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怎么想到约在兰桂坊?”喧嚣震天的重金属音乐中,这道嗓音并不大,却不轻不重地勾着人的耳膜。


    霍霆望着对面说话的男人。


    沈宴洲穿了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一头银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随意垂落在酒红衬衫上,在灯光的流转下,将他本就白得近乎发光的肤色衬得愈发莹润无暇。


    他随意交叠着长腿,向后慵懒地靠入沙发上,丝滑的布料妥帖地勾勒出他单薄却柔韧的腰线。


    被惊艳到的显然不止霍霆一人。


    临近的几个卡座里,那些原本搂着Omega、嚣张跋扈的二世祖们,连划拳的笑声都压低了,一双双眼睛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犬,频频越过卡座的围栏,明里暗里地,带着下流的黏腻目光,往他的酒红色的衬衫上瞟。


    但没人敢真的端着酒杯上来搭讪。


    “这可不像是霍总会涉足的地方。”沈宴洲再次开口,眼尾浑然天成的红晕在昏昧的光线下极为勾人。


    霍霆强行将视线从他身上离开,“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不过,这是霍天进去之前,最常来的地方。”


    就在这时,穿着马甲的服务生恭敬地走上前来,挡住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窥视。


    “两位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沈宴洲指尖随意地翻开酒单,目光刚落在一串高纯度的烈酒名字上,脑海里却极其突兀地闪过那天的场景。


    水汽氤氲的浴室里,那只疯狗从背后严严实实地圈着他。男人下巴蹭在他的颈窝,一双深邃野性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极其期待又小心翼翼的问:


    ——“要是真有了,你会怎么做?”


    虽然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极难受孕,一次就中的概率微乎其微,但一想到傅斯舟那副患得患失的疯劲儿……


    沈宴洲的指尖在烈酒那一行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移开了。


    “一杯莫吉托。”沈宴洲合上酒单,嗓音清冷,“把朗姆酒换成最低度数的果酒。”


    对面的霍霆明显愣了愣。


    他看着沈宴洲,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带着几分探寻:“口味变了?我记得你从大学时起,只喝烈酒。”


    “偶尔换换口味。”沈宴洲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等服务生把点好的酒端上来又退开后,卡座里的气氛重新凝结。


    沈宴洲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极其散漫地晃动着杯里的低度数果酒。


    “上周的事情,怎么样了?”


    霍霆抿了口威士忌,切入了正题:“上周,你把澳门那段录音发给我之后,我拿给他听了,我去赤柱监狱找了他两次。”


    “哦?”沈宴洲眼尾微挑,银色的发尾顺着前倾的动作滑落,“听完自己被当成弃子的录音,霍二少怎么说?”


    霍霆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他听出了黑哥的声音,也知道自己是被傅斯寒做局坑进去了。但是……他还在考虑。”


    “还在考虑?”沈宴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波流转间,极淡地扫了霍霆一眼,“看来你这个当亲哥的,说话是真不管用啊。”


    “都到了这份上,他居然还对傅斯寒抱有幻想?”


    霍霆虽恨铁不成钢,却无力反驳。


    “我倒是很好奇,”沈宴洲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是像在董事会上一样给他分析利弊,还是继续用你那套高高在上的姿态去给他说教?”


    被完全戳中了,霍霆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霍霆,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那个弟弟,当初到底在帮傅斯寒运什么东西?”


    霍霆目光一凛:“不是走私的违禁医疗器械吗?”


    “医疗器械?”沈宴洲摇摇头,“是成瘾性抑制剂。”


    这六个字一出,霍霆的眼神瞬间暗淡了。


    他虽没有见到过这东西,但听到名字,也能猜到这种抑制剂到底有什么作用,这种抑制剂一旦注射进去,和毒。品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我要是有这种没脑子,还敢碰这种脏东西的弟弟……”沈宴洲抬起头,紧紧望着霍霆,“在他进去之前,我就已经亲自动手,一巴掌把他扇死了,免得他出去丢人现眼,祸害别人。”


    “霍天要是有点脑子,也不会被关进监狱,你居然还指望继续给他说教,说实话,你这种没用的弟弟,揍一顿,抽一顿就老实了,一顿不行就两顿,抽到什么时候醒了为止。”


    他知道沈宴洲说的对,但毕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他是蠢,但他也是我弟弟,如果他想通了,答应做污点证人翻供……”霍霆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紧紧锁住沈宴洲,“沈总,明人不说暗话。如果我能让他彻底清醒,答应做污点证人翻供,把傅斯寒死死咬住……”


    “你能放过他吗?”


    “放过他?”沈宴洲神色稍缓,他重新靠回沙发里,指腹抚过杯沿,打量着眼前人。


    霍霆一向精明,可但凡遇见他两个弟弟的事情,他的清醒和理智好像都化为了零。


    “霍总,港岛的法律不是我定的,我只是个做港运生意的商人,又不是法官。”沈宴洲淡淡道,“他当初既然敢在澳门签下那些阴阳欠条,又敢替傅斯寒顶罪进去,就该知道后果。”


    霍霆的下颚线紧绷着,没有反驳。


    “但是……”沈宴洲话锋一转,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桌面,“只要他肯在前面反咬傅斯寒一口,我手里的证据链就能彻底闭合,以他目前牵扯的深度,至少不会被定性为港岛的毒瘤,顶多算是帮凶和从犯。”


    沈宴洲继续看着他,“你们霍家的律师团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从犯,加上主动做污点证人的立功表现,想办法弄个缓刑或者减刑,并不难。”


    “不过,霍总最好让你弟弟的脑子转得快一点。”沈宴洲指尖微顿,“傅斯寒使用成瘾性抑制剂这件事,一旦彻底暴露在廉政公署和市局的桌面上,那就是雷霆万钧的清算。到时候,如果霍天还死死绑在傅斯寒那艘破船上……”


    沈宴洲轻笑了一声,“整条船沉下去的时候,就算是你霍霆,也休想把他捞上来,霍家这块招牌,恐怕也要跟着扒掉一层皮。”


    “沈总的话,我明白了。”霍霆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霍天那边,我会让尽快给出答复的。”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霍霆静静地看着对面绝美的男人,心底划过一丝苦涩。


    “还有一件事。”霍霆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霍天在监狱里,听出了录音里那个提问的人的声音。”


    沈宴洲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顿,眼眸半垂,没有接话。


    “他说,那是九龙寨里,手段最黑、最不要命的那个大佬的声音。”霍霆死死盯着沈宴洲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宴洲,那个人极其危险,他在那种烂泥潭里爬出来,用多少血腥手段你根本无法想象,把他留在身边……”


    “那又怎样?”沈宴洲极其平淡地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漂亮的丹凤眼里没有丝毫的惊讶,防备或是畏惧。


    “他有多危险,我比你清楚。”沈宴洲看着霍霆,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近乎温柔的弧度,“可他再疯,再怎么危险,他咬的又不是我。”


    霍霆怔住了。


    “至于他是好是坏,是个什么底细……”沈宴洲指尖玩弄着自己的长发,漫不经心,“我眼又不瞎,心,更不瞎。”


    霍霆沉默了片刻,苦涩道:“所以,半年前,那个新闻上,和你接吻的男人,是他吗?”


    霍霆望着沈宴洲脖颈边,不经意露出来的吻痕,又回想起了那日霍天被那个男人绑架时,自己把沈宴洲约出来时,也看见他脖颈上同样的吻痕,似乎连位置都是一模一样。


    他偶尔也会想,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沈宴洲,明明谁都看不上的他,为什么会对那种身份出身的男人,动了心?


    “是不是他,对你来说重要吗?”沈宴洲似笑非笑地看着霍霆。


    霍霆苦笑了一声。


    他这个外人,确实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还是谢谢你。”他很快敛去了眼底复杂的私情,“就像你说的,如果霍天没有翻供,等廉政公署的清算真正砸下来,霍家绝对会受到巨大的影响,甚至再无翻身之日。”


    “如果霍家也跟着倒了,对你们沈氏集团来说不是最大的利好吗?你明明可以冷眼旁观,为什么要帮我?”


    沈宴洲轻轻摇晃着手里的果酒,“霍总,商场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加减法。”


    “一家独大,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把港岛这一池子水彻底抽干了,只会打破现有的生态,引来外面更不守规矩,更凶猛的过江龙。”


    “比起不知道什么样的对手,某天会突然冒出来在背后捅刀子……”


    沈宴洲望着霍霆的眼睛,丹凤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以及对棋逢对手的尊重:“我更希望,在这个牌桌上,坐在我对面的对手,一直都是你。”


    霍霆的心脏跳动得更快了,就在他想要继续说些什么时,沈宴洲却被不远处包厢里传来的声音吸引了。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断断续续的声音,让沈宴洲的眼里掀起了波澜。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没有什么事,霍总先走吧。”沈宴洲将手里的果酒放在桌面上,“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


    “好,我会尽快给你消息。”


    霍霆还没有起身,沈宴洲已经先站了起来,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走去。


    包厢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隙。浓烈的酒精味与Alpha的信息素味,顺着门缝溢了出来。


    沈宴洲静静地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银灰色的长发乖顺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


    “我都已经把那张纸条发给他了,我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就是个替身了!”


    包厢里,沈西辞在哭。


    沈宴洲很少看见沈西辞哭,或者说,他很少看见沈西辞这么哭过。


    “他怎么还能这么不要脸,像条癞皮狗一样赖在我哥哥身边?”


    “明明我才是最喜欢哥哥的人……明明从小到大,只有我一直陪着他。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敢标记我哥?”


    门外的沈宴洲眼睫微垂,眸底逐渐结出了一层寒冰。


    就在这时,包厢里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人叹了口气,伴随着夺下酒瓶的夺夺声。


    “行了,别再喝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鬼样子。”那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如果让你哥看见你因为这种事在这儿发酒疯,他只会更看不上你。”


    门外的沈宴洲眉头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这个声音是……江旭?


    难怪沈西辞敢在这里喝得烂醉如泥,原来是他在旁边看着场子。


    沈宴洲抬起冷白纤长的手,直接推开了包厢的门。


    包厢内的两人同时僵住了。


    江旭半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从沈西辞手里抢下来的威士忌酒瓶,而沈西辞,早就扯歪了领带,衬衫皱巴巴地,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他眼眶猩红,满脸泪痕,看清来人时,沈西辞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沈宴洲逆着光站在门口,漂亮的丹凤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亲弟弟,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残忍的平静和薄情。


    “沈大少爷?”江旭也愣了愣,赶紧站起身,有些尴尬地把手里的酒瓶藏到身后,试图打个圆场,“他今天心情不好,喝多了点……”


    沈宴洲淡淡地扫了江旭一眼,“辛苦你看着他了。”


    江旭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沈宴洲迈开长腿,走到沈西辞面前。


    “哥……”沈西辞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骨头,他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刚才发疯时说的话,哥哥听到了多少?


    沈宴洲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在心底极轻地叹了口气。


    刚才他还坐在外面,高高在上地嘲笑霍霆不懂得怎么管教弟弟。可现在看着地上的沈西辞,再想想那个被自己嫌烦,一脚踢去非洲挖矿的沈修明……


    沈宴洲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别说霍霆了,其实他自己,也拿这几个弟弟没有任何办法,打不得,骂了又不听,一个个都像是有那个大病。


    沈宴洲缓缓蹲下身,背对着烂醉如泥的沈西辞,嗓音依旧清冷:“起来。要喝回家喝,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西辞看着哥哥单薄却挺拔的背脊,眼底的泪光剧烈地颤抖着,他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抓住哥哥的肩膀,贴在了哥哥的后背上。


    沈宴洲眉头微蹙,但身体的核心力量极稳,他双手扣住沈西辞的膝弯,极其利落地将这个比他还要高大健硕的弟弟背了起来。


    衬衫因为受力,紧紧绷在沈宴洲的肩胛骨上,勾勒出柔韧的线条。


    江旭想要伸手帮忙,却被沈宴洲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了,他眼睁睁看着沈大少爷,背着自己烂醉的弟弟,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包厢。


    走廊上的冷风吹过,沈西辞将脸深深埋进沈宴洲的颈窝。


    鼻尖萦绕着哥哥身上那股清冷,隐秘的淡玫瑰香。那味道像是一把钩子,勾出了他心底最贪婪的念头,他控制不住地用鼻尖蹭了蹭沈宴洲白皙的后颈,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的温热动脉。


    “哥……”沈西辞的声音闷闷的,小心试探,“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


    沈宴洲脚步未停,语调清冷:“怎么?你背着我,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这句四两拨千斤的反问,浇灭了沈西辞那点微弱的侥幸。


    他僵硬了一瞬,又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哥哥身上的味道,哑着嗓子否认:“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闭上眼,安静点。”沈宴洲冷冷地打断了他。


    两人一路穿过兰桂坊光怪陆离的灯影,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触及沈宴洲那张美丽的脸,以及他背上的Alpha时,都纷纷忌惮地收敛了回去。


    刚走出兰桂坊的大门,夜风带着港岛特有的潮湿扑面而来。


    沈宴洲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街角阴影处的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


    车窗降下了一半,昏暗的车厢里,一双像狼一样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趴在他背上,几乎要将他整个包裹起来的沈西辞。


    沈宴洲停下脚步,望着车里的男人,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随后,他腾出一只手,对着车里的那只疯狗,勾了勾手。


    车门几乎是瞬间被推开。


    傅斯舟迈着长腿大步走到沈宴洲面前,他眼底的戾气和醋意在看向妻子时,被强行压了下去,“我不是有意要跟踪你的……”


    沈宴洲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微微偏过头,示意他来背沈西辞。


    “把他背到车上去。”


    傅斯舟看着沈西辞,眼底闪过嫌恶,像拎小鸡仔一样,毫不客气地将沈西辞从沈宴洲的背上拽了下来,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拉开后座的车门,不管死活,极其粗暴地将沈西辞扔进了后座,随后,他摔上了车门。


    转身面对沈宴洲时,傅斯舟又恢复了那副隐忍的模样,极其自然地替沈宴洲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甚至用手掌挡住了车顶,护着他坐进去。


    车厢内很安静,沈西辞倒在后座上,似乎是真的醉死过去了,呼吸沉重而均匀。


    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港岛空旷的跨海大桥上。


    前方是一个红灯,傅斯舟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十字路口。


    沈宴洲单手支着车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车内的后视镜,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后座上原本醉死过去的沈西辞,垂落在真皮座椅上的手指,极其用力地痉挛了一下。


    ‘明明我才是最喜欢哥哥的人……明明从小到大,只有我一直陪着他。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敢标记我哥?’沈西辞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斯舟。”沈宴洲突然开口,嗓音不再是往常的清冷,而是带上了让人骨头发酥的慵懒和软糯。


    傅斯舟转过头,“怎么了?”


    沈宴洲没有回答。


    他侧过身,主动地伸出双手,揽住了傅斯舟结实的脖颈,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随着他的动作,暧昧地摩擦着傅斯舟的衣服。


    在傅斯舟错愕又狂喜的眼神中,沈宴洲微微仰起头,主动吻上了男人的唇。


    傅斯舟望着美丽的妻子,反客为主,大掌扣住沈宴洲的后脑勺,贪婪而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浓烈的Alpha信息素逐渐填满了狭窄的车厢。


    唇齿交缠间,水声啧啧。


    而沈宴洲,却在这样热烈到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吻里,半阖着那双冷艳的丹凤眼,他的视线,越过了傅斯舟宽阔的肩膀,落在了车内的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沈西辞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装满了绝望和痛苦,以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哥哥,在别的男人怀里展露风情的崩溃。


    沈宴洲在镜子里,冷冷地看着他。


    十字路口的红灯进入了最后五秒的倒数。


    沈宴洲从那个近乎窒息的深吻中极其缓慢地抽离出来,他冷冷地收回给后视镜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准备推开身前还沉浸在索吻中的男人。


    然而,就在他偏头换气的瞬间,视线毫无防备地扫向了车窗外。


    在他们右侧的车道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并排停进了一辆挂着两地牌照的黑色商务车。


    那辆车的贴膜极暗,后排的车窗并没有完全关死,而是刻意降下了一道极其隐秘的,只有两指宽的缝隙。


    沈宴洲被傅斯舟大掌扣住的身体,极其轻微地一僵。


    他总觉得,那辆车上的人,在看着他。


    第92章


    不好的预感,往往比港岛的梅雨季来得还要准。


    港岛的绯闻,就像这梅雨季里爬满墙角的霉菌,只要有一丝阴暗潮湿的缝隙,就能在一夜之间疯狂滋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沈氏集团顶层的总裁办内,沈宴洲坐在办公桌后,漫不经心地在平板屏幕上往下滑动。


    屏幕上,是一篇已经被顶上全网热搜第一的匿名爆料——《惊天丑闻:沈总与傅家兄弟,三亿注资背后的肉。体交易》。


    附带的,是几张极其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沈宴洲和傅斯舟身形的偷拍照,其中一张,正是几天前在劳斯莱斯车厢内,两人抵死缠绵的剪影,角度刁钻,将浓烈到化不开的情。色意味拍得淋漓尽致。


    底下评论区的狂欢,已经彻底沦为了下水道般的恶臭发泄场,那些躲在键盘后的阴暗蛆虫,仿佛找到了狂欢的途径,极尽下流的污言秽语,成千上万条地往外涌:


    “我草,平时装得像朵高攀不起的高岭之花,看人的眼神都冷冰冰的,背地里估计早就被男人艹熟了吧?”


    “长那么漂亮,那张脸欲得要命,腰又细得跟没骨头似的,这要是压在身下,肯定爽死了……怪不得傅家两兄弟都为了他发疯,谁特么不想把这种极品压在身下听他哭?”


    “怪不得傅小少爷,会平白无故给沈家破例注资三个亿?原来真是这样,在会议桌上谈不拢的生意,原来是在床上谈的。三个亿,在床上得有多骚?”


    “傅大少爷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头上绿得发光还要替人顶罪,是被这俩联合起来做局陷害进去的吧?”


    “求个全高清无。码视频,让兄弟们也看看他是怎么浪的,是不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紧得要死?”


    ……


    “啪!”一只手猛地按在了平板上,挡住了那些不堪入目的脏话。


    沈西辞站在办公桌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天在车上,亲眼见到哥哥和那个男人接吻,他已经萎靡不振了好几天,今天突然爆出这个重弹新闻,他真的很担心哥哥会很受伤。


    “别看了,哥。”


    “外面的人都在疯传,公关部的电话都被打爆了……”沈西辞咬牙切齿地低吼,“到底是谁干的?我要去杀了他,我要把这些乱写的媒体全告到破产。”


    相比于沈西辞的极度焦虑和狂躁,坐在椅子上的沈宴洲,只是皱了皱眉头,他顺着沈西辞按压的力道,平静地松开了平板电脑。


    那些隔着屏幕狂欢的蝼蚁,靠着贫瘠的想象力,也就只能想着裤裆那点事了。


    这么会操纵舆论,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候操纵舆论,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试图转移注意力,再把自己打造成可怜的受害人……除了那个人以外,他想不到第二个。


    沈宴洲端起桌边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总裁办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高管和秘书们面色惨白,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总、总裁,早会的时间到了,但是这新闻……”


    沈宴洲理了理袖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走吧,去开会。”


    *


    沈氏集团顶层,第一会议室。


    公关部总监急得将报表摔在桌上,衬衫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热搜根本撤不下来,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水军的咬词太脏了,全网都在带沈总的黄。谣……”


    几十个高管交头接耳,恐慌如瘟疫般不断蔓延。


    沈宴洲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神色淡漠地走了进来,黑色的西装包裹着单薄却挺拔的身体,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喉结下方,透着不近人情的矜贵。


    他走到主位,慵懒地坐下,冷厉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过全场。


    “怎么不说了?”沈宴洲敲了敲桌面,“继续。”


    公关部总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总裁,外面的舆论已经完全失控了。他们在造谣您和傅小少爷的关系,甚至把傅斯寒进去的事也栽赃在您头上,说您是…说您……”


    那些肮脏的字眼,他实在不敢当着总裁的面说出来。


    “说我两兄弟通吃,对么?”沈宴洲替他补齐了后半句。


    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向后靠进皮椅里,眼尾那抹浑然天成的红晕,在极致的冷漠中透出令人不敢直视的艳色。


    “说我贪慕虚荣,水性杨花?”


    “追我的人,从太平山顶排到维多利亚港。那些八卦小报连我的身都近不了,怎么不先照照镜子考虑考虑自己的原因?为什么沈总看不上你?”


    沈宴洲指尖继续随意地敲击着桌面。


    “至于网上说的,三个亿注资背后的交易……”他眼底闪过嘲弄,“他们要是也付得起这么多钱,再来跟我谈道德底线。”


    会议室里,高管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沈总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我只关心一点。”沈宴洲微微向后靠进椅背,眼神倏地转冷,“今天开盘,公司的核心股份跌了吗?”


    财务总监立刻站直了身体,快速翻看手中的数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底气:“总裁,虽然舆论沸腾,但受制于我们近期拿下的几个港运大单,大盘稳住了,股份……暂时没跌。”


    “没跌就行。”


    沈宴洲冷冷地合上面前的文件,“沈氏是靠港运吃饭的,不是靠我的私生活。这种无聊的私人恩怨,不用占用公司的公关资源去解释,更不要去压热搜。”


    半年前,他被迫澄清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完全掌权,受制于老爷子,和傅斯舟领证时没有公开是因为当时股票下跌,如果在那个时候公开,股票是停还是跌,他根本没有把握。


    但是,这几个月的期间,他收回了沈氏的主导权,落实了好几个大项目,沈家已经和以往不同了,Alpha们随意玩弄几个Omega就是“有本事”,“有炫耀的资本”,而Omega找男人就要被说成是淫。荡的……他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世界“讲道理”?


    他不喜欢玩弄舆论,但不代表他不懂舆论的底层逻辑,一旦沈家动用资本强行压住新闻,反而会坐实了“心虚”的罪名。


    就在高管们准备领命时,放在沈宴洲手边的黑色私人手机,发疯般地亮了起来,准确来说,从新闻曝光之后,他的手机短信就没有停过。


    伴随着持续不断的短信震动,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尤为突兀。


    沈宴洲轻轻瞥了过去。


    【别看新闻,别看那些脏话。】


    【我已经让人去查IP了,我弄死那些乱写的媒体,把他们全处理干净。】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我绝对接受不了他们用这种词侮辱你,我马上发声明澄清,我会告诉所有人你不是……都是我的错。】


    【……】


    沈宴洲望着屏幕,清的丹凤眼里,隐秘地划过一丝极淡的柔软。


    他拿起手机,没有避开任何人,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长指漫不经心地按住了语音发送键。


    然后,微微偏过头,对着手机麦克风,开了口。


    原本清冷的嗓音,柔软了下来,带着让人骨头缝发酥的慵懒和安抚。


    “老公。”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的会议室里,正在喝水的高管差点被直接呛死,一双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桌面,疯狂在心里土拨鼠尖叫,表面上却还要拼命维持着“我什么都没听见,我聋了”的职业素养。


    “听我的,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解释。”


    语音发送了过去。


    那边正在疯狂输入状态的对话框戛然而止。


    紧接着,只回过来一条极其乖顺的信息:


    【嗯,都听老婆的。】


    沈宴洲唇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他抬起头,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厉,“那句话,同样是对你们说的,听我的,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解释。”


    “今天在会议室里,你们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最好出了门就忘了。”


    “各部门按原计划推进业务,散会。”


    会议结束,高管们纷纷鱼贯而出,直到走出会议室的大门,所有人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沈宴洲走回顶层的总裁办,走到落地窗前,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瞰着脚下那群依然在雨中狂热蹲守的媒体记者们。


    “嗡——”


    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沈宴洲划开了屏幕。


    发件人:冯苏苏。


    内容:【沈总,今天有时间吗?我看了那些新闻,我猜是傅斯寒搞得鬼,可以和您聊聊吗?】


    沈宴洲静静地看着那条信息,飞快地回复了一个字:【好。】


    *


    临近傍晚的时候,沈宴洲把冯苏苏约在了港岛中环,一处极其隐秘的私人茶室,这里是沈氏的私人产业,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对他们来说,这里绝对的安全。


    冯苏苏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幽静的包厢里,看着窗外的雨幕,有些局促不安,这样的不安随着他看见沈宴洲时,才稍稍缓和。


    “沈先生。”冯苏苏连忙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坐。”沈宴洲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身后的侍应生,然后在冯苏苏对面落座。


    包厢门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袅袅升起的茶香。


    冯苏苏望着眼前从容不迫的男人,咬了咬苍白的下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沈先生,今天网上的那些新闻,我都看到了。”


    沈宴洲抬起冷艳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他。


    “您千万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冯苏苏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里满是担忧和不平,“我知道那些肯定都是傅斯寒那个畜生找人编造的脏话,他就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您帮了我那么多,我看到他们那样用下流的词汇骂您,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看着冯苏苏这副明明自己遍体鳞伤,却还要拼命安慰他的模样,沈宴洲眼底的冰霜,缓慢地融化了些许。


    “不用担心我。”沈宴洲轻抿了一口茶水,“几篇编造的通稿,几句阴沟里的狗吠罢了。”


    冯苏苏捧着茶杯,看着沈宴洲这副淡然的模样,原本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了些许,“其实,我也知道网上说的那些交易是假的。因为我早就猜到傅小少爷喜欢您了。”


    沈宴洲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丝意外:“什么时候?”


    “那天您来老宅吃饭的时候。”冯苏苏回忆起那天的场景,“在餐桌上,他的眼神除了看您,就没看过别的地方。”


    冯苏苏顿了顿,看着沈宴洲,压低了声音:“那天晚上……他去您房间了吧?”


    沈宴洲睫毛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们当时其实……”


    “你们当时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对吧?”冯苏苏轻声打断了他。


    沈宴洲点了点头:“是。”


    “因为那天凌晨,我起来倒水的时候,刚好撞见他从您的房间里退出来。”冯苏苏看着沈宴洲,回想起那个画面,至今依然觉得心有余悸。


    那天凌晨的老宅走廊上,光线昏暗。


    那个在人前总是桀骜不驯的傅小少爷,在关上沈宴洲房门时,连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里面安睡的人。


    当他转过身,看见他时,眼神瞬间冷沉了下来,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然后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温柔的噤声手势。


    “他当时跟我说。”冯苏苏轻声道,“是他偷偷进来的,嫂嫂什么都不知道,就当没看见,懂么?”


    冯苏苏笑了笑,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沈先生,他连这种事都要把您摘得干干净净,生怕您在老宅受一点委屈和非议,怎么会像网上说的那样?”


    沈宴洲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冯苏苏依旧单薄的肩膀上。


    “比起我,你更该操心你自己。”沈宴洲的语速很慢,切入了正题,“之前在酒吧,我问过你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句话,冯苏苏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经历了非人折磨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缓缓燃起了一股韧劲。


    “沈先生,我想清楚了。”冯苏苏直直地对上沈宴洲的眼睛,声音沙哑,“您说得对,凭什么我的人生要被他这样践踏,而他却能逍遥法外?我想清楚了,我想要成为证人,亲自去法庭上指控他,”


    沈宴洲微微前倾,有了翻供,如果再有了人证,对他来说,指控傅斯寒会变得极为有利,但是他无法向冯苏苏隐瞒其中的厉害关系,和可能对他造成的伤害。


    “一旦你站出来,意味着你要把自己血淋淋的伤疤,彻底撕开给全港岛的媒体和大众看。”


    “傅家的律师团很厉害,在法庭上,他们会用最恶毒,最下流的问题攻击你,甚至会当众播放那段录像来击溃你的心理防线,这个过程,或许会比你那天在地下室里经历的折磨还要痛苦,你,真的能承受得住吗?”


    冯苏苏浑身发抖,指甲死死地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丝。


    “我只能这么做了。”冯苏苏咬着牙,“只要能让他下地狱。”


    “好。”沈宴洲点点头。


    他优雅地拿起旁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到了冯苏苏的面前,当初在找傅斯琦的时候,想让他创立实验室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冯苏苏。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冯苏苏愣愣地低头,看向那份文件《沈氏医疗·腺体与生。殖。腔修复医学工作室筹备计划书》。


    “我名下准备成立一个专门针对受损腺体和生。殖。腔修复的医学工作室,目前领队的博士虽然还在考虑是否加入,但项目已经启动了。”沈宴洲望着他,“我们需要能够安抚和帮助其他受害者的助理,你要不要来?”


    冯苏苏抱着那份文件,拼命地点头:“沈先生,我愿意。”


    沈宴洲望着他,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那么,苏慕然博士那边的手术,我让他尽快替你安排……”


    “沈先生。”冯苏苏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双手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覆在了自己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上。


    “我不做手术了。”冯苏苏抬起头,那双挂着泪痕的眼睛里,涌动着极其柔软的母性光辉,“我……我决定把他生下来。”


    沈宴洲微微一怔,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想清楚了?”沈宴洲眉头微蹙,“留着他,就等于留着那场噩梦,你每次看到他,可能都会想起那天在地下室里……”


    “我知道。”冯苏苏笑着流眼泪,指腹温柔地摩挲着肚皮,“一开始,我真的恨不得立刻死在手术台上。”


    “可是……就在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哭的时候,他突然在我的肚子里动了一下。”冯苏苏的声音软得不可思议,“很轻很轻,就像是在安慰我,叫我不要哭了。”


    “孩子是无辜的,我既然有勇气去面对全港岛的人指控他,难道还没有勇气去爱自己的孩子吗?”冯苏苏看着沈宴洲,眼神无比清澈,“我舍不得他。沈先生,我真的舍不得他。”


    沈宴洲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的Omega,原本想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冯苏苏突然红着脸,有些期盼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宴洲,轻声问:“沈先生……您,您要不要摸摸看?”


    沈宴洲那张平时在董事会上杀伐果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脸,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空白和生涩。


    “我?”沈宴洲指了指自己,冷艳的眼尾微微睁大,透出不知所措的懵懂。


    “嗯。”冯苏苏鼓励地看着他,“他刚才又动了一下,很神奇的。”


    沈宴洲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冯苏苏温热的肚皮,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着。


    在商场上能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修长手指,此刻却有些僵硬地,缓慢地伸了过去。


    沈宴洲冷白的指尖,带着一点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微凉,极其克制、极其轻柔地贴在了冯苏苏隔着衣物的肚皮上。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双冰冷凌厉的丹凤眼半垂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那副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的模样,和平时的他,完全不同。


    突然,掌心下传来极其微弱的、犹如小鱼吐泡泡般的跳动感。


    “!”


    沈宴洲猛地缩回了手,眼睛瞬间睁圆了。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冯苏苏极其清晰地看到,眼前高不可攀的沈先生,不仅白皙的耳根瞬间红了,就连眼尾那抹天然的红晕也跟着洇开了一层羞涩的艳色。


    “他……”沈宴洲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冷艳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奇和隐秘的兴奋,“他刚刚……好像踢了我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冯苏苏,那副萌萌又震惊的样子,活像是一只平时高贵冷艳的猫咪,突然扯到了一团毛线球,透着让人心尖发颤的柔软。


    “是的。”冯苏苏忍不住轻笑出声,“他在和您打招呼呢。”


    沈宴洲看着自己的掌心,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出一个极其温软,纯粹的笑容。


    两人又在茶室里聊了一会儿后续的安排,直到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冯苏苏才起身告辞。


    “沈先生,谢谢您。”冯苏苏走到门口,深深地鞠了一躬,“无论是作证,还是孩子,我都不后悔。”


    “去吧。”沈宴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只是目光柔和了许多,“苏慕然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全权负责你的孕期护理。”


    推拉门关上,包厢里只剩下沈宴洲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冯苏苏离去的背影,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如果闻到这茶室里极品大红袍浓郁的香气,他只会觉得心神宁静,今天在再闻的时候,这股茶香钻进鼻子里,却突然变得有些难受。


    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胃底翻涌上来。


    “呕……”


    沈宴洲眉头蹙起,手指渐渐收紧,一把抓住了桌沿,他微微弯下腰,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覆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因为极力隐忍着那股反胃感和生理性的不适,他冷白的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和凌乱起来。


    第93章


    迈巴赫平稳地驶入半山豪宅的地下车库。


    沈宴洲随手熄了火,靠在车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将胃里翻涌的酸涩生生压了下去,也许是今天看多了网上的污言秽语,再加上连轴转的高压,才引发了生理性的不适。


    片刻后,他打开车门走进别墅,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一阵欢快的“骨碌碌”声便从客厅深处滑了过来。


    米琪精准地滑到了沈宴洲的腿边,光洁的显示屏上疯狂闪烁着“()”。


    “漂亮老婆,欢迎回家!”米琪操着一口纯正的伦敦腔,边谄媚地绕了个“8”字型,“老婆今天在外面辛苦啦,身上还是香香的~米琪要贴贴!”


    沈宴洲逐渐习惯了米琪这副德性,正准备伸手拍拍米琪光溜溜的脑袋,视线忽然顿住。


    在米琪身后,竟然还藏着一个体型小了一圈,通体雪白的小机器人,那小家伙似乎有些怯生生的,只探出半个圆脑袋,屏幕上闪烁着两坨粉红色的红晕(ω),头顶甚至还极拟人化地别着粉色的蝴蝶结。


    “它是?”沈宴洲戳了戳它的蝴蝶结。


    “它是米妮。”傅斯琦从宠物室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傅斯舟。


    他缺乏情绪波动的脸上,在看向米妮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笨拙的柔软:“这是我做的第一个机器人。”


    似乎是听到了主人的介绍,米妮壮着胆子从米琪身后滑了出来,显示屏上的羞涩瞬间切换成灿烂的笑脸(*^ω^*),机械臂兴奋地挥舞了两下,用清脆软糯的萝莉音,在偌大的客厅里播报:


    “漂亮老婆,晚上好。”


    沈宴洲望着它,清冷的眼里溢出一丝无奈的笑。


    傅斯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习惯性地替他脱去外套。


    “累了?”他低声问。


    沈宴洲没回他,目光在傅斯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侧过头低声音:“你哥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要不要先回对面的别墅?”


    傅斯舟将外套挂在臂弯,单手插兜,“他是来找你的。”


    沈宴洲蹙了蹙眉,不解地睨着他,“他为什么来你家找我?”


    “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沈宴洲抿了抿干涩的唇,冷静地追问:“他怎么知道的?因为今天网络上的热搜?”


    “不是。”傅斯舟望着他微红的眼角,“比那个更早。”


    沈宴洲眼神微沉,“那他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战略合作伙伴?还是……”他停顿了,声音极轻,“领过证了?”


    傅斯舟微微偏头,唇角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呼吸炽热,“都不是,他知道我们上过床了。”


    “咳……咳咳!”


    原本像个背景板一样站在原地的傅斯琦,仿佛被数据卡住了主板,尴尬地偏过头,用手背抵着嘴唇发出一连串不自然的咳嗽。


    沈宴洲不咸不淡地瞪了傅斯舟两眼,从容地走向客厅中央,“傅博士,别在那站着了,请坐。”


    他双腿交叠着坐在沙发上,淡淡地望向傅斯琦,“傅博士,考虑得怎么样了?”


    傅斯琦常年泡在实验室里不见天日的脸,此刻了艰涩,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卡,动作僵硬地递给沈宴洲。


    “沈总。”他声音发紧,“这两亿的启动资金,我全额退还给您。”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客厅里,气压降到了冰点。


    站在一旁的傅斯舟,眼神立刻沉了下来,充满野性的眼里,泛着冷光,直直望向自己的二哥。


    被弟弟的杀气盯得后背发毛,原本还算清晰的逻辑卡了壳,结巴了起来:“我、我其实原本是想让斯舟代为转交,把钱还给你的。但是斯舟说,这种事,他做不了主,非逼着让我当面找你。”


    沈宴洲闻言,眼尾挑了一下,傅斯舟朝他笑了笑。


    “给我个拒绝的理由。”他的语速不徐不疾,“全港岛最顶尖的医疗设备,不受限制的研发资金,甚至未来所有产出的专利权,沈氏都可以百分之百归结在你的名下。”


    “傅斯琦,你是在质疑沈氏的财力,还是在质疑你自己的能力?”


    “都不是!”傅斯琦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泛起了痛苦的红血丝,目光颓然地落在自己的手上。


    “是因为我这双手,不干净。”


    “虽然窃取我的技术,制造成高纯度成瘾性抑制剂的人是傅斯寒,但如果不是我当初因为失误把它们制造了出来……”傅斯琦很痛苦,“我这样一个递刀子的帮凶,有什么资格再继续研究?”


    傅斯舟冷眼看着陷入情绪,拒绝的二哥,想要直接威胁他答应,却被沈宴洲止住了。


    “其实,我今天来见你之前,先去见了一个人。”沈宴洲的目光极静。


    “算起来,你们也认识。”


    听到是熟人,傅斯琦抬起头来看向他。


    “一个健康,本该有幸福人生的Omega,都是因为你哥哥,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受到了惨无人道的虐待,但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说,他要上法庭,顶着全港岛媒体的闪光灯,亲自指控傅斯寒。”


    傅斯琦倒吸一口凉气,满眼不可置信。


    “在这个怪诞的规则里,Alpha高高在上,他们玩弄,标记几个Omega,只会被说是‘有本事’‘风流’,可是Omega呢?”


    “一个Omega被毁了,哪怕他是受害者,也会被这个社会钉在耻辱柱上,被视作残次品,廉价的玩物。”


    “一个被你们傅家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Omega,都有勇气直面淋漓的鲜血,而你,一个四肢健全,拥有顶尖大脑的Alpha博士,却在这里顾影自怜,跟我谈什么‘我不配’?”


    傅斯琦的脸色惨白,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宴洲靠回沙发背上,“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出过一次海。遇到台风时,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一艘巨轮的沉没,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海面上的风浪有多大,而是因为底舱裂开了一条没人去修的缝。”


    “傅博士,那项技术是你研发的,那就是你的底舱,现在傅斯寒把它凿穿了,海水正在倒灌,那些受害的Omega,就是快要被淹死的人。”


    “你以为今天拒绝了我的提议,躲回你的象牙塔里自怨自艾,就是赎罪了?”


    “不想着解决问题,一味地逃避,怎么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谋?”


    傅斯琦咬着牙,眼眶红得骇人,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勒出刺目的血丝。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沈宴洲静静地注视着他。


    “当初,你第一次踏进医学院的实验室,第一次在显微镜下观察到腺体细胞,第一次立志要研发出这款药物的时候,你当时想的,初心是什么?”


    初心是什么?


    是为了哥哥吗?


    是,也许不是。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满是试管的实验室里,写下研究日志时的心情,他是想为了哥哥分忧,也是真的希望,那些因缺陷而痛不欲生的Omega们,能够体面地活下去。


    傅斯琦的视线逐渐模糊了,他将黑卡,慢慢收回时,却被沈宴洲一把夺走了。


    “傅博士,我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地人,事实上无论你是否答应,这项针对受损腺体的临床修复试验,沈氏都一定会砸重金推进。”


    “港城人尽皆知,沈家是靠港运起家的,在海上跑船的人,骨子里都刻着一条规矩,只要方向是对的,无论经历什么,都得碾过去,我们绝不会为畏首畏尾的懦夫降下半面帆。”


    “你可以继续犹豫不决,我也没必要再继续等你。”


    傅斯琦坐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从双肩包里抽出那份《沈氏医疗·腺体与生殖腔修复医学工作室筹备计划书》,拔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推到了沈宴洲的面前。


    “什么时候开始?”


    沈宴洲眼睫微垂,目光在他力透纸背的签名上扫过,“下周四。”


    他微微前倾,朝傅斯琦伸出了右手,“合作愉快,傅博士。”


    傅斯琦看着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一直站在沙发后,目光深沉的弟弟。


    傅斯舟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充满野性的眸子里泛着不爽的冷光,见二哥看过来,他才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傅斯琦伸出手,握住了沈宴洲的手指。


    两手相触的瞬间,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大串一大串红色的乱码。


    好软。


    摸起来竟然软乎乎的。


    是极其娇贵,温润细腻的触感。


    “哥。”傅斯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现在不早了,带着你的米妮赶紧回去吧,难不成,你还要留在这里过夜?”


    手心一空,傅斯琦掩饰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了。”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转身走向玄关,米妮立刻听话地滑到了他的脚边,便沈宴洲挥挥手,“漂亮老婆,晚安哦~‘()’。”


    傅斯琦没再回头,带着米妮,干脆利落地消失在港岛茫茫的夜色中。


    偌大的客厅重新恢复了静谧,米琪闪烁着‘(●’‘●)’的乖巧表情。


    傅斯舟绕过沙发,贴着他坐下,“我哥如果今天不答应,怎么办?还有比他更好的人选吗?”


    沈宴洲揉了揉眉心,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累,摇了摇头:“没有。”


    “刚才,其实我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把握,他会点头。”


    “但是,”沈宴洲话锋一转,“他今天肯定会签字的。”


    傅斯舟挑了挑眉,倾身凑近了些:“为什么?”


    沈宴洲微微侧过脸,唇角极轻地勾起,声线慵懒:“不是还有你么?”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是我的底牌,如果你二哥真的软硬不吃,你自然有的是“非正常手段”威胁他签字。


    傅斯舟暗笑着靠在他肩上,顺势将他的手包裹进自己滚烫的掌心,粗糙的拇指暧昧地摩挲着他的手。


    “过来,带你看样东西。”


    沈宴洲任他牵着自己,走到了恒温的宠物室。


    布置得极其柔软宽大的毛绒垫子上,那只娇气的小草莓正惬意地蜷缩着,而布丁则像个尽职尽责的卫士,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时不时用舌头温柔地舔舐着它的耳朵。


    而在它们腹部柔软的绒毛间,赫然挤着四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黄白相间的小毛团子。


    这些小家伙毛茸茸的,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正闭着眼,踩着小细腿,跌跌撞撞地往小草莓怀里拱着找奶喝,有一只甚至四脚朝天地翻了过去,露出粉嫩嫩的小肚皮,急得发出“嘤嘤”的细小叫声。


    沈宴洲原本清冷淡漠的眼底,渐渐化开了,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垫子旁半蹲下身。


    那只四脚朝天的小串串狗仔似乎闻到了生人的气味,盲目地挥舞着小爪子,竟一路滚到了沈宴洲的膝盖边,小巧湿润的鼻尖亲昵地蹭上了他的裤腿。


    沈宴洲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碰小狗仔软乎乎的脑袋。


    “它们,很乖。”沈宴洲的声音低哑。


    暖黄色的壁灯打在他清绝冷艳的侧脸上,银色的发丝微微凌乱地贴在鬓角,在柔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亮,如果说平时的他,清冷如带刺的白玫瑰。


    面对脆弱的生命时,他的刺便会悄然收敛,柔软的让傅斯舟觉得,怎么会有人舍得用恶毒的言语,去伤害他?


    “亲爱的。”傅斯舟从后面将半蹲着的沈宴洲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怎么了?”沈宴洲被他勒得有些呼吸困难,他偏过头,指尖戳了戳傅斯舟的脸颊。


    “今天网上的那些话……”傅斯舟把脸埋在沈宴洲带着淡玫瑰冷香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沈宴洲清冷睥睨的眼眸里,罕见地泛起一丝细碎的波澜,他垂下眼睫,还是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你说,Omega天生就是淫。荡的吗?”


    “你想让我说实话吗?”傅斯舟呼吸愈发灼热,喷洒在沈宴洲冷白的颈窝里,他的手不经意间已经绕到了他的胸前,轻轻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衬衫顺着他优美流畅的肩颈线颓然滑落,露出如羊脂玉般细腻莹润的肩膀,傅斯舟的眼底翻涌着饿狼般贪婪的痴迷与浓重的占有欲,他俯下身,薄唇滚烫,重重地吻上了妻子裸露肩膀。


    沈宴洲闷哼了一声,却顺势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插进了傅斯舟硬茬茬的短发里。


    “实话就是,现实里,那些躲在屏幕后敲击键盘的人,连直视你眼睛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嫉妒你高高在上,更嫉妒你生为Omega却能将他们踩在脚下。”


    “他们只能用最下作的词去意。淫你,幻想能撕碎你,看你在他们身下崩溃求饶。”


    傅斯舟抬起头,望着妻子那张清冷绝艳的脸。


    “Omega不是天生淫。荡。”


    他低头,极其克制地咬了一下沈宴洲的唇角,“他们只是想Fuck你,但到死都触碰不到你一片衣角的一群废物罢了。”


    第94章


    上午八点半,港岛正值早高峰。


    中环地铁站里,挤满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以往这个时间,车厢里总是死气沉沉的,除了偶尔的报站声,只有人们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但今天,整个车厢的气氛却诡异地沸腾着。


    “你看到热搜了吗?!”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抓住旁边同事的胳膊,“快看那个匿名论坛爆出来的帖子,全网都在疯转,服务器都快瘫痪了!”


    同事原本还在打瞌睡,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卧槽……这图是真的还是P的?那手上的针孔……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这他妈是财阀还是渣滓洞啊?!”


    “绝壁是真的!天呐!怪不得前几天全网都在疯狂吃瓜骂人,原来是有人在背后用大把的钱撤热搜,挡这桩惊天丑闻!”


    同样的对话,在港城无数个拥挤的地铁车厢,茶水间,在写字楼的电梯里疯狂蔓延。


    引爆这一切的,是一篇在早上八点整,毫无预兆空降在全网最大匿名论坛的高楼帖。


    帖子刚发出来,就被无数个营销号瞬间搬运到了微博,热度以一种恐怖的指数级爆炸飙升,直接引爆了深夜的网络服务器。


    帖子的标题简单粗暴,却带着极度的绝望和窒息感:


    【绝望求助/可能随时被删号灭口】你们吃瓜骂得热火朝天的热搜,是用我半条命和满身针孔换来的“挡箭牌”!


    帖子的开屏,是三张足以让人连做几天噩梦的高清无。码照片。


    第一张,是没有窗户的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有一张焊死的生锈铁床,床脚周围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墙角扔着沾满不明黏液的医用束缚带,以及几根已经被抽断了的皮鞭。


    第二张,是不锈钢医疗托盘,里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上百个空掉的安瓿瓶,玻璃瓶身上印着一串普通人根本看不懂,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红色骷髅头警告标志和化学分子式。


    而第三张照片,是一条属于Omega的手臂,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手臂了。


    冷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好肉,重重叠叠全是深紫色、甚至发黑溃烂的针孔,手腕处的皮肉被勒得深可见骨,像是一条条令人作呕的毒虫,死死咬在这具残破的身体上。


    在三张照片之下,是一段语无伦次,却透着让人绝望的漫长控诉:


    【发这篇帖子的时候,我躲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全身都在发抖。我不知道这篇帖子能存活几分钟,我不知道资本的力量会不会在下一秒就通过IP找到我,把我装进汽油桶沉进维多利亚港。


    但是我哪怕死,我也要拉着那个恶魔一起下地狱!


    做这一切的人,就是那位人前穿着唐装,手里总是悲天悯人地捻着佛珠的傅家大少爷,傅斯寒。


    我只是个普通的Omega,我被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那个没有光的地狱,你们知道图二那些药是什么吗?那是高纯度的,未经任何临床批准的烈性成瘾抑制剂!


    他们根本没有把我当人,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带有生。殖腔的器皿,一块会喘气的培养皿。


    那个恶魔,让人用比小拇指还粗的束缚带把我死死绑在铁床上,把那种药一针一针,毫无节制地推进我的静脉!药物发作的时候,我的五脏六腑像是在被硫酸腐蚀,腺。体疼得仿佛要连着我的脊椎一起炸开,我把嘴唇都咬烂了,我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头破血流,求他给我一个痛快,求他杀了我!


    可是他不,他为了测试药物在‘极端环境’下的催化反应,他在我被药物折磨得生不如死,强行进入发情期的时候,打开了地下室的铁门。


    他放了一群早就嗑了药,完全失去理智的Alpha打手进来……


    你们能想象那种地狱吗?几个Alpha?十个?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的衣服被瞬间撕碎,我只记得水泥地很冷,我只记得那些令人作呕的信息素和野兽一样的撕咬。


    而那个被你们视为‘豪门贵公子’的傅斯寒,他就站在那面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捻着佛珠,像看几只发情的野狗在撕咬一块烂肉一样,冷漠地,高高在上地让旁边的助理记录着我的生理反应和心跳指数!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是个反人类的疯子!


    求求你们,如果有良知,请帮我截图转发!


    傅斯寒,我在地狱里睁着眼睛看你怎么死!】


    这篇帖子,像一颗重磅核弹,炸穿了整个港岛的网络。


    然而,真正让这股舆论彻底演变成摧枯拉朽的“海啸”的,是帖子发出几小时后,一条突然被顶上热评第一的回复。


    头像是一片漆黑,留下的文字却让所有看客头皮发麻——


    【我也要曝光。我以为我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但看到楼主的帖子,我哭得喘不上气。我就是一年前,那个轰动全港的‘名媛妄图上位勒索案’的当事人。


    你们还记得吗?当时媒体铺天盖地地骂我是个婊。子,说我为了嫁进豪门不择手段,甚至假怀孕去威胁傅斯寒。


    可真相是,我真的怀孕了,他把我关起来,硬生生把我的孩子打掉,然后在我清醒的状态下,没有打一点麻药,活生生挖走了我的腺体!他当时踩着我的脸说,‘残次品不配留下味道’。


    我被丢出别墅的时候,成了一个废人,而媒体却收了他的钱,把我塑造成一个贪得无厌的荡妇。】


    这条跟帖一出,整个互联网彻底疯了。


    “#傅斯寒活体实验#”,“#无麻醉挖除腺体#”等词条,即刻血洗了所有社交平台的榜单。


    受害者的“Me Too”效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疯狂倒塌,警务处和廉政公署的官方账号瞬间被几百万条愤怒的评论淹没,全网都在咆哮着要求立刻逮捕傅斯寒。


    几乎就在舆论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港的同时——


    港岛最南端,赤柱监狱。


    惨白的白炽灯光冷冷地打在审讯室的铁桌上。


    霍天穿着宽大的囚服,双手戴着沉重的手铐,坐在审讯椅上。


    原本嚣张跋扈的霍家二少,如今眼窝深陷,下巴冒着青黑色的胡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重案组的高级督察,以及霍霆替他安排的顶尖刑辩律师。


    “霍天。”负责主审的督察将厚厚的口供文件扔在铁桌上,“这是你之前的认罪书,我再最后问你一次,对于非法走私的指控,你是否依然决定全部认罪?”


    霍天盯着那份口供,喉咙里滚出低低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被背叛后的极度屈辱和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他猛然向前倾身,手铐砸在铁桌上,发出“哐当”巨响。


    “我认罪?”霍天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警官,“我认特么的罪,老子全盘翻供!”


    两名督察对视了一眼,坐直了身体。


    “全都是傅斯寒指使的!”霍天咬牙切齿,额头的青筋暴起,“我名下那些场子,全是他用来洗钱和走私药品的壳子,他以为用几句‘兄弟义气’就能把我当成用完就扔的避孕套,让老子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替他把牢底坐穿?”


    霍天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律师:“律师,我要转做污点证人。”


    “九龙塘废弃工厂的地下二层,有他私设的提纯实验室。”


    “他手底下的账本,每个月逢五逢十,会通过汇丰银行的海外不记名账户洗出去!”


    “……”


    当霍天翻供的消息,与网上那篇震惊全港的实验爆料帖在同一时间发生碰撞时,引发的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不过多时,赤柱监狱和港岛警务处总部的外围,已经被闻风而动的媒体彻底包围。


    上百家长枪短炮、无数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转播车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随着警务处大门被推开,几名身穿高级警司制服的长官神色冷峻,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


    “咔嚓!咔嚓!咔嚓!”数百台闪光灯在疯狂亮起。


    “长官!请问霍天翻供是否属实?!”


    “网上爆出的地下室虐待案,警方是否已经立案并准备抓捕傅斯寒大少爷?!”


    “警方会不会对傅氏进行全面搜查?!”


    无数支麦克风像长矛一样怼到了警司们的面前,记者的嘶吼声不断。


    为首的高级警司停下脚步,面对着几百台正在向全港直播的摄像机,面容铁面无私,“重案组已经正式接手此案,如果最新掌握的证人证言确凿,警方会申请最高级别的拘捕令。”


    警司眼神凌厉,直视镜头:“不论涉案人员背景有多深,身价有多高。港岛警队,绝不容许任何人将人命践踏在脚下。”


    *


    沈氏集团顶层,宽大静谧的总裁办公室里,沈宴洲望着平板电脑上,实时播放的赤柱监狱外群情激愤的新闻画面,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


    “看来傅斯舟那边是搞定了……果然警署这边,还是交给他打点,最合适。”


    “嗡——嗡——”安静的办公室内,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冯苏苏。


    沈宴洲微微抬眸,滑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冯苏苏颤抖,压抑不住的泣不成声。


    “沈先生……”冯苏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热搜和警务处的新闻我都看到了……那篇帖子,是您让人发的对不对?那些跟帖曝光的受害者,也是您提前找好的人对不对?”


    沈宴洲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是我们明明说好了的啊!”冯苏苏的情绪彻底崩溃了,“我说过了会出庭作证,只要我亲自站在法庭上指控他,法官一定会判他重罪的。”


    “您把整个互联网的火力全都吸引到了这篇匿名帖子上,万一傅斯寒查出是您做的怎么办?沈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着电话那头的哭诉,沈宴洲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他知道冯苏苏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天在茶楼里见到他,他便知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Omega,有着一颗坚韧的心。


    但是,他不得不为冯苏苏的以后考虑。


    一旦他站在证人席上,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最善于利用舆论来转移人们注意力的傅斯寒,以及他的团队们,绝对会把矛头指向这位并不完美的受害人。


    就算冯苏苏当初是为了还债,被生活所迫,但是那些人绝对会把他被傅家老爷子包养过的事实,毫不留情地甩在法庭的大屏幕上,届时人们的注意力将会从傅斯寒身上,转移到冯苏苏身上。


    就像对他的谣言那样,他们会说冯苏苏是分赃不均而故意抹黑,说他是为了钱可以出卖身体的下贱玩物,说他受到的那些折磨全是咎由自取。


    哪怕他胜诉了,那么以后呢?全港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人们对他会是同情更多,还是冷眼旁观,嘲笑更多?


    他不得不为他考虑,也不得不为他的孩子考虑。


    沈宴洲甚至能够想到,一旦冯苏苏被推上港媒的镜头前,他的孩子生下来将会背着‘贪得无厌的玩物生下的野种’的骂名。


    “傅斯寒最喜欢利用舆论,我们利用舆论的方式对付他,难道不是最好的吗?”


    “你好好养身体,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其他的交给警署。”他回道。


    没等电话那头的冯苏苏再开口,沈宴洲直接挂断了电话。


    因为他的胃又开始难受起来,抑制不住地微微喘息着。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难过得颤动着,双手撑住冰冷的桌面,细密的冷汗从绝艳的额角渗出,顺着柔美的侧脸线条缓缓滑落,像一串被打碎的珍珠,滚过薄削的下颌。


    除了胃部难受不适以外……身体还有另一种饥渴。


    明明刚过了发情期,却总想被狠狠草。


    嗡——嗡,手机再次亮起。


    【偷狗贼】警署这边我还有点事情要交代,等会儿接你回家,好吗?


    他微喘着气,有些狼狈地收紧了修长的双腿,回了句:


    【沈宴洲】我先去趟苏慕然在的医院,等会儿医院见吧。


    第95章


    “查出来了?”沈宴洲连头都没抬,继续低头看着远洋航运的季度报表,“开点烈性胃药,我晚点还要回去,顺便给我拿两支抑制剂,最近的信息素有点不太受控。”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慕然却握紧了手里的化验单。


    苏慕然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发涩:“阿宴,你的胃没出毛病,信息素紊乱也不是发情期后遗症。你怀孕了。”


    沈宴洲缓缓抬起冷艳的眼眸,眉心微微蹙起,用看跌停板股票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苏慕然。


    “苏医生,你这里医疗设备出故障的概率是多少?”


    “设备没坏,血检HCG指标高得离谱。”


    沈宴洲放下了手里的平板,又开始转起了桌上的笔,随着笔掉落,他歪着头,浓密的睫毛半垂着,自言自语:


    “怎么会?”


    “我的生殖。腔发育很深,从医学概率上来说,受孕率应该极低。而且……”


    他顿了顿,西装裤下修长的双腿不自觉地收紧,后颈的腺体仿佛又传来了那只疯狗撕咬时的幻痛,“他只进去过一次,怎么会一次就中?”


    苏慕然目光复杂地望着沈宴洲。


    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到大,他似乎都是无所不能的,无论遇到多大的变故,险恶的局势,他都是那副冷艳从容,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也能被他轻描淡写地只手撑起。


    可现在,眼前高高在上,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的男人,竟然避开了视线,脸颊上泛起了微弱的薄红。


    这样羞赧鲜活的他,是苏慕然从未见过的。


    而他,是不是在那个男人面前……总是露出这般模样。


    苏慕然强行压下心底莫名的烦躁,“既然你要跟我算概率,那我们就复盘一下,那个所谓的‘就一次’,到底持续了多久?”


    沈宴洲的喉结极轻地滚动着,眼神上下左右转着,原本冷白的耳根,悄悄攀上红色,他抿了抿薄唇。


    “……整晚。”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退出来过……也灌了整晚。”


    苏慕然握笔的手颤抖了,他看着面前的清冷美人,实在无法将他被按在床上毫无节制地索取,深处被滚烫液体彻底填满的画面联系在一起,傅斯舟那只疯狗,简直是把他往死里折腾。


    “他是不是强迫你的?”


    “顶级Alpha的信息素,加上这种毫无节制的深度浇灌,别说你生。殖。腔脆弱,就算是个铁打的也受不了。”


    “苏慕然,你觉得在这港岛,谁能真正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沈宴洲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西裤的布料,眼里闪过纵容,“是我让他凿开的。”


    “傅斯舟那个疯子到底知不知道,你根本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沈宴洲抬起眸,淡淡道:“很痛,但是很爽。”


    “被他完全灌。满的感觉,也很爽。”


    “但是真的有了吗?”


    苏慕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只好站起身来,“走吧,去隔壁B超室。”


    B超室的灯光很暗。


    冰冷的耦合剂涂抹在沈宴洲平坦紧实的小腹上,他躺在检查床上,修长的双腿有些不自在地绷紧。


    探头在腹部缓缓滑动着,仪器屏幕上亮起了一片黑白交织的扇形影像。


    “看见了吗?这里。”苏慕然指着屏幕中央一个极小极小的暗区,放轻了声音,“很小,才刚刚孕育出来,你的身体最近会这么虚弱,胃痛,甚至渴求Alpha的信息素,都是因为他在疯狂吸收你的养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沈宴洲。


    他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有了别人的小宝宝。


    沈宴洲偏过头,目光静静落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看着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点,他的眼尾泛起一层水润的柔光,睫毛轻轻颤动。


    他抬起冷白纤细的手腕,无比轻柔地覆在了自己还完全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他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有团小小的,热热的,蛮横又霸道的生命力,在一下一下,贪婪地吮吸着他。


    沈宴洲嘴角极轻地勾了勾,发出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的低叹:


    “看起来,像是个来讨债的小混蛋。”


    不过一会儿,沈宴洲整理好西装,从B超室走出来,他将化验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近心口的西装内袋里,脸上的柔软已经迅速收敛,又重新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需要我送你吗?”苏慕然问道。


    “不用送了,我自己去车库。”他看了一眼腕表,这个时间点,傅斯舟差不多也该到了。


    然而,当他独自走进寂静昏暗的地下车库,敏锐的直觉却让他的脚步微微停住了。


    顶部的声控灯因着接触不良而闪烁了几下。


    因着常年游走在刀尖上,他嗅到的空气里危险气息。


    偌大的车库里,没有引擎声,也没有脚步声,忽然间一团黑影从右侧承重柱的视觉盲区里,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


    沈宴洲的眼神骤然冷却,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防御,他连头都没有回,腰腹猛地发力,修长的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以一个极其狠辣的角度向后方盲踢过去。


    “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来人的肋骨上,换作普通人早该断掉一根骨头倒地不起,然而,对方只是发出了极度压抑的闷哼,后退了半步,随即像头没有痛觉的野兽,再次扑了上来。


    是个极其专业的练家子,而且体格极为强悍。


    沈宴洲迅速转身,正欲借着刚才拉开的距离拔出随身携带的刀。


    然而,就在他强行转身时,胃里毫无预兆地掀起剧烈的翻江倒海,随之而来的是因着低血糖,导致他眼前逐渐发黑。


    还没等沈宴洲的视线重新聚焦,另一只粗糙如砂纸,结满老茧的大手,从他身后绕过来,狠戾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刺鼻的乙醚味,顺着他的鼻腔如烈火般袭来。


    沈宴洲屏住呼吸,眼神狠厉,手肘试图猛击对方的胸口,膝盖反向去顶对方的下盘,但乙醚的浓度着实太高,药效发作得太快,他的动作逐渐变得迟缓,四肢迅速泛起麻痹的软弱感。


    视线开始重影。


    随后,手机从脱力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闪烁了两下,暗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


    车轮碾压过碎石路面的剧烈颠簸感,以及发动机沉闷的声音,不断拉扯着沈宴洲的神经。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假装自己还在昏迷,同时不动声色地调动着逐渐恢复的感官,试图评估着当下的处境。


    他,多半是被绑架了。


    绑架和车祸,对于他而言,都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的绑架多半是为钱而来,这一次呢?


    他最先想到的人就是傅斯寒,明明已经三番两次感觉到有人暗中在盯着他,再加上上了热搜的偷拍,他应该更加谨慎才对。


    沈宴洲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腕骨处传来钻心的刺痛,绑他的人用的应该是高强度尼龙扎带,勒得极紧,只要稍微挣扎一下,粗糙的边缘就会割破他的皮肉,勒进骨头里。


    一时半会儿,他很难挣脱开来。


    他侧躺在汽车的后座上,座椅散发着廉价的皮革味,和陈年烟草味,车窗应该是被贴了死黑的防窥膜,或者是拉上了帘子,光线极暗。


    唯一让他感到庆幸的是,因着双手反绑的侧躺姿势,他的腹部并没有受到压迫,除了乙醚带来的恶心感,深处那个小小的生命体似乎并没有受到撞击。


    车厢里非常安静,只有驾驶座上传来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男人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沈宴洲将呼吸放得更缓,眼睫微微颤动着,随后,极慢,极轻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聚焦。


    他凭借着余光,顺着驾驶座的方向,冷静地看向了前方的车内后视镜。


    后视镜的角度微微向下倾斜,恰好倒映出驾驶座上男人的半边身体,以及他正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


    当看清那只手的瞬间,沈宴洲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


    那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右手。


    手背上布满了增生发白的陈年烧伤疤痕,而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只手上的手指——


    食指和中指,被齐根斩断。


    断口处的皮肤扭曲地缝合在一起,像是一块丑陋的烂肉,整个右掌,如同一只畸形可怖的蟹钳,正机械地,死死地卡在方向盘的边缘,随着车身在崎岖的路面上左右打着方向。


    他明明没有见过这个人。


    却凭着直觉几乎能脱口而出这个人的名字:跛豪。


    在乙醚的眩晕中,他模模糊糊得想起了半年前,和沈西辞去找赖爷时,他说的话:


    “沈生啊,这香江的水,可比你想象的还要浑,有些鱼藏在水底十年不动,是因为没见到血腥味。”


    “如今你要掌权,有些旧账,怕是躲不掉了。”


    第96章


    意识再次苏醒过来,已经不在车上。


    这里,没有光。


    但应该不是地下室。


    沈宴洲试着动了动手腕,尼龙扎带将他反绑在椅背上,边缘已经勒进了肉里。


    他在黑暗中极力压制着胃里的痉挛,乙。醚的后遗症,加上孕初期的低血糖,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自己失联了多久,但是傅斯舟那只疯狗,现在估计已经红了眼,正咬碎了牙在港岛的地皮上一寸寸翻找他。


    只要那头疯犬还在外面,他就死不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命留到那只狗踹开这扇门。


    “嗒,拖——”随着极不协调的脚步声,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浓郁的香油味,跟着飘了进来。


    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生理上的饥饿感迅速被这股味道勾起。


    “别装死。”男人的声音低沉,“起来吃。”


    沈宴洲缓缓掀开眼皮,来人是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斜劈到下颌,生生斩断了脸上的横肉,脸看起来惨不忍睹,他的手——


    右手上食指和中指齐根断裂,断面扭曲成一团丑陋的死肉。


    比方才从后视镜里看到的还要瘆人。


    “绑我来,什么目的?”沈宴洲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要多少钱,开个价。”


    刀疤脸没接他的话,用那只畸形的手把碗往前一推:“我说了,吃。”


    碗里劣质的猪油味直冲鼻腔,沈宴洲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他冷冷地偏过头。


    “拿走。”他的声音透着挑剔,“我怎么知道你在里面,有没有掺什么脏东西。”


    刀疤脸把碗放在一边,死死盯着他宁可饿死也绝不将就的傲慢侧脸,脸上的横肉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刀疤脸低下头,喉咙里滚出闷哑的低笑。


    “真他妈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跨前一步,一把捏住沈宴洲的下颌,强迫他转过头来。


    “明明自己连火都不会开,却挑剔得要命。”刀疤脸的呼吸喷在沈宴洲面前,“要不是你这张脸长得像他……老子早就把你弄死了。”


    “像他?”沈宴洲被迫仰着头,眉头深深蹙起。


    “你说的人,是我妈?”


    “你果然是跛豪吧?我父母的死,和你有关吧?他们从未得罪过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人?”


    刀疤脸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捏在沈宴洲下颌上的手松开了,喉咙里爆发出神经质的狂笑。


    “哈哈哈……好人?”


    跛豪笑得连眼泪都飙了出来,他指着沈宴洲,“沈正勋是个干净的好人,这我不反驳。但你妈……?沈宴洲,沈正勋把你保护得可真好啊!你活了二十多年,居然连生下你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沈正勋,是他爹的名字。


    沈宴洲心里一沉,危险的直觉让他浑身的血液开始发凉。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跛豪逼近,双手撑在沈宴洲椅子的扶手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沈宴洲,你给我听清楚了,你那个死了十年的妈,根本就没你想的那么柔弱,二十多年前,他在九龙城寨里,一把蝴蝶刀能把十几条街的Alpha都踩在脚底下。”


    九龙城寨?蝴蝶刀?把十几条街的Alpha都踩在脚底下?


    印象里的他总是身体虚弱,说话温声细语,鲜少出门。


    “我为什么要信你?”沈宴洲强压下声线里的震颤,冷冷地盯着他。


    “我当年,只是深水埗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烂仔,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那时候他才十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背心,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刀,就那么站在血泊里,像个煞神。”


    “他冷酷,狠毒,做事从来不留余地。那时候,他是赖爷身边说一不二的左膀右臂。”跛豪越说越激动,眼底满是狂热,“当初这港岛的地下码头,谁听了他的名字不发抖?”


    跛豪看着沈宴洲的脸,手指隔空虚虚地描摹着,“你这双眼睛,生得跟他一模一样。又傲,又狠。可他偏偏……偏偏瞎了眼!”


    “那天你爹来码头查走私线,我们本来收了钱,听赖爷的命令,是要去拦截你爹的,结果呢?刀架在沈正勋的脖子上,他却下不去手了。”


    跛豪又哭又笑,“你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阿豪,我在这烂泥沟里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的人,我舍不得对他动手’。他不仅没动手,他还倒戈了,他把码头上所有的走私底单全交给了你爹,替你爹挡了一颗子弹,他就把命都交出去了。”


    沈宴洲被反绑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胃里的痉挛愈发剧烈。


    他小的时候,和父亲曾去过九龙城寨,但是他的母亲对九龙寨却是闭口不提。


    他小的时候,为了防身练过各种防身术,他的母亲虽然柔弱,却总能一眼看出问题……


    “后来呢……”沈宴洲的嘴唇泛白,声音发涩。


    “后来?后来赖爷发现了,沈老爷子也发现了。”跛豪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泪光,“沈老爷子说,一个出身低贱,沾满血腥的男Beta,怎么配得上沈家的继承人?再加上,你爹是顶级Alpha,每次易感期都像在鬼门关走一遭,只有顶级Omega的生。殖腔和信息素才能安抚他,一个男Beta,除了能替他挡刀,连个后代都生不出来!”


    跛豪退后两步,痛苦地捂住那半张布满刀疤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沈宴洲……你知道他为了沈正勋,做了什么吗?”


    “他瞒着我,一个人去了九龙城寨最深处的地下黑市,那个操刀的黑医是个疯子……没有打麻药,一点麻药都没打啊!”


    跛豪猛地抬起头,那只残缺的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


    “他活生生让那个疯子切开他的后颈,他把自己从一个无坚不摧的人,变成了每个月都要忍受排异反应,浑身疼痛的Omega!”


    “我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刀子割肉的声音,我跪在地上磕头求他停下……可他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他把嘴唇咬烂了,满身是血地走出来,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跛豪直勾勾地盯着沈宴洲,眼泪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他说,‘阿豪,我现在是Omega了。我可以给他生孩子了。’”


    沈宴洲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被彻底剥夺了,眼眶酸胀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原来这是,他的选择。


    “我气疯了,我想带他走,我想去把沈正勋弄死了,断了他的念想!”跛豪举起那两根断指,声音凄厉,“结果呢?他知道了,连眼睛都没眨,一刀剁了我这两根手指!”


    “他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我为了他变成了这副样子!”跛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宴洲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那双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冷艳眼眸,在昏暗中直视着面前陷入癫狂的男人。


    “所以,”沈宴洲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你因爱生恨,在十年前那艘游轮上动了手脚,杀了他们,是吗?”


    刀疤脸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沈宴洲,脸上的刀疤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显得越发狰狞可怖。


    “恨吗?”跛豪喃喃自语,仿佛在问沈宴洲,又仿佛在问自己。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残缺的手指,声音透着跨越十年的沧桑与扭曲,“如果恨比爱更长,那确实,我对他应该是恨的。”


    “否则为什么到现在,我闭上眼睛,还是忘不掉他当年拿着刀看我时的样子?为什么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陡然变得无比清醒且凌厉,“但是,沈宴洲,你父母不是我杀的!当年轮船失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跛豪咬着牙,眼眶再度憋得通红:“我怎么可能去杀他?我连他的一根头发都舍不得碰!这么多年来,我不是没有查当年那件事……”


    沈宴洲望着跛豪的眼睛,“是我三婶,对吗?”


    跛豪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冷笑出声:“不错。”


    “既然你没有亲自动手害死他们,甚至还在暗中查到了真凶,”沈宴洲微微前倾身体,哪怕是被尼龙扎带死死反绑着,他身上依然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要把我绑到这里来?”


    跛豪退后了一步,重新将自己隐入昏暗的光影中,刚才那个为了往事痛哭流涕的男人仿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赖爷手下那个冷血无情的亡命徒。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地下世界的规矩。”跛豪的声音恢复了粗粝与麻木,“有人出了天价,想要买你的命。”


    他看着沈宴洲略显苍白的脸,冷酷地补充:“我虽然之前爱过你的母亲,但是就像我说的,我是恨他的。他为了沈正勋毁了自己,也毁了我。我对你,没有任何同情。”


    跛豪用那只完好的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太像他,单凭你是沈正勋的种,你刚才在车库就已经是一具死尸了,根本活不到现在听我讲故事。”


    沈宴洲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反问:“这港城,谁敢买我的命?”


    跛豪没有直接回答。


    他擦燃打火机,猩红的火光照亮了他阴森的脸庞,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偏过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算算时间……”跛豪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这会儿,应该来了。”


    第97章


    跛豪的话没说完多久,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赖爷的尾款,已经打到海外的不记名账户上了。”进来的男人连余光都没分给跛豪半寸,声音被夜风刮得粗粝,“你可以滚了,今晚不管这里传出什么声音,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来打扰。”


    跛豪没作声,他转身离开时,视线在沈宴洲冷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迅速退了出去,关门落锁。


    空旷的废弃别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接连两日来被警署搜捕的逃亡生活,傅斯寒身上往日里世家大少爷的做派被彻底撕碎,英俊的脸上蒙着浓重的阴鸷,领口松散着,露出锁骨处浅浅的抓痕。


    他的视线舔舐过沈宴洲的全身,余光瞥见旁边缺了角的木桌,那里放着一碗早已坨掉的面,沈宴洲一口没动。


    傅斯寒走过去,端起那碗面,随手扯开一次性筷子随意挑了挑,走到了沈宴洲面前。


    “怎么不吃?”傅斯寒看着那张没有半点惧色的脸,轻笑了一声,“嫌脏?”


    沈宴洲被反绑在椅子上,闻着那股劣质的味道,紧闭着双唇,冷冷地偏过头,将傅斯寒当成空气。


    这种无视点燃了傅斯寒眼底的暗火,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虎口狠狠卡住沈宴洲的下颌骨,粗暴地将他的脸扳正,强迫他张开苍白的嘴唇,将碗抵在沈宴洲的唇间,汤汁蹭脏了他雪白的下巴。


    “给我咽下去。”傅斯寒俯下身,一条腿强悍地挤入他的双腿之间,将他死死抵在椅背上,他紧贴着沈宴洲的耳廓,“一会我们要在这里做极度消耗体力的事……我可不想干到一半,你就因为体力不支晕死过去。那太扫兴了,是不是?”


    沈宴洲被迫吞了一口面,生理性的反胃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尾泛起惹人凌虐的猩红。


    看见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傅斯寒满意地扔掉手里的破碗。黑暗中,他点燃一根烟。


    “让霍天在重案组翻供,在暗网放出活体实验的绝密资料……为了切断我的资金链,逼得警方下达红色通缉令,短短几天,毁了我十年的筹谋。”傅斯寒夹着烟的手指顺着沈宴洲的脖颈缓缓滑下,强迫他直视自己熬得猩红的眼睛。


    “为了让我把牢做穿,我的前未婚妻,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我仔细想了想,在过去近一年里,我为了能配得上你这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甚至一直在你面前试图扮演着完美未婚夫,连碰都舍不得碰你。”


    “你这么处心积虑地要把我往死里整,到底是为了什么?”傅斯寒死死盯着沈宴洲的眼睛,“还是说,你其实是个道德高尚的人,见不得我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沈宴洲仰着头,哪怕双手被缚、下巴被掐得青紫,依然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蔑视着他。


    这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将傅斯寒心底最深处的阴暗彻底引爆。


    “呵……哈哈哈……我都忘了。”傅斯寒低低地笑了起来,“一个能够在自己的订婚宴上,在无数宾客眼皮子底下,出轨自己未婚夫弟弟的人,能是什么道德标兵?”


    沈宴洲扬起脸,死死咬着唇,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


    傅斯寒像品尝到极品甘霖般,眼底的疯狂愈发病态,他猛地扯住沈宴洲的衬衫领口,用力撕开。


    “嘶啦——”


    沈宴洲白皙的颈侧,和大片胸膛暴露在微凉的夜风中。


    傅斯寒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沈宴洲身上的玫瑰花香,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呼吸交错:


    “那天在订婚宴上,外面全港的媒体和名流都在等着敬酒,你跟我说身体不舒服,想要提前去楼上的休息室。”


    “我心疼你,推掉所有应酬,端着温水,满心欢喜地去找你……结果呢?”


    “我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却听见你在里面发出甜腻得让人发疯的浪叫。”


    沈宴洲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


    “你知不知道,我站在那里的那半个小时,脑子里在想什么?”傅斯寒喘着粗气,强迫沈宴洲直视自己嫉妒到扭曲的眼睛,“我原以为你生来就冷酷无情。当初订婚前,我不过想亲近你,想提前标记你,你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两巴掌,骂我恶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哑,“可是面对我那个疯狗弟弟,你怎么就那么乖?还搂着他的脖子,哭着一口一个‘老公’的叫他?”


    傅斯寒将那根燃烧的半截香烟,按灭在沈宴洲椅子旁的扶手上,火星迸溅,差点烫伤沈宴洲被绑住的皓腕。


    “凭什么他能,我连碰你一下都不行?”


    沈宴洲静静地望着傅斯寒,扯动着苍白的嘴唇,溢出侮辱性的冷笑:


    “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种偷窥的癖好。”


    “躲在门外,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听完全程,连推门进来的胆子都没有,现在却跑来我面前发疯,搞得好像很爱我一样。”


    傅斯寒掐在沈宴洲下颌上的手指骤然僵住,随后,他缓缓松开手,不笑了。


    “是,我就是爱你。”


    “哪怕你心里装的是那只疯狗,哪怕你连正眼都不屑看我,我都爱你。”


    傅斯寒的视线顺着沈宴洲迷人的下颌线,落在那被撕开的领口处,他的锁骨上隐约还能看见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粗暴吻痕。


    “你现在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是不是还在等着我弟弟,你的好‘老公’来救你?”


    听见那个称呼,沈宴洲的眼睫微微颤动着。


    傅斯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笑,他贴近沈宴洲的耳畔,张开嘴,尖锐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住了他的耳垂,舌尖恶意地舔舐着:


    “你这么喜欢背着人出。轨的话……在我和你老公通电话的时候,跟我出。轨怎么样?”


    “你配吗?”沈宴洲强忍着战栗,冷冷地回道。


    “不配?”


    傅斯寒低低地笑了,笑声震动着沈宴洲的胸腔,他的手掌猛地扣住沈宴洲的腰,用力向前一带,让两人之间再无缝隙。


    “你说,如果我现在就把你这身衣服扒得干干净净……”


    “弄得你哭着向我求饶,只能发出那种只有我能听到的浪。荡声音……然后,我再开着视频通话,让我那个疯狗弟弟亲眼看着——他最爱的宝贝的,是怎么被我弄脏,满身都是我的味道,哭喊着我的名字的……你猜,他会是什么表情?”


    *


    港岛的夜,被几场淅沥的冷雨浇得透湿。


    从昨天傍晚,沈宴洲在苏慕然的私人医院地下车库失踪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八个小时。


    这二十八个小时里,傅斯舟没有合过一次眼,他像坐在顶层的监控室里,将整个港岛的黑白两道翻了个底朝天。


    地下车库被砸碎的手机是第一时间就找到的,但由于遭到重击和碾压,在技术人员抢修的这二十多个小时里,傅斯舟带人,顺着车库里的套牌车,一路咬死了赖爷在九龙的五个地下盘口。


    “老大——”


    江旭推开门,眼底全是熬夜的红血丝,他手里拿着破损的手机,声音紧绷:“手机暂时修好了,可以开机了。”


    傅斯舟抬起头,一把夺过手机,那双布满密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亮起的屏幕。


    半个月前的深夜,沈宴洲洗完澡,穿着睡袍靠在床头回邮件,傅斯舟厚颜无耻地凑过去,把下巴搁在沈宴洲的肩膀上,嗅着他颈窝里好闻的味道。


    沈宴洲当时嫌他烦,用手肘抵着他的胸膛推他,就在那个欲拒还迎的拉扯间,手机屏幕熄灭,沈宴洲重新输入了锁屏密码。


    傅斯舟的视力极好,哪怕只是匆匆一瞥,那串数字也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前半段,是沈宴洲的生日。


    后半段,是倒过来的,沈宴洲的生日。


    手机解锁成功后,他翻开沈宴洲被绑架前,最后发给他信息的微信界面上。


    微信的置顶,是他。


    他想过沈宴洲会给他怎样的备注:傅斯舟?疯狗?痴线?或者根本不会给他备注。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给他的备注居然是——


    【三千万】。


    傅斯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用尽手段褪去那一身烂泥,只为了能以另一个配得上他的身份站在沈宴洲身边。


    原来……他全都知道了。


    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原来沈宴洲什么都知道。那个永远冷眼看着名利场、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不仅看穿了他的伪装,还纵容了这只疯狗的放肆。


    傅斯舟的眼眶红了,视线控制不住地模糊,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聊天框。


    聊天记录的最后,是一条发送失败,打着红色惊叹号的短信。


    【三千万】:傅斯舟,我怀孕了。[难受瘫倒]


    文字的最后,是一个三花猫瘫倒在地的表情包。


    “我怀孕了。”


    他的宝宝,有小宝宝了。


    难怪……难怪最近这段时间,沈宴洲总是食欲不振,明明最爱吃的私厨海鲜,闻到味道就会微微蹙眉;难怪他总是显得有些倦怠,偶尔在车上都会靠着车窗睡着;难怪他的体温似乎比平时高了一些,连信息素都带着极淡的奶香味……


    而他做了什么?几天前,他还因为占有欲,把他按在床上不管不顾地折腾,逼着对方咽下那些粗鄙下流的荤话。


    “啪嗒。”一滴滚烫的泪,顺着屏幕裂纹渗进去,扭曲了那只瘫倒的三花猫表情包。


    极度的悔恨,心疼与无法遏制的自我厌恶,将他的理智生生撕成了碎片。


    “砰!”监控室的门再次被粗暴推开。


    “老大!沿海基站查到了,盲区最后停在西贡北侧的废弃海岸!”


    傅斯舟撑着桌沿,一点点站直身体。他将那部碎裂的手机仔细擦拭干净,贴身收进离心脏最近的口袋,接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黑色的格洛克,拇指利落地下压,推弹上膛。


    “叫上九龙所有的车。”


    “封死西贡的山路和码头。今晚,就算是一条野狗,也别放它活着走出去。”


    第98章


    傅斯寒眼里翻涌着扭曲的占有欲,他扣住沈宴洲的下巴,强迫那张清冷的脸抬起来,另一只手急不可耐地拉开西裤拉链,抵到他面前。


    “吃下去。”


    “你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现在也该轮到我了。”


    傅斯寒望着沈宴洲抿起的薄唇,想象着那唇被自己撑开,想象着沈宴洲清冷的眉眼因难受而微微蹙起,长睫毛湿漉漉地颤着。


    他想看这张清冷绝艳的脸,为他低下头,为他张开嘴,被自己弄得泪水打转,却还是强忍着厌恶乖乖吞进去,梨花带雨的模样。


    他嫉妒得要疯了,却又爱得要死。


    沈宴洲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下垂,只淡淡扫过去,薄唇勾起,嗓音清冽又毫不掩饰厌恶:


    “真丑。”


    “丑?呵……丑不丑,今晚你也得给我吞下去!”


    “你要是敢放……”沈宴洲声音低哑。


    “我就敢把它咬下来。傅斯寒……我说到做到。”


    傅斯寒望着沈宴洲不起半点波澜的眼睛,咬牙切齿,扣着他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你能给我弟弟,为什么不能给我?跟我装什么清高?”


    “你搞错了。”沈宴洲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道,“你弟弟可不会像你这样侮辱我。每天晚上,都是他自觉地跪在床上,给我口。我可从来都没给他做过这种事。”


    “他不可能,你更不可能。”


    表面上字字如刀,可只有沈宴洲自己知道,他被反绑在椅背后的双手正死死攥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胃里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从昨天傍晚被从医院门口被带走,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滴水未进,比饥饿更可怕的,是孕初期极其脆弱的生理反应和隐隐作痛的小腹。


    沈宴洲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面上的神情却越发冷傲孤高,他绝不能露怯。


    傅斯寒被他的话刺中,那个向来如恶狼般桀骜不驯的弟弟,居然会跪在这个人面前像条狗一样讨好?


    傅斯寒松开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刀,反手挑断了绑在椅背上的主绳,随后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被抱起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让沈宴洲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水,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压下那股干呕的冲动,以免引起傅斯寒的怀疑。


    “你想做什么?”沈宴洲极力稳住呼吸。


    “做什么?”傅斯寒垂下眼眸,将他扔在那张破旧散发着霉味的床上,阴沉地覆身压了下来,“既然你喜欢被伺候,那我就抱你上床,好好伺候你。”


    眼看着傅斯寒的手扯上了他的领口,只要再往下摸几寸,就会碰到衬衫口袋里的化验单。


    沈宴洲闭了闭眼睛,突然偏过头,原本冰冷的嗓音因脱水,透出罕见的喑哑与虚弱:


    “傅斯寒,我渴了。”


    傅斯寒扯着衬衫扣子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我想喝水。”沈宴洲再次开口,睫毛微微颤动,透出毫无防备的脆弱。


    沈宴洲在向他提出最微小的生理需求。这微不足道的示弱,勾起了傅斯寒心底最隐秘的受虐欲和诡异的满足感。


    傅斯寒胸膛剧烈起伏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咬着牙直起身,停止了撕扯衣服的动作,他粗。暴地挑断了沈宴洲背后的麻绳,三两下将他的双手拽过头顶,死死地绑在了床杆上。


    “别以为解开你就能耍花样。”


    傅斯寒捏着他的下巴警告了一句,这才阴沉着脸离开房间,去厨房烧水。


    确认傅斯寒的脚步声走远后,床上的沈宴洲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眼底满是焦灼,顾不得手腕被粗糙麻绳勒出的血痕,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将衬衫拉拢,把化验单藏得更深一些。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傅斯寒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走了回来。


    床上的沈宴洲双手被粗糙的麻绳高高吊绑在床杆上,衣摆因着方才的挣扎微微上卷,勾勒出柔韧纤细的腰线,让傅斯寒的眼神暗了下来,喉结难以自控地上下滚动。


    傅斯寒单膝跪上床垫,捏着杯子递到沈宴洲苍白的唇边,语气生硬:“喝。”


    沈宴洲却没有张嘴,他微微蹙起眉心,用一贯挑剔的口吻说:“你先试试水温,我再喝。”


    “怎么?担心我在里面下药?”傅斯寒气极反笑,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还是仰头喝了一大口,又故意将杯子转了半圈,把刚才自己嘴唇碰过的位置,重新抵在沈宴洲的唇间,“现在能喝了,沈少?”


    沈宴洲强忍着恶心,微微仰起脸,就着傅斯寒的手,急促地将温水吞咽下去。


    “咕噜、咕噜……”


    安静的房间里,吞咽的声音分外清晰,沈宴洲修长的天鹅颈随着动作急促滑动,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红润了几分的唇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没入被撕了一半的衬衫领口里。


    傅斯寒的呼吸蓦地粗重了,他放下水杯,视线死死盯着那滴水珠消失的地方,粗糙的指腹猛地探了过去,一把攥住了沈宴洲的衬衫。


    “穿着衬衫碍事,我给你脱了。”傅斯寒声音暗哑,作势就要去扒他的衣服。


    指尖距离那个装着化验单的口袋,只差一点。


    沈宴洲心脏在胸腔里几乎要撞碎肋骨,但他太清楚傅斯寒是个什么货色了——这个疯子骨子里充满了偏执,他越是挣扎示弱,傅斯寒骨子里的破坏欲就越强,但若是比他更傲,他反而会无所适从。


    沈宴洲仰起脸,扯了扯苍白的薄唇,“傅斯寒,你就这点出息?”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沈宴洲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我饿了二十多个小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你现在强迫我,和奸。尸有什么区别?”


    “你以为把我绑在这种散发着霉味的垃圾堆里,像个强。奸犯一样撕了我的衣服,就能证明你赢了?”沈宴洲冷笑,“难怪你比不上你弟弟,他至少知道怎么讨我欢心,而你,只配做一条只会发疯的野狗。”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彻底爆发。


    “拖延时间?”傅斯寒忽地扯起嘴角,眼神寸寸刮过沈宴洲强作镇定的脸。


    “你平时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我,今天为了拖延时间,倒是破天荒地跟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傅斯寒捏住他尖瘦的下颌,指腹充满压迫感地摩挲着他毫无血色的唇瓣,“连激将法都用上了,看来,你真的很怕我上你。”


    沈宴洲冷笑:“我饿了二十个小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你要是觉得奸。尸有意思,随时可以动手。”


    两人视线在昏暗中无声地绞杀着。


    傅斯寒看着沈宴洲额角细密的冷汗,眼底戾气翻涌,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拇指恋恋不舍地在沈宴洲下唇上又摩挲了一圈,才直起身。


    “好啊……我给你时间。”


    “既然你这么饿,那我就去做。”傅斯寒转身前又回头,唇角勾着阴鸷又兴奋的弧度,“不过我警告你,就算我做出来的是毒药,你也得给我一滴不剩地咽下去。”


    说罢,傅斯寒扯松领带,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床上的沈宴洲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声走远,才猛地闭上眼,急促地大口喘息起来。


    好险。


    二十分钟后,伴随着淡淡的焦糊味。


    傅斯寒黑着脸,端着一碗勉强能看出番茄和鸡蛋轮廓的面糊,重新走回了床边。他完全不会做饭,刚才在厨房里差点把锅掀了,才勉强弄熟了这碗东西。


    他单膝跪回床垫,拿着一次性筷子挑起一小夹面条,递到沈宴洲苍白的唇边,语气硬邦邦,透着绝对的强势:“张嘴。”


    沈宴洲看了眼那团散发着焦味的黑色物体,胃里原本就汹涌的恶心感瞬间直冲喉咙。


    他眉心紧蹙,嫌恶地偏过头:“番茄没去皮,面条一看就坨了,你让我吃?”


    “嫌难吃?”傅斯寒气极反笑,他一把捏住沈宴洲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沈宴洲,你要搞清楚,是你为了拖延时间,非要我去做饭的。”


    筷子尖粗暴地抵在沈宴洲柔软的薄唇上。


    “自己找的借口,就是再难吃,你也得给我吃得一干二净。”


    沈宴洲清冷强压下孕早期的严重反胃感,为了肚子里的小混蛋,为了保住那个秘密,他最终张开嘴,将那口带着焦糊味的面条慢慢吞了下去。


    咽下这口粗糙的碳水,胃里的绞痛终于被压下了一点。


    傅斯寒看着他微微吞咽的喉结,那副明明抗拒到极点、却又不得不乖乖咽下自己做的东西的模样,让他紧绷的背脊莫名松懈了下来,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满足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了上来。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着,继续挑起面条,喂进沈宴洲的嘴里。


    一碗令人作呕的鸡蛋面,竟然在两人诡异的僵持中,不知不觉下了一大半。


    直到胃里那股属于孕早期的酸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沈宴洲偏过头,眉心蹙起,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急促:“拿开,不吃了。”


    他看着沈宴洲眼尾,因为生理性反胃而逼出的薄红,那抹红晕点缀在清冷绝艳的脸上。


    傅斯寒喉结滚了滚,粗糙的指腹抹过沈宴洲的唇角,擦去他嘴角的沾上的汤渍。


    “别碰我……”沈宴洲本能地向后瑟缩,试图躲开他的触碰。


    然而,就在他挣扎着往后缩时,高举过头顶的手腕猛地扯动麻绳,宽大凌乱的衬衫袖口顺着重力滑落,露出了白皙的小臂。


    昏暗的光线下,小臂内侧暗红色的新鲜抽血针眼,以及周围还没散去的乌青,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撞进了傅斯寒的视线里。


    傅斯寒擦拭他唇角的手指,停住了。


    “昨天去医院抽血了?”傅斯寒粗粝的拇指重重按压在那个针眼周围的乌青上,逼着沈宴洲发出压抑的闷哼。


    他望着沈宴洲那张看似冷傲的脸,“脱水,低烧……还有这个抽血的针眼。”


    沈宴洲的呼吸乱了,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嘲弄着回视:“怎么,傅大少爷不仅喜欢绑架,还兼职做起医生了?普通体检而已,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疯?”


    “普通体检?”傅斯寒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俯下身,想要亲吻他的嘴唇。


    “滚开!”沈宴洲冷声,身体猛地向右侧扭转挣扎。


    两人在逼仄的单人床上产生了极度危险的争执中,沈宴洲那原本就被撕开一半的衬衫领口彻底豁开,衬衫内侧口袋里——


    一张折叠得极其平整的A4纸,从口袋深处滑出了一寸。


    纯白色的纸张边缘,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拉扯戛然而止。


    傅斯寒漆黑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露出的纸角上,手指握住纸张的一角,不顾沈宴洲冰冷的视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纸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单手抖开了沈宴洲的化验单。


    黑底白字的诊断结果,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傅斯寒的视线中。


    【患者:沈宴洲】


    【血清HCG测定:……】


    【临床诊断:确认妊娠(早期)】


    傅斯寒死死盯着“确认妊娠”那四个字,下颌线绷紧到了极致,眼底的神色从不可置信的错愕,逐渐裂变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


    那张薄薄的A4纸在傅斯寒的指间被捏得变形,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下移,最后死死钉在了沈宴洲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平坦小腹上。


    傅斯寒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怀孕了?”


    他俯下身,温热粗糙的掌心覆上了沈宴洲的小腹。


    沈宴洲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依旧冷冷地注视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傅斯寒的掌心在那片柔软平坦的肌肤上惩罚性地按压着,感受着他身体的战栗。


    傅斯寒抬起头,目光绞着沈宴洲的眼睛。


    “什么时候怀上的?”


    “沈宴洲。”傅斯寒凑近他的耳畔,手指残忍地描摹着他毫无血色的薄唇。


    “你当初……不会是揣着我弟弟的野种,跟我订的婚吧?”


    第99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百叶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缓慢浮动。


    沈宴洲终于睡着了。


    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加上孕初期剧烈的生理排斥,抽干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侧躺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窄床上,呼吸很浅,眉头依然习惯性地微微蹙着。


    因为之前的干呕,他的眼尾和唇角还带着一点生理性的红,衬着苍白的脸色,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底色。


    傅斯寒坐在床边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沈宴洲的脸上,很久没有挪开。


    他缓缓抬起右手,悬停在半空中。粗糙的指腹隔着一寸的距离,顺着沈宴洲的额头、鼻梁,一路虚空滑到下颌线。他没有碰下去,只是用这种近乎丈量的方式,描摹着这个人的轮廓。


    看着沈宴洲安静得近乎微弱的呼吸,傅斯寒的脑子里却突兀地响起了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那是傅家位于半山的老宅里,最常听见的声音。


    父亲在外面是体面的商人,在家里则需要一个发泄暴力的出口。


    最开始,这个出口是他的母亲。傅斯寒记得母亲总是穿着得体的旗袍,也记得那些名贵的丝绸是如何被鲜血一点点浸透,变成暗红色的硬块,母亲没有熬过去,死在了一个极其普通的深夜。


    母亲下葬后,那根皮带的落点,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傅斯寒的后背。


    在这个家里,表现出任何软弱和对亲情的在意,都是致命的,所以傅斯寒学会了在挨打时一声不吭,也学会了怎样保护自己唯一的软肋——他的弟弟,傅斯琦。


    他开始找傅斯琦的麻烦,砸烂他的东西,用最刻薄的话羞辱他,让父亲、让宅子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兄弟之间水火不容,傅斯琦最终带着对他的失望和厌恶搬离了老宅。


    看到傅斯琦离开的那天,傅斯寒站在二楼的窗前,隔着玻璃看着车子开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只要离他足够远,弟弟就是安全的。


    他留在了这栋房子里,看着它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屠宰场。


    父亲的身边开始出现不同的Omega。


    他们年轻,漂亮,带着廉价而甜腻的信息素登堂入室,他们坐在母亲生前用过的梳妆台前,把玩着母亲留下的珍珠项链,用挑衅又贪婪的眼神打量着沉默的傅斯寒。


    他们想做傅家的女主人。


    傅斯寒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愤怒,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剖析欲,他看着这些人在父亲面前曲意逢迎,脑子里想的却是——剥开这层漂亮的皮囊,里面是不是和那个老东西一样,早就烂透了?


    傅家的一切都被父亲死死捏在手里,资金、人脉、乃至他的命,想要弄死那个老东西,想要彻底撕碎傅家的控制,他不能只靠等,他需要自己的筹码,需要能悄无声息渗透进港城上流圈子的武器。


    于是,他利用了傅斯琦的研究成果,投资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实验室。


    他要求他们继续研发成瘾性极强的抑制剂。


    那种药剂的初始体验极好,它能让Omega度过最无痛的发情期,甚至能让他们的信息素变得更加浓郁,更具诱惑力,但只要停药超过半个月,使用者的腺。体就会产生极其恐怖的枯竭感,伴随着神经撕裂般的剧痛,原有的信息素会迅速腐坏,发臭。


    那些试图爬上父亲床的Omega,自然成了他首选的实验品。


    傅斯寒从来没有强迫过他们,他只是像个贴心的晚辈,或者说是一个神秘的供应商,把这些装在精致玻璃管里的透明液体,作为“最新的高级保养品”送给他们。


    虚荣和贪婪是最好的催化剂。


    为了在父亲身边固宠,为了艳压其他的情人,他们毫不犹豫地把那些药剂推进了自己的静脉。


    药效发作的时候,老宅里的画面开始变得极其滑稽。


    昨天还在餐桌上的漂亮Omega,半个月后,会因为失去药剂的供给,像条狗一样跪在傅斯寒的房间门外,他们原本引以为傲的信息素散发着下水道般的腐臭,他们流着眼泪,毫无尊严地磕头,甚至试图脱下衣服来换取哪怕一毫升的药剂。


    傅斯寒坐在单人沙发上,冷眼看着他们在自己脚边痉挛,扭曲。


    他没有把药给他们,而是扔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得意忘形的Omega趴在地毯上,伸出舌头去舔舐碎玻璃渣里的药水,把嘴唇割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那就是他要的结果。


    他通过这种药,轻而易举地把父亲身边的人变成了自己的牵线木偶,他逼着他们去偷父亲保险柜里的文件,去窃取傅家商业版图上的机密,去陪那些能为他提供资金的政商大鳄。


    那些Omega在人前依然光鲜亮丽,在人后却只能靠傅斯寒施舍的药剂苟延残喘。


    看着这些人被自己亲手毁掉,看着人性在成瘾的折磨下变成一滩烂泥,傅斯寒只觉得荒诞和痛快。


    没有愧疚,没有波澜,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早就没有了正常人的爱恨。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上流着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血,他摆脱不了父亲的控制,同时也在不可逆转地变成另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怪物。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像一具被仇恨和控制欲驱动的行尸走肉,直到熬死那个老东西,然后把弟弟带回来,他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让他产生别的情绪。


    直到眼前这个人的出现。


    在这个充斥着欲。望的圈子里,沈宴洲的名字,他听过无数次。


    作为掌控着整个港城一半以上远洋航运与海运命脉的沈家继承人,沈宴洲在传闻中总是伴随着“清冷”,“绝色”,以及“高不可攀”,诸如此类的词。


    然而最开始在他眼里,沈宴洲不过就是一个被堆砌在金字塔尖的漂亮Omega,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被海风和金钱娇养出来的顶级花瓶罢了。


    直到“丧彪”那件事发生。


    傅斯寒本就对丧彪给他的东西,并不在意,在港城想要攀附他傅家的人多了去了。


    他那时被傅老爷子催着订婚,瞒着所有人提前回到港城,回来就听丧彪说了货物被拦截的事,他闲来无事,便过去看看。


    他坐在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里,点了一根烟,看着九龙冰室地下室里的监控,玩味的等着看这位养尊处优的沈家大少爷,如何被这群穷凶极恶的烂仔吓得花容失色。


    却没想到沈宴洲独自撑着一把黑伞,从容不迫地走进了地下室,面对丧彪和数十个提着砍刀的马仔,沈宴洲连眼皮都没有眨,从容不迫的只用一把伞,就解决了丧彪。


    那时,坐在车里的傅斯寒忘记了呼吸。


    手里的烟烧到了指节,手指被烫伤了,他却毫无知觉。


    他透过被雨水冲刷的车窗,死死盯着那个在雨中转身离去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发出了沉重而狂乱的轰鸣。


    他意识到,这个Omega根本不是什么任人观赏的娇贵花瓶,而是稍不注意,就能把人扎得鲜血淋漓的玫瑰。


    这彻底激发了傅斯寒骨子里的控制欲和危机感,他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这样一个人不能被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一旦未来站在傅家的对立面,绝对会是致命的威胁。


    所以,当傅老爷子盘算着要与哪家联姻时,他在车上直接拨通了电话。


    “我可以联姻,但订婚的对象,只能是沈宴洲。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他以为这只是场权力的博弈,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收服一把危险的武器。


    他自负地以为,凭自己的手段,敲打,驯服甚至毁掉沈宴洲,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他彻头彻尾地高估了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订婚之后,傅斯寒以为自己可以像对待那些Omega一样,游刃有余地操控沈宴洲。


    但他遇到的,是块似乎无法融化的万年寒冰。


    沈宴洲对他没有丝毫的温情,甚至连逢场作戏的敷衍都懒得给。


    在沈宴洲眼里,傅斯寒不过是个散发着恶臭的,被暴躁与阴暗支配的狗。


    他原本对性。事有着严重的生理性厌恶,那会让他不可遏制地想起老宅里那些肮脏的交易,和母亲的惨死。


    可是,面对沈宴洲,他却产生了极其强烈,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他想要撕碎他的衣服,想要逼着那双清冷的眼睛为他染上情欲,想要看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在他的身。下崩溃,臣服。


    可沈宴洲连一根手指都不让他碰。


    ——“别拿你碰过别人的手来碰我,”


    ——“你让我觉得恶心。”


    这种厌恶,像根生锈的铁钉,狠狠钉进了傅斯寒的自尊心里。


    为了证明自己根本不在乎沈宴洲,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非他不可,傅斯寒开始变本加厉地去寻找那些长着相似眉眼的替身,他把那些温顺的。只要给钱和药剂就会乖乖跪下的Omega带回房间,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回主宰者的尊严。


    可是,不行。


    当房间的灯光暗下来,当那些人甜腻的信息素试图靠近他时,傅斯寒的胃里只会翻涌起极其强烈的反胃感,他在一片昏暗中,总是会产生可怕的幻觉——他看到身下的人变成了沈宴洲的脸,正用那种轻蔑至极的眼神嘲笑着他的无能。


    无数个深夜,傅斯寒像发了疯一样把那些替身从床上踹下去,砸烂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他跪在满地狼藉的玻璃渣里,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他引以为傲的冷血,他百试不爽的控制欲,在沈宴洲面前,被击得粉碎。


    更让他感到绝望和扭曲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像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样,开始迷恋沈宴洲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太贱了。


    他无数次在镜子面前唾骂自己“纯贱”。


    那些被他控制的Omega,只会跪在地上对着他摇尾乞怜,虚伪而丑陋;可沈宴洲不一样,沈宴洲的厌恶是那么真实,那么纯粹。那种冰冷的鄙夷,无情地戳穿了傅斯寒自以为是的伪装,让他清楚地看到自己骨子里到底有多么不堪。


    可就是这种痛感,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越是被沈宴洲冷眼相待,他心底那股扭曲的爱意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将他的五脏六腑缠绕得鲜血淋漓。


    后来,沈宴洲毫不留情地踹开了他。


    这场从一开始就被沈宴洲视为挡箭牌的联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更让他嫉妒得发狂的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高高在上的沈宴洲,竟然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了傅斯舟,那个被赶出家门,像只疯狗一样在底层厮杀的人。


    他凭什么?


    傅斯寒无数次在暗处,看着沈宴洲站在傅斯舟的身边,看着沈宴洲那双从来不屑于看自己一眼的眼睛里,流露出他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纵容。


    他知道自己被渣了,知道沈宴洲和那个他最恨的弟弟搞在了一起,甚至在和自己的订婚宴上,在自己的面前,给自己戴上了最大的一顶绿帽子,让他成了最大的笑话。


    如果是别人,傅斯寒早就让他死无全尸了。


    可是面对沈宴洲,他下不去手。他嫉妒得肠子都要断了,恨不得把傅斯舟的肉一块块咬下来,可只要一看到沈宴洲的脸,他心里所有的暴虐最终都会化成极其悲哀的无力感。


    破旧的窄床上,沈宴洲的呼吸依旧微弱。


    傅斯寒的视线顺着那截苍白的脖颈,一点点往下挪,最终定格在沈宴洲被扯坏的衬衫下,那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平坦小腹上。


    那里,是他最爱的人,和他最恨的人的骨血。


    换作是以前,如果有人告诉傅斯寒,傅斯舟在外面留下了野种,傅斯寒会有一百种残忍的手段,把那个未出世的肉块连同母体一起绞碎,然后放在精美的包装盒里,寄给他。


    他是个没有底线的疯子,破坏和毁灭是他最拿手的本能。


    在看见那张化验单时,他脑子里确实闪过极其暴虐的念头——他想伸手剖开这层柔韧的肚皮,把那个带有傅斯舟肮脏血脉的孽种硬生生挖出来。


    他想看到沈宴洲痛苦,绝望,想看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因为失去傅斯舟的孩子而彻底崩溃。


    可是,当他的指尖真正悬停在沈宴洲小腹上方十厘米的空气中时,他却停住了。


    他,舍不得。


    这三个字出现在傅斯寒的脑海里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到了极点,一个为了夺权可以连生父都算计的怪物,一个把活人当成实验品榨干价值的恶鬼,竟然在这个逼仄发霉的房间里,对着死敌的孩子生出了恻隐之心。


    这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傅斯寒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嘶哑的惨笑。


    他缓缓低下头,那只沾满无数人鲜血和脏污的手,最终极其克制地,轻轻覆在了沈宴洲的衣服上。


    隔着布料,他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属于胎儿的温度和心跳,但他却觉得掌心像被烈火灼烧一样痛。


    “傅斯舟……凭什么。”


    傅斯舟抢走了傅家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更抢走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像个人的沈宴洲。


    但他又悲哀地清楚,自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


    丧彪的余党被清剿,傅家老宅的那些腌臜事已经被警方盯上,他苦心经营的地下实验室也在沈宴洲的暗中布局下一寸寸土崩瓦解,此时此刻,傅斯舟那条疯狗恐怕已经循着气味,带着人朝这个废弃的藏身处杀过来了。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最后的倒计时。


    他本想带着沈宴洲偷渡到别的地方,生活下来,但现在看来毫无意义。


    他恍惚地看着沈宴洲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极其干净,却又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境。


    如果……如果他不姓傅。


    如果他没有在那个充满血腥味和惨叫声的老宅里长大,如果他的母亲还在,如果没有把自己变成一个人见人怕的疯子。


    如果在一切都还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时候,他以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在港城的某场晚宴上,或者在维多利亚港的游轮上,体面地,重新遇见沈宴洲。


    那个时候,沈宴洲还会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他吗?


    那个时候,他能不能名正言顺地牵起这双手?能不能把人圈在怀里?


    “如果换一种方式……”傅斯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个虚妄的梦境,他俯下身,干涩的嘴唇近乎贪恋地停留在沈宴洲的额头上方,却终究没有落下去,“沈宴洲,你会不会……愿意看我一眼?”


    我们之间,会不会有可能。


    你会不会,也愿意为我生下一个孩子?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只有百叶窗外的风声,像是在嘲笑某个恶鬼临死前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傅斯寒红着眼眶,缓缓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废弃走廊的尽头,传来了极其刺耳的,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砸开铁门的巨响。


    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门外的走廊里倒着几个不知死活的马仔,而踩着满地狼藉走进来的男人,逆着光,浑身上下裹挟着杀意。


    傅斯舟没说一句废话。


    真正的疯狗在咬断猎物喉咙之前,是不会叫的。


    他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傅斯寒的侧脸上,傅斯寒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傅斯舟已经大步跨了过去,一把揪住傅斯寒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毫不留情地一拳接着一拳,每一拳都直冲着内脏和要害,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拳头砸碎血肉的沉闷声响。


    傅斯寒的嘴角瞬间崩裂,鲜血混合着灰尘涌出,但他却不怒反笑,一边咳血一边用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傅斯舟,仿佛在欣赏死敌失控的模样。


    傅斯舟一脚踩在傅斯寒的胸口上,肋骨断裂的清脆声在房间里回荡,确定傅斯寒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后,他来到了床前。


    床上沈宴洲原本平整的衬衫被扯坏了领口,手腕上更是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血痕。


    傅斯舟的眼眶瞬间被逼得猩红,他极其轻柔地把脸埋进沈宴洲的颈窝,发颤的嘴唇语无伦次地吻着沈宴洲的额头,眉心和冰凉的侧脸。


    心痛,懊悔,以及无边的后怕,化作了暴怒。


    傅斯舟搂着沈宴洲的手臂收紧,他偏过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向倒在血泊里依然在冷笑的傅斯寒,他修长的手指探向后腰,“咔哒”一声,拔出了伯。莱。塔手枪。


    保险栓推开后,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傅斯寒的眉心。


    他要这个杂碎的脑浆,今晚就涂在这面发霉的墙上。


    傅斯寒看着那支枪,眼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挑衅地扯开了满是鲜血的嘴角。


    就在傅斯舟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虽然虚弱,却极其坚定地攥住了他握枪的手腕。


    傅斯舟微微一震,低下头。


    沈宴洲漂亮的丹凤眼,虽然还带着脱水后的疲惫与水光,但那里的神智却很清醒。


    “不要……”沈宴洲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胸口都在微微喘气。


    “傅斯舟,不要开枪。”沈宴洲微微仰起脸,直视着傅斯舟那双几乎被杀戮吞噬的眼睛。


    “把他……交给警署。”沈宴洲强压下胃里再次翻涌的酸水,“傅斯舟,你听话。”


    “不要因为这种垃圾背负人命。”


    “傅斯舟,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我们以后,好好在一起。”


    在极端的暴怒中,傅斯舟可以不把任何人的命当回事,但他唯独无法拒绝沈宴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江旭带着大批马仔和医护人员赶到了。


    “老大!”江旭一进门,看到屋内的惨状和沈宴洲虚弱的模样,脸色煞白,立刻示意医护人员上前。


    傅斯舟深吸口气,下颌线绷紧到了极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傅斯寒,强行将枪收回后腰,随后极其小心地将怀里的沈宴洲交给了江旭。


    傅斯舟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风衣,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沈宴洲的身上,宽大的衣摆不仅遮住了那些刺眼的勒痕,也替他挡住了房间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傅斯舟微微俯下身,满是血丝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沈宴洲,他伸出手指,极其温柔地拨开沈宴洲额前的碎发,掌心轻轻覆在了那双疲惫的丹凤眼上。


    “宝宝,闭上眼睛,先睡会儿。”


    “我很快就来。”


    *


    伴随着江旭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傅斯舟转过身。


    前一秒那个在沈宴洲面前红着眼眶,连呼吸都极其小心翼翼的男人,转身时,眼底半点温度都没有。


    傅斯寒倒在满是木屑和灰尘的血泊里,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折磨,但他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傅斯舟,却低低笑了起来。


    “呵……怎么?”傅斯寒咳出一口浓血,他吃力地偏过头,沾满脏污的脸庞扯出一个扭曲又恶毒的弧度。


    他就是要在死前,把最锋利的刺扎进傅斯舟的心脏里。


    “你来迟了,傅斯舟。”傅斯寒的视线故意扫向那张散发着霉味,凌乱不堪的床铺,声音里透着下流的挑衅与刻毒的快意,“你不知道……我们刚才在上面,有多么激烈?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


    傅斯舟的脊背猛地绷紧,连带着呼吸都涌起了浓烈的血腥气,理智在失控的边缘疯狂叫嚣着,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千刀万剐,可只要一想到沈宴洲刚刚攥住他手腕时那微弱的温度,他生生咽下了。


    下一秒,傅斯舟的鞋子已经残暴地踩在了他的侧脸上。


    傅斯寒的半张脸被死死碾压,碎裂的木刺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里,将他那些恶毒的污言秽语强行堵回了喉咙。


    “是吗?”傅斯舟的声音极低。


    他俯下身,单膝压在傅斯寒的后背上,一只手死死薅住傅斯寒沾满血污的头发,迫使他将后颈最脆弱的皮肉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就用你的腺。体,来替你还债。”


    “傅斯舟!你敢——”


    “唰——!”


    一把刀从傅斯舟的袖口滑落,被他反手握在了掌心,他没有任何犹豫,将冰冷的刀刃对准了傅斯寒后颈,高高隆。起的顶级Alpha腺体,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极其残忍地捅穿了皮肉,直没入柄。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近乎非人类的惨叫声撕裂了房间的死寂,傅斯寒的身体剧烈地弹动,痉挛,双手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疯狂抓挠,指甲齐齐崩断,在地板上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傅斯舟压在他背上的膝盖,纹丝不动。


    他的手腕继续发力,握着刀柄在傅斯寒的腺。体处残忍地搅动,切割。


    伴随着腺。体被生生切断,挑毁,傅斯寒原本极具攻击性的顶级Alpha信息素,像被戳破了的巨大气球,在房间里失控地炸开,再彻底枯竭。


    痛觉神经的超载让傅斯寒的眼球剧烈充血,几乎要凸出眼眶。


    冷汗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感受到,某种象征着他全部骄傲,尊严以及主宰者权力的东西,正在随着腺。体的破碎,被连根拔起,流失殆尽。


    这一刻,他突然闻不到自己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顶级Alpha气味了,而是一种腐朽的,失去掌控的恶臭。他恍惚间看到了那些曾经跪在自己脚边,因为失去药剂而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Omega。原来当那层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皮囊被残忍剥落后,他也不过是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现世报,来得血肉模糊。


    傅斯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冷睨着脚下这团废物,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那把沾满傅斯寒恶臭血液的刀擦拭得一尘不染,随后将手帕随手扔在了傅斯寒惨白的脸上。


    “把他留给警署。”傅斯舟对着守在门外的手下淡淡道,“别让他死了,我要他在监狱里,清醒地当一辈子废人。”


    傅斯寒忽然大笑:“你以为你就能和沈宴洲在一起了吗?他能在订婚前出轨你,就会出轨别人。告诉你,半年前,全港城都知道他和一个男人在别墅前热吻,那个人其实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傅斯舟看着他,冷笑道。


    “因为半年前,和他接吻的人,就是我。”


    第100章


    沈宴洲隐约闻到了一股微弱的,奶乎乎的香气。


    距离他不过十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软乎乎的雪团子。


    小家伙穿着一件宽大的连体睡衣,白嫩得透出一点粉色,最惹眼的,是他头顶那撮极其柔软的银色胎发,软蓬蓬地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小团子似乎迷了路,晕头转向地原地打转。


    直到他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沈宴洲。


    小家伙像琉璃一样澄澈清亮的大眼睛亮起,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呀……呀……”


    小家伙发出一声极其稚嫩,软糯的欢呼。


    他显然刚学会走路不久,两条肉嘟嘟的小短胳膊努力地向前伸展着,试图保持平衡,迈开两只白嫩嫩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却又无比急切地朝沈宴洲的方向扑了过来。


    一步,两步……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小企鹅。


    沈宴洲站在原地,向来冰冷的心,不可思议地软塌成了一滩水,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可就在小团子距离他,只剩几步的时候。


    或许是走得太急,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右脚。小家伙肉呼呼的身子一歪,两条小胳膊在半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两下,接着“啪叽”一声,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沈宴洲的心口难受,想要迈步上前。


    但小团子并没有哇哇大哭,他在地上趴了一小会儿,才哼哼唧唧地,用两只小肉手撑着地,极其费力地把自己笨拙的身体撑了起来,重新跌坐在地上。


    他大概是真的摔痛了,原本白皙秀气的小鼻尖,磕得通红。


    宝宝委屈巴巴地扁起小嘴,下唇微微颤抖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晶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地悬着,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可怜兮兮地黏在一起。


    他就这么跌坐在原地,仰起那张红扑扑,挂着泪痕的小脸,一瞬不瞬地望着沈宴洲。


    “呜……”小家伙发出微弱,带着浓浓依赖与哭腔的呜咽。他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再次朝着沈宴洲,吃力地举起了那一双沾了一点灰尘的小手。


    没有哭闹,没有撒泼,就只是那样湿漉漉地望着他。


    无声地,要一个抱抱。


    沈宴洲弯下腰,急切地伸出双手,想要将这个红了鼻子的小家伙用力揉进怀里好好疼惜。


    他的指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小雪团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温热的奶香。


    然而。


    就在指腹即将触碰到小家伙的指尖时——


    那个红着鼻子,挂着眼泪,眼巴巴等着他抱抱的小银发宝宝,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沈宴洲的眼前消失了。


    “宝宝!”沈宴洲的呼唤声卡在严重脱水,干涩发紧的喉咙里,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呜咽。


    沈宴洲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却是失焦的模糊。


    随着剧烈的挣动,睡袍顺着单薄的肩头滑落了半截,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半遮半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香汗淋漓。


    他想要试起撑起身子,可柔韧纤细的腰肢,却软得像是一汪水,使不上一丁点力气,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在被子里无力地磨蹭着,刚勉强抬起一寸,又软绵绵地跌回了深色的被褥间。


    “呜……咳、咳咳……”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痛苦地侧过身,像只没有安全感的猫儿,将身体紧紧蜷缩起来。


    白皙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那原本苍白的唇瓣被咬出了昳丽惹眼的血色,却还是没能压住喉咙里难耐的干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反酸。


    沈宴洲的一只手紧紧抓着揉皱的床单,另一只手则颤巍巍地抚摸着平坦的小腹。


    他需要,那只疯狗。


    沈宴洲眼底的水汽越聚越多,他蹭了蹭被冷汗浸湿的脸颊,用委屈到了极点的嗓音,对着寂静的房间,软软地哭求:


    “老公。”


    “呜……抱抱我……”


    门被轻轻推开,傅斯舟端着温热的枣汤走了进来,汤面还浮着细细的热气,他怕烫着沈宴洲,也怕打扰到他休息,步子迈得极轻。


    走进来时,却望见妻子银色的长发铺陈在床单上,衣衫不整,半遮半掩,见到他来,向他伸出了手臂,声音软糯:“抱抱。”


    傅斯舟几步上前,把碗稳稳放在床头柜上,俯身将床上那团又软又烫的美人捞进了怀里。


    “宝宝,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哑得发颤,宽厚的臂膀将沈宴洲裹住,一只手托着沈宴洲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微微发烫的小腹,隔着薄薄的睡袍轻轻揉按,浓烈又安抚的顶级Alpha信息素倾泻而出,把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沈宴洲像终于找到依靠的猫儿,软绵绵地往他颈窝里钻,鼻尖蹭着傅斯舟滚烫的喉结,香汗淋漓的额头贴在他锁骨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浸湿了傅斯舟的衣襟。


    “傅斯舟……”他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


    “肚子里的宝宝……是不是没了?”


    傅斯舟低头,望着怀里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漂亮脸蛋。


    “宝宝。”他声音低沉,却小心翼翼,“你喜欢他吗?”


    “想要生下来吗?我们的孩子。”


    沈宴洲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抓着傅斯舟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


    “喜欢。”


    “可是我在梦里,看见他,不见了。”


    傅斯舟心口一疼,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汗湿的发丝,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声音更哑了:“他长得什么样?”


    沈宴洲把脸埋进他颈窝,“很可爱。银色的头发,软乎乎的,像一团小雪团子。”


    “可是他好笨,怎么会那么笨,走路都会摔跟头。扑倒在地上,还眼巴巴地举着小手要抱抱……”


    他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地砸下来,砸在傅斯舟的肩上,滚烫炽热。


    傅斯舟喉结滚动间,伸出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然后当着沈宴洲的面,把沾满泪水的指腹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吮掉。


    咸的,烫的,全是他的宝宝的眼泪。


    “他还在。”傅斯舟低声哄着,掌心在小腹上轻轻抚摸,“大宝宝,和小宝宝,都好好的。”


    他把沈宴洲抱得更紧,几乎要把人整个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发红的眼尾,又吻了吻咬得红肿的下唇,把滚烫的唇瓣贴在他耳边:


    “先把汤喝了,我一口一口喂你。喝完就抱着你睡,好不好?”


    沈宴洲听见宝宝还在,松了口气,软软地“嗯”了一声,乖乖地靠在他胸口。


    温热的枣汤泛着清甜的香气,傅斯舟一勺一勺地吹凉,极其耐心地递到沈宴洲苍白干涩的唇边。


    沈宴洲半靠在他宽厚滚烫的胸膛上,像只被顺了毛的娇气猫咪,微微张开薄唇,将甜滋滋的汤水咽下去。


    “还是你做的最好吃。”


    沈宴洲咽下最后一口汤,声音依旧软绵绵的,透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他微微仰起脸,眼神湿漉漉地望着傅斯舟,眼尾的绯红还未褪去,像极了一把带着软钩子的小刷子,不经意地在傅斯舟的心尖上轻轻扫过。


    傅斯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了几分。


    他放下空碗,轻柔地替沈宴洲擦去唇角沾着的汤汁,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饱受蹂躏,被咬得微微红肿的下唇,指腹传来的温软触感,让傅斯舟的眸色暗了又暗。


    就在傅斯舟准备收回手时,沈宴洲微微偏过头,伸出柔软温热的舌尖,轻轻舔了一口傅斯舟还停留在他唇边的指尖。


    傅斯舟的后背愈发紧绷。


    沈宴洲又缓慢地抬起那白皙的手,虚虚地攀上了傅斯舟的脖颈,像一株汲取着Alpha体温的菟丝花,将自己香汗淋漓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向傅斯舟。


    随后,仰起清冷的脸,凑近了男人的颈侧,张开柔软的唇瓣,粉润的舌尖毫无预兆地探出,在傅斯舟隐忍而剧烈滚动的喉结上,轻轻地,湿漉漉地舔了一口。


    “嘶……”


    傅斯舟倒吸了一口凉气,揽在沈宴洲腰间的大掌猛地收紧。


    沈宴洲的眼底闪过迷离的水光,亲吻着傅斯舟的颈侧,恍惚间想起了在废弃别墅里,傅斯寒那张扭曲的脸,以及如毒蛇般的话:


    ——“就算你和他有了孩子又怎么样?你又没有被他永久。标记,只要我永久。标记你就行了。”


    为什么?


    没有永久标记。


    沈宴洲将下巴垫在傅斯舟的肩膀上,长长的银色发丝与傅斯舟黑色的衬衫纠缠在一起。


    “傅斯舟……”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明明都凿开我的生。殖。腔,却没有永久标记我?”


    傅斯舟明明已经占有了他,留下了这个孩子,却在最后关头,没有咬碎他的腺体。


    在傅斯寒告诉他之前,沈宴洲他并不知道。


    傅斯舟紧紧抱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宴洲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耳畔才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


    “因为我知道,你有多讨厌ABO的这套生理性规则。”


    傅斯舟低下头,侧脸紧紧贴着沈宴洲的额角,“你生来就该是高高在上的,不该被任何信息素、任何本能所支配,更不该被一个永久标记拴在我身边。”


    傅斯舟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沈宴洲微微发烫的后颈,避开了那块脆弱的腺体:


    “那时候你的状态不对。我怕你只是因为易感期的信息素失控,怕你只是因为一时的迷乱……如果我趁人之危永久标记了你,等你清醒过来,你会恨我一辈子,你会觉得恶心,会后悔。”


    傅斯舟说到这里,眼眶已经红透了,他将沈宴洲抱得更紧。


    “你愿意留下这个孩子,愿意躺在我怀里让我抱……这已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


    沈宴洲没有说话,他微微仰起头,双手捧住傅斯舟胡茬微青的侧脸,带着枣汤甜香的唇瓣,吻上了傅斯舟紧抿的薄唇。


    他闭上眼睛,软嫩的舌尖撬开了傅斯舟的齿关,将自己微弱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渡进男人的口中。


    “唔……”


    傅斯舟猛地扣住沈宴洲的后脑勺,近乎贪婪地吮吸着沈宴洲唇齿间的甜美,掠夺着他本就稀薄的氧气,舌尖扫过他口腔里的每寸敏。感,逼得他发出甜腻的低吟。


    睡袍在激烈的亲吻中彻底散开,两人之间的温度急剧攀升,就在沈宴洲被吻得喘不过气,连身体都软得往下掉时——


    傅斯舟却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硬生生地将自己从诱惑中撕扯出来。


    他偏过头,额头抵着沈宴洲汗湿的颈窝,声音嘶哑:


    “别勾我了……宝宝。”


    “我受不了。”


    他知道沈宴洲现在的身体有多虚弱,再继续下去,太过火了。


    沈宴洲靠在他的肩头,一边急促地喘息着平复呼吸,一边水光潋滟的眸子望着他,唇角勾起了一抹骄矜的笑意。


    傅斯舟闭了闭眼睛,将沈宴洲的睡袍重新拢好。


    “沈宴洲。”


    傅斯舟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有些发颤:“你现在肯让我抱,肯留下孩子,甚至肯主动吻我……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喜欢我?”


    “不用很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沈宴洲静静地看着他。


    “你在害怕吗?害怕听到答案吗?”


    傅斯舟点点头,苦笑了一声:“是,我很怕。”


    “‘三个月’对我来说,是我抢来的幸运,也是悬在我身上的魔咒。半年前,我们三个月朝夕相处,我像偷来的一样,每天都在数着日子倒计时……”


    傅斯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恐慌:


    “现在,从我们领证到现在,也是三个月。”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宴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只因为过度不安而浑身长满刺,却又把最柔软的肚皮翻给他的疯狗。


    他抬起手,轻柔地覆在了傅斯舟紧绷的侧脸上。


    “疯狗就是疯狗,除了咬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沈宴洲轻哼了一声,语气虽然带着几分傲娇的嫌弃,但声音却软得像在撒娇。


    “你自己去书房,打开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


    沈宴洲微微偏过头,眨巴着眼睛:


    “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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