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浑身战栗着,想冲出门外, 但僵直的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掌控一样,整个又重重摔回了地上。


    脑中一阵眩晕,束在眼睛上的黑色束带顺势滑落,迷迷糊糊间,他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面前,脖子连着下颌盘踞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没等他说些什么, 眼睛很快被重新绑住。


    他听见一个口音很重的人语气略带胆怯问着边上另一个人:“他不会死了吧?”


    另一个人伸手,在他鼻腔下面探了探,又伸手在下颌骨找到了跳动的动脉。


    “死不了,”他嗤笑一声, “那么大的车祸都没让他死,这就能死了?”


    边上人像是察觉到了他话里的不对劲儿似的,语气里充斥上恐惧:“那车祸, 那车祸不会是...?”


    “行了,”那人厉声喝住,“不该问的别问。”


    苏文躺倒在地, 眼睛被紧紧绑着束带,因为在恢复期,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再加上剧烈的撞击, 他脑中只有痛苦的晕眩以及无尽的恐惧。


    他清晰的听见,房间里有两个人。


    “你...”他压抑着喉中的恐惧,仍旧保持冷静,问, “你们是谁?”


    那人没说话,一阵刺眼的光亮伴随着不断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一个相机正对着他,疯狂地拍着什么。


    “就这样吗?”依旧是那个带着口音的声音。


    边上的人没说话,紧接着,身上一凉,苏文猛烈的挣扎起来。


    “滚...”


    “滚...滚...滚开!!!”


    那人动作不停,似乎是第一次干这种有违人性的事情,他语气跟着狰狞起来,房间里充斥着狞笑声。


    苏文挣扎着,同时不住的大吼,像是只被关进笼子里,只能靠喊叫击退侵犯的小兽。


    那人动作并未加深,只是在声音降下的同时又举起了相机。


    喉中渗出浓烈的血腥气味儿,一直渗到了鼻腔。


    “他...他伤口出血了...他死了怎么办?”


    另一个人没说话,细细簌簌,开门声响起,接着门又关了,他的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地板,就快要失温。


    “谁....?”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漆黑的视线让感官放大无数倍,他听见一声“嘘”,“吱呀”一声,这次关的是窗。


    “XX”


    他什么也没听见,剧烈的疼痛在他说出这个人名的时候一下上涌,整个脑子只剩下无尽的空白。


    “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那个声音,极其熟悉的乡音,他一定在哪儿听过:“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你肯定不信。”


    他像念台词似的:“但是这就是事实,是他让我来的,他说的,没钱就找你,你爸死了,你妈也死了,”


    “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如果不是你们那么伪善,说好了资助,到了时间又不资助了,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语气逐渐阴狠:“那种杂种,怎么就跟你攀上关系了?”


    “现在好了...哈哈哈...”他笑着,“现在你要被这个杂种害死了....”


    “咔嚓——”


    “咔嚓咔嚓”


    “这玩意儿还能换钱?”他不再跟苏文说话,自己在一边自言自语,“城里的老板花样就是多...”


    苏文瘫倒在原处,浑身战栗着,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之后,只剩下阴冷,像被一条蟒蛇紧紧缠住,冰凉的鳞片正一点点向身体里注射寒意。


    “谁...?”


    他徒劳地问着:“谁让你来的...?”


    “你怎么不信?”


    说着,一道语音从手机中响起:“.....你自己去找他....”


    语气阴沉,嗓音却是独有的清冽。


    “是XX。”


    刺啦——


    一道雷瞬间劈进脑中。


    剧烈的疼痛袭来,苏文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边上云抒迅速起身开灯,再一晃神,就看见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出现在面前:“是不是做恶梦了?”


    他没回应,只是喘着气,没来由的血腥气溢满了喉咙,冷汗在不知不觉间浸湿了睡衣。


    云抒翻身下床,光着脚从浴室里取出毛巾,又急匆匆冲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把他额前刘海拨开,一点点擦干他脸上的冷汗。


    “是不是不舒服?”


    苏文一只手搭在脸上,眼睛睁着,大脑一片空白。


    “我...”他声音低低的,还有些沙哑,“我做了个梦...”


    “噩梦吗?”


    云抒跪坐在一旁,扶着上半身让他坐了起来,掌心触及到一股凉意,是他紧贴着后边的睡衣。


    苏文没说话,伸出只手,顺着脸颊,先是摁了摁他的唇,接着是鼻子,眼睛。


    他轻轻刮了刮他眼尾处的凹痕,转了个话题:“现在几点了?”


    他从床头柜抽出手机:“六点。”


    “是不是要上山了?”


    “嗯。”


    “你睡吧,”苏文披上外套准备出门,“我去外面。”


    “你最近...”苏文回头,云抒依旧是半跪在床上的姿势,“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文摇头,似乎是没什么力气,并没有多说。


    “你最近一直做梦。”


    他脚步微顿,转过身:“是吗?”


    “嗯,”云抒低着头,犹豫良久,好半天,才抬头看向他,“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他似乎难以启齿,苏文等在一边,莫名耐下心来想等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爸爸妈妈吗?”


    手里的烟盒与手机几乎要抓不住,苏文愣在原地:“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直在叫他们。”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良久,苏文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你再睡会儿吧。”


    “咔嚓”一声,门被关上,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开了灯,坐上了沙发,“咔哒”,烟头火焰明明灭灭。


    天还没亮,只有远处牧民率先挥着鞭子赶着牛羊,但那声音听得并不太真切。


    梦境一样。


    一根烟到头,“吱呀”一声,房间的门开了。


    云抒站在门边,烟味浓重,呛得他咳了两声。


    “抱歉。”


    他拧着眉,没说话,三两步冲到桌边,抄起桌上温着的水,倒了一杯握在手里。


    苏文手里还夹着烟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愣愣坐在原处,看他走近,用那杯水换掉他手里的烟头。


    两人肩抵着肩坐在客厅里并不算舒适的沙发上,半晌,苏文喝了口水,问:“不睡了吗?”


    云抒声音很低地应了声:“嗯。”


    客厅静了许久,他才又接着说道:“你记不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


    苏文没说话,又喝了口水:“怎么了?”


    “你如果难受,一定要和我说。”


    他手微微一顿,杯子里浅浅的水面泛起薄薄一层涟漪:“没有,”


    很久之后,他又说:“我只是忘了什么东西。”


    云抒心脏猛地一颤:“是...”


    他咳了两声,压下身体里上涌的激动:“是什么?”


    “不,”苏文回道,“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这么说着,整个人像是轻松了不少似的:“忘了应该是好事。”


    云抒低下头,很快,他敛去眼底的落寞,抬起头:“是好事就好。”


    “嗯,”苏文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又被云抒拿过去添满,“普琼那个人...”


    云抒看着他,没说话。


    “不用怕他了,”他说,“我问了,程道知说,之后他就回西平准备虫草生意去了,估计后面不怎么回村了。”


    “我不是怕他。”


    苏文扭头,看向边上正倚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挑起眉:“哦?”


    “我只是怕你因为他说话的话,讨厌我。”


    苏文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头:“不会。”


    “你很好。”他补充道。


    “我很好...”云抒重复了一遍,不像是在肯定自己,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很好是不是就,”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快继续说,“是不是意思说,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不会跟我分手?”


    苏文盯着他那双有神的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实上,最开始跟他谈这场所谓的“恋爱”,只是因为冲动,沉寂多年的荷尔蒙在某一瞬间突然爆发,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只是遵循着本能,在难得的时间,难得的地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感,对着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抱着成年人的世界,谈恋爱而已,又不是要共度一生的想法,他亲吻了他。


    他应该真的会像跟程道知说的那样,在拍摄一结束就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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