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寒芒爆闪,那玉石俱焚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奉阳君萧典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他强自镇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殷闻礼,寻求那孤注一掷的答案。
而殷闻礼浑浊的眼里慢慢聚起精光,殿内死寂的可怕,半晌,他骤然开口:“册后大典,要在萧氏世族的太庙庸城举行,届时阙京兵力空虚,正是夺下瀛宫的大好良机!”
“另让国尉调城内守卫,围堵庸城。”
奉阳君听着他的布防,眉头一皱,问:“那…骊山大营那边?”
殷闻礼深吸一口气,从前位于三公之一的太尉唯自己马首是瞻,文试过后,此人再未拜访过相府,既然走向了萧玄烨的阵营,那也怪不得自己不念旧情了。
沉默过后,他最终面不改色地吐出了四个字:“借刀杀人。”
“至于萧玄烨…”他微微一顿,捋着自己灰白的胡须,缓缓道:“告诉那些庶民,大王意下,新法,刑…不上大夫!”
直至从书房内出来,奉阳君的脑子依旧混乱,却在此时,一声“叔父”冷不伶仃的从身后传来。
他着实吓了一跳,望向唐驹,像是见着了甩不掉的苍蝇,有些无奈地询问:“方才,你都听见了。”
“是。”唐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又想我如何做?”
唐驹似笑非笑,没有回答,却反问:“听闻叔父,与公子虞大吵一架,最终,将他从宗室除名了?”
听着他略显讽刺的语调,奉阳君也无端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他去过太子府,我并非不知,不让他参与进此事,也是为了我们好。”
这些苍白的辩解落入唐驹耳里,换来一声冷笑,“也是,总要留个退路。”
“你究竟想我做什么?”
“叔父…”唐驹凝视着他的眼,一字一顿说得清楚:“想保护公子虞,并不只有将其除名一个办法啊,若将其除名,往后,他的荣华富贵,也回不来了。”
“你的意思是?”
被刻意隐藏的华光在那一瞬间隐隐流露,他说:“让他去给太尉报信…”
阙京最后一场大雪就要结束了,越使马上就要来了,一座城中,各异的心绪通通被大雪掩埋,连那忠寒之心也不得不透露几分算计。
望着渐小的雪,眼前氤氲的茶热隔绝了冷气,上官明瑞端坐案前,儒雅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波澜,唯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燃烧着平静炽热的火焰。
他悄然整理了一下还未脱下的朝服,随后端着热茶来到门外,开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寒霜颤得他心口一震。
随后,望着纷纷扰扰的雪毛,他将手中茶水尽数倒在了积雪中。
冷热相撞,激起一阵极小的“兹啦”声,他看着努力攀岩而上的热气,最终撩起官袍一角,对着茫茫风雪,对着深宫处那金鳞殿的方向,稳稳跪下。
以茶代酒,最后一次,敬太子…
此身此心,从此,只跪他。
雍城行宫的别苑,远离阙京的喧嚣,却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得更紧。
夜色如墨,寒风拍打着窗棂,呜咽着试图钻进室内,可萧玄烨迎风站在廊下,连日幽禁的苍白在他英挺却疲惫的眉宇间刻下深痕,他望着天际那一片被宫灯点亮的火红,无一不在告诉他,马上,就会有人成为新的王后。
那个位子,从此,不再属于自己的母亲,太子之位,也不再属于自己。
谢千弦拿着件裘氅出来,轻轻披在他身上,感受到来人,萧玄烨将氅子一甩,将谢千弦牢牢裹入怀中。
“七郎…”谢千弦紧挨着他,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他沉默着,只是将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萧玄烨冰凉的手背上,良久,才问:“会后悔吗?”
“不会。”萧玄烨的声音因风霜的洗礼有些沙哑,尽管如此,依旧带着些暖意,“如果能一直像此刻,直到同你老去,甚好。”
也许是这话题太过悲凉,他轻轻一笑,完笑着说:“还是说,你不愿意陪我?”
谢千弦侧过头,清亮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寒星,“你想听真话吗?”
萧玄烨心头一凛,怕他三言两语就能将自己一腔热血舍弃,可看着他眸中小心翼翼的观望,他还是点了点头。
“从前…不愿的…”
从前,我是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我自然不愿余生困于一隅之地,可今后…
“今后…”谢千弦的声音仍在持续,反手握住萧玄烨的双手,“愿你,不再受苦。”
萧玄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身体的重心更沉地倚向怀中坚实的支撑。
“有你在,我不会再受苦了。”
风声呜咽,雍城在喧嚣过后变得死寂,死寂却又在三日后被宏大的礼乐声惊醒。
钟磬齐鸣,鼓乐喧天,那高贵喜庆的旋律如同冰冷的宣告,狠狠撞在萧玄烨的心口。
大典…开始了,他成了和旧人一样,被遗忘在角落的幽灵。
对故人的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可穷此一生,他也只有一样,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人活这一世,不该,哪怕,留下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吗?
庸城的广场,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高台之上,衮冕加身的萧寤生威严端坐,新册封的王后殷氏仪态端庄,公子萧玄璟身着梦寐以求的太子冕服,在礼官指引下,开始告祭太庙。
就在太庙令高唱“太子萧玄璟,告祭列祖,承继国祚的瞬间!
“杀了废太子!”
“新法不公!刑不上大夫!”
“一人之罪,连坐百家!大王开恩啊!”
“废太子不死,我们何以活命?!”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和哭嚎,咒骂,混杂着绝望的疯狂,猛地从广场外围炸开!
被精心煽动引导的数百名闾左贫民,如同失控的兽群,竟垂死冲破了外围的卫兵防线,不顾一切地涌向广场中心!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中却燃烧着被新法连坐逼入绝境的熊熊怒火,连坐制,可以认,可废太子,岂能不杀?
场面瞬间大乱,仪仗倾倒,帷幔撕裂,官员贵族惊慌四散,侍卫们仓促阻拦却杯水车薪,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杀了萧玄烨”同“刑不上大夫”的呐喊响彻云霄,将庄严肃穆的典礼撕扯得粉碎。
高台之上,萧寤生的脸色铁青,冕旒剧烈晃动,遮掩不住眼中喷薄的怒火。
他冰冷的目光如利刃,狠狠扫过下方故作震惊的殷闻礼,这哪里是单纯的民怨?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放肆!!”萧寤生猛地一吼,声如雷霆,蕴含着君王之怒,暂时压下了部分喧嚣,他目光扫过混乱的广场,最终定格在那些领头哭嚎,眼中充满着疯狂的恨意的庶民身上。
他看到了那被煽动到极致的民怨之火,也看到了殷闻礼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的得意。
又有人喊:“我等可以奉行新法,可连坐之制,岂能放过废太子!”
“连坐我等庶民,却任祸首逍遥,新法,果真刑上大夫吗!”
众目睽睽之下,万民愤怒之前,萧寤生被逼到了墙角,此时若再强行保全,非但王权威严扫地,更坐实了“刑不上大夫”的罪名,届时新法根基动摇,局面将彻底失控!
权衡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望向沈砚辞的方向,见他平静如水,便只能赌上一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响彻混乱的广场:“新法行于天下,法不阿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玄烨身犯重罪,虽为寡人亲子,亦不容姑息!”
他目光如冰刃,射向一旁的王礼:“将罪人萧玄烨,押赴广场!寡人,今日要当着列祖列宗与天下臣民之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平民怨!”
殷闻礼眼中精光爆闪,庸城之势已显,此时阙京,也该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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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评论~什么都求~[摸头][摸头]
第82章 生祭苍鳞殁作舟
繁华的宫阙因国君的离去稍显沉静, 可这沉静在此刻却笼罩在刺鼻的血腥与铁锈味中。
雪虽已停三日,但宫墙根下,白玉阶前, 积雪被践踏成污浊的泥泞, 混合着暗红粘稠的液体, 看着触目惊心。
国尉率领的叛军是嗜血的狼群, 撕开了宫禁的最后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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