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傅斯舟站在书桌前,呼吸紧张,微微发沉。他的脑海里,满是刚才沈宴洲靠在床头,眼尾泛红,骄矜又柔软地让他来找“答案”的模样。


    他伸出大手,拉开了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抽屉中央,静静躺着一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


    这本子……他太熟悉了。


    那是半年前,在这栋别墅里,沈宴洲随手丢给他记“规矩”的。


    再后来,这本子成了他隐秘的宣泄口,里面写满了他像个变态一样,记录着那偷来的,三个月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半年多前他走得仓皇,这本藏在床底下的本子自然也没能带走。


    他以为,这本子很难被他发现,就算被他发现了,以沈宴洲的性格,应该看见了也会被当成垃圾扔进了碎纸机。


    却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傅斯舟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


    纸页上,是当初沈宴洲在书房给他上课时,记录的笔记:


    【入口很紧,要慢,不能硬闯,要等门自己开。】


    【不能让主人疼,主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


    之后,是他写的日记:


    【X月X日,深夜,狂风暴雨】


    刚才,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发现了。


    当他的手探进我雨衣口袋时,我的呼吸都凝固了。那部旧手机里,全是所有他在暗处的影像。就隔着薄薄雨衣,一旦被他发现手机,窥见我这见不得光的疯狂……


    他一定会觉得我恶心,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垃圾,永远踢出浅水湾。


    可是,他没碰到手机。


    然后,他碰了我。


    他的手真的好软,好小。


    哪怕他因为生气,那么用力地掐我,我都感觉不到疼。


    他怎么会那么软?


    别扭又嫌弃地看着我的样子,可爱得要了我的命。


    后来,他把睡衣脱下来扔给了我。


    我现在就跪在冰冷的地毯上,把脸深深埋进他的睡衣里。


    好香。


    【X月X日,闷热,台风刚过】


    他今天早上没怎么喝那碗粥。


    只吃了我喂的两口,就皱着眉说没胃口。是我火候没掌握好,米油熬得不够滑吗?还是大澳的虾干太硬,硌到了他的舌头?又或者是陈皮放得多了,有些发苦?


    明天得去趟九龙城寨,找那个卖海味的陈老板再问问,是不是这批干贝的问题。


    他下楼的时候,脸色很差,眼底有很重的乌青。


    我知道是我昨晚太混蛋了,哪怕隔着一层楼板,哪怕只能抱着他丢弃的衣服,我都控制不住自己……我太粗鲁了,不知餍足的贪婪,肯定吵得他没睡好。


    那件黑色睡袍,我手洗了好几遍,哪怕挂在阳台上被风吹着,我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玫瑰香,混着我留下的,极其下流的味道。


    可是,他走得那么急,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现在,我知道他去见谁了。


    我站在厨房的洗碗池边,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直播。


    维多利亚港的风吹乱了他的银发,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那么冷艳,那么高贵,美得让所有镜头都围着他转。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全港城都在谈论的未婚夫。


    电视里的那些记者都在尖叫,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个人模狗样的男人,把手虚扶在他的腰上时,我的心,很痛。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站在他身边,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而我只能像只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戴着橡胶手套,躲在他的厨房里,洗他用过的碗?


    他会喜欢他吗?


    沈宴洲,能不能不要喜欢他?


    【X月X日,八号风球,暴雨转阴】


    我竟然真的拥有了他。


    他,好美。


    哪怕是信息素紊乱,眉宇间也带着高高在上的矜贵。


    他漂亮眼睛,会被逼出大团大团的水汽。


    他眼尾秾红,睫毛全湿了,就那么噙着满眶的泪花,湿漉漉地瞪着我。


    连骂人都没了力气,只能软绵绵地抓着我的肩膀,小口喘气着向我抱怨。


    【X月X日,多云】


    早上他还没醒的时候,我就跪在地毯上,趴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好久。


    他睡着的样子真的好乖,好软。


    平时总是透着防备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个精致又易碎的瓷娃娃。


    他连打喷嚏都那么可爱,皱着眉一连打了三个,鼻尖红通通的,眼眶也泛着水汽。


    是因为昨晚的暴风雨让他着凉了吗?还是因为外面花园里新栽的什么植物让他花粉过敏了?他本来就瘦,万一发烧了怎么办?都是我没照顾好他。


    但,这么好的他,居然有人想杀他。


    那些人,居然敢在红磡隧道制造连环车祸,想要他的命?


    不管是谁,只要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把他们的骨头寸寸敲碎,塞进维多利亚港的桥墩里。


    【X月X日,晴】


    他今天晚上吃了小半碗煲仔饭。


    他平时胃口那么小,吃东西总是挑剔的,可是今天在庙街那个油腻腻的摊位上,他居然吃得很认真。


    他嫌烫,吹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来一点点,嚼牛肉的时候,脸颊鼓起一个小包,鼻尖上还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怎么能这么乖,这么招人疼。


    去结账的时候,趁他转身先走,我偷偷拿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加了那个爆炸头老板娘的微信。


    我多转了她很多钱,希望她把那个焦底是怎么煲出来的,甜酱油到底是用哪几种料熬的,全都原原本本地教给我。


    庙街太脏了,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


    他那么干净,他不该踩在这种地方,只要是他喜欢的,我都会努力去做,想要把他养得再胖一点,把他胃里所有的空虚都填满。


    【X月X日,八号风球,暴雨倾盆】


    外界的新闻,总说他“冷血”,“铁腕”,“六亲不认”,说他在商场上是个没有感情的暴君,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把别人逼上绝路。


    是因为,哪些不长眼的人从未认清过他。


    他明明可以直接冷眼,看着小狗死在泥水里,但他没有。


    他不仅让那只脏兮兮的小家伙上了他的迈巴赫,还让它睡在地毯上。


    他坐在地毯上,认真研究狗粮的配料表,怕淀粉太多,怕鱼油不纯,怕那只刚接了腿的小可怜吃坏肚子,他给它穿着“小黄鸭”卫衣时,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甚至还被那只呆狗逗得笑出了声。


    他怎么能这么好。


    他用坚不可摧的外壳伪装自己,只是因为他在名利场里走了太久,露出软弱就会被那些贪婪的亲戚和对手撕碎。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要善良,比任何人都要柔软。


    刚才,他握住了我的手腕,看着我满手的陈年旧疤,问我为什么想要自杀。


    那双清冷的眼里,我看到了心疼。他这样的人,居然会试图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过去。


    我该怎么告诉他?


    过去的我,确实有过结束生命的念头,甚至抱怨过,当初为什么没有跟着母亲,死去。


    但是,当我遇见他后,只有一个想法。


    一个说出来,绝对会让他肉麻的想法:


    我的命是捡来的,余生已经决定好了,用来爱你。


    【X月X日,多云】


    昨晚做完之后,我吻了他。


    在他被我折腾得浑身是汗,毫无防备的时候,我偷偷吻了他。


    肉。体的交易,可以随时发生。


    但接吻,是只有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他那么聪明,他一定懂。


    他其实,很心软。


    今天下午,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我给小狗搭窝的时候,每一次回头,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当我用口型对他说“好看”的时候,他慌乱地用书挡住了脸,只露出泛红的耳朵,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的纵容,让我更加放肆。


    所以大着胆子,问了他对我的想法。


    他说不过是,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口很疼,很酸涩。


    我等了他,很多很多年,时间对我来说早已不算什么。


    但是,我很害怕,他有了喜欢的人。


    很怕,无论我怎么等下去,他都永远不会喜欢我。


    【X月X日,阴】


    他,应该很喜欢沈西辞,明知道九龙城寨是个什么地方,也毫不犹豫地要去救他。


    也是,比起我,沈西辞至少是个金牌律师。


    在车上,我故意贬低沈西辞,故意说如果是我,绝不会让他来救。


    其实,是我知道,如果换做我,他可能连眼睛都不会眨,绝不会为我的事烦躁。


    九龙寨是我的地盘,我其实有很多种办法拦住他。


    我可以让迈巴赫在半路上抛锚;我可以随便发个暗号,让城寨里的手下把路堵死;我甚至可以直接传个口信,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沈西辞沉进维多利亚港。


    沈西辞死了,没有人能分走他的目光了。


    我也再不用忍受,他对着别人露出心疼的表情。


    但我,舍不得让他伤心。


    既然他想救,那我就帮他救。


    【X月X日,小雨】


    他今天受了好多苦。


    听见他在浴室里摔倒时,我连门框都快捏碎了。


    推开门,看着他赤身裸体地趴在瓷砖上,膝盖磕红了,眼尾也红红的,像只不小心跌进泥水里的落难公主。


    他那么爱干净、那么娇气的人,平时在浅水湾连洗澡的水温都要精准到度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我骗了他。


    楼下的成衣铺其实没有关门,但只有这件睡衣是纯棉布料,他的皮肉太娇嫩了,如果穿劣质发硬的化纤布料睡觉,肯定会把他的皮肤磨红,磨破。


    我骗了他。


    这间屋子根本没有老鼠,我进来之前就已经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每个角落。


    当他咬着红润的嘴唇,命令我上床时,我觉得连发霉的空气都是甜的。


    我还偷偷做了件事,趁他睡着时,让他趴在我身上,给他当了一整晚的人形肉垫。


    【X月X日,晴】


    好险。


    我差点以为,床底下的那些东西被他发现了。


    那些我像个阴暗的变态一样收集来的,关于他的所有过去。


    如果被他看到,他一定会觉得我恶心透顶,会立刻离开这个房间,再也不会让我碰他。


    幸好,他以为我只是为了福利院的那些孩子才去接近他。


    今天孩子们都被他迷住了。


    他给孩子们夹吃的时候,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很软。


    如果他怀了孩子,那个小生命会长什么样?


    长得会像他吗?如果像他就好了,他那么好看。


    可是,我又不希望他有孩子。


    因为,他其实很怕疼。


    他其实连喝口热汤都会被烫得皱眉,皮肤稍微被粗糙的布料蹭一下就会泛红。


    我稍微用力点,他就会哭着喊疼。


    他那么怕疼的人,如果真的怀孕了,肚子被撑大,骨缝被撑开,生产的时候该有多痛苦?


    一想到他会疼得掉眼泪,我的心又难受了。


    【X月X日,深夜】


    他大概永远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他去,启德机场附近的那个破天台上看飞机。


    因为十六年前,我九岁那年。


    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遇见了他。


    他以为,九龙寨黑市的牢笼里,是我和他的初次相遇。


    但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凑巧和意外。


    我们的相遇,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十六年的蓄谋已久。


    沈宴洲。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发现了我有多卑劣、多处心积虑,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X月X日,晴】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让他走。


    在九龙城寨这短短几天,是我这十六年来,做过最美的一场梦。


    因为在这里,他开始变得依赖我,不再排斥我的触碰。


    他会主动把漂亮的小脸趴在我的胸膛上,毫无防备地睡到天亮。


    他在这里很放松,和孩子们在一起,连笑容都变得多了起来。


    回去后,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


    可他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活在半山,绝不该继续呆在这里。


    ……


    【X月X日,晴】


    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游轮在公海上漂浮,而我溺死在了他的怀里。


    他发现了我易感期的秘密,从头到尾,只会为他一个人发作。


    他明明那么怕疼,可是这四天四夜,在这间昏暗的客房里,他竟然就这么纵容着我,任由我像个不知餍足的疯子一样。


    当傅斯寒那个伪君子站在门外敲门的时候,他香汗淋漓地被我圈外怀里。


    那时,我也会不自觉地想。


    比起未婚夫,他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看着他疲惫苍白的睡颜,很心疼。


    我问他,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我看到他的睫毛在颤,看到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指悄悄攥紧。


    他这次没有回答,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用“各取所需”来刺痛我。


    他只是安静地睡在我的臂弯里。


    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X月X日,阴】


    我看到了,今早的新闻。


    我也猜到了,以他的性格,为了破局,他一定会选择推开我。


    我真的无比痛恨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不能干干净净地站在身边下,保护好他。


    比起我短暂的不能留在他身边,我现在满脑子担心的,全是他要怎么照顾自己。


    他忙起来,一开会就顾不上吃饭,胃疼了只会皱着眉头喝冰水硬扛;他办公椅上的那个腰垫,一定要放在座椅靠下的位置,不然他坐久了,腰会酸;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嫌热踢被子,到了后半夜又会冷得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如果没有人把他重新捞回怀里,把他的脚捂热,他第二天早上一定会鼻尖发红地打喷嚏。


    没有了我,他要是再把自己弄生病了怎么办?


    我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向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我想起很多年前,满身是伤的我,总喜欢看维港的海面。


    九指强瘸着腿走过来,递给我一根劣质的卷烟,顺着我的视线,看着对岸中环璀璨的灯火,吐了口烟圈,“那片海,把这个世界劈成了两半。半山的人吃燕窝,城寨的人吃牛杂。维港太宽了,我们这种人,这辈子都游不过去的。”


    我当时接过他的烟,没有说话。


    因为他根本不懂,只要对岸站着的是他,哪怕那片海深不见底,我也一定会游向他身边。


    沈宴洲。


    维港的雨终会停,但我爱你的潮汐,永不落幕。


    ……


    傅斯舟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篇日记的末尾。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不平稳的呼吸声。


    这本该被销毁,被深埋的秘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躺在沈宴洲书桌的抽屉里。


    所以……


    沈宴洲早就看见了?


    他所有的卑劣、所有的妄想、所有的伪装,沈宴洲早就知道了吗?


    傅斯舟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翻向了笔记本的最后三页。


    那最后的三页,没有日期,没有记录日常。


    那是他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被思念逼到理智崩断的深夜里,压抑到极致,病态又疯狂的宣泄。


    整整三页纸。


    没有标点,没有留白。


    密密麻麻,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因为下笔太狠而划破了纸张,全都被同一句话填满——


    【沈宴洲,我爱你。】


    【沈宴洲,我爱你。】


    【沈宴洲,我爱你。】


    ……


    傅斯舟的字迹一如既往的难看,他的字从来都是歪歪扭扭,丑得像爬虫,透着粗鄙的野蛮。


    可是,唯独“沈宴洲”这三个字,写得极其漂亮。


    清隽,挺拔,笔锋凌厉。


    因为这三个字,他在那十六年不见天日的岁月里,在废旧的纸箱上,在起雾的玻璃上,在泥沙地里,反反复复、近乎疯魔地练过成千上万遍。


    可是现在,这些见不得光,阴暗的执念,全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傅斯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被狠狠攥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沈宴洲看到这些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傻?特别肉麻?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偏执、阴暗、不知餍足,连在心里都在疯狂亵。渎他的变态?


    他……会不会觉得恶心?


    然而,就在纸页翻页到最后一页时,他的视线猛地凝滞了。


    在最后一页最下方,那个极其不起眼的,几乎要被完全忽略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落着两排极小,极轻的字。


    不是他那丑陋扭曲、如爬虫般的字迹,而是清隽,冷冽的字。


    那是沈宴洲的字。


    第一行用钢笔写着——


    【沈宴洲(爱心)小狗】


    第二行用墨色稍浅的签字笔写着——


    【沈宴洲(爱心)傅斯舟】


    两行字。


    不同的笔墨。


    不同的时间。


    第一次,他看穿了他的卑微与伪装,认领了这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第二次,他抹去了所有的过往,重新接纳了名为“傅斯舟”的男人。


    “啪嗒。”滚烫的液体,大颗大颗地掉落在纸上。


    *


    傅斯舟合上笔记本,推开卧室的门,空气里除了沈宴洲身上好闻的白玫瑰花味,还多了奶香味。


    傅斯舟走到床边,放轻动作掀开被子的一角,刚躺下去,身旁背对着他蜷缩着的人儿,本能地靠了过来。


    沈宴洲的身体很烫,软得像一滩春水。


    因着孕期的虚弱和信息素,他透着平时绝不可能见到的娇气与依赖,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伸出细白的手臂,攀上了傅斯舟宽阔结实的肩膀,将脸深深地埋进了男人滚烫的胸膛里。


    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娇贵猫儿,他在傅斯舟的心口处轻轻蹭了蹭,发出满足又黏糊的低叹,呼吸温热地洒在男人的肌肤上。


    傅斯舟以为沈宴洲还在睡梦中,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时,怀里的人却微微仰起了头。


    黑暗中,那双清冷的银眸带着刚睡醒的水光,眼尾泛着薄薄的绯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沈宴洲问。


    傅斯舟捧住他漂亮脆弱的侧脸,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暗夜里,水渍交缠的亲吻声被无限放大,让人脸红心跳。


    沈宴洲本就虚弱,有点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索吻,他无力地抓着傅斯舟的后背,指尖微微泛白。


    傅斯舟松开了他的唇。


    沈宴洲偏过头,将脸重新埋进男人的胸口,胸膛剧烈起伏着,张着微肿的红唇,虚弱又急促地轻轻喘着气。


    “哈…啊…”


    他每喘一口气,温热的吐息就扫在男人的心尖上,像把带火的钩子。


    傅斯舟低头,滚烫的唇流连在沈宴洲汗湿的鬓角,耳垂,声音沙哑:“看见了。”


    他将脸埋在沈宴洲弥漫着奶香的颈窝里,与他耳鬓厮磨,“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喜欢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我每次都盼着你来,又不敢去见你。我怕我会弄脏了你的眼睛。”


    “还好,你没见过小时候的我。”


    沈宴洲抓着他后背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其实见过小时候的他,看见傅斯舟写的日记后,他就想起来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小时候,他和父亲去过九龙寨。


    对他来说,那地方是个令人窒息的泥沼。


    到处都是发黑的污水,空气里到处都是劣质烟草,馊水和下水道的恶臭。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散发着香气的肥肉,黏腻,贪婪,令人作呕。


    他只能冷着脸,用手帕捂住口鼻。


    他在其中发现了一道视线,那道视线从天台上转移到贴满牛皮癣广告的柱子后面。


    他侧过头,冷冷地扫过去,撞见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那男孩太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额角还流着血,身上的T恤破破烂烂,光着的脚丫上全是冻疮和泥垢,像只脏兮兮的小狗。


    被他发现后,那男孩的眼神慌了,把黑乎乎的手藏到了身后,缩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又是个个想要接近,却又不敢接近的胆小鬼罢了。”


    沈宴洲在心里淡淡地想。


    他身边从来不缺觊觎的目光,但都是群想靠近,又不敢接近他的胆小鬼。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却变得有些奇怪。


    因为父亲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他不得不每天都踏入这个泥沼。但他敏锐地发现,那些原本肆无忌惮黏在他身上的,令人作呕的视线,竟然一天比一天少了。


    那些原本喜欢蹲在巷口冲他吹口哨的烂仔,似乎都在刻意避开他这边的方向。


    再到后来,沈宴洲在父亲和手下谈话的间隙,百无聊赖地站在车边,透过两栋握手楼之间狭窄逼仄的缝隙,无意间瞥见了暗巷里的一幕。


    是那个第一天躲在柱子后面的“胆小鬼”。


    只是此刻,他一点也不胆小。


    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手里还拿着半截砖头的城寨混混,正被这个满身是伤的小男孩死死地按在满是污水的泥地里。


    小男孩的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淌着血,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却透着不要命的狠绝,他像一头发狂的狼崽子,抡起因为营养不良而骨节突出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对方的脸上。


    “滚远点!”小男孩的声音沙哑粗粝。


    “再让我看见你用那种脏眼睛盯着他看,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那混混被打得连连求饶,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暗巷。


    小男孩脱力地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似乎很疼,小声地抽气,却又在下一秒,习惯性地转过头,隔着远远的缝隙,朝着沈宴洲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眼神里全然没了凶狠,只有小心翼翼的仰望。


    沈宴洲站在原地,握着手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他不是胆小鬼。


    又过了几天,谈判终于结束了。


    沈宴洲知道,自己明天不会再来了,以后,大概永远也不会再踏入这个散发着恶臭的地方了。


    周围那些恶意的视线已经彻底消失了,偌大的城寨巷口,只剩下远处生锈的铁架上,那一道孤零零的,灼热又克制的目光。


    不远处的街角,几个卖着廉价吃食的老婆婆正在用粤语闲聊,叹息着这城寨里的日子难熬。


    “造孽哦,东头村那个没爹没妈的野小子,这几天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天天跟人拼命,饭都不去抢了,怕是要饿死在街头咯……”


    沈宴洲的脚步顿住了。


    “宴洲,走了。”父亲从大楼里走出来,替他拉开了黑色的车门。


    沈宴洲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坐进去。


    他转过头,看向街角那个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档口,锅里煮着色泽浓郁的萝卜和牛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爸比,等一下哦。”


    沈宴洲转过身,迈着锃亮的黑色小皮鞋,走向了那个油腻腻的档口。


    在老婆婆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白净的小手,从精致的小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港币。


    对于城寨里的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他把钱放在了老婆婆有些破旧的木桌上,声音软糯有礼,“老婆婆,这些钱给你。”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生锈的铁架子,虽然那里现在看起来空无一人,但他知道,那只脏兮兮小狗就躲在后面。


    “那个经常躲在那里的,脸上总是带着伤的男孩子。”


    “如果他以后再来,请你每天都给他盛一碗萝卜牛腩。要肉多一点的,还要热的。”


    老婆婆拿着那笔钱,有些不知所措地连连点头:“好…好的,小少爷,我一定给他留最大碗的!”


    沈宴洲抿了抿唇,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


    “不要告诉他,是我给的。”


    他知道那只小狗虽然身处烂泥,骨子里却有着不服输的野性。如果知道这是他施舍的,那只脏兮兮小狗,宁愿饿死,大概也是不会吃的。


    沈宴洲向爸爸挥了挥手,“爸比,我来了。”


    黑色的轿车发动,驶向了属于他的,光明却又冰冷的半山。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那只小狗叫什么名字,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好好活着,小狗。”


    第102章


    昨晚傅斯舟抱了他一整夜,在信息素的安抚下,他难得的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已经接近中午了,


    沈宴洲像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蚕宝宝,微微动了动,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痕,还是有点疼,明明昨晚吃了很多东西,醒来后却很饿,连抬下胳膊都费劲。


    他摸了摸自己柔软的肚子,大概吃下去的东西,全被这个小家伙吸收了。


    果然是个来讨债的,小混蛋。


    是个小混蛋,却是个顽强的小混蛋,还在肚子里就跟着自己遭遇了绑架,却大难没死,活得好好的。


    “谢谢你,努力的活下来。”他轻声说。


    否则,他大概会伤心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沈宴洲单手撑着柔软的床垫,想要努力半坐起身,骨缝里透出的酸软无力,让他撑在床铺上的手臂忍不住微微打着颤。


    如绸缎般漂亮的银色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落,有些黏腻地贴在他苍白的脸颊旁,越发衬得原本清冷绝艳的脸,透出脆弱与疲惫。


    “呼……”


    沈宴洲好不容易靠在了柔软的床头上,便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他微微仰起头,胸口细微起伏着喘了口长气。


    他阖了阖眼,准备缓一缓眩晕与不适,无意间扫过了旁边的床头柜,


    柜子上却放着牛皮纸信封,封口是敞开的,几份装订平整的文件半露了出来。


    沈宴洲蹙了蹙眉,将文件抽了出来。


    最上面的一份,赫然写着《傅氏集团股份无偿转让协议》。


    再往继续下翻,是厚厚一沓《不动产赠与契约》。


    沈宴洲的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迅速扫过,清冷的银眸逐渐浮现出错愕。


    傅斯舟自己手里持有的,傅氏集团百分之六十的绝对控股权,以及名下在港岛乃至海外的所有地契,信托基金、甚至连几处私人港口的运营权,全都易了主。


    受让人那一栏,已经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傅斯舟的名字。


    这就等于,他把所有能给他的一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给了他。


    “吧嗒。”卧室的门被极轻地推开。


    傅斯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盅炖得火候刚好的花胶鲍鱼粥,以及几样极其爽口,用来压制孕吐的酸甜小菜。


    听见纸张的响动,傅斯舟的脚步停顿了。


    他抬起眼,看着靠在床头、手里正捏着那份文件的沈宴洲,眼底闪过紧张,但很快又被浓烈到化不开的温柔所取代。


    他快步走过去,将托盘稳稳地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伸手探了探沈宴洲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才低声问:“醒了?身上还难受吗?”


    沈宴洲举起手里的股权书,漂亮的丹凤眼直视着他。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他的嗓音因为刚睡醒,慵懒而沙哑。


    傅斯舟望着他,笑笑:“领证之后。”


    “从民政署出来那天,我就已经让人去找全港城最好的律师团队拟定协议了。只是资产清算和转移的手续比较繁琐,前两天才彻底盖完公章。”


    沈宴洲望着他,虚弱道:“傅斯舟,如果我当初领完证后,第二天就把你甩了呢?”


    傅斯舟的大手自然地穿过沈宴洲微凉的发丝,轻轻抚摸着他那柔顺的长发。


    “甩了我,那也是你的。”傅斯舟的声音低哑,“我之前就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办法,全部给你。”


    沈宴洲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间,原本安静的小腹里,突然传来细微,却又难以忽视的悸动。


    像是肚子里那个顽强的小混蛋,隔着薄薄的肚皮,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


    “唔……”沈宴洲猝不及防地闷哼了一声。


    眼眶顷刻间酸软,生理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泛红的眼尾滑落,他微微仰起脸,因为抽痛和错愕,苍白的薄唇微微张开着,急促地喘着气。


    银发凌乱,泪眼朦胧,那副虚弱又美丽的样子,活脱脱像只受了委屈,娇气到了极点的猫咪。


    傅斯舟的呼吸逐渐加重了,他看着沈宴洲含泪的眼眸,和微微张开的红润唇瓣,便以为这是一次红着眼眶的,无声的索吻。


    ——宝宝,居然会主动索吻了。


    傅斯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隐秘的狂喜和暗爽将他彻底淹没。他俯下身,大掌扣住沈宴洲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含住了他柔软的薄唇。


    “唔!”沈宴洲原本就没力气,猝不及防被封住了唇,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的深吻。


    直到沈宴洲被亲得胸口剧烈起伏着,傅斯舟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沈宴洲眼尾绯红,被亲得晕头转向,他缓了好一会儿,肚子里的饥饿感再次嚣张地翻涌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矮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花胶鲍鱼粥,清冷的眼眸里闪过对食物浓浓的渴望。


    沈宴洲重新转过脸,望着傅斯舟,虚弱地张了张嘴巴。


    正沉浸在“宝宝主动索吻”巨大幸福感中的傅斯舟,看着那两片再次微微张开的红润唇瓣,眸色暗得能滴出水来。


    没亲够?宝宝还要?


    傅斯舟眼底的火“噌”地烧了起来,二话不说,低头再次狠狠地吻了上去,舌尖熟练地撬开他的齿关,更加热烈地攻城略地。


    “唔唔——!”沈宴洲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他被亲得浑身发软,艰难地从被子里抽出白皙的长腿,软绵绵地、气急败坏地踹了傅斯舟的膝盖一脚。


    这力道实在太小,跟猫挠似的,毫无威慑力。


    傅斯舟终于停了下来,稍稍退开半寸,眼神拉丝地看着怀里气喘吁吁的美人。


    沈宴洲浑身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床头,银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窝,他红着眼睛瞪着面前这只发情的疯狗,声音软糯沙哑,细声细气地叫唤:


    “傅斯舟……你为什么总是亲我?”


    沈宴洲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有气无力地看了眼旁边的托盘,连使唤人的语调都带上了娇嗔:“我饿了……喂我。”


    “毕竟以后要管理两个公司,我会很累的。”


    一碗温热软糯的花胶鲍鱼粥下了肚,沈宴洲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血色,胃里的灼烧感也平息了许多。


    他靠在柔软的靠枕上,打开平板电脑看港岛新闻和私人信息,傅斯舟埋在他胸前开始吃他。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距离他在苏慕然医院车库被绑架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被绑架折磨了两天,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


    他失联的这五天里,外面的世界早已经天翻地覆。


    整个港城的财经和娱乐版面,几乎全被傅家和沈家的消息屠了版。


    警署发布的官方通报:傅斯寒因涉嫌多起恶性绑架、非法禁锢、以及暗中操纵地下违禁实验室,证据确凿,面临终身监禁。


    紧跟在后面的,是傅家那个唯利是图的傅老爷子连夜召开的记者发布会。那个老狐狸为了保住傅家仅存的颜面和股市,在镜头前声泪俱下地宣布,与傅斯寒彻底断绝父子关系。


    老狐狸原话是:“傅家门风清白,绝对容不下这种丧心病狂的孽障!从今往后,我傅某人膝下,只有斯琦和斯舟两个儿子!”


    树倒猢狲散,这确实是傅老爷子能干出来的事。


    手指继续往下滑动,版面上的画风变得逐渐离谱起来。


    那些无孔不入的港媒和八卦营销号,显然不满足于干巴巴的商业洗牌,他们将目光死死盯在了“沈家大少爷被绑架”这件事上,粉粉猜测他被绑架的原因。


    【豪门虐恋:傅大少爱而不得,囚禁昔日高岭之花!】


    【丧心病狂!穷途末路的傅斯寒,竟妄图用前未婚妻做筹码!】


    【沈氏集团少东家伤势成谜:揭秘废弃别墅里的惊魂四十八小时!】


    媒体们脑洞大开,把这起恶性绑架案,硬生生渲染成了一出充满豪门恩怨、兄弟阋墙、以及病态占有欲的狗血大戏。


    然而,让沈宴洲眉头真正蹙起来的,是词条热度很高,已经被标上“爆”字的匿名帖子。


    哪怕傅斯舟当时把医院现场封锁得再严密、把人保护得再好,依然不知道被哪个胆大包天的暗哨,偷拍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拉长焦偷拍的。


    画面里,沈宴洲双眼紧闭地靠在病床上,极其惹眼的银色长发凌乱地垂落着,脸色苍白到几近透明,垂落在身侧的皓腕上,粗糙的麻绳勒出鲜明的血痕。


    照片疯狂地在各大暗网和社交平台上病毒般传播。


    底下的评论区,纷纷起哄:


    “卧槽……这也太美了吧?难怪傅斯寒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他平时总是冷冰冰地穿着西装,没想到昏迷的时候这么软,这谁顶得住啊!”


    “就这手腕上的勒痕,看得我人都麻了。要是落在我手里,我绝对买一条纯金的链子把他锁在床头,哪也不让他去……”


    沈宴洲望着新闻,若有所思。


    胸前原本还在贪恋着他体温的傅斯舟,敏锐的察觉到了沈宴洲情绪的细微变化,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抚摸着他的侧脸:“怎么了,宝宝?”


    沈宴洲将视线从平板上移开,清冷的眼底疑惑,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柔软的肚子,轻轻揉了揉:“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傅斯舟的眼神立刻紧张起来,大掌覆上他的手背,生怕他肚子不舒服。


    “傅斯寒知道我怀孕了。”沈宴洲轻声说。


    他边说,边陷入了回忆:


    “当时我的孕检单被傅斯寒看见后,他掐住他的下巴,对我说:‘你们俩把我害得这么惨,我弄死这个小野种也不过分吧。’”


    “说你没有永久标记我,所以他想要强上我,想要永久标记我。”


    听到这句,傅斯舟的眼神瞬间阴沉了。


    他想起了救下沈宴洲的那天,傅斯寒故意望着凌乱不堪的床铺,下流挑衅的对他说,“你不知道,我们刚才在上面,有多么激烈?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


    傅斯寒是个人渣,他的妻子,依然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但是,他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赶过来,后悔到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沈宴洲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声音里透着不解,“他却收手了。他明明可以直接动手,最后却什么都没做。”


    傅斯舟松了口气,低声问:“你对他说了什么吗?”


    沈宴洲轻轻摇了摇头,唇瓣微抿:“我当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又累又难受,捂住肚子就昏过去了。”


    傅斯舟将沈宴洲搂紧:“大概因为他才是个真正的疯子,神经病吧。”


    “疯子做事,哪有什么逻辑可言。”


    面上云淡风轻,可傅斯舟的心底,却很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傅斯寒那个杂碎的心理,早就已经扭曲到了极点。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一种病态的摧毁与仰望。


    傅斯舟想起小时候,傅家老宅里曾经养过一只极其名贵的纯种波斯猫。那只猫被驯化得极好,温顺乖巧,只要傅斯寒一伸手,它就会主动翻出肚皮任由他抚摸。


    可不到半个月,傅斯寒就觉得索然无味,活生生把那只百依百顺的猫溺死在了后花园的锦鲤池里。


    相反,老宅后院的杂物房里,曾经闯进来一只流浪猫,那猫性子极烈,傅斯寒想去抓它,被狠狠咬住手腕,挠得他鲜血淋漓。


    所有人都以为傅斯寒会把那只野猫剥皮抽筋,可那个疯子不仅没杀它,反而每天像着了魔一样去后院看它,他把最顶级的鱼罐头扔在地上,就为了看那只野猫对他龇牙咧嘴,朝他露出极致厌恶和防备的眼神。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越是屈服的,他越觉得那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对傅斯寒来说,沈宴洲就是他永远得不到的人。


    那个恶鬼,用他最恶心、最扭曲、最见不得光的方式,病态地爱着他的妻子。


    但傅斯舟他这辈子,永远都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沈宴洲。


    就在这时,傅斯舟注意到沈宴洲的眉头依然蹙着,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难受的表情,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不稳。


    傅斯舟心头一紧,“因为他成了残废,被终身监禁……你在难过吗?”


    沈宴洲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质问,愣了愣。


    随即,他的眼里浮现出一层水光,被气得咬紧了下唇。


    本来孕期的身体就极度敏感,刚才傅斯舟像个疯狗一样对他又啃又咬,把他撩拨得浑身发软,不上不下,结果这疯狗突然就停下来说这些煞风景的废话。


    沈宴洲眼尾泛着委屈的秾红,他没有回答那个愚蠢的问题,而是丢开手里的平板,伸出细白的手臂,攀住傅斯舟的脖颈,将自己滚烫的脸颊凑到了男人的耳边。


    “傅斯舟……”


    沈宴洲的声音软得滴水,带着羞耻的轻颤和隐忍,灼热的呼吸尽数洒在男人的耳廓上。


    “还有一边……”他委屈地控诉。


    “为什么不吃了?”


    第103章


    卧室里弥漫着白玫瑰与奶香交织的气息,温度高得有些烫人。


    傅斯舟吃的很香,吃得津津有味。


    他在间隙中微微抬起眼皮,余光瞥见了被丢在一旁的平板电脑。


    屏幕还亮着,上面正是那张在暗网上疯传的、沈宴洲在医院昏迷的偷拍照,底下密密麻麻地滚过数个网民的污言秽语。


    上一秒,傅斯舟看到这些肮脏的言辞时,眼底涌出着杀意;可这一秒,当他切身感受着唇下那片柔软时,巨大满足感,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所有人都在觊觎他的妻子,但他妻子此刻却乖乖地被他一个人牢牢圈在怀里。


    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连呼吸都染上了几碎的颤音,冷白的肌肤上沁出一层又一层的薄汗。


    傅斯舟的呼吸越来越沉。


    平时,只要沈宴洲路过他身边,哪怕只是随意地瞥他一眼,傅斯舟心底的占有欲都会疯狂滋长,恨不得当场把人扛起来,抵在桌案上、陷进宽大的沙发里,或者干脆将人死死扣在怀里肆意妄为。


    而现在……


    他垂下眼眸,望着怀里只是被自己深吻了片刻,就眼尾秾红,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胸口喘息的漂亮妻子。


    心底那头叫嚣的野兽几乎要冲破牢笼。


    想要他。


    想得发疯,却连重一点的触碰都不敢。


    因为他的妻子,怀孕了。


    傅斯舟带着万般的不舍微微退开,在对上沈宴洲那双因动情而水汽迷蒙的眼眸时,喉结剧烈地滚了又滚,硬生生将所有的冲动压抑成了一个落在他额头的轻吻。


    又凑过去,薄唇贴着沈宴洲汗湿的耳廓,故意压低了原本就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恶劣的调笑,坏心眼地吹了口气:


    “老婆,好像变大了。”


    他眼神拉丝地盯着沈宴洲爆红的脸颊,轻声问:


    “是不是……因为被老公吃多了。”


    “你……!”


    沈宴洲羞愤交加,眼底满是水光,呜呜地瞪了他两眼。


    他张开红肿的薄唇,想要叽里咕噜地反驳,想告诉他那只是孕初期的正常生理现象,才不是因为被他……


    可是,那些羞耻的辩解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傅斯舟直接将他所有的呜咽和声音全部堵回了喉咙里。


    就在卧室里的温度急剧攀升,暧昧的接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时——


    “叮咚!叮咚叮咚!”楼下的门铃疯狂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隐约传来的,粗。暴的砸门声。


    傅斯舟停止了接吻,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被撩拨得浑身发软的沈宴洲,到底没舍得把人一个人留在床上。


    他扯过自己宽大的黑色浴袍,将衣衫不整的沈宴洲严严实实地裹住,随后单臂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楼下走去。


    沈宴洲实在没力气了,连挣扎的劲儿都使不上,只能软绵绵地将脸靠在傅斯舟宽阔的胸膛上。


    “咔哒”一声,大门被傅斯舟一把拉开。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黑一白,气质截然不同,同样来者不善。


    左边的沈修明一身狂野的黑色外套,皮肤被赤道上的烈日晒成了性感的古铜色,右边的沈西辞穿着得体的西装,依旧是那副冷面精英做派。


    沈修明接到哥哥被傅斯寒绑架折磨,火速赶回了港城,听说哥哥昏迷了,脑子里设想的全是他重伤插管,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需要抢救的惨样。


    却没想到开门后,闻见的却是被薄荷味Alpha信息素,包裹着的Omega玫瑰味信息素味,其中还有沁人心脾的奶香味。


    而自己冷漠,高不可攀的哥哥,居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稳稳地抱在怀里。


    哥哥身上套着明显不属于他的浴袍,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银色长发,凌乱又温顺地散落在陌生男人的臂弯里,嘴唇红肿水润,眼里泛着欲语还休的水花,长睫毛委屈地半垂着,眼尾泛着湿漉漉的绯红。


    颈侧满是暧昧不清的,红痕。


    他就这么乖顺又疲惫地靠在陌生男人的胸膛上,虚弱得连抬起眼皮看自己一眼都显得费力,浑身上下都透着娇软与慵懒。


    这哪是平日里冷冷的看着他,骂他的哥哥?


    这哪里是被绑架后,九死一生的重伤病患?


    看起来,分明像是被这个陌生男人娇养着的,娇气又惹人怜惜的漂亮人妻。


    沈宴洲从傅斯舟的颈窝里,微微仰起病态苍白的脸,“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沈修明这才回过神,指了指门外:“是对面别墅的管家,他告诉我们,你这两天住在这里。”


    沈修明的眼睛立刻像探照灯似的,警惕又挑剔地将抱着哥哥的男人上下扫射了一遍,心里顿时涌起“自家绝世白菜被不知名野狗拱了”的狂躁。


    “哥,你跟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沈修明指着傅斯舟,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防备不爽,“长得倒是比傅斯寒顺眼点,但是这家伙是干什么的?哥,你平时眼光那么高,怎么会看上这种狗东……”


    “西”字还没吐出来,空气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傅斯舟冷冷地掀起眼皮,眼神里迸射出顶级Alpha被打扰了进食,被侵犯了领地时,纯粹且暴戾的杀气,直接抵在了沈修明的咽喉上。


    在非洲呆了快一年,野生动物般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把最后一个字咬碎咽了回去。


    “咳、咳。”沈修明清了清嗓子,嚣张的气焰被掐灭,“嗯……哥哥,你、你眼光还挺不错,这哥们儿看着……挺厉害。”


    沈宴洲没理会沈修明,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了站在后方的沈西辞身上。


    沈西辞依然站得笔挺,眼睛却深深望着沈宴洲的嘴唇,以及锁骨上的红痕,眼里翻涌着复杂,压抑的情绪。


    沈宴洲移开视线,对着沈修明,淡淡道:“他是我,丈夫。”


    沈修明倒吸了一口凉气,“丈、丈夫?!”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可一触及抱着大哥的那个男人阴沉,充满占有欲的眼睛时,沈修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沈修明怂得咽了口唾沫,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沈西辞,压低声音,小声逼问:“喂,这到底怎么回事?大哥结婚的事,你知道吗?”


    沈西辞看着沈宴洲,又看了眼傅斯舟,什么话都没说。


    沈宴洲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跟他们耗了,他现在浑身发软,孕期的疲惫感一阵阵地,只想躺回大床上处理公司业务。


    “既然已经亲眼看见,我人没事了。”


    沈宴洲在傅斯舟的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小半张脸埋在傅斯舟的胸口,语气冷淡:


    “你们俩,可以走了。”


    “有事,有事。哥,这、这是我特意带回来的非洲特产!我听说你被绑架,连夜就飞回来了……”


    沈宴洲看着他黑了至少三个色号的脸,原本清冷的眼底闪过温和,“你变黑了,非洲怎么样?”


    一听这话,沈修明的脸皱成了一团,“哥,你别提了!那边的航线破事一堆,我那点散装英语去了根本不管用。天天跟当地人手脚并用地比划,我现在连黑猩猩的手语都能看懂了。”


    他越说越委屈,“我天天在工地上跟非洲大草原的小动物大眼瞪小眼,前两天去视察港口,保温盒里的饭差点被一群狒狒抢走,转头还被一头长着大獠牙的疣猪追了两条街!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听着他这番绘声绘色的抱怨,沈宴洲的唇角慢慢勾起了笑容。


    他从傅斯舟的臂弯里费力地抽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沈修明毛茸茸的脑袋。


    “我看了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沈宴洲的声音虚弱,“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被哥哥夸了,沈修明的脸上渐渐染上了红晕,害羞地抓了抓头发。


    但笑到一半,沈修明凑近了些,视线落在沈宴洲的脸上,察觉到了不对劲。


    “哥,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沈修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又心生怨气,瞪着这个陌生男人。


    他很难不怀疑,哥哥是不是被这个男人威胁,强制了。


    “我没事。”沈宴洲轻声打断了他,垂下眼睫,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只是,怀孕了。”


    这五个字,比刚才那句“他是我丈夫”还要犹如晴天霹雳。


    沈修明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才勉强把那句差点破音的尖叫给憋了回去。


    他那个清冷禁欲、洁癖到哪怕别人稍微靠近一点都要皱眉的大哥,竟然……怀孕了?!


    沈修明的三观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他僵硬地扭过脖子,像个卡壳的机器人,再次用手肘疯狂地捅了捅旁边的沈西辞,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他怀孕了!这事你知道吗?”


    沈西辞没有躲开沈修明的触碰。


    他的视线缓慢、自虐般地定格在沈宴洲被浴袍包裹着的小腹上。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属于别的男人的孩子。


    随后,沈西辞缓缓低下头,“不知道。”


    沈宴洲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望着沈西辞,问道:“你今天找我,有事吗?”


    沈西辞抬起头,目光贪恋地扫过沈宴洲苍白的脸庞,脱口而出:


    “就是想看看你……”


    话音未落,又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改了口:“想看看哥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沈宴洲轻轻点了点头,“其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那天在医院车库,直接动手绑架我的人,不是傅斯寒,而是跛豪。”


    “跛豪?!”沈西辞皱起眉头,“他当年不是在游轮失事的时候……他没死?”


    沈宴洲点点头,“他没死。”


    “他亲口告诉我,爸妈当年的死和他无关。”沈宴洲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他甚至和我们之前暗中调查的方向一样,怀疑那场海难的幕后黑手,是三婶。”


    听到“三婶”这两个字,沈修明和沈西辞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那哥,”沈西辞眼神变得冷厉起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想,和三婶见一面。”


    第104章


    太平山顶的半山旧宅里,并没有开大灯,自从沈宴洲彻底把沈老爷子赶下台,把他送去养老院“颐养天年”后,这栋旧宅便很少再有人来。


    沈宴洲静静地坐在主位上,他垂着长睫,苍白的指尖缓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盖碗里的普洱茶浮沫。


    沈西辞坐在他的左侧下首,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笃、笃、笃。”走廊里传来了女人的高跟鞋声。


    门被保镖推开,三婶走了进来。


    哪怕沈家最近因为傅斯寒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三婶依然维持着她作为名门顶级Omega的绝对体面,她穿着暗紫色的丝绒旗袍,肩膀上搭着纯白色的水貂毛披肩。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都没有掉落。


    “宴洲,西辞。”


    三婶在沈宴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手里的爱马仕随意地搁在身旁,脸上挂着慈爱,目光自然地落在沈宴洲身上。


    “这么晚了,怎么突然叫三婶来?”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心疼,“听说你前几天受了惊吓,怎么不在医院里多休养几天?你这孩子,从小就是太拼命了,沈家的担子再重,也得顾及自己的身子啊。”


    沈宴洲没有接她的话茬,毫无温度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优雅的女人。


    三婶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端起佣人刚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沈宴洲的冷淡。


    “三婶,”沈宴洲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十年前,我爸妈乘坐的游轮在公海发生爆炸,你当时在现场吗?”


    三婶握着茶盏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


    她轻轻放下茶杯,眼神蓄起了哀伤:“好端端的,怎么提这个。那场海难是沈家永远的痛,我当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可是大哥和大嫂却……唉,宴洲,你大半夜把我叫来,就是为了揭我们沈家这块旧伤疤?”


    “旧伤疤?”沈宴洲微微偏了偏头。


    沈西辞会意,把牛皮纸袋,推到了茶几中央。


    “三婶,这是过去近一年里,我动用了沈家所有的法务资源,从开曼群岛以及瑞士银行调出来的离岸账户流水。另外,还有十年前,沈家旗下货轮的几份秘密进出港底单。”


    三婶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个牛皮纸袋,连拆开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西辞啊,”三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纵容晚辈胡闹的无奈,“你是港城顶尖的大律师,应该比我一个妇道人家更清楚,现在外面的造假技术有多高明。几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纸,能说明什么?”


    她理了理肩上的水貂毛披肩,语气依然温和。


    “再说了,就算这些底单和流水是真的,你三叔当年掌管着沈家一部分的外围生意,他跟什么人合作、走了什么账,我一个只知道逛街打牌的女人怎么会懂?你三叔已经死了几年了,你们现在拿着这些死无对证的东西来找我,是不是有些欺负长辈了?”


    老狐狸。


    把一切推给死去的丈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宴洲靠在椅背上,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我父亲接手沈家海运的第一天,就立过规矩:沈家的船,只做干净的远洋贸易。就算是沉了,也绝不运一两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沈宴洲的声音极轻,“可是三叔的胆子没那么大。如果背后没有你这位名门千金利用娘家的人脉在海关打点,他怎么可能在赖爷的眼皮子底下,吞下那么大一批违禁品?”


    三婶的眼神终于冷了一分,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端出了长辈的威严:“宴洲,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这是在指控我参与走私?证据呢?就凭几张离岸账户的流水,你就想把警署的人叫来抓我?”


    “走私的罪名,有律法来定。但杀人的债,必须血偿。”


    沈宴洲盯着她,眼底起了杀意:“十年前,我父亲查到了这批货,拿到了你们犯罪的底单。他准备大义灭亲,将三房彻底踢出沈氏。所以,你为了灭口,在那艘游轮上,让人按下了机房炸弹的引爆器,对吗?”


    三婶坐在沙发上,迎着沈宴洲逼人的视线,突然笑出了声。


    “杀人?”三婶似是听到了无比荒谬的笑话,她摇了摇头,“宴洲,你最近真的是太累了。警署当年的结案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是游轮机房老化引发的意外爆炸。你如果非要因为伤心过度,把这种意外强加在我头上,三婶也只能受着。”


    她站起身,拿起那只鳄鱼皮手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宴洲:“看来你今天身体不适,脑子也不太清醒。等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了,我们再谈。这茶太苦了,我喝不惯。”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那么,如果有人证呢?”


    沈宴洲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成功钉住了三婶的脚步。


    “三婶,你以为当年在底层机房里做手脚的内线,真的做得天衣无缝吗?”沈宴洲缓缓站起身,因为身体虚弱,他单手撑了一下桌面,“你以为,跛豪当年真的死在那场海难里了吗?”


    听到“跛豪”这两个字,三婶无懈可击的背影,终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在半个月前,亲口告诉我。”沈宴洲看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地收紧了绞索,“当年他,亲眼看见了你的贴身保镖,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在游轮起航前进了机房。”


    三婶缓缓转过身。


    那张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脸上,所有的慈爱、无奈和从容,都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是被逼到死角后,撕下伪装的阴冷。


    她重新走回沙发前,将鳄鱼皮手袋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跛豪?那个九龙城寨里的烂仔,他的一面之词,能当法庭上的证词吗?”三婶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傲慢的毒辣,“宴洲,你真是太天真了。就算他出来作证,我也可以请全港城最好的律师团,说他是因为仇恨沈家而故意攀咬。你们,定不了我的罪。”


    “不过……”


    三婶突然话锋一转,她看着沈宴洲那张苍白,却像极了他母亲的脸,眼底深处涌起压抑了三十多年的,扭曲到极点的疯狂和嫉妒。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游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三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她突然前倾身体,死死盯着沈宴洲的眼睛,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我真的是为了那区区几条走私航线?”


    “宴洲,你长着一双跟你那个低贱的妈,一模一样的眼睛。”三婶压低了声音,吐出着极其肮脏的诅咒,“就是这双勾引男人的眼睛,把沈家的男人,全都逼成了神经病!”


    “勾引?”沈宴洲慢慢抬起眼,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毫无温度地刺向三婶,“三婶,你的体面呢?”


    “体面?哈哈哈……在这种肮脏的沈家,体面是最没用的东西!”


    三婶站起身,原本优雅端庄的神情逐渐裂开,扭曲的笑意挂在嘴角,让她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前倾身体,双手撑在紫檀木茶几上,盯着沈宴洲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


    “我堂堂名门千金,十八岁就是全港城最受人追捧的顶级Omega。我原本是要嫁给你父亲沈正勋的!可他呢?他像个被下了降头的白痴,为了一个出身九龙城寨、满手血腥的烂仔,拒绝了联姻!”


    “如果那个贱人是个Omega也就算了,可他是个Beta!还是个为了能爬上你爸的床,强行改造成Omega的怪物。”


    “住口!”沈西辞怒喝着,拍案而起。


    “我为什么要住口?我还没说完呢!”三婶笑得眼泪纵横,指着沈宴洲的鼻子,“你以为这就是最恶心的吗?沈宴洲,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看起来懦弱无能的三叔,有多恶心?!”


    三婶的声音颤抖着,眼底满是屈辱的血丝:


    “十多年前,我半夜醒来,发现床边没人。去书房找他,却看见他像个变态一样,跪在你妈曾经坐过的椅子前,手里攥着一条你妈不小心落下的丝巾,像个发。情的畜生一样,嘴里喃喃喊着的,全是他的名字!”


    “那是我名正言顺的丈夫!我堂堂名门顶级Omega,竟然输给了一个连生殖腔都是人造的贱货!那个贱人只要冷冰冰地站在那,沈家的男人就全都像是丢了魂一样!”


    沈宴洲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凉,胃里的痉挛愈发剧烈。


    “所以,你就因为这种可笑的嫉妒,杀了他们?”沈宴洲强忍着反胃。


    “可笑?那不是嫉妒,是我的尊严被他践踏在泥里了!”


    “那天在游轮上,我带着你妈在道上混时,做的那些龌龊事,去找你爸。我本想以此威胁他,让他闭嘴,大家各取所需。”三婶自嘲地冷笑,“可你爸呢?却只是紧紧握着那个贱货的手。”


    三婶突然眯起眼,“你爸对我说,‘不管他的过去怎样,我的命我可以替他抗,但这沈家的家规,谁也不能破’。”


    “我看着你三叔躲在门后,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心碎的窝囊样,我就知道,只要那个贱人活着一天,我这辈子就永远是个笑话!”


    三婶的眼眶憋得通红,声音透着近乎癫狂的快意:


    “沈宴洲,你知道爆炸发生的时候,你爸在干什么吗?”


    “他明明是顶级Alpha,在爆炸的第一时间,他是有机会逃出来的。可他偏不!你爸那个疯子,竟然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他挡住了所有的火光和喷涌的蒸汽!”


    “他死死地抱着那个怪物,直到最后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们俩连尸块都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开……哈哈哈!不是喜欢抱吗?不是喜欢生同衾死同穴吗?正好成全了他们!”


    三婶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前的珍珠项链剧烈颤抖着。


    “你说够了吗?”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宴洲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原本癫狂的三婶猛地打了个冷颤。


    沈宴洲缓缓站起身,因为起身的动作太急,腹部传来隐隐的抽痛,他眼尾泛着湿红,他单手撑在桌上,银色的长发滑落到胸前,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不是你一个人做的,对吗?”


    三婶的笑声猛然一顿。


    “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权力?”沈宴洲盯着她的眼睛,“当初游轮从发出第一道求救信号,到彻底沉没,中间整整隔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沈家最顶级的海上安保团队全部变成了聋子和瞎子,没有任何一艘救援船出港。”


    “你在沈家不过是个闲散太太,三叔也只管着外围生意。就凭你们,能让整个沈家的核心救援网瘫痪四个小时?”


    三婶脸上的癫狂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看透了豪门本质的残忍冷笑。


    “看来,你已经猜到到底谁才是主谋了。”三婶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不错,在那场爆炸里,我顶多算是个帮凶。”


    “我当时带着底单去找你父亲,不过是想做最后的谈判。如果他肯点头,肯跟大家同流合污,或许……我还能留他一命。”


    沈宴洲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是老爷子干的,对吗?”


    “是,又不完全是。”三婶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沈宴洲那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将豪门最肮脏的遮羞布彻底撕碎: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这一步,如今沈家也落在了你手里,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沈宴洲,是整个董事会。”


    “在那艘游轮遇难的四个小时里,沈家高层超过半数以上的人,都在冷眼旁观!是他们集体默许,弃掉了你的父母!”


    这句话,狠狠砸在沈宴洲的胸口上。


    “你以为对你父母怨恨已久的,只有我和你三叔吗?”三婶冷酷道,“你父亲太过刚正了!他那套‘绝不碰脏东西’的底线,已经严重威胁了整个沈家长老会和股东们的利益!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早就想让你爸死了!”


    所有的亲情,所有的家族荣耀,全都是用他父母的血肉堆砌起来的谎言。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半山豪宅里,曾经对他嘘寒问暖的长辈、那些在董事会上对他毕恭毕敬的叔伯……全部都是怪物!全部都是共犯!


    “呃……”沈宴洲的心口剧烈地绞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伴随着极度的缺氧,让他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双腿一软,向后跌去。


    就在他即将摔倒之时,在门外一直听着的傅斯舟推门而入,将人稳稳地捞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将沈宴洲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宝宝,呼吸……看着我,深呼吸。”


    傅斯舟的大掌焦急地抚摸着沈宴洲冷汗涔涔的后背,替他顺着气,素来狠戾的狼眼里写满了心疼和恐慌。


    沈宴洲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死死攥着傅斯舟的衣襟,望向三婶,“三婶,你应该庆幸,我从来不打女人……”


    然而,沈宴洲的话音还没落下——


    “啪!啪!”两记极其清脆,狠辣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旧宅里响起。


    三婶发出一声惨叫,被巨大的力道扇得直接从沙发上栽倒在地,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了鲜血,她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沈西辞,尖声怒骂:


    “沈西辞!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如果不是我们沈家栽培你,你能有今天?你居然为了敢打我?!”


    “栽培我?”


    沈西辞冷笑一声,原本斯文的脸上透着狠绝,毫不犹豫地再次扬起手。


    “啪!”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直接扇飞了三婶耳朵上的珍珠耳环。


    沈西辞眼眶猩红,望着身体虚弱,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的沈宴洲,心疼道:


    “我从来不欠你们任何人,更不欠沈家!”


    “我沈西辞,只是哥哥的弟弟!”


    就算没办法走到哥哥身边的位置,他也永远会是:哥哥最忠诚的狗。


    第105章


    “这里是港城天文台。现在是晚上八时十五分,八号暴风风力增强信号,现正生效。港内海面有狂风大浪及涌浪,整座城市正被低气压裹挟,请市民留在室内安全地方,切勿外出……”


    电台女播音员甜美的粤语播报,在安静到极点的书房里幽幽回荡。


    窗外,八号风球过境。


    百年港岛在暴雨中飘摇,暴雨顺着太平山顶半山别墅的落地窗,蜿蜒流淌而下。


    然而,在这间书房里,所有狂风暴雨都隔绝在外,地暖无声地烘烤着空气,将那股冷冽的白玫瑰香与隐秘的奶香味,蒸腾得愈发浓郁、滚烫。


    书桌后,沈宴洲正襟危坐。


    他今晚穿了件质感极佳的英式精纺白衬衫,昏黄的光晕打在他白皙的侧脸上,鼻梁上架着细边金丝眼镜,看起来禁欲,又高贵。


    电脑屏幕上是跨国视讯会议,大洋彼岸的伦敦正值下午,几位头发花白的董事正言辞犀利地对沈氏集团的激进并购案提出质疑。


    “Mr. Shen, the risk exposure in the North Atlantic route acquisition is concerning”(沈先生,北大西洋航线收购案的风险敞口令人担忧……)


    沈宴洲并淡定地扫视了一圈屏幕,直到对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才回答。


    “Risk is inherent in opportunity. My stance remains firm.”(风险与机遇并存。我的立场很坚定。)


    “We are not just buying a route; we are buying the future pricing power of the region.”(我们买的不仅仅是一条航线,而是该地区未来的定价权。)


    一口纯正的伦敦腔,低沉、优雅。


    屏幕那头的高管们面面相觑,被这位年轻掌权人强大的气场压制得逐渐沉默了。


    沈宴洲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高不可攀的冷淡,


    然而,没有人知道——


    办公桌下,在他微微隆起的孕肚下,深陷于隐秘的折磨。


    不合适的嗡鸣,将他理智的防线一点点蚕食。


    沈宴洲在攥紧了手指,强忍着阵阵酥软,余光冷冷地、却又不受控制地带着几分水汽,扫向了视讯镜头死角的沙发区。


    傅斯舟慵懒地陷在单人沙发里,指间的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深邃的狼眼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宴洲因为隐忍而逐渐染上绯色的眼尾,嘴角勾着恶劣,又充满占有欲的笑。


    沈宴洲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微微蹙起眉心,用眼神递过去一个严厉的警告:小一点。


    Omega孕期重。欲,更何况他是S级Omega。


    思前想后,只能想到这么个办法,但他快要撑不住了,这只疯狗,居然还乐在其中。


    接收到“漂亮老婆”求饶的视线,傅斯舟挑了挑眉,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无辜表情。


    然后,他若有所思的往上推了一格。


    沈宴洲浑身根本来不及防备,破碎软糯的甜腻气音差点脱口而出,他惊出一身细汗,慌乱中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将呜咽声咽回了喉咙里。


    原本冷白的脸上,被逼出了盈盈的水光,眼尾的秾红艳丽得惊心动魄。


    这副强撑着禁欲,却又被弄得眼泪汪汪的娇软模样,把傅斯舟的心都给萌化了,他喉结疯狂滚动,恨不得现在就把人从办公椅上抱下来。


    “Mr. Shen Are you alright”(沈先生?您还好吗?)


    屏幕那头,一位敏锐的伦敦高管注意到了这位年轻掌权人,突然泛红的脸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停下汇报,关切地问了一句:


    “You look a bit flushed. Is everything okay”(您看起来脸色有些红,一切都好吗?)


    沈宴洲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腕,从容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再抬眸时,那张漂亮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冷淡与淡定,他看着镜头,嗓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透着性感:


    “Nothing.”(没事。)


    沈宴洲面不改色地回答,还颇有威严地靠向了椅背。


    “The weather is just a bit hot. Please continue.”(只是天气有点热,请继续。)


    屏幕那头的伦敦高管们并没有起疑,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Take care, Mr. Shen. Brilliant strategy as always.”(保重,沈先生。一如既往地精彩。)


    “We will proceed as planned. Have a good rest.”(我们会按计划推进,您好好休息。)


    在赞不绝口的恭维声中,沈宴洲微微颔首,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利落地切断了视讯会议。


    “吧嗒”一声,屏幕彻底暗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沈宴洲强撑出来的清冷外壳彻底粉碎了。


    他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在办公椅里,急促地喘气着,眼眶里憋了许久的水光终于不堪重负,化作晶莹的眼泪,顺着泛红的眼尾委屈地滑落下来。


    太欺负人了。


    沈宴洲连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眼泪汪汪地望着几步开外的傅斯舟,鼻尖泛着可怜的微红,像只被折磨狠了的娇贵猫咪,朝着沙发上的男人伸出了手臂。


    要抱抱。


    傅斯舟立即走上前,把软成一滩水的人捞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


    “宝宝,受委屈了。”


    傅斯舟心疼又爱怜地低头,密密麻麻的吻如雨点般落在沈宴洲汗湿的额角、滚烫的脸颊和挂着泪珠的眼尾上。


    沈宴洲顺势攀住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傅斯舟的肩膀上,声音软糯得要滴出水来:


    “老公……”他委屈地哼唧着,“帮我拿出来。”


    傅斯舟坏笑地贴着他的红透的耳尖,问道:“拿出来就可以了?”


    沈宴洲羞耻得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长长的银发凌乱地垂落在男人的手臂上,他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地埋在傅斯舟的颈窝里,根本不想去看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狼眼。


    在薄荷味信息素的包裹下,他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软,最后几乎成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细弱蚊蝇:


    “换……”


    沈宴洲咬着红肿的下唇,声若游丝:“你的。”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肆虐的八号风球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细碎的雨丝缠绵地敲打着玻璃窗。


    书房内的一地狼藉已经被收拾妥当,空气中那股甜腻到极致的玫瑰香。与霸道的薄荷味纠缠在一起,余韵未消。


    沈宴洲刚洗过澡,身上披着傅斯舟的外套,衣摆堪堪遮盖住大腿,他慵懒而疲惫地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银色的长发半干,随意地散落在单薄的脊背上。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早已没了两个月前病态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被顶级Alpha信息素日夜娇养出来的红润。


    孕期的身子本就容易疲乏,他现在更是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条温暖的毛毯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


    紧接着,滚烫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


    傅斯舟将沈宴洲严严实实地圈进了自己怀里,怜爱地抚上了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三个月了。


    “在看什么?”


    傅斯舟低下头,下巴亲昵地搁在沈宴洲的颈窝处,高挺的鼻尖蹭着他颈侧新鲜惹眼的红痕。


    沈宴洲微微抬起眼眸,望着落地窗外。


    暴雨洗刷过后的维多利亚港,透着洗尽铅华的澄澈,对岸九龙半岛的霓虹灯火在漆黑的海面上拉出长长的,细碎的光影,几艘巨大的远洋货轮发出低沉的汽笛声,缓缓驶入港口。


    “在看维港。”沈宴洲的声音很轻。


    “我曾经爱过这片港,又恨极了这片港。”


    沈宴洲的目光穿透了夜色,“沈家百年的基业,全都是在这片海域上打拼出来的。小时候,我父亲经常带我站在太平山顶,指着这片海告诉我,这是沈家的骨气和荣光。”


    “那时候,我爱这片港口,因为它承载了我父亲的骄傲。”


    傅斯舟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可是后来……”沈宴洲的眼睫垂下,“就在这片海域的公海上,那艘游轮发生了爆炸。”


    “它吞噬了我最在乎的人,连一具完整的遗骨都没有留给我。”


    “后来我接手沈家,才看清这维港底下藏着多少肮脏的淤泥。那些在董事会上对我父母的死表示哀悼的叔伯们,转过头就在半山豪宅里举着香槟,看着这片吞没了我父母的海域,庆祝他们拔掉了眼中钉。”


    “从那以后,我恨极了这片海。每看一眼,都觉得里面翻涌的不是海水,而是一群怪物。”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傅斯舟静静地听着,抱着他问道:“那现在呢?”


    一百多年来,维多利亚港静静地横亘在这里。


    它见证过当年九龙城寨里的刀光剑影;见证过半山富豪们的纸醉金迷,权谋算计;它吞噬过他的父母,也洗刷过无数在底层烂泥里,挣扎着的求生者的血泪。


    “但现在,”沈宴洲微微侧过脸,清冷的银眸里倒映着港岛的万家灯火,也倒映着傅斯舟深邃的眉眼,“我觉得它还不错。”


    因为那些腐朽的怪物们,已经在两个月间,被他全部送进了赤柱监狱里,一辈子都将在窒息的黑暗里,到死为止。


    而真正鲜活的爱,在阳光下悄然生根发芽。


    沈家一手掌管航道命脉,一手在傅斯琦的带领下,日以继夜的进行腺体修复的研发,沈家的市值已由四大家之尾,逐渐跻身港城第一家族。


    若说遗憾,最遗憾的是——


    他的父母没有继续陪伴他长大,看见他结婚,看见他如今也有了孩子。


    就像他们从前很爱他一样。


    他也很爱,很爱这个小家伙。


    肚子里那个已经三个月大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兴奋地在沈宴洲的肚皮上踹了两个小鼓包。


    “唔……”沈宴洲闷哼了一声,秀气的眉心微微蹙起,带着几分甜蜜的无奈。


    “又踢你了?”傅斯舟满眼心疼地摸着那块鼓起来的肚皮,压低声音狠狠警告,“小混蛋,再敢折腾他,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波澜不惊,海风卷走了一切喧嚣,室内的旧唱片机里流淌出低回的粤语残片。


    “三千万。”沈宴洲叫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傅斯舟搂着他的手臂微微一顿,喉间发出低沉的应答:“嗯?”


    “好久都没有叫这个名字了。”沈宴洲微微向后靠,将后脑勺贴在男人宽阔温热的肩膀上,清冷的眼眸里泛着少见的、柔软的笑意,“但我还是很喜欢叫你这个名字。因为,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


    那是他亲手捡回来的,独属于他的狗。


    傅斯舟听着他慵懒的语调,低声笑了,嗓音沙哑:“其实,我现在的名字……”


    “嗯?”沈宴洲略带疑惑地微微仰起头,“你现在的名字怎么了?”


    看着怀里人那双映着星光的漂亮丹凤眼,傅斯舟眸光微动。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宠溺:“没什么。”


    他将下巴重新搭在沈宴洲的颈间,像头终于跋涉归巢的野兽,贪婪地深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


    沈宴洲,你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现在的名字,也是因你而有的。


    傅斯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十几年前,九龙城寨那个暗无天日、永远散发着腐臭与血腥味的泥沼。


    在那场轰动全港的游轮海难之后,沈宴洲失去了父母的庇护,被迫以最冷酷的姿态掌管了沈家,从那以后,那张清冷绝艳、却再也没有了笑容的面孔,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港城各大报纸的头版上。


    那时的八卦记者,用尽笔墨写着:父母双亡的沈家大少爷,不近人情,就像是维多利亚港中央,一座四面环海,永远让人难以接近的孤岛。


    而他蜷缩在漏雨的天台上,用那双沾满别人鲜血的脏手,小心翼翼,一点点地抚平那张皱巴巴的报纸。


    他隔着纸张,深深地凝望着照片上那个如高岭之花般遥不可及的少年,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里,默默在心底给自己定下了“斯舟”这个名字。


    就算你是座孤岛,四周全是致命的暗礁,无人敢近,无人能解。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法停泊的孤岛。


    只要是你,哪怕风急浪高。


    我也想让你——


    有舟可渡。


    第106章


    傅氏集团总部大楼,茶水间。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研磨声,浓郁的苦涩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却压不住几个年轻女员工,和Beta主管压抑又兴奋的低语。


    “你们看早上的内网通报没啊?”最先开口的女Beta小声惊呼,手里搅拌咖啡的勺子都停住了,“咱们傅氏这回真被沈家整个儿吞了,一点渣都不剩!”


    “哪能不看!我今早刷内网的时候咖啡都洒了!”旁边一个入职才半年的女Beta立刻接上,她捂着胸口,眼睛到现在还是直勾勾的。


    “我刚才在前台站着,刚好撞见沈董从那部专用电梯里走出来……要不是知道他是来接管公司的,我真以为公关部从哪儿挖了个顶级男模过来,给咱们公司当代言人呢!那气场、那脸,啧啧……”


    “真人比财经杂志上还好看?”另一个同事八卦地凑过去,肩膀都快贴到她身上了。


    “好看?何止啊……”女Beta深吸一口气,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她夸张地扇了扇风,“我隔着玻璃就瞄了一眼他的侧脸,结果心跳直接乱成一团,呼吸都困难了好吗?那种感觉……就像突然被美到窒息,脑子一片空白!”


    “话说,你们今天闻到了吗?”旁边一个男Beta突然压低声音,耳朵根都诡异地红了,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新闻上不是都说沈先生是港城最难摘的高岭之花吗?信息素是那种冷冰冰的白玫瑰味儿,高贵得让人不敢靠近。可我今天在走廊上,好像闻到了一点点,甜丝丝的味道。”


    “对对对!像奶香!”最先开口的女Beta赶紧咽了口唾沫,小声却兴奋地补充,“真的好好闻啊!比我周末常点的玫瑰味奶茶还要香,闻着闻着就想多吸两口,简直要上头!”


    端着咖啡杯的资深项目经理“啧”了一声,敲了敲吧台,直接泼了盆冷水:“这位主儿,美是真的美,狠也是真狠,姐姐我提醒你们一句,可别被那张脸骗了。”


    经理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出几分实打实的忌惮,她把咖啡杯往吧台上一放,声音更低了:“没听说吗?上个月沈家那场大洗牌,他正式上位的时候,把家里那些倚老卖老的叔伯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七十多岁的老爷子都被他逼得直接送进重症监护室了。圈子里谁不知道啊,这位沈先生可是出了名的蛇蝎美人,心思深着呢。”


    “那又怎么样嘛!”女Beta不服气地反驳,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却异常坚定,还带点小撒娇,“我有个发小在沈氏总部做HR,她亲口告诉我,年底分红发得手都软了!这种老板,你让他狠去呗,他就是真毒蛇我都认了!至少工资准时、奖金给力,跟着他干活心里踏实啊!”


    “就是就是!”旁边另一个同事立刻点头附和,还笑嘻嘻地撞了撞女Beta的肩膀,“高层那些神仙打架的事儿,关咱们小职员屁事啊?本来傅斯寒出事那会儿,我还以为傅氏名声臭了,咱们都要跟着喝西北风呢,结果现在沈氏接手了,也算是抱上大腿了!”


    经理叹了口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真实:“是啊,咱们是抱上大腿了,可咱们原太子爷傅斯舟可就惨咯……前几天车祸刚出院,一觉醒来,自己本来该继承的傅氏集团就这么易主了,现在只能坐在会议室里,等着新老板来给他开会。换谁谁受得了啊?啧啧,太惨了。”


    “太惨了,不过也是他命大,没死成。”女Beta跟着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点同情,又有点八卦的幸灾乐祸,“待会儿的高层会议,新老两位董事长碰面,那场面得多刺激啊……”


    *


    傅氏集团,会议室里。


    企划部总监站在大屏幕前,战战兢兢地向新上任的董事长,做着第三季度的战略规划汇报。


    傅斯舟坐在左侧首位,心思完全不在这位紧张的企划部总监身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了会议桌尽头的主位上,一瞬不瞬地望着新上任的董事长,沈宴洲清冷绝艳的侧脸。


    那个位置,原本该是他的。


    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傅斯舟大半的记忆。


    半个月前,他在病床上睁开眼,脑子里只有血肉模糊的空白。


    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站在病床边,指着窗外港城的不夜城景,咬牙切齿地告诉了他两件事:


    第一,他是傅氏集团的太子爷,傅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第二,趁着他车祸昏迷,傅家的江山易主了。夺走他位置的,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一个为了上位,连亲爷爷都能逼进重症监护室的、心狠手辣的Omega。


    他试图勾勒出,能把傅家几代人蹚着血水打下来的抑制剂命脉,一把夺了去的Omega,该会长得一副什么凶悍样?


    老爷子说完这话,过了没几天,傅斯舟在睡梦中闻见了好闻的玫瑰花味,随后,觉得脖子有些痒痒的,睁开眼时,才发现有几缕如绸缎般丝滑的银色长发,落在了他的脖颈上,顺着长发望过去时——


    他撞进了一双清冷,美到惊心动魄的丹凤眼里。


    太漂亮了。


    漂亮到让傅斯舟,大脑产生了错乱。记忆明明是片空白,但他却觉得心跳加速得厉害,胸腔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熟稔和悸动——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这样凝望过这张脸无数次。


    然而,就在傅斯舟几乎要陷在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时,美人直起了身子。


    他漫不经心地将银发理到耳后,嗓音清冷道:


    “傅斯舟,我是沈宴洲,沈氏集团总裁,从今天起,也是傅氏集团的董事长。”


    美人的话狠狠地掼进了傅斯舟刚刚燃起的悸动里,他实在无法将父亲口中那个“心狠手辣的Omega”,与眼前这张绝艳的脸重叠。


    傅斯舟脸上的惊艳逐渐僵住,为什么这个趁火打劫的Omega,偏偏就是这个让他第一眼就失了魂的美人。


    “咔哒。”手中签字笔掉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将傅斯舟的思绪从几天前的病房猛地拽了回来。


    大屏幕前,企划部总监因为紧张,汇报的声音还在发颤。


    主位上,沈宴洲依然是那副清冷的姿态,他垂着眼睫翻看财报,不知是不是错觉,傅斯舟觉得他的脸色比在病房初见时还要苍白几分,衬得那双唇愈发秾丽,透着极具欺骗性的病态与脆弱。


    “张主管,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就只有这种程度?”


    企划部紧张得攥紧了手里的笔,额头直冒汗,结巴道:“沈、沈董,这份预估是我们基于去年……”


    “基于去年同期数据,得出了百分之八的增长预估。”沈宴洲翻开手边的另一份报表,冷冷打断他,“但你完全忽略了两个变量。第一,S级抑制剂的核心提取原料,受北美航线关税影响,下个月成本会上浮十五个点;第二,二代阻断针剂目前还在临床二期,损耗率至少在百分之二十以上。”


    “这几千万的研发亏空,你打算用什么填?靠压缩一线的生产成本吗?那只会砸了傅氏的招牌。”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息听着。


    一年前,他们对沈宴洲的认识还只是“沈家的Omega继承人”、“港城第一美人”、“傅斯寒的未婚妻”、“将来傅氏集团的夫人”……


    但现在,他们眼中的沈宴洲,是一个能够为了上位,把自己的亲人一个个送进赤柱监狱的狠角色。他不仅把沈氏治理得风生水起,现在更成了接管傅氏集团的最高掌权人。


    谁都不敢说话,生怕这位新董事一个不高兴,直接把他们给裁了。


    “你要做的,是把这部分不可避免的损耗,做进与军方医院的联合研发预算里。”沈宴洲看着主管,叹了口气,抛出了解决方案,“用我们的核心数据共享,去置换他们的临床渠道资源。这样不仅能平摊财务风险,还能提前锁定明年政府采购的份额。知道了吗?”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企划部主管原以为这第一把火要烧死自己,却没想到,这位传闻中蛇蝎美人的沈先生,一面责备着他的疏忽,一面给了他合理的解决方法。


    沈宴洲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微微向后靠去,疲惫的脊背贴在柔软的皮椅背上: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不是出身名门,背后也没有任何家族靠山。你能走到傅氏企划部一把手的位置,全凭你自己十几年的努力,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


    主管忽然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所以,我不相信你的能力只能做到这里。这周内,按照我刚才说的思路重新做一份预估,能做到吗?”


    “能,沈董,我马上重做!”


    沈宴洲微微颔首。表面上,他依旧强撑着那副不近人情的清冷皮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会议桌下,他已经难受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接近四个月的孕肚已经有了轻微的弧度,沉甸甸地坠在小腹处,被剪裁修身的西裤隐秘地勒着,胃里一阵接一阵地泛着酸水,长时间端正冷酷的坐姿让后腰难受得仿佛要断掉,身体内部正泛起阵阵痉挛。


    沈宴洲将左手探到桌下,修长的手指隔着单薄的布料,隐忍地覆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极轻、极缓地按揉安抚着。


    宝宝,别闹。


    他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恶心感,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尽快结束这场会议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沈宴洲顺着视线抬起眼。


    长桌的另一端,傅斯舟正坐在阴影里,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双狼眼里糅合着阴沉的戾气,病房再见时残留的占有欲,以及极度放肆的打量。


    沈宴洲掩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嗓音清冷地问道:“副总一直看着我,是对刚才的决策有什么意见吗?”


    所有的目光,又全部聚集到了傅斯舟身上。


    傅斯舟手里转动的签字笔停了下来,他望着沈宴洲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敏锐的Alpha直觉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明明刚刚训人时还字字珠玑、手腕老辣,怎么这会儿呼吸的节奏乱了?还有空气里那股白玫瑰味,为什么突然不受控制地浓郁了起来,甚至透着股甜腻的奶香味?


    还有他的额头,怎么开始出汗了。


    他怎么了?不舒服?还是太热了?


    傅斯舟心底划过一丝烦躁,面上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既然没有,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胃里的翻江倒海已经到了极限,沈宴洲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霍然站起身,“散会。”


    因为起得太急,沈宴洲的身形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脚步,脊背挺得笔直,连看都没再看众人一眼,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


    高管们如释重负地开始收拾文件。


    傅斯舟坐在原位,看着那道匆忙得甚至有些失态的清冷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走得这么急,连多余的场面话都不愿多说,是赶着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吗?


    他推开椅子,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


    长长的走廊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


    傅斯舟转过两个拐角,目光冷冷地扫过一排紧闭的办公室,却没捕捉到沈宴洲的半点影子。


    跟丢了?


    傅斯舟眉头死死拧紧,直到他迈步走近长廊尽头。


    高管专属洗手间的门虚掩着,顺着那道极其微小的门缝,一股好闻的白玫瑰味,正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一丝一缕地缠绕出来。


    傅斯舟脚步微顿,眸光沉了下来。


    是这里?


    他走上前,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昏暗逼仄的空间内,除了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就只剩下洗手台前,那道正死死撑着大理石台面的单薄身影,以及他细碎呜咽,喘息以及呕吐的声音。


    第107章


    “呃……”沈宴洲双手死死地抠住洗手台边缘。


    胃里一阵接一阵的酸水不受控制地往喉咙上涌,他低下头,单薄的脊背弓出痛苦的弧度,难以抑制地发出几声破碎的干呕。


    太难受了。


    苏慕然也没告诉他,会这么难受。


    接近四个月的孕期,不仅剥夺了他的精力,也让他的身体愈发陌生,愈发敏感,冷汗黏腻地顺着他的脊背滑落。


    更让他感到难堪的,是胸前的胀痛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胸前的布料湿哒哒地贴在柔嫩的皮肤上,散发连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甜腻的奶香味。


    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有人进来。


    沈宴洲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咔哒。”


    身后突然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极淡的薄荷味信息素。


    沈宴洲意识到是那个人来了,他迅速拧开水龙头,想要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却被那人按住了手。


    洗手间惨白的灯光当头打下来,沈宴洲蓦地转过头,那双总是盛满了冷厉与清冷的丹凤眼,此时此刻,却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撞进了傅斯舟的瞳孔里。


    傅斯舟呼吸一滞,心脏被狠狠扎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杀伐果断,仅凭几句冷言冷语,就差点把企划部高壮Alpha主管训到当场掉泪的毒舌上司?


    眼前的沈宴洲,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眼里蒙上了水汽,显得雾蒙蒙、软塌塌的,看向他的眼神委屈极了。


    傅斯舟松开了手。


    他瞬间忘了自己跟过来的目的,忘了他夺了自己公司的事,也忘了他今天刚上任成了自己的上司不说,以后还要处处压自己一头。


    “你还好吗?”傅斯舟的声音沙哑,“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沈宴洲闭了闭眼,将喉咙里那股泛酸的恶心感硬生生咽下去,摇了摇头。


    “那今晚傅氏高层的聚餐,你还要去?”


    大概是脱了力,沈宴洲下意识地攥住了傅斯舟的衣角,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蜷曲,轻轻点点头。


    隔着薄薄的布料,傅斯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滚烫湿热,以及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沈宴洲手的方向缓缓移动,原本还带着关切的眼神,却在猝不及防地凝固住了,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沈宴洲那件薄如蝉翼的白色衬衫,前襟的位置,不知何时竟然洇出了极为显眼,形状饱满的湿痕。原本清冷挺括的面料此刻完全吸饱了水分,湿漉漉地紧贴在他胸前的肌肤上,将每寸柔软细嫩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随着他每次急促的喘气轻轻颤动着。


    似乎有淡淡的奶香味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混着热气,直直钻进傅斯舟的鼻腔。


    是出了太多冷汗……所以成这样了吗?


    可是,为什么会有股奶香味,为什么这股香味会这么甜、这么腻、这么……勾人?


    还有……虚弱成这副样子?这副样子……难道他还要穿着这身衣服去酒局上见那些家伙?!


    傅斯舟一言不发,动作极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将沈宴洲从头到肩膀,连同那处勾人的春光,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的衣服里。


    “既然不去医院,晚上的酒局也撤了。”


    沈宴洲没有反驳。


    他实在太累了,后腰沉重,每次呼吸都很灼人。


    “通知林助,聚餐取消。”沈宴洲极轻地抛下这句话,没有再看傅斯舟一眼,硬撑着虚浮的步子走出了洗手间。


    傅斯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连句道谢都没有的单薄背影。


    刚才走路都打晃了,就这么一个人回去,万一在车上又吐了怎么办?身边连个能给他递温水的人都没有。万一晕倒在车上……


    身体永远比大脑更诚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地下车库。


    *


    入夜,港城下起了细密的秋雨。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湿滑的盘山公路上,车厢里极其静谧,只有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的微弱声响。


    沈宴洲疲惫地蜷缩在宽敞的后座上,胸口被宽大的黑西装闷着,泛起阵阵热意,但他却根本不舍得把衣服脱下来。


    因为这件西装上,浸透了最顶级的Alpha薄荷信息素,对于正处于孕早期,备受折磨的Omega来说,这股味道如罂粟一般。


    沈宴洲极度厌恶自己被生理本能支配的屈从感,却又在无人窥见的昏暗车厢里,将下巴深深埋进宽大的领口,贪婪又隐秘地汲取着。原本痉挛绞痛的胃部,奇迹般地舒缓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有些出神地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晕开的霓虹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车外的后视镜。


    在迈巴赫后方几十米外,一辆连车灯都没开的黑色阿斯顿马丁,像是一头死死咬住猎物咽喉的野兽,正以极具压迫感的速度,紧紧尾随着。


    不用猜,他也知道里面坐着谁。


    如果是以前,有人敢这样跟踪他,沈宴洲早就让保镖把对方的车甩开了,可是现在,看着那辆在雨夜里咬着车尾的跑车,又想起了傅老爷子对他说的话,他清冷的眼底,极轻地漾开了一丝涟漪。


    他重新闭上眼,苍白的指尖隔着薄荷味的西装,轻轻覆在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上。


    迈巴赫停稳,司机先为他撑开伞。


    沈宴洲下了车,走上台阶的脚步虚浮得厉害,甚至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身形还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傅斯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沈宴洲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冰冷的门,借着那股力道站稳了身子,随后走进了别墅。


    随着别墅大门缓缓合上,屋内暖光亮起。


    傅斯舟一直紧绷的脊背,这才脱力般地重重砸回了座椅上。


    他竟然真的像个变态一样,一路跟着这个夺走他家产的仇人回了家,就为了亲眼看着他平安进门?


    傅斯舟满心都是对自己这种荒谬行为烦躁,他正准备重新发动引擎离开,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沈宴洲家门口的门牌。


    ——【半山别墅,浅水湾7号】


    傅斯舟准备踩油门的脚,硬生生地顿住了。


    半山别墅……浅水湾?


    一股熟稔感,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因车祸而残缺不全的记忆里,这个地段,这个熟悉的盘山车道,还有这几个字……


    傅斯舟眉头紧锁着摸出手机。


    他迅速点开微信,翻出了几天前,老爷子发给他的一份长达十几页的PDF文件,有关于他名下私人信托,和不动产清单。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公司夺回来,只粗略的看了看这份文件,隐约记得老爷子说过,除了市中心的大平层,如果想清静,半山那边还有一套空置的私宅,随时可以搬过去。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最终,视线定格在某一行上。


    ——【半山别墅,浅水湾8号】


    傅斯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被雨水打湿的挡风玻璃,看向对面的7号别墅,然后,缓缓转过头。


    透过后视镜和车窗,他看向了自己车子停靠的正后方。


    那里矗立着一栋完全隐没在黑暗中,与对面格局几乎一模一样,隔着一条私家车道遥遥相对的宏伟别墅。


    门牌上赫然写着:8栋。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隐秘兴奋与宿命感的战栗,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了脊背。


    沈宴洲住的地方,居然和他住的地方,是门对门?


    傅斯舟看了一眼仪表盘,油箱还很满,他完全可以一脚油门,退回他现在居住的市中心公寓,离这个危险的夺权者远远的。


    可是,耳边却仿佛又响起了沈宴洲在洗手间里那几声破碎的干呕,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股甜软到要命的奶香。


    他现在在干什么?脱掉自己的外套了吗?胃还疼吗?


    傅斯舟喉结重重滑动,黑暗中,狼眼里所有的理智都被病态的占有欲烧成灰烬。


    他完全可以一脚油门离开,可耳边却又响起洗手间里那几声破碎的干呕,鼻尖仿佛还缠着那股甜腻到要命的奶香。


    “今晚……要在这里住下吗?”他在心里明知故问地问了自己一句。


    随后,一声极轻的冷笑在车厢里响起。


    傅斯舟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引擎的熄火键。


    既然老爷子说这房子是他的,他住自己的房子,天经地义。


    傅斯舟推开车门,大步穿过私家车道,径直走到了8号别墅的入户门前。


    头顶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高科技密码锁,沉默着的数字键盘在夜色里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傅斯舟抬起手,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那一排数字,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他根本不记得这栋房子的密码。


    打给老爷子?


    傅斯舟指尖一顿,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念头。那个老狐狸要是知道他大半夜不睡,跑来这栋和沈宴洲门对门的空房子里,绝对又会罗里吧嗦地盘问一大堆废话,再给他继续灌输仇恨思想。


    他单手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目光落在了二哥的名字上,他在医院见过一回他的二哥,看起来人模人样,说起话来,像个机器人。


    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弟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传来傅斯琦的声音。


    傅斯舟懒得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我浅水湾这套8号别墅的大门密码吗?”


    对面那人平静的声音里,竟然罕见地结巴了,“弟、弟弟……你怎么想到要住那里?你、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傅斯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眼神一暗,语气沉了下来:“我住我名下的别墅,能怎么了?别废话,密码到底是多少?”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个人肯定知道。我帮、帮你问问他……”傅斯琦继续结巴道。


    “有个人肯定知道”?


    还能有谁把他的私人住宅密码记得那么清楚?


    就在傅斯舟满心烦躁,准备继续追问时,他的手,仿佛有了肌肉记忆般,在键盘上快速而流畅地敲击了四下。


    “滴——1、0、2、3。”


    “滴,验证通过。欢迎回家。”


    门缓缓打开。


    傅斯舟愣住了。


    “弟弟?你还在听吗?我现、现在就去帮你问……”电话里的傅斯琦还在结巴。


    “不用了。”傅斯舟看着眼前虚掩的大门,声音沙哑,“我开了。”


    “哦……哦,好的。晚、晚安。”电话被火速挂断。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傅斯舟站在别墅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按这几个数字,可是刚才按下这四个键的瞬间,他的内心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1023。


    十月二十三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说,这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第108章


    沈宴洲推开别墅的大门,一阵细碎又欢快的脚步声便“哒哒哒”地从客厅席卷而来。


    “汪呜——”伴随着迫不及待的撒娇声,六个毛茸茸的“小炮弹”围拢了过来。


    布丁和草莓最懂事,一左一右乖乖贴着他的小腿肚子蹭来蹭去。可它们那四个调皮的崽子却不按套路出牌。


    长得像布丁的“一号”和“二号”仗着身手敏捷,竟直接踩着爹妈的背玩起了叠罗汉,毛绒绒的尾巴直扫沈宴洲的膝盖。


    而遗传了草莓笨蛋美貌的另外两只小呆瓜,因为挤不进去,只能急得在沈宴洲脚边直打转,喉咙里发出委屈又甜腻的“嘤嘤”声。


    沈宴洲被它们缠得走不动道,只能无奈地软软叹了口气。自从肚子里揣了小宝宝,平时就黏人的小家伙们,闻见他身上的奶香味,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就在他低头安抚这些小粘人精时,头顶传来高傲又娇嗲的“喵呜”。


    “三花大小姐”踩着优雅的猫步,借着楼梯扶手纵身一跃,落入了他怀里,沈宴洲下意识单手托住它后,这大小姐极不老实地一扭身子,毛茸茸的脑袋顺势顶开他宽大西装的下摆,轻车熟路地钻进了雪白的衬衫里。


    “喵……”三花在衬衫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惬意地打起了呼噜,小舌头讨好般地舔了两口那处因孕育着小生命而变得格外柔软,微微隆起的小肚皮。


    肚皮上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让沈宴洲本就泛着水光的眼尾微微发红,他慌忙又轻柔地按住了那只乱拱的毛团子,蹙起好看的眉,声音软糯却又努力端着几分主人的架子,透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别闹了……痒。”


    “沈生,返嚟啦。”管家德叔迎上前,看着沈宴洲苍白的面色,颇为担忧:“厨房煨着靓花胶鸡煲,还有您中意的清蒸东星斑,趁热起筷?”


    鲜甜的浓香顺着空气飘过来,换作平时,这绝对是上好的夜宵,可此刻钻进沈宴洲敏感的鼻腔,只觉得一阵腥腻。


    他努力压住腹中翻涌的酸水,不合时宜地想起中岛台前,那个男人随意挽起衬衫袖口,系着围裙,替他熬出干贝虾皮粥的模样。


    明明是再清汤寡水不过的东西,偏偏只有那个味道,才压得住他胃里的酸水。


    “不了,我没胃口,你先吃吧。”


    沈宴洲摆摆手,指骨抵着隐隐发酸的后腰,借着扶手的力气,一步步捱上二楼。


    卧室里的地毯上、沙发上,连他平时看书的单人椅上,全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和购物袋,各种品牌的孕夫营养品,各种限量版的婴儿贴身衣物。


    沈宴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锁屏上密密麻麻弹着十多条微信,全来自“沈修明”。


    这衰仔自己还没结婚,倒比他这个正牌孕夫还要上头,恨不得把全港九的顶奢婴儿店都搬进浅水湾这套别墅里。


    “净搞些多余的事……”沈宴洲摇摇头,目光扫过茶几上造型浮夸的盲盒筒,盒身上印着花里胡哨的日文,以及一只极其欠揍的粉红顽皮豹。


    他挑开了顶端的缎带,刚掀开盖——


    “嘭!”机关猝不及防地弹射。


    沈宴洲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一团粉白交织的彩粉与亮片,喷了他一脸。


    他的睫毛上,高挺的鼻梁上,紧抿的薄唇上,全都沾满了滑稽的粉色粉末。


    “……”


    沈宴洲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把沈修明继续发配去南非挖矿的调令,重重地盖了个公章。


    他冷着脸,扯过几张抽纸,一边用力且毫无章法地擦着脸上的粉末,一边烦躁地起身走向落地窗。


    浅水湾的半山夜雨,正淅淅沥沥地砸在落地玻璃上,晕开片片模糊的水痕。


    而雨幕中,对面那栋紧闭了半个多月,与这里格局几乎一模一样的8号别墅……


    主卧的灯,居然亮灯了。


    *


    浅水湾8号别墅内,死寂得没有一丝鲜活的人气。


    难以名状的烦躁感在胸腔里翻腾,傅斯舟站在玄关,没有去思考,身体便凭借着可怕的肌肉记忆,十分顺手地拉开了鞋柜。


    偌大的鞋柜里,处于最顺手位置的中间那层,并排摆放着两双居家拖鞋,同样的款式,同样的材质,一黑一白。


    黑色的那双尺寸稍大,显然是他的;而白色的那双,尺寸明显小了一号,鞋底边缘有着极轻微的磨损痕迹。


    傅斯舟垂眸望着那双白色的拖鞋。


    没有逻辑推理,没有任何画面闪回。


    可偏偏在看见那双鞋时,一种熟稔到骨子里的归属感,针扎般刺痛了他的神经,他的脑海深处,下意识勾勒出白皙清瘦的脚踝,踩进这双鞋里的错觉。


    难道在失去的那段记忆里,他和某个人在这里,长久地同居过?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那个把“家族荣誉”奉为圭臬的父亲只字不提?那个说话像机器人一样刻板的二哥傅斯琦,在听到他要回8号别墅时,结巴得语无伦次?


    带着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直觉,他径直走向了一楼尽头的房间。


    这不是客房,也不是储物间。而是间极其宽敞、设施豪华的宠物活动室。顶级的恒温软垫、散落的纯天然磨牙胶,角落里还立着一个进口的自动喂食器。


    傅斯舟蹲下身,手指在软垫的缝隙里轻轻一捻。


    一根白色的动物毛发被他捏在指尖。


    他失忆前,居然养狗?


    那么,在这栋别墅里,他曾和某个人同居过,共同养过狗吗?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傅斯舟眉头紧锁,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是他父亲连续发来的好几条长语音。


    在这栋充满迷雾的房子里,他现在极度排斥听到那个老头子充满算计的声音,索性冷着脸,直接按下了语音转文字。


    【斯舟,今天你在董事会上受委屈了。那个姓沈的惯会做戏,最擅长用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清冷皮囊迷惑人,你切莫被他那点美色骗了】


    【刚才企划部的老张、老李都递了辞呈。姓沈的这是趁你病要你命,正在大清洗你的旧部!你要记住,他对你只有利用和防备,你绝不能对他有半分心软】


    【他当初怎么吞了咱们傅家的核心产业,把你逼出局、害你出车祸的,你就算脑子坏了忘了,爸爸也会一笔一笔替你记着,他骨子里就是个为了权力可以张开腿的下贱胚子,平时那副冷艳高贵的模样,不过是他用来抬高身的筹码】


    着屏幕上“清洗旧部”、“下贱胚子”这些字眼,傅斯舟彻底失去了点开后续语音的耐心。


    这种靠着造谣生事、用低劣的词汇去羞辱对手,来掩饰自身无能的丑恶嘴脸,让他感到恶心。


    更何况,今天的董事会,根本不是老头子口中的“被下作手段暗算”。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的场景,面对企划部老张的倚老卖老和咄咄逼人,沈宴洲只是冷淡地掀了掀眼皮,字字见血的驳斥,数据精准,逻辑严密到让人挑不出错漏。


    哪怕傅斯舟失去了记忆,他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他的对手,干得漂亮。


    傅斯舟在医院初见沈宴洲后,就在网上查过他的资料,港大商学院全科第一的履历,二十岁就能独立操盘跨国并购案,是港城最年轻、也最手腕狠辣的商界新贵。


    这样一个理智到近乎冷血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只会张开腿,换取利益的人?


    傅斯舟烦躁地扯开领带,将身上被夜雨打湿,又在车里闷了一路的衬衫粗暴地剥下来扔在地毯上,大步走进了二楼主卧的浴室。


    冰冷的水流从顶部的花洒倾泻而下,毫不留情地砸在他偾张的腹肌上,傅斯舟双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任由冷水冲刷着头皮,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浇灭体内那股愈演愈烈的邪火。


    可是毫无用处。


    越是想起沈宴洲在人前那副清冷矜贵、西装革履的模样,只要一闭上眼,洗手间里那人剧烈颤抖、活色生香的身影,便狠狠烫进他的视神经里。


    他本能地回忆起自己攥住沈宴洲手腕时的触感——明明是个成年Omega,掌心却滚烫、湿软,骨肉匀亭的腕骨细瘦得,仿佛只要他的力气稍微失控,就能将其轻易折断。


    顺着那截脆弱的手腕往上……


    傅斯舟在冷水下的呼吸变得粗重不堪,喉结难以克制地上下疯狂滚动。


    那件薄如蝉翼的白色高定衬衫,被冷汗和水渍彻底洇透。那两团湿痕间,隐约透出比周围肌肤更深的艳粉色。原本平坦的胸口,竟然出乎意料的饱满而沉甸甸的,随着沈宴洲每次急促难耐的喘气,在湿透的布料下轻轻颤动。


    布料被拉扯得紧绷发亮,如第二层肌肤般,死死裹住那诱人至极的圆润弧度。


    隐隐约约的,透着一股熟透了的、糜艳至极的肉感。


    谁能想到,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总,西装底下,竟藏着这样一副连站都站不稳,柔软勾人的身子?


    他当时脑海里曾有过疯狂念头:想用粗糙的指腹恶劣地碾过那里,想看看那张总是高高在上、对着他冷嘲热讽的脸,在被他揉搓,逼出生理性泪水时,到底会露出怎样崩的表情。


    “操……”水流掩盖了他压抑的声音。


    Omega都是那样的吗?比他想象中还要丰盈饱满?


    还有当时萦绕在逼仄洗手间里、那股几乎要把他理智烧断的奶香味……只要是Omega,都会散发出那样甜腻的味道吗?


    还是说,他总是反胃干呕,身体控制不住地溢出奶香,是因为他肚子里怀了……?


    “啪”的一声,傅斯舟猛地关掉水龙头。


    他在黑暗中死死皱起眉头,一把抹去脸上的水珠,将脑海里那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沈宴洲除了曾和自己那个罪大恶极、如今还在赤柱监狱里吃牢饭的大哥,有过一段形同虚设的联姻婚约外,再没有过任何见不得光的绯闻。


    港城里觊觎这朵高岭之花的Alpha,手拉手大概能绕着维多利亚港排上好几圈,但沈宴洲平时那副清冷禁欲、甚至有些凶巴巴的做派,根本不像是会伏在哪个Alpha下面,任人标记、孕育子嗣的模样。


    今天在洗手间里的失态,顶多是他生了病,或者是发情期快到了,信息素紊乱引起的反应罢了。


    傅斯舟用力摇了摇头,把沾满水珠的额发胡乱地向后捋去,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是你夺回公司最大绊脚石,还是你的上司,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粗暴地扯过一条浴巾,在劲瘦的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了一个结,阴沉着脸走出浴室,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与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叼着烟,大步推开了二楼阳台的玻璃门。


    隔着浓重的雨雾,傅斯舟咬着烟蒂,微眯起眼。


    他站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因为角度和地势的微妙重合,从他这里望过去,竟然能毫无死角地将对面二楼主卧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种近乎偷窥的绝佳视角,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视线中,刚刚沐浴完的沈宴洲正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鞋,双足赤裸着踩在地毯上,圆润的脚趾透着刚出浴的淡淡薄粉,一头银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氤氲着潮湿的水汽。


    傅斯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僵住,烟灰扑簌簌地掉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怎么会有人,从那头滴水的银色长发,到赤裸踩在地毯上的脚趾,都如此完美的,踩死在他的审美点上。


    就在他呼吸逐渐粗重,手指不由自主抠紧阳台栏杆时,沈宴洲扔下毛巾,转过身,走向了落地窗前的小吧台。


    转身的刹那,本就堪堪挂在臂弯的浴袍彻底失去了支撑,滑落在地。


    毫无遮蔽的正面,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傅斯舟的视线里。


    在他清瘦的腰肢下方,本该平坦柔韧的小腹,却沉甸甸地向前高高隆起。


    那圆润饱满的孕肚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灯光下,像颗熟透多汁、随时会滴出蜜液的禁果。被撑得紧致光滑的皮肤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奶白色光泽,每一次浅浅的呼吸,都让肚皮跟着轻轻颤动。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傅斯舟的神经都仿佛被那股属于熟透了的Omega特有的,甜腻的孕育气息死死缠绕住了。


    似乎是站得久了后腰发酸,沈宴洲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清冷的脸上闪过毫无防备的脆弱。


    沈宴洲一只手反撑着后腰,另一只手的手指慵懒地托在小腹底端,将孕肚勒得愈发分明。


    他……怀孕了?!


    傅斯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极度荒谬的错位感,狠狠砸碎了他的理智。


    这个在港城商界翻云覆雨、今天还在董事会上将他步步紧逼的沈总;这个老头子口中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男人……那副冷艳禁欲的皮囊下,竟然、正大着肚子,怀着别人的种?!


    短暂的震惊过后,理智非但没有回笼,取而代之的,是连傅斯舟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彻底点燃的Alpha嫉妒,与占有欲。


    就在这时,似乎是感受到了黑夜中那道犹如实质般,滚烫的视线,沈宴洲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即便隔着雨幕,顶级Omega对危险视线的感知依然敏锐。他缓缓偏过头,目光越过黑夜,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对面阳台上抽烟的男人。


    两人隔空,缓缓对视着。


    片刻后,沈宴洲冷着脸,弯腰捡起地上的浴袍,慢条斯理地披回身上。随着腰带的收紧,那熟透了的,引人遐想的白腻孕肚,被严严实实地重新锁回了禁区。


    随后,他连多余的余光都没给对面,缓缓拉上了窗帘。


    第109章


    一缕银色长发,悄无声息地拂过他滚烫的锁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浅水湾湿润微咸的雨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有人在逼仄的黑暗中,柔软无骨地钻进了他的怀里。那具身体贴上来的瞬间,傅斯舟的每一寸骨骼都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太契合了,就好像这具身体天生就该嵌在他的臂弯里。


    傅斯舟本能地收拢双臂,掌心下的Omega,丰盈而熟透了。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那人的颈窝,贪婪地嗅闻着。


    鼻尖充斥的,全是他在洗手间里闻过的那股诱人味道,丝丝缕缕,带着某种致命的熟悉感,直往他骨缝里钻,勾出他灵魂深处的占有欲。


    怀里的人发出黏腻的低哼,顺从地仰起修长白皙的天鹅颈,毫无防备地将最脆弱的腺体暴露在他的齿间。


    他的指腹只稍微带了点力道,怀里的人便受不住般剧烈瑟缩起来,软绵绵地往他怀里贴得更紧,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


    那声音简直能要了他的命。傅斯舟发了狠地掐住那截清瘦却绵软的后腰,低头狠狠吻住那两片在白天总爱冷嘲热讽的薄唇,偾张的身体堪堪擦过他白腻高隆的孕肚。


    听着他清冷的嗓音彻底融化成甜腻的声音,一种隐秘又疯狂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椎直冲脑海……


    “呼——!”


    傅斯舟猛地睁开眼,从荒唐又黏腻的欲。海中彻底惊醒。


    窗外的夜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浅水湾,宽大的卧室里,只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彻底打湿,狼狈地贴在眉骨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梦境里甜腻诱人的奶香。


    ——清晰得连神经都在发麻。


    傅斯舟一把掀开被揉得皱巴巴的被子。


    不是易感期的他,居然产生感觉了。


    对着那个抢了自己公司、怀了别人孩子的孕夫……有感觉了?!


    他不仅把沈宴洲当成了性幻想对象,甚至在方才的春梦里,在对方因着怀孕而柔软丰满的身体上,体会到了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也无法言喻的感受。


    甚至在潜意识里,把属于自己的痕迹,恶劣地留在了那个不属于他的孕肚上。


    “操……”傅斯舟痛苦地捂住脸,粗糙的掌心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无法言喻的酸涩,混合着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食髓知味,在血液里疯狂叫嚣。


    理智的口子一旦被撕开,那个在梦境里被他刻意屏蔽的现实,便如同毒蛇般狠狠咬住他的心脏。


    ——沈宴洲怀孕了。


    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觉。那件滑落的浴袍,那失去遮蔽,白腻且向前高高隆起的孕肚,是他刚才站在阳台上,隔着雨幕亲眼所见。


    看起来,至少已经有三四个月了。


    傅斯舟缓缓放下手,眼神在黑暗中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亲眼看见沈宴洲怀了别的男人的种,那种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火上煎熬的怒火,竟然远比得知他夺走了自己的公司时,强烈的多。


    到底是哪个野男人,搞大了他的肚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个高傲到不可一世的Omega,是被人用下作手段强上了。


    可如果他肚子里的那块肉,真的是被某个野男人强迫留下的孽种,以沈宴洲的性子,恐怕早就把那个敢碰他的Alpha抽筋剥皮,再冷着脸把孩子打掉了,怎么可能留到显怀?


    更何况……在阳台上,沈宴洲蹙着眉去扶后腰时,另一只手是充满保护欲地托在小腹底端的,那是一个孕期Omega对自己骨肉最本能的怜爱。


    所以,他是自愿的?


    那个西装革履、连纽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沈总;那个在董事会上眼神轻蔑、手段狠辣的男人……居然会由着那个男人咬穿他的后颈,任由对方的信息素,在自己清冷高傲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甚至为了那个男人,忍受着孕期的折磨,任由身体一点点发生着刚才梦里的那种改变?


    傅斯舟的胸膛在黑暗中剧烈起伏着,他猛地转过头,充满红血丝的视线死死锁向对面那栋别墅。


    对面二楼主卧的那扇落地窗,依旧被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遮挡着,透不出半点光亮。


    几个小时前,沈宴洲冷着脸拉上窗帘,真的只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窥视吗?


    傅斯舟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一个更加阴暗、更加折磨人的猜测,缠上了他的理智。


    那扇窗帘背后,那个把他肚子搞大的野男人,现在是不是就在房间里?沈宴洲刚才转身走回房间,是不是直接走向了那个男人的怀抱?


    不可能有任何一个Alpha,看着这样的沈宴洲,能什么都不做。


    一想到那张清冷禁欲的脸,此刻被那个男人抱在怀里,发出甜腻的声音……傅斯舟的眼底便翻涌骇人的血丝。


    这样的念头,一直持续到了直到天亮,傅斯舟靠在床头,脚边的地毯上,已经散落着一地燃尽的烟头。


    “嗡——嗡——”


    扔在床上的手机剧烈响起来,打破了卧室里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傅斯舟烦躁地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拿起手机。


    是傅家老爷子发来的长消息。


    老头子还沉浸在昨天董事会受挫的愤怒中,但话锋一转,发来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和几张照片。


    【斯舟,公司的事情要紧,但你的婚姻大事也必须提上日程。这里是港城豪门里最优秀的单身Omega,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早点成家,才能让那些老家伙放心。】


    傅斯舟眼神阴冷地滑动着屏幕。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家世显赫,样貌出挑,全都是港九圈子里赫赫有名的顶级Omega。


    他从头到尾,一行一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没有。


    这份几乎囊括了全港名流的名单里,根本没有沈宴洲的名字。


    难道他真的嫁人了?而且还把消息封锁得这么死,连港城最顶级的圈子都没透出半点风声?那个能让沈宴洲如此费尽心思去隐藏、去保护的野男人,到底是谁?!


    【有没有看中的?我立刻叫人去安排。】老爷子的消息又催命般地弹了出来。


    傅斯舟盯着屏幕,脑海里划过的,却全是沈宴洲隆起的孕肚和梦里微红的眼尾。他心烦意乱地敲了几个字:【烦死了。】


    随后,直接将老爷子的对话框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一把将手机扔回了床上。


    他扯过睡袍随意披上,抓起桌上的烟盒,用力推开了玻璃窗。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却根本压不下他体内横冲直撞的邪火。傅斯舟叼着烟,低头拢着火机点燃,刚吸了一口,视线便不受控制地,钉向了对面。


    对面的别墅大门开了。


    沈宴洲换上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的布料将他高挑的身形修饰得完美无缺,那微微隆起的孕肚被巧妙地隐藏在马甲与西装外套之下,任谁也看不出他已有了身孕。


    昨晚那个浑身散发着甜腻奶香、脆弱又诱人的孕夫,仿佛只是傅斯舟的一场幻觉。此刻站在那里的,依然是那个高不可攀、冷酷无情的傅氏集团现任董事长。


    傅斯舟眯起眼,牙齿不自觉地狠狠咬住了烟嘴——因为沈宴洲,并没有立刻走向候在门口的迈巴赫。


    他停在玄关的台阶上,半个身子隐在门框的阴影里,微微低着头,似乎正在对门内的人说着什么。


    隔着并不宽敞的车道,傅斯舟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但在他这个绝佳的偷窥位置,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宴洲脸上的表情。


    没有董事会上的冷厉,没有平时的嘲讽与防备。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竟然浮现出傅斯舟从未见过的、堪称纵容与温柔的神色,那是只有对着自己挚爱,才会流露出的柔软。


    门里有什么?


    是昨晚那个把他折腾得脸色苍白的男人吗?


    沈宴洲居然在出门前,用这种眼神,依依不舍地跟那个男人道别?


    “咔嚓”一声闷响。


    傅斯舟夹在指尖的香烟,被他硬生生折断,滚烫的烟丝烫在指腹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自从他车祸失忆醒来后,老头子每天都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灌输、洗脑,痛骂沈宴洲是怎么用下作手段吞并了傅家的核心产业,又是怎么把他这个正牌继承人逼出局的。


    可说实话,失忆后的傅斯舟,对所谓的千亿资产并没有多少实感。即使昨天在董事会被沈宴洲步步紧逼、针锋相对,他心里升起的,也更多是对强者的欣赏。


    他对“公司被抢走”这件事,其实根本没有老头子以为的那么上心。


    直到现在——


    傅斯舟望着对面那扇半掩的大门,看着沈宴洲用那样温柔的神色,对着门里的那个男人告别。


    一个极其残忍、又极其讽刺的认知,狠狠捅穿了傅斯舟的理智。


    沈宴洲抢走了他的公司。


    而门里那个连面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那个只会躲在Omega背后的废物男人,不仅每天晚上能名正言顺地睡在沈宴洲的床上,毫无顾忌地拥抱、独占着那具因为孕育而散发着奶香的丰盈身体;


    甚至在几个月后,沈宴洲还要拖着被折腾到疲惫不堪的身子,替那个男人生下孩子。


    而流着那个男人血液的野种,还会堂而皇之地冠上继承人的头衔,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沈宴洲打下的江山,顺理成章地接管原本属于他傅斯舟的千亿集团?


    那他傅斯舟算什么?!


    他被抢走的一切,凭什么要被拿去包养别的男人?!


    对面,沈宴洲终于关上门,转身走向黑色迈巴赫。


    随着轿车平稳地驶出浅水湾,傅斯舟随手将指尖的残烟狠狠碾碎在铁栏杆上。


    *


    下午两点,傅氏集团总部。


    长达两个小时的并购案复盘会议,让整个顶层会议室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高压。


    “沈董,关于南区那块地的竞标书……”企划部的高管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重做。”沈宴洲坐在主位上,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数据漏洞百出,你是拿脚做的背调吗?”


    “沈董……”财政部跟着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重做。”


    “沈董……”


    “重做。”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这位冷面修罗的威压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唯独沈宴洲自己知道,他的思绪,在刚刚过去的两个小时里,有过极其罕见的走神。


    他的余光,不可避免地、一次又一次扫过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副总裁傅斯舟的位置。


    此刻,那张真皮座椅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散会。”沈宴洲合上文件,站起身来。


    高管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逃也似的离开。


    会议室瞬间空了下来。沈宴洲单手撑着椅背,借着手臂的力量,悄无声息地缓解着腰部坠入骨髓的酸沉。随着撑腰的动作,他颈侧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是今早起来时,“三花大小姐”被他无意间压住了尾巴,应激之下,小家伙在他脖颈上挠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沈宴洲偏过头,看向正在整理会议纪要的特助,声音里带了点疲惫:“傅总今天请假了?”


    特助愣了一下,恭敬地低声回答:“没有,沈董。傅总的助理说,他今早临时推掉了所有行程,没说原因。”


    沈宴洲垂下眼睫,沉默了。


    昨晚半山夜雨中,那道滚烫又充满侵略性的视线,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傅斯舟……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关于那套房子的记忆?


    但这个念头仅仅只存活了片刻,便被沈宴洲的理智狠狠掐灭。


    不可能的。


    昨天晚上,傅斯舟看向他的眼神,只有打量,还有震惊。


    “我知道了,出去吧。”沈宴洲敛去眼底的情绪,转身想要走出会议室。


    就在他即将靠近大门时,双开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咔哒”一声,来人反手落了锁。


    沈宴洲躲闪不及,直直撞进了一具滚烫的胸膛里。


    刹那间,浓烈的薄荷味信息素,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禁锢。


    “唔……”沈宴洲被撞得鼻尖发酸,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抬起苍白的手指,揉了揉泛红的鼻尖,带着被冒犯的嗔怒仰起头,却正撞进傅斯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沈宴洲眼底的柔软,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脸色瞬间冷沉下来,“傅总,为什么开会不来,也不请假?”


    傅斯舟没有回答。他向前一步,将沈宴洲困在了自己与会议桌之间,他的眼神直勾勾地望向沈宴洲颈侧,暧昧的红痕。


    “看来昨晚,你们玩得很激烈?”傅斯舟的声音沙哑。


    沈宴洲愣了愣,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傅斯舟目光肆无忌惮地继续往下,寸寸刮过沈宴洲被马甲紧紧束缚的腰腹。


    “昨晚,我全都看见了。”


    傅斯舟猛地逼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沈宴洲苍白的脸上。


    “沈总,揣崽也来上班,果真是事业狂。”


    “我怀孕的事……”沈宴洲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许告诉别人。”


    傅斯舟微微低着头,看着被自己困在臂弯里的沈宴洲。


    两人此刻贴得极近,只要傅斯舟稍微低一低头,两人高挺的鼻梁就能相碰。


    然而,在这如此近的距离下,傅斯舟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


    除了沈宴洲身上独有的清冷玫瑰香,以及被自己强行笼罩上去的薄荷味信息素外,沈宴洲的身上……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其他Alpha的味道。


    傅斯舟的瞳孔猛地一缩。如果昨晚那扇窗帘背后,真的有个男人和他极尽缠绵,那个Alpha怎么可能不在一个处于孕期的、脆弱的Omega身上留下任何安抚气味?!


    或许……昨晚他和那个男人根本没有抵死缠绵。


    或许……那个男人根本就不能给他应有的标记和抚慰!


    傅斯舟望着沈宴洲泛红的眼尾,以及他极力想隐藏秘密、而微微发颤的脆弱模样。


    “沈总。”傅斯舟扣住沈宴洲的手腕,声音隐隐发颤,“是不是有人强上了你?”


    沈宴洲用力挣了挣手腕,微微仰起头,眼神平静:“没有人强迫我。”


    傅斯舟的手僵在半空,“不是强迫的,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结婚了。”


    沈宴洲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傅斯舟的耳膜上。


    “他是我的合法丈夫。”


    “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这件事情,我现在不希望被任何人知道。傅总,也请你守口如瓶。”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宴洲原本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他隔着深灰色的西装马甲,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孕肚上。


    沈宴洲垂下长长的眼睫,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温柔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傅斯舟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抹笑容绞碎了。


    “还有。”


    沈宴洲收起了笑容,重新换上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孔,淡淡道:


    “我不希望傅总,下次再无故缺席会议了。”


    说完,沈宴洲用力甩开傅斯舟僵硬的手,干脆利落地拉开会议室的门,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微微停顿,用余光扫过身后的人,微微启唇,对他无声说了两个字。


    白痴。


    第110章


    傅斯舟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肘撑着膝盖,十指烦躁地交握着。


    “我觉得我的心理,可能也因为车祸,出现了问题。”


    这是傅斯舟走进诊所后,沉默了将近十分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坐在对面的心理医生,是个年近四十的Beta,他摘下眼镜,将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语气像在闲聊:“傅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傅斯舟垂着眼,盯着地毯,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我最近……时常会想到我的上司。”


    医生没表现出意外,平稳地引导:“你失忆后生活圈子被清空,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和上司接触最多,人在潜意识里会对身边人产生依赖,这样并不奇怪。”


    “不是因为工作。”傅斯舟突兀地打断他。


    “是生理上的。”


    医生微微一顿,目光沉了下来:“能具体说说吗?”


    “我已经知道他的秘密整整一周了。”傅斯舟的呼吸变重了些,“可就是这一周,在公司里,只要他在场,我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跟着他。”


    “他明明穿着最严整的正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什么都没露。可我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藏在衣服底下的样子。”傅斯舟喉咙发紧,“每天晚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梦里,被我……”


    他咬紧了牙关,生生把那个极其下流的词咽了回去。


    医生安静地听完,神色包容:“傅先生,你不用觉得难以启齿。你失去了过去二十多年的所有记忆,潜意识处于极度悬空的状态。”


    “这个时候,一个强势、引人注目且与你产生高频交集的Omega,很容易成为你的情感锚点。”


    “如果那个Omega,还足够美丽的话。”


    傅斯舟又想起了那晚看见的——沈宴洲柔软而美丽的裸体。


    “正常?”傅斯舟自嘲地冷笑了一声,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情绪,“如果那个人,是个孕夫呢?”


    心理医生拿笔的手悬停在半空。他抬眼看向傅斯舟,立刻抓住了关键:“他怀孕了?那他……有丈夫吗?”


    “有。”傅斯舟闭上眼,后槽牙咬得死紧,连下颌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我亲口问他,他点头承认了,说孩子是他合法丈夫的。”


    “那么,既然你已经明确知道了这件事。”医生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傅先生,你现在对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是想克制,还是想远离?”


    傅斯舟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空气里顶级Alpha的薄荷味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原本清冽的味道,泛起苦涩与焦躁。


    “我偶尔会有一种……”


    傅斯舟缓缓放下手,盯着虚空,眼神逐渐发热。


    “想要强。暴他的冲动。”


    “他明明有丈夫,他甚至怀着别人的孩子……可我脑子里全是怎么粗暴的占有他。”


    “医生,我是不是个变态?”傅斯舟问道。


    “不,你只是被Alpha的劣根性困住了。”


    医生冷静道:“傅先生,你的失忆让你切断了社会道德感。你现在对他的这种‘施暴欲’,本质上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他属于别人。”


    “你在嫉妒,你在渴望掠夺。这种被压抑的领地意识和信息素渴求,如果不加干预,会非常危险。”


    傅斯舟抬起头,眼神阴鸷又迷茫:“那我该怎么办?”


    “找个出口。”医生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冰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如果有生理需求,去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找一个单身的、干净的Omega,建立健康的认知。”医生推了推眼镜,给出了最后的建议,“如果嫌麻烦,就回去看点片子,用手解决掉。别让这种荒唐的错觉,真的把你变成一个强。迫孕夫的强。奸犯。”


    心理医生递过来的冰水,傅斯舟一口没喝。


    他扯松了领带,推门走出诊所,医生的话并没有安抚到他,却让他确认了一些事。


    他确实对自己清清冷冷的上司,产生了不伦恋。


    他必须阻止自己成为一个强。奸犯。


    傅斯舟刚转过长廊,准备去搭乘电梯下楼时,长腿却钉在了原地。


    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VIP休息区外,站着这一周来,几乎叫他魔怔的身影。


    因着今天并非工作日,沈宴洲换下了西装,穿了件柔软的米白色大衣,他银色的长发,略显慵懒地散落在单薄的肩头。


    走廊的柔光落在他清冷的面容上,长睫半垂,敞开的衣襟下,宽松的浅色针织衫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他隆起的孕肚。


    他抚摸着肚子的模样,像极了温柔到骨子里的人妻。


    沈宴洲的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身形挺拔,气质斯文俊秀。


    男医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侧过脸,温声对沈宴洲叮嘱着什么。


    沈宴洲微微仰起头安静地听着,一缕银发顺着他苍白的颈侧滑落下来,那双总是透着嘲弄的眼尾,竟然弯起了极浅的笑意。


    下一秒,男医生抬起手,将沈宴洲耳畔的那缕银发轻轻别到脑后,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耳畔,又顺势替他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沈宴洲没有躲,甚至乖顺地垂下了眼睫。


    那个男人,会是他的丈夫吗?


    看起来那么弱,完全配不上沈宴洲。


    还是说,他就好这一口?


    正在这时,一名抱着文件夹的护士匆匆路过。


    傅斯舟长腿一迈,挡在他的前面。


    “先生,您……”护士被这个高大英俊,却满眼阴鸷的Alpha吓得倒退了半步。


    “那边穿白大褂的,叫什么?”傅斯舟问道。


    护士顺着看过去,见是熟人,稍微松了口气:“那是心外科和腺体科的双料专家,苏慕然苏医生。”


    傅斯舟的目光一点点刮过,苏慕然从沈宴洲发丝上收回的手:“他旁边那个,是他病人?”


    “您说沈先生啊?”护士压低声音继续道,“其实也不算单纯的医患关系啦,苏医生是沈先生的私人医生,两人听说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特别好。”


    私人医生。


    青梅竹马。


    关系特别好。


    “苏医生,结婚了吗?”


    “啊?”护士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还带着点惋惜,“没有呢,苏医生一直单身,连个绯闻对象都没有。咱们院里好多小护士都暗恋他呢。”


    单身。未婚。


    不远处,苏慕然似乎交代完了注意事项,自然地虚护在沈宴洲的后腰处,像护着自己最珍贵的妻子般,两人并肩朝着特需通道走去。


    *


    夜色渐浓,沈宴洲推开主卧的门,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


    “喵呜——”三花猫大小姐轻巧地跃上玄关的矮柜,又顺势攀上了他的肩头。


    或许是知道自己那天早上闯了祸,挠伤了供它锦衣玉食的人,它最近这几天乖巧得出奇,没有亮出爪子,而是用毛茸茸的脑袋讨好地蹭着沈宴洲的侧脸,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舔他苍白的脸颊。


    沈宴洲疲惫地揉了揉猫咪的脑袋,任由小家伙黏着自己,走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走到床边,目光却凝滞在了那件深黑色西装上。


    这是傅斯舟几天前,披在他身上的衣服。


    沈宴洲在床边坐下,将西装外套拽进了怀里,外套上残存的薄荷味信息素已经很淡了。


    白天在医院里,苏慕然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宝宝很健康,但是阿宴,你最近的状态很差,失去标记Alpha的信息素安抚,对孕期Omega的身体消耗极大。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随着孕激素的持续升高,你的生理结构会发生改变,也会变得比以前更加……重欲。”


    “这是本能,别硬熬着,如果实在难受,适当的物理纾解和床上运动,不仅没坏处,反而能缓解你的信息素焦虑。”


    沈宴洲咬着下唇,眼尾因着那丝微弱的薄荷香气,泛起了一抹难堪的潮红。


    他一手抱着那件残存着Alpha气息的外套,另一只手有些脱力地探向床头柜,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地躺着几个未拆封的,小巧的私密玩具。


    沈宴洲的呼吸滚烫而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伸手选了其中一个,攥在了温热的掌心里。


    *


    傅斯舟回到自己卧室的时候,对面的别墅二楼,正透着暖昧的微光。


    他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一把扯开领带,翻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重重敲下那个男人的名字——苏慕然。


    网页还在加载,电脑的后台却突然弹出了一个隐藏分区的自动备份提示。


    他鬼使神差般点开了那个没有命名、需要三重密码验证的隐秘回收站。凭借着肌肉记忆,他竟然极其顺畅地输入了一串复杂的乱码。


    “咔哒。”文件夹解锁。


    跳出来的,不是什么商业机密,而是一个实时的监控画面。


    里面并非他以为的商业机密,而是密密麻麻的视频文件,按照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


    傅斯舟随手点开了几个早期的文件。


    画面弹出来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画面里全是沈宴洲的视频,准确来说,全是沈宴洲卧室里的视频。


    难道说失忆前的自己,就已经觊觎沈宴洲很久了?甚至还在他的卧室里装了针孔摄像头,日复一日地窥视着他的私生活?


    傅斯舟的呼吸慢慢变重,视线不自觉地向下,移到了最底端那个带有红点的“正在直播”画面上。


    画面里,沈宴洲刚刚洗完澡。


    他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衣,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根本遮掩不住那因着怀孕,而圆润高隆的白腻孕肚,他的银发散落在深色的床单上,铺陈出惊心动魄的糜艳。


    但真正让傅斯舟头皮发麻的,是沈宴洲抱在怀里的东西。


    那个在白天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的沈总,毫无防备地蜷缩在床上,他将傅斯舟的西装,紧紧压在自己柔软的胸口,大半张脸都深陷在粗糙的布料里,嗅闻着上面的味道。


    然后,屏幕里的他,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隐秘地探在浴袍下摆,主动趴在床上,挺翘饱满的臀部,不受控制地高高抬起。


    “嗯……”沈宴洲扬起修长脆弱的天鹅颈,浴袍的领口彻底滑落,露出大片被情潮染得绯红的肌肤。


    傅斯舟望着屏幕,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公司里永远把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清冷睥睨的上司;那个哪怕怀了孕,也要把肚子藏得严严实实、不肯露出半点软弱的女王……在四下无人的深夜里,竟然会露出那样的神态。


    眼尾被情欲逼出殷红的水光,长睫剧烈地颤抖着,两片薄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嫣红充血。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布满了熟透了的春情。


    他单薄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般,那漂亮的、孕育着生命的肚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他急促的喘息剧烈起伏。


    好。涩。


    极致的禁欲被彻底撕碎后的艳情,如钩子般,死死勾住了傅斯舟的脊骨。


    监控视频里,突然传来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沈宴洲将那件西装攥得更紧,在极致的感觉交织下,他终于受不住地松开了咬破的下唇,发出了黏腻的声音。


    屏幕里,那双清冷的眼眸逐渐失焦,从眼角滑落的泪水,没入银色的发丝间。


    原来沈宴洲髙朝时的脸,是这样的。


    美得让人心尖发颤,美得让人想把他生吞活剥。


    傅斯舟望着屏幕里余韵未消,正抱着他的外套平复呼吸的沈宴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居然饥渴到了要在半夜撅着身子,靠小玩具和别人的西装来解决需求的地步……


    傅斯舟隔着描摹着他漂亮的脸,喃喃道:


    “你的合法丈夫呢?他怎么能做到看到你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任由你只能躲在被子里……闻着别的Alpha的衣服髙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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