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踏上这片土地之前,温潋都难以置信有朝一日她会以这样的形式来到d国——调查用在时语初身上的诱导剂来源。


    她对d国最初的了解来自时语初的描述,在时语初的字里行间,一个集浪漫、哲学和自由为一体的国度深深扎根在少年温潋的心里。


    其实她并不向往,只是因为这是时语初最初唯一愿意和她交流的事情,所以即使在很多年后回忆起来,也依然会因为时语初而对这个地方抱有诸多感慨。就像时语初其实也并不见得就有多喜欢,她去过那么多地方,总会有更壮丽、更浪漫、更吸引人的存所在,但这些所在里会停留着她牵挂的人的,只有d国。


    如果可以的话,温潋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个能令时语初牵挂的人,但人生的神奇之处就在于:越想避免什么就越来什么。


    “温小姐是有故人在d国吗?光看你眼神就感觉到复杂的情感了。”林钰涵昨天下午就提前动身了,这会儿正一副东道主的姿态和温潋插科打诨。


    温潋没带太多行李,向来追求极简方便的人难得考虑d国天气状况套了件风衣,同色系的小行李箱里就是她此行的全部随行,她错手避开了林钰涵要过来接行李箱的动作,朝对方颔首,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她客气道:“谢谢,是有故人,不过那是我妻子的故人。”


    “哦,那关系是有点远了,”林钰涵被拒绝了倒也不尴尬,双手在空气中轻轻拍了拍,自顾自感慨:“不过实在是你的眼神太容易让人会错意了,我还以为是情敌呢!”


    她的话令温潋搭在拉杆上的手骤然收紧,周身气压本就不高,这一下变得更低,林钰涵来不及感慨气温怎么忽然又降了下去,因为满脑子都是对发牢骚的渴望,她冷哼一声:“如果是温小姐你的话确实用不着担心,就d国这阴郁的鬼天气和宛如变态降临的学术环境,哪怕是情敌,下次见面也会变成无欲无求的哲学家。”


    不得不说林钰涵的形容词用得确实有些乱七八糟,但经她的口说出来又莫名带着一股子贴切感,温潋有些意外地看了林钰涵一眼,问她:“林医生看起来是挺无欲无求的,怎么会对自己交换了三年的地方怨念这么大?”


    林钰涵闻言脸色一垮,连语气里都带上了和平时的妩媚截然相反的淡淡死意,她有些坚强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声音却不坚强地带着颤:“你要是也跟我一样受过非人的折磨你就会懂了,特别是当你还有一个不允许后进生存在的师姐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一张沉静温婉的脸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随即紧攥拳头,朝着温潋继续大吐苦水。


    “本来没什么事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来d国的,要不是为了正义……加上师姐刚好被邀请去港城,现在就是你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温潋从容地将目光从林钰涵身上移开,认命开启了倾听者模式。


    接下来一直到她们上了车,林钰涵才停下了对这些年所遭遇不公的控诉,几乎是瞬间又恢复到之前生死看淡的漠然模样,前后转变大得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触景伤情说的多了点,感谢温小姐的耐心,作为报答,我也成功找到了当年我实习时的相关资料。”


    她有条不紊地将印着密密麻麻数据的资料一张张讲解,讲到晦涩难懂的内容时还贴心地用更容易听明白的例子替换,信息输出与接收正常进行,但到最后写着项目投资者时,林钰涵罕见地卡壳了。


    那上面的签名是空白的,林钰涵很显然也是刚拿到这份资料,对于这一个漏洞始料未及,她的脸刷一下红了:“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温潋安抚道,虽然她在海城世家眼中算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她也确实在提升武力方面花的功夫更多,但不得不承认这两年在时氏的工作将她锻炼得更会察言观色、直击重点。


    她的目光锁定在其中几行字,薄唇一张一合无声又念了一遍,随即微笑带着歉意道:“林医生的资料很有用,是我太着急有些唐突,你能帮我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麻烦林医生,”温潋修长有力的手指停在表格的其中一栏,仿佛只是好奇问她:“这一栏,‘非常规试验’,它是否表示该项试验中存在特殊例子?”


    温潋看似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异常有力,一瞬间将林钰涵慌了的心安定下来,让她不至于自乱阵脚。


    明明林钰涵才是那个专业的人,这时候竟然还不如一个外行人沉得住气。


    林钰涵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思维跟上温潋,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一页的全部内容,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甚至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她用指尖点了点后面的临床表现,低声道:“我们这个研究虽然从立项到前期准备都是在最难攻克的alpha、omega领域,但从所有的研究来看,其实只有一个重点——beta信息素诱导生成。”


    她接触到诱导剂就是因为这个。


    温潋思索片刻,似乎是有些不解,她回忆着市场趋势,眼神更加探究:“从市场来说,beta数量虽然多,但不管是bo恋还是ab恋都远远比不上ao恋,这个需求是有,但砸这么多钱专门研究并不划算。从法律上来说,研究ao诱导剂涉嫌人为干预匹配度,结果尚处于未知阶段,但明目张胆以beta为主体研究,那就是同时触犯宪法和omega平权法案,毕竟直接后果就是omega腺体迅速衰弱及至死亡。”


    “温小姐,你真的很聪明,”林钰涵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由衷地为温潋所折服了,她放慢语速,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我接触不到核心数据,因此只是隐隐感觉不对劲,团队里的人都说投资者是个alpha,投资这个项目是想用诱导剂提升匹配度,但有一次师姐说漏了嘴,她说研究数次接触的样本让她隐隐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奇怪。”


    “现在看来却是已经很明朗了,或许这个投资者,是一个beta。”


    林钰涵说过,这种团队外部人员拿不到核心数据,而核心成员都会强制签署保密协议,各种机制的作用之下,除了投资者,其他人是无法掌握研究成果的。


    哪怕最后这个所谓的投资者还远在海外毫无动机,起码她可以通过这个线索回海城倒查。


    温潋的目的太明显,林钰涵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叹了口气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道:“团队负责人早就找不着了,只剩下几栋废弃建筑,我先去把装备搞定,不过劝你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昏暗的车里只剩下温潋在闭目养神,她没有告诉时语初自己出国的事情,对张姨也只说是到外地出差,时语初大概也不会在意,但她总是要为自己几天不出现给出一个解释的。


    时语初现在应该醒了,可能正因为餐桌上没有温潋这个讨厌的人而开心,也不知道张姨买的早餐合不合她胃口……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温潋的思绪,她看着上面闪烁的“时语初”三个字,一时间有些惊讶。


    她几乎是本能地按下了接听键,一阵短促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时语初的质问声:“张姨说你出差了?出的哪门子差?”


    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看样子早餐确实是吃了。


    温潋知道时语初昨天去集团找过她,这个时候说假话毫无意义,但真话她又不能说,只能垂下头含糊其辞道:“临时安排的一个私人行程。”


    时语初的脸色是即使透过分辨率低的手机屏幕都肉眼可见的不好,她似乎是想要发作,嘴巴张合几下最后却什么话都没说,良久才咬着牙开了口:


    “你自己说的周六要陪我去孙家,今天已经周四了,看样子你的私人行程到了明天也不一定能结束,我倒是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比和我一起的行程更加重要的。”


    后半句话已经是明晃晃的试探了,温潋人已经离开,怎么解释都会错。


    在时语初近乎逼迫的目光下,温潋开了口。


    却不是解释,她眸光沉沉,对屏幕那头的时语初承诺:“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主动要求的,更加不可能食言,请小姐相信我一次。”


    时语初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她含笑的眼睛直视着神色认真的温潋,眸底却没有一丝温度,冷冷的眸光落在温潋身上,温潋只听到她忽然停住笑声,随即无情开口道:“我凭什么相信你?温潋,爱回回,不回,就给我滚远一点。”


    在温潋的怔愣中,电话“嘟——”的一声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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