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骨与不屈 她们从未被拯救过。


    不稍片刻, 赵大娘便有了结果:“大人,找着个地窖,里头有女子哭声。”


    冯老汉的那根弦彻底崩了, 他跌坐在地, 目露绝望,嘴角翕动,艰难开口:“我不知道。”话音未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死到临头, 还想再辩,却也知辩无可辩了。


    “我对不起你们呐。”冯老汉一面哭着, 一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抖着腿将掸尽满身灰尘, 泪流满面之际咬唇朝柱子撞去。


    用尽了全力, 赵大娘始料未及,伸手时人已经顺着柱子滑落在地, 鲜血顺着柱子流到地面, 冯老汉额头碗大的血窟窿哗啦啦往外喷血, 冯老汉一字一顿:“结、束、了。”


    王逐北手死死攥紧木椅扶手, 艰难支撑着身子,脸色惨白, 若冯老汉没有故意撞他的伤口, 那他或许还能拦下他。


    在厨子的尖叫声中, 王逐北迅速移开眸子, 只看着的那一瞬便已让许昭宁心里一阵难受, 幸而是附在王逐北身上,他见惯了死人,胃里平和, 她不必恶心地想吐。


    女军迅速将尸体抬了出去,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地砖,许昭宁点了王逐北两下手心,似有所感,王逐北从怀中掏出个帕子捂住了鼻子,刺鼻的血腥味被浓郁的茶香取代,许昭宁这才舒服了些。


    墨黑色飞鱼服上金线浮动,王逐北面色惨白,因伤了几日瘦了些,身形略显单薄,凤眸微垂,墨黑色帕子都添上了几分精致与破碎感。


    不像来查案的,像是哪家的公子来看戏或郊游的。


    女军们偷偷瞥他,心下难免看轻王逐北几分,应天府的兵,就算是天子手下的锦衣卫,也都是这副养尊处优的鬼样子,也难怪大都督看不上他们。


    王逐北似无所觉,缓步进了冯老汉的屋子。


    地窖中的女子陆陆续续爬了出来,有十五人,许昭宁心下一顿,看着他们脏乱的衣裳和消瘦的面庞,不禁想起厨子说的每日十碗饭。


    怎么够吃啊。


    王逐北唤人给她们端来米饭和些下饭小菜,“这里只这些了,将就吃吧。”


    几人面面相觑,疯狂吞咽口水,最后终是没忍住,一个人扑上去吃了,就有第二个,最后十几人狼吞虎咽,不稍片刻将饭菜吃个干净,连细碎的菜叶都没剩。


    “太子让你来的?”绵软的颤声传来,王逐北循声望去,过分稚嫩的脸庞让他心一拧,赵大娘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多大?”


    阿青抿唇道:“不晓得,阿嬷说我肯定有十六了,你们是太子夫君派来接我们回去的吗?还不快扶我们起来!”


    “呸!”赵大娘气愤地偏过头不再看她,许昭宁心下哀叹,不知爹娘,不知年岁,受人欺辱也不知对错,浑浑噩噩。


    王逐北靠墙站着,唇畔发白,轻笑道:“甭说太子妃,就是侧妃、昭仪,都得回禀圣上,开宗祠上玉蝶的,你也配喊太子夫君?不知哪儿捡来的玩意儿,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你胡说!太子夫君二十那晚说了,他心里只有我,他会疼我!”阿青一脸倔强,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女军们咬牙抿唇偏过头不敢再看,她们知晓王逐北在使激将法,可他说的话没错,人人都晓得太子并未将她们放在心上,没杀她们或许也只是因为她们有腿,可以配合着躲在这儿,而尸体若被发现就完蛋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或是觉着不该沾人命,只是方便、便宜。


    她们在战场上杀过许多敌寇,手上沾满了鲜血,也砍过不要脸的官员的项上人头,知晓这世道是如何吃人的,可今儿见着了这些姑娘却还是不忍心。


    她们觉着她们可怜,她们看她们不觉着自己可怜,而愈发心生怜悯,心有戚戚。


    “你问问你身边的,这话太子和她们说过没。”王逐北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手指,告诫自己心肠要硬一些,紧要关头,不能心软。


    不将她们的幻想打碎,她们满心满意都是李清河,就不会说实话。


    “太子可是未来储君,将来后宫佳丽三千,三千佳丽皆要出身名门,上皇氏族谱的,你觉着你配吗。”


    阿青脸色煞白,咬唇不语,眼泪如珍珠般一个接一个滚落。


    确实可爱、灵动、易碎,让人想触碰、占有、揉碎,出身名门样貌是傍身的好东西,可若是出身疾苦,无保护自身的能力,那好容貌只会是贼人拉你入深渊的原由。


    阿花将阿青搂入怀中,“你们不是他派来的。他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嘲弄小姑娘算什么好汉!”


    王逐北揉了两下眉心,放下手时眼神依旧冰冷:“谁原是前军大都督赵佐赵大都督府上的?”


    视线扫过瑟缩在一起的十五人,无人吱声。


    太难了,许昭宁心纠成了一团,她们明明是受害者,赵佐府上的那位原还要上吊的,现下竟都成了忠诚的簇拥者。


    就算太子败了,也不愿背叛他。


    若不是知道李清河多么龌龊、肮脏,许昭宁都要觉着自己在欺负她们。


    王逐北命人搬来太师椅,他故作悠闲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无所谓道:“我是个怜香惜玉的,咱就不用刑了,我也懒得再问了,反正等会儿天就黑了,咱们回去吃年夜饭,你们去地下和太子团聚,两全其美。”瞥了眼赵大娘,“什么时辰了?”


    赵大娘走到窗边看了看天,“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就开宴了。”


    王逐北心里盘算着时间,轻点指尖,“嗯,那就再等一会儿,功劳也不是这么好捞的。”


    他的话如一根根细针扎进十五个姑娘心里,她们早就不信有什么好官了,这样毫不遮掩的公子哥做派反而让她们觉着真实,真实到她们信了王逐北话里暗示的,太子已经死了。


    人总要为自己打算的。


    悉悉索索地咬耳朵,王逐北只当没听见,仰面闭眼假寐,一副无所谓、随意打发时间的模样,偶尔还半眯着眼问赵大娘:“什么时辰了?”


    赵大娘不厌其烦地走到窗边,“约莫三刻。”


    “半个时辰多一点。”


    “一刻了。”


    “一盏茶。”


    ……


    “时辰到了。”


    宫宴开场,许昭宁想不到能有多热闹,细雪纷飞时,张灯结彩处,已是她能想到的最美,美人载歌载舞、美酒佳肴觥筹交错她没见过,也想不出来,她只觉着这场宫宴上尽是刀剑,张牙舞爪地要朝王逐北刺来。


    就算知晓一定会赢,却也难免忧心忡忡。


    或许,赢处不在这里。


    王逐北起身伸了个懒腰,“搬走,回了。”抬手投足间尽显纨绔姿态。


    “公子饿了吧,宫里今日热闹着呢,快回去吧。”赵大娘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打配合,“她们怎么办?”


    王逐北收回要迈出屋门的腿,回眸随意瞥了眼十五位姑娘,无所谓道:“都杀了吧,就说找着时就死了。”


    赵大娘抬手唤来两名女军,宝剑出鞘,寒光刺目。


    “大人,大人!”几人失态高呼,阿花声音尤甚,“您还没问呢,我们都说,都说!”


    王逐北轻蔑地看向她:“哦?还要我问第二遍?”


    果然是个公子,阿花心里愈发笃定,不再怀疑他的话,用力点头道:“我就是赵大都督府上的,本名李花,大家都喊我阿花。”


    阿花是赵佐家生子,父母皆是赵家奴婢,她自小就跟着学规矩,服侍过赵佐的爱妾肖美人,肖美人一高兴把她配了赵府管事的儿子,对她来说已是极好的姻缘,搭上了这层关系,她以后或许能做个后院的大嬷嬷,定好日子,她一面更尽心地伺候肖美人,一面绣着喜服期盼着婚期。


    她没想到,不过是送了盏酒,她就失了清白。


    她想死的。


    可都说,去东宫做妾比做奴才的妻好千万辈,她修了几辈子的福才有机会爬了太子的床,她要是识抬举就该笑着去伺候太子。


    绣好的喜服是正红色,她再没穿过。


    “是太子要了我,不是我勾引他的,我们安分守己,不知有何错要丢了性命。”阿花眸中含泪,如春雨下的花骨朵惹人怜爱。


    王逐北又坐回了太师椅,他前倾着身子,从袖中掏出笔墨纸砚,扔到赵大娘怀里,“记着,等下让她画押。”


    赵大娘愣了一瞬,到底是在桌案上展开了笔墨。


    “说清楚,何时、何地、是否自愿、他都说了什么哄骗你们。”王逐北目光如炬,十五人颤颤巍巍,一个个开口吐露真相。


    都是过去小半年,“州县乡学”的国策失败、陆老阁老病倒、天子病危太子代理朝政后的事,不是谁家的宴会,就是哪里的酒席,小姑娘们一个个被拉入深渊,情节、故事雷同到可笑。


    顺从的两三日玩腻了便被扔了,不顺从的就各种方式打压、鞭笞,逼着她们顺从。


    阿青是特别的,她年纪小,只识金银、不识人心,三言两句就崇拜上了太子,要她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


    原不止十五人,是活下来的只有十五人。


    十五人中,只有阿花有个贱妾的名头,玩腻了也没被弄死,阿花说:“肖美人庇佑,总邀我上府小聚。”这才保下她的小命。


    带着口供入宫的路上,许昭宁想了许久,为什么这样的处境之下,她们还那般袒护太子呢?


    王逐北说:“从未有人教过她们对错,她们想的只是活着,好一点活着,金钱与权势便是最好的东西,李清河一手棍棒一手甜枣,自是哄得她们以他所说、所行、所喜为天。”


    当她们被可怜的时候,她们不觉着自己可怜,王逐北让人给她们端来米饭填饱肚子,她们趾高气昂地以为他是太子的走狗,而当他居高临下地说出太子已死,他可随意审判她们生死时,才将她们拉回还未入东宫时畏惧权贵的恐惧中。


    在她们的认知里,从来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对与错,只有高贵与下贱、富贵与贫穷,你若施舍她们一点,她们便觉着你是怕了。


    因为她们从未被拯救过。


    风雪刺痛脸颊,许昭宁一阵后怕,幸好“州县乡学”国策普及时,书院遍地开花,她虽无缘入书院读书,却有幸躲在墙角偷听了些,也常在村头听读了书的男子们诵书,她懂得什么叫风骨与不屈。


    第32章 今时不同往日 唯锅中肉尔。


    王逐北今日并未服用千岁。


    起床时动作迟缓, 换衣服时更是小心翼翼,飞鱼服自带威严气势,王逐北抬眸间更显运筹帷幄, 可惜他只要有一点抬手的动作就会扯到伤口, 随之而来的便是钻心地疼,四肢更是没力气,纯粹是个花架子。


    前后忙活一个时辰,本就颇为疲惫, 又被冯老汉戳着了伤口,王逐北脸色惨白, 他攥紧缰绳,竭尽全力才没从马背上掉下去。


    老天爷难得睁眼, 狂舞了数日的风雪今日有了渐缓的趋势, 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虽凉却不刺骨,许昭宁盘算着还有多少路, 暗暗祈祷一切顺遂。


    可惜她运气一向不好, 许的愿从未应验。


    宫门前水桥上, 一人一马拦住去路。


    “大人, 我们给你开路。”赵大娘打马上前,挡住王逐北, 另有数十名女军随同。


    细雪落在她们肩上, 许昭宁心里暖烘烘的。


    王逐北攥紧缰绳的手因用力青筋暴起, “他们是锦衣卫的, 家务事, 我来开路,你们过桥后和周大明他们汇合,直奔东宫就行。”


    桥的那头还有七人, 皆着飞鱼服。


    他出手是清理门户,可许家军出手,还在宫门前,那就可以给许之玉扣上造反的帽子。


    赵大娘欲言又止:“可……”你这身子骨看着也不行阿,骑个马都颤颤巍巍的,怎么打架阿。


    额头细汗直冒,王逐北抬眸瞥过几人,杀气腾腾的眼神让赵大娘不由夹紧马背,她将信将疑地让出道来,其余女军随之。


    赵大娘紧盯着王逐北,只待他败后再上,这样他就没什么话说了吧。


    她晓得王逐北是一片好心,可许家军最看重的便是:不畏强权、不可退缩、不能抛弃,只要问心无愧,那天塌了有许大都督顶着,所以她既不好驳了他的好意,也不好真看着他去送死。


    应当只需一招,瞧他打马上桥的动作,怕是都不用对方出手他就能倒下,赵大娘手已摸上刀鞘,蓄势待发。


    “咳、咳——”


    王逐北还没开口就被灌了满嘴的风雪,寒气冲进嗓子眼,难受地直咳嗽,身子也随之晃动,一副随时会跌下马的姿态。


    “今时不同往日往日,镇抚使不如早些认输,打道回府,还能和家里人吃顿年夜饭。”李一二夸张大笑,“瞧我这脑子,真是对不住,忘了镇抚使家里人早死了。”


    “就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娘,不知道镇抚使有没有喝过她的奶啊。”


    李一二仰天大笑,肆意痛快。


    桥下另外七名锦衣卫皆面露不悦,有几个还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大家都不过是想在船要翻时投奔新主,讨口饭吃罢了,作甚要这般小人得志的做派,真是够丢人现眼的。


    王逐北服下一整丸千岁,没办法,今晚注定不会安宁,半颗能维持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半颗的副作用都到了失去听觉和味觉的地步,那一整颗会严重到什么境地?


    许昭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一瞬,疲惫尽消。


    “今日我等皆是各为其主,不论对错都是好汉,唯你李一二是个稍微吹点风就左摇右摆的墙头草。”王逐北轻蔑一笑,中气十足,“我等的结局还尚未可知,可你的,早就注定了。”


    “唯锅中肉尔。”


    “你!”


    “你不会觉得自己不趋炎附势,是靠自己拳头厉害当上的镇抚使吧。”李一二笑得狰狞,眼神恶意满满,一面说着一面抽刀刺来。


    刀剑相撞间,李一二继续道:“真羡慕你阿,明明和孟指挥使无亲无故却能得他倾心教导、提携。”


    “如今还能大义凛然地踩着自己恩人的尸骨往上爬。”


    说话间二人已来回数十招,李一二站在桥上,汗湿衣襟,微微喘着粗气,“坏事做尽还自诩大公无私,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王逐北立于马上,垂眸淡淡道:“你很羡慕吧,是不是午夜梦回时无数次质问老天爷,凭什么是我,而不是你?”


    “没错!我哪儿不如你!”李一二怒气又起,气息还没调理好就持刀奋力砍来,“我哪儿不如你!!”他晓得腰弯到什么地步才讨大人们喜欢吗?


    他晓得他掏空多少次腰包请大人们喝酒喝到吐还要挤着笑脸说尽好话吗?!


    他晓得他为了有这次将功赎罪的机会,把自己项上人头都押上了吗!


    凭什么他的腰杆一直都挺得那么直?!


    凭什么他能得孟正亲自教导、提拔?!


    他就是羡慕!就是嫉妒!


    王逐北偏身躲过李一二攻势,侧身下马时微微偏身,手中剑如游龙般拐着弯刺向李一二握着刀的手。


    刀若落地,他就输了,李一二自是不愿,宁可侧身用肩膀挡剑也要收回刀势,右臂鲜血淋漓又如何,他的刀绝不能落了下风。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来,王逐北越战越勇,不待李一二站稳身形,他又是一剑直朝李一二心口刺去,“再来!”


    真是个疯子!


    李一二咬牙硬挺,横刀挡住攻势,伤口因太过用力而不断加深,鲜血越流越多,终是再咬牙也扛不住。


    “你不是受了重伤吗?怎么还……”李一二偏身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堪堪卸下攻势,可抬头时仍旧口吐鲜血,不甘溢满他的心脏,“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


    正在看热闹的七人这才缓步从桥下上来,七剑其出,逐渐朝王逐北收拢。


    李一二松了口气,肌肉逐渐放松下来,低头去看右臂伤口,可头刚一底下,胸口一阵刺痛,眼珠微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贯穿胸口的长剑。


    口中鲜血喷涌而出,剑是怎么刺来的?李一二想抬眸看个明白,可已没了力气。


    真是不甘心啊,王逐北明明受了重伤,自己竟然还是打不过他。


    明明自己已经将尊严和良心都押上了,怎么还会输。


    李一二到死都没想明白。


    鲜血染红满地白雪,如鲜花绽开,刺目得紧。


    王逐北上前抽出长剑,李一二肉身倒地,围上来的七人咽了咽口水,胆战心惊地朝后退去。


    王逐北眸光轻扫过众人,握着剑的手兴奋到颤抖,全身因千岁而愈发轻盈、有力,原本再难寸进的剑术在此刻突破肉身限制。


    身如游龙,剑若长虹,所念之处无不可至,真是太爽了!


    “谁来?!”


    谁还敢来?


    李一二的尸体还热着,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七人对视,只一瞬便有了共识,退至两侧,让出路来:“给镇抚使让路。”


    王逐北脸上鲜血还温热,他握着还在滴血的剑,翻身上马,坦然向前。


    赵大娘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大颤,许大都督最意气风发的那年也是这样的气势,她小看他了。


    待众人过桥后,桥下锦衣卫七人苦笑道:“原本以为孟指挥使倒下后,锦衣卫要完蛋了,没想到镇抚使竟能撑住。”


    “何止是撑住,这般功劳最起码能保锦衣卫再安稳一代。”


    “是啊,东宫之位怕是要不稳了,若是易主,此等功劳怕是能保个百年。”


    “就是不易主,怕是也不敢轻动锦衣卫了。”


    “这叫什么来着,护国大臣是不是?”


    “民心所向啊,天子都不能轻易动了。”


    “真羡慕啊。”


    七人看着王逐北背影皆露出艳羡的目光,李一二话说得对也不对,混官场的光有武功是不行的,可若是战无不胜、剑术无人能出其左,那前途真的会亮的发光。


    “欸,咱被李一二忽悠瘸咯。”


    王逐北身影消失在转角,七人举剑对准彼此。


    片刻后,空旷的雪地里血溅地到处都是,雪花凌乱,七人皆负了不轻的伤,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这下能交差了吧。”


    “应该成了吧。”


    “要大乱了,应该顾不上我们。”


    “也不知宫里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一人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不想扯着伤口,好一通龇牙咧嘴。


    侍卫们远远瞧见王逐北,吓得赶紧回禀了天子身边的大太监羊浮。


    “今日除夕夜宴,陛下、太子、阁老和满朝四品以上大员皆在殿中,王总督就算有案情要禀也应等明日再说!”羊浮拦住王逐北去路,露出不悦的目光,“再说,王总督一身污血,冲入殿中,岂不是污了陛下眼睛?冲撞了陛下怎么办?”


    若是平时,他话说到如此地步,谁还敢再辩?谁不是诚惶诚恐地弯腰甚至磕头认错?


    可今日的王逐北偏不,“陛下也是武将出身,怎会被些许贼子的污血吓住,羊公公莫要胡言。”


    羊浮眼神一凛,目露不悦,“王总督慎言!”侍卫围上,剑拔弩张。


    “羊公公也知我是钦差总督,本总督奉陛下之令督察科举舞弊一案,如今水落石出,贼子就在殿中,我怕陛下有危险特来回禀,羊公公为何要拦我?”


    羊浮眼神阴沉,却不得不使了个眼色让侍卫们都退下。


    羊浮想不明白,不过几日未见,这人变化怎么如此之大。


    到底前几日面见陛下时故意装得一副手足无措、嘴笨贪吃,还是今日背后有高人指点?


    不过是哪个原因,他都不宜牵扯其中。


    羊浮如今只求在陛下百年之后,能全身而退、安享晚年。


    谁都不得罪才是正理。


    “王总督说笑了,奴才不过是忧心陛下,心急口快,一时失言了。”


    “王总督既有要事回禀,那边请吧。”


    “夜宴已开,群臣皆至,陛下与太子和吴阁老相谈甚欢,王总督小心呐。”


    第33章 赏罚分明 爱卿可有异议


    羊浮, 李自清的二儿子李明净就是见了他被人众星捧月的模样后挥刀自宫的。


    李明净如今也只是东宫大太监,仍旧没有羊浮有权有势。


    可羊浮却比李明净和李一二更知进退、更弯得下腰。


    许昭宁不禁多看了他一眼,若说李明净和李一二是自卑到骨子里, 丢了脸面得了权势后最想找回的还是脸面, 一眼便能看穿的小人。


    那羊浮呢?


    许昭宁看不懂,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从不耐烦的呵斥变成了善意的提醒,一张脸说变就变, 真有本事,怪不得能当数十年的大太监。


    这份本事许昭宁学不会, 王逐北也不会,面对羊浮的提醒只能尴尬一笑, 不咸不淡道:“多谢羊公公。”


    羊浮也不觉没脸, 甚至还笑得更热络些了,“大人请吧。”


    除夕夜宴已开, 殿中众人酒酣耳热, 言笑晏晏。


    太子牟清河跪在天子脚下撒娇:“儿不知哪儿得罪了锦衣卫, 竟引得他们教唆许大都督带人来抄东宫, 东宫不宁,儿身为太子岂有脸面见天颜。”


    吏部尚书汪曲高声附和:“什么锦衣卫竟然敢擅闯东宫!东宫可是太子居所!无凭无据搜检太子宫室!如此行径岂非动摇国本!”


    工部尚书常承允也道:“那小儿原只是镇抚使, 得比较青眼暂任钦差总督, 不想却违背圣意, 竟不专心查案, 只顾争权夺势, 听闻他前几日还将自己顶头上司孟指挥使拿下了,真真是搅得朝野不宁呐。”


    天子摇头轻叹,蹙眉不语, 汪、常二人还想再言,李涿猛地站起,出声打断:“陛下莫要听信此二人一面之词,他们连锦衣卫衙署的大门都没进过,怎知案情!逐北贤弟一心查案,前日受奸人行刺差点身死,如今身负重伤仍挂念案情,带病查案,想来马上就有结果,还望陛下稍后!”


    李涿此话说得漂亮,牟清河颇为心惊,不禁怀疑他们还有后手,又想起自己安排了李一二等七人在宫外拦着,想着应该没有大事。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受了重伤、床都下不了的人能一打八还赢了呢。


    牟清河:“科举舞弊一案牵连甚广,礼部尚书已入诏狱,此案需得速办,王总督既已重伤,想来已无力查案此案,儿臣认为该将此案交予刑部。”


    刑部尚书勾飞翮虽刚满四十,却是个只会喊难,不会办事的,此案若入了他手,怕是到明年都查不清。


    勾飞翮亦知自己能力有限,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赶紧起身拱手推辞:“此案按律法理应交予锦衣卫查办,王总督既有进展,且愿带病查案,又有李大都督作保,想来不日便能有结果。”


    牟清河脸色一沉,咬牙切齿道:“此案也在刑部权责以内,勾尚书身为刑部尚书,难道想当甩手掌柜不成?!”他不信勾飞翮不懂他什么意思,竟还这般不给他脸面!


    待他当了皇帝,必要他好看!


    李涿见他失态,抓着机会就怼:“勾尚书所言句句在理,太子身为储君,不懂朝政便也罢了,竟还威胁尚书!”


    吏部尚书汪曲站了起来,义愤填膺道:“李大都督慎言!太子可是储君!未来的天子!李大都督怎可如此无礼?!”


    殿中一时吵嚷不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许昭宁随王逐北刚踏进殿中便觉耳朵发胀。


    天子气得直咳嗽,吴阁老好似没听见般,只知垂眸喝茶。


    不知谁高嚷一声:“逐北小儿都要死在床上了,还指望他查案?痴人说梦呢!他下去给阎王查还差不多!”


    满堂哄笑中,王逐北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一时满殿噤声,众大人面面相觑,不少人臊红了脸,有人嘀咕道:“谁说他重伤下不了床快死了?”


    “微臣锦衣卫镇抚使、钦差总督王逐北现已查清科举舞弊及太子□□二案,特来回禀。”王逐北单膝跪地,弯腰拱手,将所有口供、物证呈上。


    字字坠地,满殿哗然,却无一人敢高声语。


    “荒唐!”牟清河猛地冲过来,想要夺过王逐北所呈之物。


    王逐北手腕一翻躲过,“事涉太子,还请殿下莫要动相关证物,以免沾染不清。”


    “你!”牟清河高耸的颧骨抖得厉害,“前几日就是你让许大都督带人去抄检东宫,什么也没查出来!本太子还未治你的罪,今日竟还敢来攀污!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东宫后院女子共十五人现已找到,太子若觉口供不够,想当面对质,微臣现下就可让人将她们带到殿中,只是不知太子可承受得住?”


    王逐北抬眸轻瞥,牟清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嘴硬道:“好、好啊!我倒要看看总督从哪里找来的人。”


    许昭宁见他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样子,更觉气愤,猛点王逐北手心了,这时候可不能怂!


    王逐北会意一笑:“进士会馆,太子应该不陌生吧,毕竟科举舞弊的学子们也都住在那里。”


    牟清河强装镇定,见他笑更觉刺眼,该死的,孟正怎么没刺死他?!李一二也是吃干饭的!竟然连一个人都拦不住!会馆孙老汉也是!怎么就被查到了!


    都该死,都该死!


    最该死的就是王逐北!


    牟清河恨不能现在就砍了他!


    “好了!”牟永长又咳嗽两声,蹙眉挥手让羊浮将物证呈到他面前来,“对错朕自有决断!”


    许昭宁紧张地看着牟永长轻轻翻过一张张口供,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不仅坐实了太子□□,更佐证了科举舞弊皆是太子的手笔。


    他早就知道他是李家村的人。


    “咳、咳、咳!”牟永长捏着张口供,抖着手咳得更厉害了些。


    许昭宁眼尖,一下就辨认出了那张是前礼部尚书李自清的,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他是太子生父,先太子抱养李清河是他的谋划,东宫大太监李明净是他二儿子,今科探花李展是他小儿子。


    “咳、咳——!”牟永长气得口吐鲜血。


    “陛下!”殿中大臣皆慌了神,羊浮赶紧上前递上干净的帕子和漱口茶水、参汤。


    “父皇,这都是他们陷害儿臣的,不可信啊。”牟清河捏着嗓子,跪着爬到牟永长脚边,“他们看父皇病重,伪造物证攀污儿臣,意欲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啊!”


    牟永长冷冷看向牟清河,长舒了口气,“扶太子起来。”


    轻飘飘的五个字,让满屋的大人们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图。


    罪止于礼部尚书,太子仍是太子。


    许昭宁不明白,凭什么?!


    证据确凿,天子明明都知道了,却还要放过罪魁祸首?!


    太子是人,被他奸污的女子们就不是人?


    因科举舞弊被挤下、寒窗苦读数十载、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们就不是人?!


    因雪灾而死的数万黎民就不是人?!


    身为平头百姓,就活该被奸污、被欺辱、被赐死?


    活该没饭吃饿死?!


    许昭宁想不明白。


    她气到发抖,手指不自觉攥紧。


    桑叶她娘明明有一手好厨艺,却因长得好看被太子玷污而死,桑叶她爹想要的也只是个公道。


    会馆厨子若不是家里是在揭不开锅,又怎会胆战心惊地偷那碗米饭。


    她许昭宁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世道逼到绝境。


    原以为天子只是不信,不想证据确凿还是无用。


    “微臣敢问太子,所呈罪证哪样有假?您若觉口供有误,微臣现下便能将人提到大殿之上,于百官眼下再审一番!”


    王逐北任由手指掐得手心流血,鲜血顺着指缝滴下,王逐北站起身来,不卑不亢。


    “你!”太子抖着唇再难说一个字。


    “好了。”牟永长终是开口了,“太子荒淫无度,禁足东宫三月,反省好了再出来!东宫大太监李明净迷惑太子,杖毙!礼部尚书谢自清科举舞弊、罪孽深重,念其是入赘谢府,谢家无辜,故凌迟他一人!凡科举舞弊者,诛九族!此次科举金榜高中者皆可入翰林院,开春后加考一场,广纳天下有才学者!”


    “爱卿可有异议?!”


    太子软了腿,跌倒在地,无人敢扶,百官侧目看他,他强装镇定,磕头领旨:“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殿中众卿皆起身出列,跪地叩首,齐呼:“臣等敬遵陛下旨意。”


    连吴思淼都与众人一起磕了头。


    唯王逐北挺直腰背,抬眸直视天子,将不服写在了脸上。


    李涿和毕骅原还有些不忿,见他如此皆是胆战心惊。


    羊浮原还想出声责骂两句,被牟永长抬手阻止,“瞧我这记性,忘记封赏了。”


    “论功行赏嘛。”


    “太子有罪,你有功,该赏。”


    “拔擢王逐北为锦衣卫指挥使,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再赏黄金百两加间宅子。”


    “爱卿可还满意啊?”


    牟永长垂眸看王逐北,嘴里是封赏,眼神里全是警告。


    什么狗屁的指挥使,说得好听是直达天听,说得难听那就是天子的一条狗,狗肯定要忠心的,他这般为难太子,等太子登基了还会养他这条狗?


    狗屁的尚方宝剑,能斩得了未来天子吗?!


    百两黄金和大宅子虽好,却也救不了他的命。


    牟永长这是将王逐北的命交到了牟清河手里。


    他杀人父兄,就拿王逐北的命来安抚。


    满殿之人皆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反驳,众人皆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唯恐天子一怒,将自己也算上。


    许昭宁心口堵得厉害。


    第34章 他看见了她。 宁为玉碎,不……


    她算是看明白了。


    都是烂人, 都是狗屁。


    三箱金元宝抬入殿中,羊浮递上地契和尚方宝剑:“王指挥使,还不快谢恩。”


    王逐北眼神扫过殿中众人, 李涿和毕骅疯狂眼神示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先谢了恩再说,这次怎么着也算是成功了,太子短时间掀不起风浪,以后咱们再慢慢谋划。


    他抬手握住尚方宝剑。


    道理他都懂, 但还是不甘心。


    凭什么呢。


    心口一阵抽痛,他蹙眉忍耐, 可越想强压越是难压,一口鲜血喷出, 满殿哗然。


    许昭宁看着满地鲜血, 愤懑地抬起眸子,在千万双心怀鬼胎的眼神中, 她抽出尚方宝剑, 直指牟清河。


    “王指挥使!那可是太子!你想谋反不成!还不快放下剑来!”羊浮低声斥责, 朝她疯狂眨眼。


    她晓得, 他们都是一片好心。


    可她和王逐北都一肚子火,勉强浑浑噩噩、提心吊胆地活一年, 不如就此闹开了。


    她和王逐北死不死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牟清河死不死。


    “天子既赐宝剑, 那便是予我先斩后奏之权, 微臣今日便替天行道,斩杀科举舞弊案罪魁祸首!”


    鲜血顺着唇畔流下,许昭宁借王逐北之口高声怒吼, 举剑直朝牟清河刺去。


    护卫上前阻拦,不过一招便被挑飞在地,尚方宝剑再度朝牟清河命门刺去,吓得他腿一软跌倒在地,跌跌撞撞地朝高坐上的牟永长爬去,口中还带着哭腔:“父皇救我,救我——”


    三步上前,利剑挑飞太子冠冕,牟清河在散乱飞扬的发丝里再难发出一声,他惊恐地看着再度逼近的利剑,控制不住地吓尿了。


    利剑未能取他项上人头,离得最近的许之玉挡住了离牟清河脖子只一寸的剑,四大都督随之而来。


    “阿弟,你若心中有气尽可和陛下说,陛下一定会秉公处置的,万不能如此冲动啊。”


    李涿挡在最前,心焦不已。


    许之玉双目炯炯有神:“我知你有些本事,可这里不是你放肆的地方,一切都得听大哥的。”


    周元魁温柔许多:“逐北兄莫要意气用事啊,两案已破,你本是功臣,如今这般,岂不是没错也成有错了?”


    殿中众公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种话许昭宁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从前的王逐北没有举剑,没有造反,可还不是被满门屠尽,背负万世骂名。


    如今这些人当着他的面说得这些话还算轻的了。


    她站稳身形,抬手摸了摸胸口。


    方才吐了那一口鲜血后,她已全然控制了王逐北的身体,王逐北应该是彻底失望了吧。


    她低声喃喃自语:“要赌吗。”


    心脏砰砰直跳,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答案。


    既然怎么都是死,那不如博上一博,拉个人面兽心的太子去死岂不划算。


    许昭宁,站定身形,又吞下一颗千岁。


    眼前场景依旧,眸光一闪,她竟能看清高台之上牟永长稀松的发丝。


    擦尽唇边血,四肢轻盈如燕,她只轻轻一笑,满殿噤声。


    “此等大逆之罪,屠之,何罪之有?”


    “后世该赞我王逐北百官目下杀尽逆臣之英勇才是。”


    随着最后一字吐出,许昭宁已持剑逼近五人。


    五人心中一骇,抬手招式便慢了一瞬,又加李涿、许之玉和刘成仁并无杀意,过招时便又失了一寸,竟让许昭宁隐隐有以一敌五还能压制的局势。


    牟永长看着殿中少年,眼底晦暗不明。


    “父皇,他要杀儿臣,您快下旨让大都督们杀了他!”


    牟清河眼神狠厉,再无半分平时装模做样的温润太子的模样。


    牟永长瞥了眼湿润的地面,鼻尖和心里都臊得慌。


    五人耳听八方,见牟永长并未应声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要杀,要活的。


    五人动手时便又收了三分力。


    可许昭宁却毫无保留,招招皆奔着突破五人包围,直刺牟清河。


    眼前场景不断变幻,许昭宁的剑越舞越快,她的心跳没有变快,可她兴奋到不行,她在和大朔武艺最厉害的五个人交手。


    即使是王逐北的身体,是王逐北的剑法,可此刻,舞动剑的是她许昭宁。


    拳头与长剑从耳畔掠过,许昭宁的脚步与身姿愈发轻快,殿中人逐渐看不清她的剑。


    好似一阵风掠过,只一眨眼,舞剑的少年消失了,来不及错愕,大朔太子绝望的呜咽声如闷雷般在众人心中炸响。


    于百官面前、天子目下,以一敌五大开国都督,用御赐的尚方宝剑割下太子头颅。


    众人下意识抬头,牟清河的头颅咕噜咕噜滚下台阶,高台之上的少年持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年迈的天子。


    “陛下,我等所食俸禄皆为百姓供奉,太子恃强凌弱、霸占民女、科举舞弊、以权谋私,桩桩件件都是将百姓往绝路上逼,按律夷三族。”


    许昭宁手腕一翻,抖尽剑上鲜血。


    她离牟永长很近,近到只要再抬一下手就能砍掉他的脑袋。


    原本还手下留情的五大都督面色骤变,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


    牟永长却抬起手来将他们挥退,“少年心气莫不如是啊。”


    “小子,难道你想把我也杀了不成?”


    他的嗓音比之前更沧桑了,许昭宁垂眸看他,大朔开国皇帝,曾经是何等疯狂,如今不仅开口说话都难,就连眼珠也变得混沌了。


    “微臣不敢,李清河生父李自清业已伏诛,李家村多科举舞弊者,李青河三族皆在其内。”


    许昭宁字字清晰。


    满殿之人闻言却惴惴难安。


    屋外烟花适时炸响,许昭宁没等来牟永长的妥协,她脚下一软,眼前一昏,倒地时口中鲜血翻涌。


    只差一点,她就能让李清河死后也背负罪臣之名,将他曾经加诸在王逐北身上的悉数奉还。


    真是可惜啊,这一颗千岁的时效竟然这么短,难道真的有老天爷,他就是要偏袒李清河吗?


    思绪骤停,她感觉魂魄脱离□□,漂浮起来。


    她看到王逐北晕倒在地上,口中鲜血持续翻涌,带刀护卫拔剑朝他奔来。


    许昭宁下意识想挡在他身前,可她只是魂魄,无人能见,也阻拦不了任何人。


    剑尖穿过她的胸膛,一刻也没停留,她想大喊却发出一点声音。


    绝望之际,剑尖骤停,李涿单手握住了剑,将王逐北护在身后:“陛下还未定罪,尔等怎敢动?!”


    虎啸震天,无人敢近。


    许昭宁哽咽着想抱一抱王逐北,手却一次次落空,她无声地跌倒又爬起,无声地痛苦,无声地绝望。


    再一次伸手去拉王逐北时,不知是错觉还是上天垂怜,她竟觉他动了动手指,她欣喜若狂地抬头,竟与王逐北四目相对。


    他看见了她——


    作者有话说:在收尾啦。


    第35章 我做了一场梦 你喜欢哪一套婚服。


    许昭宁再醒来时还是在灶屋。


    昨夜风雪呼啸, 她在地上昏睡了一夜,全身冰凉。


    她茫然环顾四周,猛然想起什么, 朝外冲了出去。


    又吃一颗千岁是她上头了, 当殿诛杀太子也是她冲动了,王逐北会不会因此被砍头?


    小娘李婉淑会不会受到牵连?


    她躺了一夜,腿脚发软,又急着往外冲, 被门槛一绊,直朝下扑。


    力收不回来, 她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有人扶住了她。


    她茫然睁眼抬头, 再难挪开眼。


    竟是王逐北,凤眸含情脉脉, 打趣地看着她, 眼里只有她, “找到你了。”


    她定是在做梦, 许昭宁不敢出声,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生怕眨眼的功夫眼前人瞬间烟消云散。


    “怎么了?”


    王逐北低头凑近, 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 抬手摸了摸许昭宁额头, 一片滚烫。


    “小蹄子还不快见过大人!”许经业嗓音雄厚, 许昭宁身子一抖,腿下一软,落进了王逐北结实的怀抱里。


    桂依玉和许经业步履匆匆, 大惊失色,“小女年幼,冲撞大人,且莫怪罪啊。”


    王逐北眸色一凛,弯腰将许昭宁打横抱起,如风般朝外奔去,只丢下句:“你们若是不会养孩子,本指挥使来养。”


    许昭宁头脑发晕,待上了马车,才稍稍回过神来,她盯着王逐北余怒未消的侧脸,喃喃道:“你、是真的?”


    王逐北偏头看她,“你是真的吗?许昭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字字落在许昭宁心头,沉甸甸的,她糯糯开口:“大奸臣,王逐北?”


    她看到他笑了,笑着笑着落下泪来,眼眶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欣喜。


    许昭宁不知所措,“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你是好官。”


    她想为他擦泪,手伸到一般又觉不妥,赶忙想要收回,王逐北哪儿肯依,他拉住她回撤的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贴在自己脸上,“杀太子都不怕,还怕我哭?”


    “你是真的假的?!”明明手掌下的脸和泪都是热的,可许昭宁还是不安心,她不厌其烦地询问,只盼着得到心中的答案。


    “你和我说得太少了,若不是见过你的模样,我都要找不着你了。”王逐北抖着手捧着许昭宁贴着他脸的手,嗓音发颤,哽咽。


    他想抱抱她,却不敢,泪水模糊双眼,他却不敢擦,他怕自己稍稍一闭眼眼前人就跑了。


    “幸好,找到你了。”


    “小娘也很想你。”


    小娘李婉淑?她怎么会知道她?


    许昭宁脑海里闪过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电光火石间,忽得想起,她曾见过她,不是在八年前,而是当下,就在前几天,她是凤舆入宫的凤,李清河在登基八年后才立的皇后。


    “小娘还好吗?”她抖着唇,不敢想李婉淑那般的人在八年里都经历了什么,才会成了那天的疯后。


    她低头看向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李婉淑的鲜血曾经染红了它们。


    是她的血将她送回了八年前。


    “你也喊小娘?”王逐北破涕为笑,泪眼朦胧地将许昭宁拥入怀中,失而复得,幸甚至哉。


    许昭宁窝在王逐北怀里后,发热的脑子才逐渐反应过来王逐北是什么意思,她登时红了脸,想挣脱却被王逐北抱得更紧,只能将头深深埋进王逐北怀里。


    她都摸过他了。


    她也当过他。


    这世上没有比他们跟亲密的人。


    夫妻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她能当他的新娘吗?


    她配吗?


    红温褪去,发昏的脑袋再难思索,满心只有一句,她配。


    她都能以一敌五大开国都督,面不改色直取太子首级,她这么厉害,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许昭宁再醒来时脑子涨涨的,王逐北坐在床前,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下巴面朝她昏睡着。


    都八年了。


    王逐北也有二十六了,他应当是成婚了的。


    他会等她吗?


    他找了她许久,是感谢?好奇?还是喜欢?


    许昭宁心里麻麻的,一会儿又七上八下,她当时都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能喜欢吗?


    她有些口渴,水就在床头的木柜上,可她不敢动,她就这么瞧着王逐北,一刻也不想挪开视线。


    如果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她这辈子没什么可珍惜的,唯与王逐北重逢后的每时每刻她都想镌刻在心里。


    日后分别了,日子太苦的时候,她盼着能将这些再拿出来好好品味一番。


    王逐北睁眼时看到的便是这双情意绵绵却又慎而又慎的眸子。


    八年前倒在大殿上,将死之时,看到的便是这双眸子,只一眼,他不敢忘,以致不敢沉睡,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就忘了。


    他在书房画了一幅又一幅的她,梦外是她,梦里也是她。


    他找了她八年,恨不能将天地都翻上一遍。


    身边人没说她是他昏睡的那一月里自己编造的仙女梦,但他们看他一次次有了希望又落空时露出的畏惧又怜悯的眼神实在太过清楚明白。


    他也怕了。


    “阿宁,我们成婚吧。”


    这话实在太冒昧,许昭宁愣神一刹后释然一笑,“好,明日就成婚。”


    这话也不过是打趣和为难,却不想王逐北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点头应了,“好。”


    在他觉得自己发疯的那些年,他早已将大婚预演了一遍又一遍。


    大婚所需早已备了不知多少次。


    许昭宁想,千岁的副作用竟然这么大,他大概不会好了,不过没关系,她也有病,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来作伴。


    只是李婉淑不这么想。


    她觉着是自家孩子耽误了人家姑娘,趁着王逐北准备大婚要用的东西,她偷摸进了许昭宁屋子,苦口婆心道:“苦了你了,他这里病了,所以才做出这些荒唐事来,你莫要怪他。”


    许昭宁舔了舔嘴唇,“不怪他。”


    “好孩子。”李婉淑鼻尖发酸,忍泪开口,“你收拾收拾,我从后门送你出去。”


    许昭宁不理解:“啊?”李婉淑难道不满意她这个儿媳妇?


    “你别怕,他就是有些偏执,日后不会难为你的。这五百两银票是歉礼,一定要收着。”李婉淑偏头抹泪,“他是个好孩子,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就是看你和画像太像了。我替他向你道歉,对不起啊,姑娘。”


    许昭宁忍痛将五百两还了回去,“不,是我要和他明日成婚的,他没有为难我,他很好。小娘,你不喜欢我吗?”


    李婉淑不可置信地回头,“什、什么?”


    她家阿银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八年前闯夜宴、告御状、屠太子后,他昏迷了一个月。


    当时先皇痛失太子,嘴里高喊着“吾儿修贤”冲上去就要抱倒在血泊里的阿银,立时崩殂。


    若非新皇登基得快,阿银活不下来。


    可她没想到,阿银熬过一月,醒来后竟日日念着什么仙女。


    他不再管朝政,锦衣卫这些年来都由继任镇抚使的周大明打理,他这个指挥使倒像个虚职。


    他一心扑在找人上,画像画了一幅又一副,命人五湖四海地找,一次次从欣喜到绝望。


    近日来更是疯魔,竟准备起了大婚。


    她的儿子疯了。


    天下人尽皆知。


    她不想祸害别家姑娘。


    “他虽长得俊些,有个指挥使的头衔,家中也还算殷实,可伤了脑子,到底不算良配阿姑娘。”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过给阿银找个媳妇,可阿银次次都要提刀砍人,哪个姑娘能不被吓跑。


    李婉淑赶着要将许昭宁送走,也是怕王逐北有一日忽然说许昭宁不是仙女,提刀要将人赶走,那这姑娘可就太惨了。


    在她看来,自家孩子虽好,却实在不是良配。


    “小娘,他是顶好顶好的人,是我走了大运才能嫁给他。”许昭宁眼神坚定,“就算是住回小柳巷,我也愿意。”


    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怎么都好。


    “你怎么晓得小柳巷?”李婉淑瞳孔一颤,“你真的是她?”


    “小娘,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回到了八年前,魂魄附着在王逐北身上。”


    “我当时也不喜欢他,我还想过要杀了他。”


    “但我后来只想他好,现在也是!”


    许昭宁越说越急,“我是真心的,小娘,你信我。”


    “竟是真的。”李婉淑长长吐出口浊气,郑重回握许昭宁,“他找了你八年,我们都以为他病糊涂了,你怎么才来,让他好找,你终于来了。”


    “我——”许昭宁欲语泪先流。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眨眼就是八年,梦里场景恍若昨日,可王逐北却苦寻她八年。


    她不禁自责,是不是当时没有划破手指就不会回来,就能一直陪在他身边,是不是不那么激动就不会显形让他看见,也不会耽误他八年。


    门外,穿着婚服的王逐北擦干泪,笑着推门而入,“阿宁,你看你喜欢哪一套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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