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惜樽空_沐久卿 > 第113页
    “越王,”唐驹的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要害,“欲召瀛国太子,入越为质!”


    “瀛太子?!”殷闻礼敲击的手指骤然僵停,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在他那深如寒潭的脑海中疯狂串联。


    金错刀案发时机之巧,萧玄烨自投罗网般的认罪,废储诏书下达得有如此迅捷,更何况中宫之位空悬至今,怎么突然就要立后?


    他以为,是萧玄烨与李寒之的私情被撞破,立后之举乃是瀛王对萧玄烨的逼探,甚至金错刀一案也是如此,可如今却说,原来,他萧寤生早就知道,越王有此等要求!


    废了萧玄烨,那奉越王之意入越为质的是谁?


    只能是…


    “哈哈…”殷闻礼怒极反笑,一股彻骨的寒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直透心底最深处。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自己正得意洋洋地站在这张巨网中央,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是那执网之人,却不料自己才是那网中待捕的猎物。


    “好…好一个萧寤生!好一个,将计就计!”殷闻礼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被彻底愚弄的狂怒,更有一种棋逢对手却惨遭碾压的亢奋。


    他向来看不起萧寤生,若无自己的扶持,他怎么可能坐得上瀛王的宝座?


    可自己竟看走了眼,自萧玄烨被立为太子这十多年,瀛王对他不闻不问,众人都道太子不得君父赏识…


    殷闻礼不禁笑出声来,萧寤生他,赏识得紧!


    他废黜亲子,非是惩戒,而是献祭,立后固本,非是情深,而是筑巢,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为了能在越使踏足瀛土之前,借自己这把刀,替他扫清所有障碍!


    被彻底利用的屈辱和灭顶之灾的恐惧,如同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殷闻礼的咽喉,更深的,是一种被君王彻底背叛、视为弃子的心死。


    “休想!”殷闻礼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名贵的紫檀木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眼中燃烧起玉石俱焚的疯狂,倘若萧寤生真要在此时立公子璟为太子,那他势必要掀了这棋盘,将这局死棋,搅个天翻地覆!


    他可以废当年的瀛宣公,也可以在今日,废了萧寤生!


    “来人!”他厉声喝道,“立刻密请奉阳君过府!”


    半个时辰后,奉阳君萧典裹挟着一身寒气踏入书房,面色阴沉如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惊疑。


    殷闻礼挥退所有耳目,亲自落下沉重的门闩,书房内光线骤然昏暗,只剩下炭盆里幽幽跳动的暗红色火苗。


    不等他开口,奉阳君先道:“相邦可知,连坐制的法令颁布后,原李建中封邑的庶民已经闹上了御史台,要求废太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殷闻礼细细品味着这句话,似乎又端详着什么,随后掷地有声吐出一个字:“妙。”


    “奉阳君,”殷闻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枯草中穿行,带着诡异的平静和致命的蛊惑,“你我…皆在他人囊中矣。”


    “越王欲诏瀛太子入质,奉阳君猜猜,大王在此时立后,又废储,他想干什么?”


    血淋淋的真相被剥开,奉阳君的脸色由阴沉转为死灰,最后定格在一种失血的惨白。


    欲盖弥彰,请君入瓮!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翻腾着惊涛骇浪,惊骇于瀛王布局之深,手段之狠绝,也愤怒于宗室被当作棋子肆意玩弄…


    “大王的谋划,竟在此处…”萧典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怨毒和濒死的寒意,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若大王明日真要立公子璟为太子,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我!”殷闻礼猛地逼近一步,身体前倾,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质问:“是引颈就戮,坐等屠刀落下,还是,拼死一搏,挣个鱼死网破?”


    随着话音落下,他摊开的手掌猛地攥紧成拳,骨节爆响,如同捏碎了最后的幻想,“萧寤生,他已不配为王。”


    “趁他清洗未竟,趁越使未至,你我联手,废黜萧寤生这个弑兄窃国的罪人,拥立公子璟为王!”


    “那…萧玄烨呢?”


    殷闻礼后退一步,徐徐道:“新法,不是已经定了他的罪?他同沈砚辞,那些闹事的庶民一样,是新法的祭品!”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黑,铅云低垂,连风声都消失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典死死盯着案几上那簇幽暗跳动的火苗,瞳孔中仿佛映出了宗庙坍塌,宫阶染血的景象。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沉重得令人窒息,虽说他早已决定,若是萧寤生执意保全新法,他必要依附相邦才能存活,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会心悸。


    终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闭上,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孤狼濒死时反扑般的狠厉与决绝所取代。


    若败了,那今日推行的连坐制,将会狠狠反扑到自己的身上,他可以涉险,却必须把萧虞摘个干净。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商君书》


    (咦,这章怎么没有小情侣?因为是剧情比较重要啦[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81章 丘霜啮尽父子恩


    御史台前的哭嚎与风雪, 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弥漫在肃穆压抑的太极殿内。


    空中凝结着无形的寒冰,比殿外呼啸的残雪更刺骨, 百官垂首, 无人敢轻易言语, 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燎原野火般蔓延的民怨冲击着上首脸色阴沉的国君, 太庙令率先出列, 声线中还参杂着压抑的愤怒与惶恐:“启禀大王,新法连坐之制颁行未久,乡野震动, 民情汹汹。


    御史台前,早已聚集数百闾左贫民, 哭告连坐之苛,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或宽宥无辜牵连者!长此以往, 恐生民变!”


    他话音落下, 殿内更是落针可闻, 新法的残酷早已从冰冷的条文化作了宫墙外活生生的悲鸣。


    就在这时, 廷尉薛雁回踏前一步, 声音割开了殿内的沉寂:“大王,民怨沸腾,其根源何在?臣以为, 非新法之苛,乃有罪未惩之故!”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直刺御座之侧,仿佛穿透了无形的帷幕,“金错刀一案, 主谋虽已废储,然其罪昭彰,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新法是为使民‘莫敢私,国无隐奸’,收‘禁奸止过’之,然法不行于首恶,何以服众?何以安民?”


    他猛地提高声调,字字如重锤击鼓:“臣请大王,依新法连坐之制,立诛叛贼萧玄烨!此案余孽,亦当连坐!如此,刑上大夫,则民怨自息,奸邪自戢!御史台前之哀嚎,亦可立止!”


    “诛萧玄烨”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宇,不少官员骇然抬头,脸色煞白,薛雁回此举,不仅是要萧玄烨的命,更是要将新法最酷烈的一面撕裂开来,假为新法立威之名,而行斩断转圜余地之实。


    御座之上,瀛王萧寤生的面容隐在十二旒玉藻之后,看不清神情,唯有冕旒微微晃动,沉默持续了令人窒息的数息后,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廷尉所言,法理昭然。”


    他微微一顿,那平静的语气下仿佛蕴含着国君威严的压迫,让薛雁回咄咄逼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滞,“然,立后大典在即,此乃国之大礼,关乎社稷福祉,祖宗神灵皆在注视,此时行诛戮之事,尤其所诛者乃寡人亲子,岂非大不祥?冲撞吉礼,恐惹天怒,非社稷之福。”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过垂帘之后的方向,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新法行于天下,旨在固国本,安黎庶,萧玄烨之罪,自有国法裁量,然其生死,亦当合于天时人情。”


    “立后之前,不宜见血光,此事,容后再议。”


    不等薛雁回再言,也不给群臣更多揣测的时间,萧寤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至于国本,不可久悬!寡人心意已决…”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公子萧玄璟身上,“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吉日良辰,太子册立大典与王后册封大典,一并举行!”


    ……


    “册立公子璟为太子!三日后与封后大典同举!”薛雁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殷闻礼哭诉。


    殷闻礼低垂的眼睑猛地一抬,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