层,一层约莫十来间屋子,原来一个屋子住两人,二甲一共七十八人,差不多将会馆都住满了,现下却十分空荡,除了断断续续传来的咳嗽声,没有一点说话的声音。
“一共就还有五名进士老爷住这儿,其中三个感染了风寒,两个吓病了,都在楼上躺着呢,怕是不好喊下来。”长须老汉顾不上擦满头的虚汗,连忙上前解释。
说是解释,更像阻拦,不像之前那么配合。
许昭宁直觉不对,连连敲动手指,王逐北抚摸了两下指腹,以示自己知道了。
“搜。”王逐北偏头看向许家军副将赵大娘。
“得令!”赵大娘铿锵有力,抬手间两队人马有序从两侧两楼,有分别在各层楼道分出人手,想来不过片刻便能将每间屋子搜查干净。
“大人要找什么人直接问草民便是。”长须老汉面上一团和气。
王逐北又瞥了眼赵大娘,赵大娘抬了抬手,身后又进来二十名女军,女军沿着墙壁敲敲打打,时而还附上耳朵去听。
长须老汉神色瞬间紧张起来,“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会馆建了几十年了,墙里怎么会有人呢。”
赵大娘搬来太师椅,王逐北悠然地坐下,抬眸间将众人动作尽收眼底。
老汉嘟嘟囔囔在王逐北面前唠叨个没完,赵大娘烦地没边,不断看向王逐北,期待着他给个让老汉闭嘴的指示,奈何王逐北像老汉不存在一样,坦然自若地坐在那儿。
许家军动作很快,两队人马在楼梯处再度汇合,一同快步走至王逐北面前。
拱手要回禀时,王逐北轻轻抬手拦住了她们,她们不解地缓缓抬头看向王逐北,就见王逐北直勾勾看向絮絮叨叨的长须老汉,“你还怪会藏人的。”
语气冰冷,语速极慢,声儿也不大,却让冯老汉如坠冰窟,到底年纪大,经历过的事儿多,立刻调整好状态,笑嘻嘻道:“老汉就是个看门的,会馆住的都是进士学子,人都在屋里好好住着呢,哪儿用得着我来藏,实在不懂大人什么意思。”
“我朝律,投案自首者可从轻论罪。”王逐北嘴角含笑,看得冯老汉心里直发毛,他苦笑道:“老汉不懂。”事已至此,只能闷头走到黑了。
王逐北不再理会老汉,转头对赵大娘道:“十来个人被你关了四五日,总要吃饭的,劳烦赵大娘去一趟灶屋,问一问厨娘便是。”
“得令。”赵大娘脚下生风,不稍片刻便拿了厨夫回来,她手一震,瘦胳膊的厨子摔倒在地,三魂丢了气魄,六神无处,什么话都秃噜了。
“我就是个厨子,管事让我做多少饭我就做多少,我不知道都是进了谁肚子里啊!我、我就拿了一点点粮食回家给婆娘和娃娃吃,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婆娘和娃娃天天饿肚子。”
唧唧哇哇又哭了起来,吵地赵大娘头疼,作势要上前踹他。
“我、我有罪!可!管事!管事!对!管事!他也偷粮食了!我是看他偷我才偷的!”厨子声嘶力竭道。
众人目光随着他的指认齐齐看向冯老汉,冯老汉慌了神,强装镇定道:“人、人都走了,粮食不吃也是浪费、浪费,我、我家中人口多,拿一点虽不对,却也不致锦衣卫上门吧。”
王逐北瞥了眼赵大娘,赵大娘心领神会,一脚踹向冯老汉心口,利剑出鞘,直指冯老汉眉心:“我们可不是锦衣卫。偷窃官家粮食,还不知悔改,死罪!”
死不死的,谁有刀谁有权谁说了算。
冯老汉哪儿见过这般没理的,彻底慌了神,冷汗一层层往外冒,“王、王法何在?!”
厨子见众人不再盯着他,跪在地上直喘气,刚缓和了一些便觉被一道刺眼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冷汗直流,诚惶诚恐地看向高坐着的大人:“大人,我、我不知道这是大罪,我、我这就回家取了粮食还回来。”
只听王逐北若有似无地啧了一声,而后缓缓开口道:“你拿得少,小罪,老汉贪墨得多,大罪,你若能想起来他偷的粮食都送给哪儿的人吃了,你便算是戴罪立功了,不仅免罪还能再拿些粮食回去给你家娃娃吃。”
今岁粮食紧张,有的吃就能活命,这不仅是免罪了,还是让他们一家能挨过冬天,活下去的法子。
厨子心惊肉跳,费力回想。
王逐北悠闲地看着木椅,好似他想不想得起来一点也不重要。
冯老汉却紧张到了极点,脑海里紧绷着最后一根炫,目不转睛地盯着厨子,嘟囔着:“我就是自己胃口大,哪儿有送给别人,你可要想清楚啊,千万不能胡扯。”
嗡嗡的嗓音吵得厨子脑壳疼,越急着去回想,越是想不起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刀剑于鞘中摩擦的声音、赵大娘如鹰般锋利的眼神都让他愈发心焦:“我、我、我不知道。”
厨子涕泪横流,冯老汉长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呵呵笑了起来,赵大娘不悦地翻了白眼,伸手要将他再拎起来扔到一边,被王逐北一个眼神拦下。
“我真的瞧见他偷粮食了,不仅偷,还自己在灶屋生火烧饭呢,老家伙白胡子都烧着了,不信大人去看。真的是,我看他偷,我才偷的。”
厨子彻底崩溃,嚎啕大哭。
金秋收成不好,米价节节攀升,他那点工钱实在填不饱家中妻女的肚子,妻子刚生产完,吃不饱没奶水,娃娃天天哭,大人能饿一饿可孩子不成,每日买的那些米将将够给娃娃熬米粥喝,肚子饿了几日,他还在会馆做厨子,天天看着给进士老爷们的饭菜流口水。
他做过最过分的便是趁没人注意偷吃一口半口的米饭,提心吊胆地狼吞虎咽,肚子也填不饱。
说来也巧,早上媳妇饿晕过去,他惴惴不安地去会馆烧饭,想着中午偷两口饭带回去给媳妇时,竟被告知昨夜锦衣卫来拿了人,闹得好大一场,余下的进士老爷们一大早搬出去一大半。
会馆的粮食一下就多了起来。
他原只打算多煮半碗,那么多米,只多半碗,应发现不了,他将饭用油纸包起来塞进怀里,想等人都走光了自己再走。
不想恰好撞到冯老汉蹑手蹑脚地摸进灶屋淘米煮饭。
管事也偷粮!
厨子欣喜若狂地偷跑了,他不怕了,管事都敢干,肯定是没人来抓的,太好了,从那之后每日他都多煮三碗米饭带回去。
“我真的每次只多煮三碗,管事每次都要多煮七八碗!”厨子声嘶力竭地哭着。
冯老汉喘着粗气骂道:“你胡扯!胡扯!没有证据还攀扯我!”
说着还要上前去踹,被赵大娘轻松拦下。
“我不知道他给谁了,只看见他都端进了他自己屋子里。”厨子心灰意冷,哽咽道,“许是他和我一样揣在怀里带回家了!”
“哦?”王逐北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冯老汉。
锐利的目光扎向冯老汉,冯老汉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他艰难地挪动了两下步子,嗓子发紧道:“他、他看错了,我、我胃口大。”
冯老汉到底是年纪大了,才刚开始便没抗住,王逐北递给赵大娘个眼神,轻笑道:“搜。”
女军快速从冯老汉两侧走过,直朝他一楼的屋子走去,冯老汉再也支撑不住,软了腿,跌坐在地。
许昭宁唏嘘不已,李清河和李自清父子两筹谋这么多年,最后竟败在了三碗米上。
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厨子,最后成了掀开他罪行最关键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码多少发多少争取上三休一
这一卷快结束了,收尾中,写到这里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总感觉如果自己前面换一种节奏或许会好一点,欸,又想着接下来收尾收得漂亮一点,下一卷争取更好
谢谢读到这里的宝宝们的陪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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