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曾有人唤他小殿下,姜渔一时愣住了。
幼时深宫中,皇兄疼宠,皇嫂呵护,锦衣玉食加身,万千宠爱环绕,那是他此生最无忧无虑的岁月。可后来家国动荡,他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过往重重只能深埋心底。
不过须臾之间,眼底那抹淡淡的落寞便消散无踪。如今的他,日子安稳幸福,过往云烟,自不必再念。
“我早就不是什么殿下了。”他笑着道,不做殿下,做章玉鸣的夫郎也很好,已是他此生至幸。
章玉鸣知他心中所想,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肌肤,语气郑重,“你不是别人的殿下,却是我章玉鸣一人的小殿下。”
他顿了顿,故意弯下腰,抬手行了个只有宫中太监才会行的恭谨大礼,垂眸沉声,“奴才章玉鸣,参见小殿下,往后余生,鞍前马后,唯小殿下之命是从。”
姜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搞怪模样逗得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笑起来时眼尾泛红,像沾了露的花蕊,惹眼又动人。
方才萦绕在两人之间的酸涩与沉重,在笑闹间消散。
他笑着去推章玉鸣的肩膀,“你胡闹什么呢。”
笑罢,姜渔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猛地抬眼看向他,“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他藏得这般严实,连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姓氏,章玉鸣怎会知道的?
他方才未曾交代身份吧?
章玉鸣拉过他的手,掌心包裹着他微凉的指尖,缓缓将前因后果说与他听,“其实那日前往临水县,并非镖局出了变故,我真正的目的,是去见你的皇兄夏承宥。”
姜渔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急切地攥紧他的手腕,“皇兄?!你见到我皇兄了?那皇嫂呢?他们现在如何?一切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些年他流落在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至亲之人,生怕他们遭遇不测。如今听闻音讯,心绪翻涌,久久难平。
“他们一切安好。”章玉鸣温声安抚,指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心中暗自思忖,这双儿口中的皇嫂,恐怕就是萧清娆了。
那女人周身冷冽,气质飒爽,全然没有深宫女子的温婉端庄,反倒像一柄藏锋的利刃,任谁也想不到,她竟是当年的太子妃。
姜渔听罢,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随即又气愤抬起手,攥成拳头在章玉鸣胸口捶了几下,“你瞒我这么多事!赶紧如实交代,你跟兄长是怎么相识的?”
他属实有些恼了,打了几下,又忽然想起是自己先瞒了身份,顿时心虚起来,连忙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他被自己捶过的胸口,只依旧嘴硬,“虽说是我先瞒了你,可你也不能连结识兄长这般大的事都只字不提啊。”
“在你坦言身份之前,我不知他是你兄长。”章章玉鸣无奈失笑,想起这些时日自己的惶然与猜忌,只觉荒唐又可笑。
“那你究竟是如何与他结识的?”姜渔追问。
“此前走镖途中,我曾与你说过,搭救过一位公子。”
姜渔恍然,“竟是皇兄!”
“不错。”章玉鸣颔首,又将后续诸事细细告知,包括章玉林寄来的那封书信,“你从前只说自己有位前夫君,我看了大哥的信,再联想起种种细节,便误将他认作了你的前夫君。”
“就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也不问问我!”姜渔又急又恼,亏得自己及时坦白了身份,不然这人还不知要误会到何时。
“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早知便该是我先看那封信。”
章玉鸣低笑一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真切的忐忑,“哪敢告诉你?我一直以为你放不下他,生怕说了,你转头就跑,不要我了。”
姜渔一怔,随即又被他逗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心里甜丝丝的,“你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料定我会丢下你去寻他?”
“若是旁人我自是信心满满,可他是天潢贵胄,我一介武夫,难免自惭形秽,如何敢大言不惭事事比得过他。”此番皆是真心话,带了几分恍然,姜渔轻轻往他身上一靠,“蠢死你算了。”
他知道是自己先误导了章玉鸣才导致他误会,听到这话还是难掩得意,“他是我兄长啊,我当然放心不下。在意他是真,可我又未曾说过不在意你。”
“我知道。”章玉鸣也歪过头,与他贴在一起,“若重来一次,我定要聪明些,早早便识破这误会。”
“还敢重来?”姜渔不满地嘟囔,“就你这蠢模样,就算再来一百次,也还是这般,只会胡乱吃干醋!”
“我吃干醋,还不是因为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章玉鸣佯装气恼,伸手挠向他腰间的软肉,“整日说自己前夫家是名门望族,故意惹我吃醋,是不是?”
姜渔最怕痒了,笑着挣扎连连,这下不敢再调侃他,“我错了,别挠了别挠了!”他紧紧抓住章玉鸣的手,眼角笑出晶莹的泪珠,软着脾气追问,“你还没说,前几日去找我兄长,到底所为何事?”
提及此事,饶是章玉鸣两世为人,也不由得脸颊发烫,暗自庆幸那日在夏承宥面前未曾失态,否则如今更是颜面尽失。
“说话呀!”姜渔催他。
“我既误将他认作你的前夫君,去找他,还能说什么?”章玉鸣半真半假地开口,姜渔闻言,笑得浑身发颤,眼泪都险些淌了出来:“你这人……真是……”
“还笑。”章玉鸣拿他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只能任由他笑个尽兴,姜渔笑着问,“那皇兄呢,他当时可有什么反应?”
“我只说你是我的夫郎,他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章玉鸣拍了拍怀里笑到轻咳的人,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早知是这般误会,我便不该去找他,平白在你面前丢脸。日后你兄弟二人相见,我少不得还要再窘迫一次。”
“无妨,兄长不会笑你的。”姜渔止住了大笑,眼底依旧盛着盈盈笑意,“带我去找皇兄好不好,我好想他。”
“好,明日便带你去。”如今真相大白,再无顾虑,他自然愿意成全这小双儿的念想。
“章玉鸣。”姜渔靠在他怀中,满心欢喜溢满胸膛。只觉一切美满,他有一个爱护他的男人,挂念已久的亲人平安康健,一切都好。
天下没有比他更幸福的双儿了。
“其实我口中一直惦记的人,从来都是皇兄,是你自己误会成了前夫君,我便只好顺着你的话往下说。”想起章玉鸣傻乎乎去找他皇兄的模样,他便忍不住笑意,也不知皇兄当时心中作何感想。
“你还笑。”章玉鸣佯装气闷,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那日我甚至都想好了,若你一心想回到他身边,我便放下一切,做你的入幕之宾。他夏承宥日理万机,无暇陪你,我便日日守在你身边,天长日久,不信你放不下他。”
这话直白又赤诚,带着孤注一掷的偏爱,姜渔听得脸颊发烫,又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靠在他怀里,捶着他的胸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在说什么,还入幕之宾!亏你想得出来!”
“本就该如此,你既是殿下了,养几个面首又有何妨?”章玉鸣暗自想着,等日后,定要日日将这人护在身边,寸步不离。
“我不会养面首的。”好不容易止住笑,姜渔已经没了力气,整个人赖在章玉鸣身上,“你放心好了,我都嫁给你了。”
他这辈子就让章玉鸣养着,让他知道自己有多难养!
“对了,你本名是?”章玉鸣忽而问道,他隐隐能猜出来,却想听这双儿亲口说,姜渔眉眼含笑,“我本名夏承钰。”
“你家里人唤你什么?”
“皇兄和皇嫂唤我钰儿,父后唤我皎皎。”
“皎皎?”章玉鸣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温声问,“可是皎皎明月的皎?”
“正是。父后说,我出生那晚,月色皎洁,清辉满庭,便取了这个乳名。”他垂眸,声音轻了几分,“只是父后已离世多年,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我了。”
“日后,我唤你皎皎。”章玉鸣轻声承诺。
姜渔微微抬下巴,故意岔开话题,不想气氛沉郁,“你这是想占我便宜?”
“我倒是想,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二人话语实属驴唇不对马嘴,章玉鸣暗自惆怅,还要再等两年啊。
这双儿眼下才十六,又生的稚嫩青涩,显然不是同房的年岁。
他想着,不由得牙痒,气闷道,“亏得你告诉我年纪,不然昨夜便忍不住,真要揣了崽子,看你如何是好!”
“那不是正好吗?”姜渔不解其意,一脸认真,“我本就想为你生孩子。”他牢记老大夫的叮嘱,过了十六岁便可同房生子,一直满心期待着。
“阿么说我似是潮热期要来了,可我只昨日稍稍困倦懒散些,今日又好了,也不知为何。”
章玉鸣暗自庆幸,还好潮热期未至,他明日须得赶去镇上,提前备下抑制汤药。他可是知道这人潮热期一来是何种模样,勾人的本事大着,他本就把持不住,到那时如何忍得住。
二人彻底说开,已全无误会,感情日笃。
翌日清晨,章玉鸣要去镇上办事,姜渔多日未过问包子铺的生意,便与他一同前往。
到了镇上,二人分头行动,章玉鸣径直去了医馆取药,姜渔则去往包子铺。
他虽多日未曾前来,却每日都有伙计汇报情况,今日一看,铺子生意兴隆,伙计们各司其职,尽心尽责,并无半分懈怠。
前厅后院打扫整洁,账目亦是清晰明了,姜渔心中赞许,目光落在了自己临时提拔的小掌柜身上。
这掌柜是个姑娘,是他从灾民中找来的。因包子铺做工的伙计除了阿么就是婶子,方便起见,姜渔找人的时候也是尽量找姑娘或双儿,乡下少有识字的姑娘双儿,他思虑许久,才选定了此人。
“你年纪轻轻,算账倒是利落。”姜渔温声道。
小姑娘被夸得脸颊微红,腼腆回道:“我都是按照夫郎教的法子记账,是夫郎心思巧。”
“我也是学来的罢了。”姜渔失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郎,我叫阿月。”
“姓什么?”姜渔皱眉,莫不是无家可归之人,没有姓氏。
阿月忽然屈膝跪下,吓了姜渔一跳,“多亏夫郎和东家把阿月从火坑里救出来,请夫郎赐姓。”
姜渔连忙将她扶起,看向一旁的厨娘,厨娘心疼这姑娘,替阿月将原委道出,“阿月是镇上刘远家的姑娘,她那阿父和阿爹忒不是人,把十几岁小姑娘许给了五十多岁的鳏夫,那鳏夫性情暴躁,打死好几个媳妇了,幸得姑娘哭喊声大,被胡镖师救下了。”
胡镖师指的是胡海。
姜渔这才了然,“不过举手之劳,你要谢便谢你海子哥,只是他如今不在望潮县。你聪慧勤快,心性温良,安心在此做事便好。”
“我……”阿月依旧执拗,“我想让夫郎赐姓,日后不再做刘家女。”
“那便随我姓姜。”她执意,姜渔也不托词,“姜月太过普通,便叫姜惜月,愿你日后,能得人疼惜,岁岁安好。”
“惜月……”阿月眼眶盈泪,重重叩首,“谢夫郎赐名,日后我有新名字了。”
“快起来。”姜渔又将她扶起,“你将铺子打理得很好,日后我或许不常来,便交予你两个重任。”
“夫郎请说。”姜惜月擦干眼泪,眼神坚定,满是干劲。姜渔被她的热忱打动,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便是这铺子的掌柜,所有人皆听你调遣,稍后我会召集众人,将此事告知。其二,你去郊外挑选两位聪慧的姑娘或双儿,教她们打理铺子,人选全由你定。”
“夫郎……”姜惜月心头不免产生被人重视的感动,还有被委以重任的骄傲,只是她从未做过这种事,有些担心自己做不好。
在姜渔鼓励的目光下,姜惜月还是重重点头,“夫郎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
“好,我相信你。”
姜渔有自己的打算。镖局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小小包子铺,自然也要壮大起来。
待他培养几个能用之人,也将包子铺开到临水县去,正好徐小满在那儿,他这般一想,急着回去书信一封告知徐小满他的打算。
二人如今关系更为亲近,同是一家人,自然要一同进步才好。
交代完事情,姜渔回了镖局,写完信后还是不见章玉鸣的身影,应是还未忙完。
那人昨日答应他了,今天带他去找兄长。许多年未见,姜渔一时既期待又紧张。
清晨他便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衫,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不知皇兄还能否认出自己。
五年光阴,他长高了不少,面容虽有遮掩,却与原本的模样相差无几,应当,是能认出来的吧。
不知皇兄是否褪去了年少青涩,变得更加沉稳俊朗;不知他与皇嫂的心结,是否早已解开。
他有许多话,想同夏承宥说,只恨不得能立刻见面,却难免近乡情怯。
闲着总胡思乱想,姜渔便起身去灶房帮忙,伙计们许久未见他,皆是又惊又喜,打过招呼后,又各自忙碌起来。
镖局规模渐大,人手增多,灶房的活计也愈发繁重,可工钱优厚,众人干活麻利,脸上都挂着知足的笑意。
姜渔刚在灶房洗干净手,衣袖挽到小臂,想帮忙洗菜切菜,就见看门的伙计急急忙忙跑进来,气息微喘,“夫郎,前厅来了位贵客,说要见你。”
他没多想,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摘下围裙,拂了拂衣摆,“好,我这就去。”
一路跟着伙计往前厅走。
前厅的门虚掩着,陆戈笔挺地立在门边,见他走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立刻躬身退让。
屋内,夏承宥正背对着门口而立,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抚着案上的青瓷茶盏。五年风霜,磨平了他年少时的几分清傲,却将那身龙章凤姿的气度,沉淀得愈发深厚。
听见脚步声,他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万籁俱寂。
姜渔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滞。
眼前的人,眉眼是刻入心间的熟悉,只是几年不见消瘦了许多,下巴微尖,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正望着他,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欣喜。
是他的皇兄。
姜渔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指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他设想过千百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自己会扑到兄长的怀里,告诉他自己这些年的惦念,却从未想过,当真见到时,竟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耳畔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眼眶也在瞬间酸涩异常。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兄……兄长?”
夏承宥再也克制不住,大步跨上前来。他不敢太急,怕惊着眼前人,记忆中不及他胸口的小皇弟,长高了些,到他肩膀了。
可多年的思念哪怕是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不免失了分寸。他站在姜渔面前,微微俯身,颤抖着双手轻抚他瘦弱的肩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模样——褪去了宫装华服,身着素衣,眉眼清瘦,却依旧是他记忆中那个皎皎如月的小皇弟。
“钰儿。”
温和的声线仿佛透过记忆,自十岁一路蔓延至他心底。
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他再也绷不住那点故作的镇定,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猛地扑进夏承宥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间,失声痛哭。
“兄长……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未曾想会在这般猝不及防的时候见到夏承宥,他灰扑扑的,甚至身上还沾了些油烟气。
夏承宥被他冲撞得微微后退了些,反应过来回抱住他,身躯微微颤抖,手心紧紧扣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多年前受了委屈的夏承钰扑在他怀里讨他安慰时一样。
“皇兄在呢,钰儿不哭。”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哽咽,“是兄长来晚了,让你受尽了委屈。”
陆戈站在门外,听着屋内撕心裂肺的哭声,悄然红了眼眶,默默退至廊下。
不知过了多久,姜渔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细碎的抽噎,浑身发软地靠在夏承宥怀里。夏承宥牵着他的手,引着他往内室的软榻走去,又亲自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姜渔小口啜饮着,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着他,依旧带着几分恍惚,“兄长,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夏承宥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眼底满是疼惜,“当然不是梦,我在呢。”
姜渔吸了吸鼻子,靠在他肩头,声音放的很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是独属于年少时,在兄长面前才会有的模样,“那些日子,我总做梦,以为终于见到你和皇嫂了,醒来却扑了个空。”
“对不起。”夏承宥握紧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指尖的薄茧,心头酸涩难耐,“当年我醒后,与你皇嫂辗转各地,第一件事,便是寻你。”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又迅速被庆幸取代,“我们循着你可能走的路线,自江南北上。江南战乱四起,一路都没有你的踪迹。我甚至以为,你已经……”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胸中的庆幸愈发浓烈。
“我本是要去江南的。”姜渔接过话头,声音轻缓,“我带着言儿,本是要往南走。可刚走两日,就听逃难的人说,江南那边战火频起,路途中还有乱匪,我怕……我怕护不住言儿,便咬牙改了方向,一路往北。”
他抬眸,看着夏承宥,眼底同样满是庆幸,“幸好往北走了,北地虽也有动荡,却比江南安稳些。后来我们便在望潮县落了脚。”
兄弟二人说着这些年的经历,从分离的仓皇,到各自的颠沛,再到如今的重逢,千言万语,仿佛怎么说都说不完。
待情绪渐渐平复,夏承宥看着姜渔眼底藏不住的安稳与柔和,知他如今日子应该过得还算圆满。
看来那人,的确有好好待他。
“你夫君名唤章玉鸣,对吗?”
提到章玉鸣,姜渔终于不再流泪,他擦干眼泪,兀地笑了出来,“他说之前去找过你了,还说被你知道要丢人的,皇兄,他究竟同你说什么了?”
夏承宥难免困惑,“他曾让我护你一世安稳,不可强你所难,其他的,未曾说过。”又见姜渔笑得开怀,不免也弯了唇角,“可是有何不妥?钰儿为何这般神情?”
“他笨死了!”姜渔道,忍不住在夏承宥面前揭穿他,只眼里的笑意渐深,“我先前未曾告知给他我的身份,他便一直误会言儿是我亲生的,后来又误会皇兄是我前夫君,去找你,也是因此。”
夏承宥了然失笑,“原是如此。”
难怪会有这种要求,看来是怕他这个“前夫君”把人夺走。
“你夫君不在?”夏承宥温声道,心绪已大为不同。
“他去忙分局的生意,应该很快就回了。”姜渔道,“皇兄要见他吗?”
“自是要见的。”
第52章
姜渔偷笑,那人见了他皇兄,想来会十分窘迫。
抬眼看着夏承宥温和的脸,知晓他应当不会为难章玉鸣,姜渔还是忍不住凑上前去,嗫嚅道,“皇兄,他虽时而有些讨人厌,不过,做我夫君的话,勉强算是……也行。”
“钰儿担心他?”夏承宥目光自始至终落在他身上,笑意浅淡。
被识破了心思,姜渔也不扭捏,“我不是担心他。只是他脸皮薄,又既与我成亲,那便是我夫君,皇兄也要认他。”
“若是皇兄不认呢?”夏承宥抬眸道。
记忆里的夏承钰,还只是个十岁孩童,软软糯糯跟在他身后。
不过数年,他的小皇弟,竟已心有所属,将旁人放在心尖上。
“不认他,钰儿便不要皇兄了?”
“怎么会!”姜渔慌忙抓住他手腕,“皇兄永远是我最亲的人。只是……若皇兄不喜欢他,那你们不见便是。”
“你啊。”夏承宥无奈轻叹,指尖揉了揉他发顶,“皇兄拿你没办法。”
从前几次相见,章玉鸣在他眼中,是个冷硬沉稳之人,他总担心这般性子,待小皇弟不够细心温柔。
可此刻望着姜渔眼底毫不掩饰的情意与依赖,他忽然明白。
看来这份心意,无需旁人担忧。
“你放在心上的人,皇兄怎舍得让你难过。”夏承宥缓声安抚,“我只与他说几句话。不过日后他若敢欺你,皇兄替你做主。”
“他不会欺我的。”姜渔眉眼一弯,心彻底落下。
皇兄还是记忆里那般护着他。
“对了,皇兄要不要见见言儿?”他忽然想起,自姜溯言出世,夏承宥还从未见过。
不过,既然知道言儿的存在,却半句不提,皇兄他……
夏承宥面色微滞,神色复杂。
“言儿十分乖巧,长得与皇兄也十分相像,皇兄会喜欢他的。”
看夏承宥面色不对,姜渔神色微紧,“难不成皇兄还有其他顾虑?”
“罢了。”夏承宥压下心中复杂,随即一笑,“言儿在哪儿?”
“去读书了,应该会跟他阿父一同回来。”姜渔道,说完便觉言语不妥,不过夏承宥似乎并未在意,温声回应,“那便等他们回来。”
“午膳皇兄定要尝尝我的手艺。”姜渔笑道,奔波这几年,从前宫里学的尽数落下了。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厨艺还行,想让他皇兄尝尝。
夏承宥扫过他纤瘦的手指,想到之前摸到的薄茧,不动声色道,“家中琐事,都要你亲力亲为?”
“我只做些轻快的。”姜渔知道他的皇兄在想什么,缓缓道,“他不让我做重活,我只闲来无事烧个饭扫扫院子,累不到我的。近来又请了阿么,我便又闲了些。”
看他言语不似作假,夏承宥放心了些,忽而又问,“近来身体还好吗?”姜渔老老实实道,“他带我瞧过大夫,并无大碍。只是……近来似是长大了些,前几日腹痛一回,把他吓坏了。”
“腹痛……”夏承宥心头猛地一抽,脸色微白,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半晌叮嘱,“钰儿以后还是好生歇息。”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章玉鸣抱着姜溯言,已至前厅。
路上,章玉鸣已与孩子说过夏承宥之事,只道是他亲阿父找到了,并未细说其余。
姜溯言年纪尚小,心中惶惶不安。
“阿父,如果阿爹见到他,不要你了怎么办?”姜溯言搂紧章玉鸣的脖子,小脑袋也跟他贴着一起,他害怕自己阿爹和阿父分开。
章玉鸣心头一暖,轻笑出声,“不会。你阿爹说了,要与阿父一辈子在一起。”
“那……他有别的娃娃吗?”姜溯言小脑袋里想了许多。
他现在的阿父和阿爹没有亲生的娃娃,如果另一个阿父也没有别的娃娃,他到底该跟着谁呢?
他喜欢如今的阿父,也依赖阿爹,不想离开。
“应是没有。”章玉鸣声音放柔。
上辈子十余载,他从未听闻夏承宥有子嗣,今生,应当也不会有。
“阿父,我怕。”小孩闷闷出声。
章玉鸣将他轻轻往上一托,温声问,“怕什么?”
“他会不会把言儿抢走……那样,言儿就见不到阿父,也见不到阿爹了。”
学堂里有小伙伴便是如此,阿爹另嫁,亲父将孩子抢走,不许再见。
孩童心思最是纯粹,一想到要与至亲分离,顿时忍不住,趴在章玉鸣颈间放声大哭。
“我不要离开阿父和阿爹!”
“你这小子。”章玉鸣轻拍他后背,“没人能把你从阿父身边抢走。阿父像是会将自己儿子拱手让人的人吗?”
“可是阿父……”
“好了。”章玉鸣替他擦去眼泪,“让阿爹瞧见你又哭鼻子,少不得要笑话你。”
“我不怕阿爹笑话。”姜溯言紧紧攥着他衣襟,小脸上满是认真,“阿父也要护住阿爹,别让阿爹被人抢走。”
“好。”章玉鸣朗声大笑。
这话若是被夏承宥听见,不知道这人作何感想了。
他低头瞧了瞧孩子哭花的小脸。
嘿,这儿子,真是没白养。
“他们回来了!”姜渔立刻起身,老远便听见章玉鸣的笑声。
夏承宥也随之起身,听闻这爽朗笑声,心中暗忖,这人那日的沉稳冷硬,莫非都是装出来的。
“钰儿先出去吧。”夏承宥打算先不现身,看看此人如何待他皇弟。
“好。”姜渔姜渔心思一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出屋,便见章玉鸣怀中小孩还在抹泪。姜渔走上前,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软嫩的脸颊:“言儿这是怎么了?”
姜溯言一见他,便伸手要抱。章玉鸣却不松手,无奈道,“你太重,阿爹抱不动。”
小家伙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也知自己近来长了不少肉,不再强求,只是委屈巴巴望着姜渔,“阿爹,要带言儿见阿父吗?”
“是啊。”姜渔故意不说夏承宥已在府中,轻声试探,“你阿父是个极好的人,会给言儿买许多玩具哦,小木马,木帆船,小弹弓,言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知道阿父很好,可我不想离开你们。”孩童心思直白,从未见过亲父,即便姜渔说得再温柔,心中依旧畏惧不安。
“不会离开的。”姜渔心头一暖,顾及着屋内夏承宥,便道,“哪怕有了新阿父,我和你阿父还是会疼你。”
姜渔踮起脚在他额间亲了亲,“我们言儿这般乖巧,谁见了都会喜欢。等见了你阿父,要乖乖的,莫让他伤心。”
“好。”有章玉鸣与姜渔承诺,姜溯言心中安定不少,小声问,“他会喜欢言儿吗?”
“自然喜欢。”姜渔故作夸张,“你阿父没有别的孩子,只有言儿一个宝贝,怎会不疼你。”
“往后,言儿便是有两个阿父疼的小汉子了。
说的小孩害羞起来,从章玉鸣的怀抱中挣扎下来,乖乖牵着姜渔的手。
屋内,夏承宥望着院中人影,心中难免惆怅,唇角却不自觉轻扬。
看来,他们将孩子教得极好,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走吧。”章玉鸣看向姜渔,“去临水县,约莫半日路程。带着你与言儿,走得慢些,尽早动身,天黑前应当能到。”
“再等等吧。”姜渔心中盘算着如何拖延,“吃过午饭再走。”
“这样吗?也行。”章玉鸣见时辰不早,孩子也该饿了,便道,“言儿近日读书用功,听闻城南新开了家酒楼味道不错,去尝尝?”
“比我手艺还好?”他微微偏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章玉鸣立刻上前,柔声哄道,“自然比不上夫郎。只是日子渐好,不忍你再辛苦。”
“你这是嫌弃我身上油烟重了。”姜渔故作生气,转过身去。
章玉鸣无奈,低头在他脸颊轻吻一口,“我怎么会嫌弃你。要说嫌弃,也是你嫌弃我在外奔波一日,满身汗气。”
他望着姜渔泛红的耳尖和得意的脸,忍不住又要靠近亲上一口。
便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章玉鸣和姜溯言同时抬头看向那处。
章玉鸣揽住姜渔腰身的手蓦地一松,夏承宥看到了,故作淡然走过去,目光看向抱着姜渔大腿不撒手的姜溯言。
这孩子眉目乖顺,眼神干净,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见他望过去,自以为小心的往姜渔身后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看他。
“殿下怎会在此?”章玉鸣压下心头惊色,再看向姜渔眼底偷笑,瞬间明白。
这双儿,一早便算计好了。
“孤若不来,你打算将钰儿藏到何时?”夏承宥声音清冷。
章玉鸣一时语塞,只得道,“这其中实属有些误会……”
他朝姜溯言递了个眼色。
小家伙点头,慢慢松开姜渔,在阿爹鼓励目光中,一步步走向夏承宥。
此番动作自然没瞒过夏承宥的眼。
五年不见,幼弟与稚子,全然是旁人的了。
姜溯言走到他身边仰着头,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父。”
夏承宥心中复杂骤然被这一声“阿父”轻轻击碎,嘴角不自觉上扬,垂首看向姜溯言,“你便是言儿?”
“我叫姜溯言,阿父也可以叫我言儿。”
“过来。”夏承宥矮下身缓声道,与他平视,来之前并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却在见到的时候,之前种种隔阂仿佛烟消云散。
钰儿说的没错,的确是个乖巧惹人疼的孩子。
姜溯言乖乖走近,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人。
孩童直觉最准,他感受不到半分恶意,心中畏惧渐渐消散。
“阿父跟言儿生得好像。”姜溯言笑起来,摸摸夏承宥的眉骨,夏承宥轻抚过他跑得凌乱的发顶,温声一笑,“言儿身上有阿父一半的血脉,自然相像的。”
“嗯!”姜溯言用力点头,“言儿也像阿爹!”
他至今仍以为自己是姜渔所出。夏承宥被他童言逗笑,并未点破。
他将孩子抱起,微微一怔,竟真有些沉。
姜溯言不敢乱动,新阿父瞧着身子不算强健,能抱起他已是不易。
“言儿近来又长了不少肉,再这般下去,要成小胖墩了。”姜渔笑着打趣,姜溯言小声反驳,“言儿不算小胖墩,小胖墩才是小胖墩,言儿还瘦着呢。”
“小胖墩是谁?”夏承宥好奇。
“他学堂里有个孩子,比言儿大一岁,足有小一百斤。”章玉鸣解释道,夏承宥附和姜溯言的话,“这样看的话,言儿的确还瘦着。”
似是有人撑腰,姜溯言看一眼自己阿爹,眼神明晃晃:你看,新阿父都说我不胖。
觉得他不胖的夏承宥抱了一会儿就把他放下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入他小口袋。
“这是什么?”姜溯言仰头看他。
“阿父给言儿的见面礼。”
姜溯言小手紧紧攥着玉佩,看向姜渔,“阿爹有吗?”
“阿爹自然有。”
他这才安心,乖乖躬身行礼,“谢谢阿父。”
他忙不迭重新跑回章玉鸣身边,满脸欢喜,举着玉佩给章玉鸣看,“阿父,新阿父给的!你帮我保管!”
他与阿爹都有,只有阿父没有,阿父肯定会伤心的。
章玉鸣又把他抱起,用粗糙的胡茬刮他小脸,“既是给言儿的,就自己收好。”
父子和睦,夏承宥把目光从姜溯言身上挪开,转头看向章玉鸣,嗓音平淡,“你随我进来。”
话音落,便转身回屋。
章玉鸣看向姜渔,姜渔接过姜溯言,推了他一把,眼底笑意藏不住,“去吧,皇兄不会为难你。”
章玉鸣轻叹一声,抬步跟上。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房门合上。
姜渔牵着姜溯言,让他自去玩耍,自己转身往厨房走去,准备午膳。
“皇兄。”
屋内,章玉鸣率先开口,夏承宥刚要落座,闻言一时愣住,忍不住轻笑,“你倒是半点不生分。”
“殿下是皎皎的皇兄,自然也是我的皇兄。”他大言不惭道。
“你也是好本事,孤的皇弟与稚子,皆向着你。”这话泛着酸气,章玉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夏承宥也不同他纠结,又道,“钰儿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不然,怕不会称其为“皎皎”。
“我与他,应是再无隐瞒。”
“钰儿信任你,你莫要让他失望。”夏承宥沉默片刻,示意章玉鸣落座。
“我自不会负他。”
承诺向来轻薄,同为男子,夏承宥见过太多变心之人。
只是此刻,他并未多说。
“你与钰儿何时成的亲?”
“一年前。”
“十五岁便与你成亲?”夏承宥眉头紧锁,目光担忧,“这一年,他身子可有异常?”
“皇兄指的是?”
“他只与我说,曾腹痛过。除此之外,可有其他不适?”
章玉鸣听出他语气凝重,绝非寻常关切,脸色渐渐严肃,“我记忆中没有,他身子……是有旁的疾症吗?”
“你未曾与他同房。”夏承宥语气肯定,并非疑问。
章玉鸣愕然,“皇兄如何知晓?”
这便是承认了。夏承宥高看他一眼,眼里的担忧消了些,“为何不同房?”
“他懵懂不知,我不愿勉强。”
“幸而不曾碰他。”
在章玉鸣震惊目光中,夏承宥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皇室秘辛。
当年,帝后情深,却终究抵不过帝王多情。
皇帝违背诺言,纳了新人,皇后心冷,自此不再相见。
帝王威仪不允许任何人忤逆,皇帝多次求和未果,便用了药将人强迫。
只这一次,皇后有孕,后来历经两天两夜才艰难产下一子。只他不知的是,当时的药并非寻常媚药,而掺了剧毒。这才导致生产时血流如瀑,血月当空,小皇子亦是胎中不足。
钦天监视其为不祥之兆,要求赐死小皇子并废后。
帝王昏庸半生,唯独此事护了他们父子,将进言大臣尽数下狱。
皇后本就心绪郁结,生子后气血大亏,又身中奇毒,不过数年,便撒手人寰。
小皇子平安长至五岁,人人皆以为康健无虞,却在六岁那年忽然昏迷不醒。
太医反复探查,才知胎中剧毒,一直潜伏体内。
五岁之前,不分男子与双儿,毒素不显。
一过五岁,双儿体征渐显,体内剧毒,便开始悄然噬体。
皇帝震怒,太医院耗尽心力,翻阅古籍,终于查出毒名。
“月下枯。”
“交合时不显,可若怀孕产子便会催发。钰儿身子本就孱弱,太医们断言,钰儿活不过二十岁。”
章玉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声音嘶哑颤抖,“皎皎曾与我说,他出生之时,满室清辉,天降吉兆。”
“是父后骗他的。”夏承宥心中伤感不比他少,“你如今已知晓钰儿的情况,是否情意依旧。”
“自然。”章玉鸣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觉心口一痛,却仍存一丝希望,“他的身子,我曾请大夫诊脉,并无异状。”
“寻常大夫,根本诊不出月下枯。”夏承宥闭了闭眼,“他如今十六,身形依旧娇小,便是胎中不足、毒素暗耗的明证。”
“我该如何救他。”章玉鸣看向夏承宥,夏承宥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沉重:“我会传太医前来照料。你……务必瞒着钰儿,莫让他知晓半分。”
“我明白。”
“此毒发作,有何征兆?”章玉鸣忽然问,心头已有不祥预感。
夏承宥闭上眼,想起先皇后弥留之际的模样,声音涩得几乎不成调,“最明显的,便是腹痛异常。
往后,华发骤生,视物模糊……
直至精血耗尽,日渐枯槁。”
章玉鸣五指死死攥紧,掌心几乎掐出血痕。
原来如此。
月下枯。
毒如其名。
悄无声息,将人生生熬干,一点点,走向枯萎。
前世姜渔病逝那日,满室清辉,月华覆地。
他无法再将“皎皎”二字宣之于口。
恐怕先皇后为稚子取乳名之时,原是盼他澄澈安稳,不必背负不祥之兆活着,却不知自己拿命爱护的孩子,会与他死于同一种毒症。
一时之间,沉寂笼罩满屋。
夏承宥心头如坠巨石,“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寻他,唯恐他懵懂流落,年纪尚小便仓促委身于人,幸而他遇到你。”
言罢,他缓缓起身,广袖垂落,敛袍躬身,对着章玉鸣深深一揖,“此番,多谢你敬他护他。”
“殿下,我……受不起。”章玉鸣眼眶微红,嗓音涩然。
他若未曾重生,依旧会酿成悲剧。
“那解药?”连太医院都无药可医的剧毒,这天下还有神医能解吗?
难得上天垂怜,却无法改变结局吗?
“这些年,只得压制的法子,解药却未曾研制的出。”夏承宥沉声应道,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正此时,门外传来轻叩。
姜渔推门而入,身上还系着下厨的围裙,饭菜香气漫了满屋。他见屋内气氛沉滞,二人眼底皆微微泛红,不由疑惑,“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都这般模样,难不成他们也认亲了?
“无事。”章玉鸣率先敛去眼底涩意,扯出一抹笑,“听皇兄说起你幼时的事,一时只觉与你相识太晚。”
“这还算晚?”姜渔笑道,语调轻快,“我若年纪再小些嫁于你,当心皇兄收拾你。”
一语落毕,满室沉郁顿消,二人皆是失笑。夏承宥摇了摇头,打趣道,“若是早相识,皇兄只怕你恨嫁心切。”
“我才不会呢!”被戳破了心思,姜渔一时间有些气闷,这二人倒好,联起手来笑话他了。
“是是是,你不会。”章玉鸣上前一步,自然地揽住他,“是我巴不得,早早将你娶进门。”
“这还差不多。”
几句笑闹,心头悲戚暂散。姜渔想起灶上饭菜,连忙招呼,“快些去吃饭,我做了好些你们爱吃的菜。”
“那皇兄可要尝尝钰儿的手艺。”
——
夏承宥身负要事,午膳过后,便起身辞行。
“言儿依旧托付于你们照拂,我身份敏感,行踪不便,日后恐不能常与你们联络。”他沉声叮嘱,眉眼肃然,“陆戈留在此处,若遇危急,他自会传信于我。”
“皇兄。”姜渔蹙眉,心中不舍,“我们不会有事,还是让陆统领跟着你才是。”
“无妨,我身边自有暗卫相随。”夏承宥温声安抚,目光转而落在章玉鸣身上。
二人眸光交汇,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渔和言儿。”章玉鸣沉声承诺。
夏承宥颔首,“那钰儿和言儿,我便交给你了。”
待他离开,人影渐远。
姜渔仍旧站在门外久久不归,好不容易见到皇兄,不过半日便要分开,他眼角一红,嘴巴一瘪就要哭。
“殿下身边险象横生,不是不想带你,是实在舍不得你们涉险。”章玉鸣忙着安抚,前世屡遭刺杀,他死死追随,自然知道太子的身份何其危险,数次性命垂危,若非救治及时,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
况且……
章玉鸣心头又是一沉,按照夏承宥所说,姜渔这样的身子状况,怕是哪里也去不了。
“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见到皇兄。”姜渔把脸埋在他怀里,感受到男人温热的体温心情才好些。
夏承宥临走前,额外给了他一沓银票和一枚令牌,叮嘱他保管好。他觉得这些东西都不需要,夏承宥却执意给他,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他明白夏承宥心存愧疚,可他根本不怨谁,反而觉得能把姜溯言养这么大,他真的很厉害。
对不起,皇兄……
姜渔在心里嘀咕道: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言儿还给你。
第53章
“阿爹,言儿今日表现的好吗?阿父会不会喜欢我?”
“阿父当然喜欢你啦!”姜渔抱着他,轻轻拍着他脊背,“阿父临走前还夸奖阿爹,说阿爹把言儿养的好乖好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宝宝!”
姜溯言顿时羞得脸没地儿搁,一头扎进姜渔怀里,惹得姜渔和章玉鸣齐齐发笑。
“明日阿父给你做木帆船和小弹弓。”章玉鸣笑着开口,姜溯言一时顾不上害羞,忙跑过去,“真的吗阿父?”
“当然。”章玉鸣朝窗外示意,那里摆着几块他特意寻来的黄梨木。
“耶!”姜溯言顿时喜笑颜开,凑过去拽住他胳膊,“太好了,阿父是天底下最好的阿父!”
——
后日就是姜渔的生辰,父子俩可谓是绞尽脑汁。姜溯言盼着热热闹闹庆贺,姜渔却不愿张扬。他只想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待在村里,不必大费周章。
上次设生辰宴还是六年前,那时年幼,生辰宴上,满殿宾客笑语盈盈、献礼不绝,可那时他就知道,众人皆为权势利益而来,眼底尽是算计逢迎,并非真心为他庆贺。
倒不如一家三口,粗茶淡饭,便是极好。
况且,他今晚还有正事要做呢,姜渔脸颊泛红,听闻院内欢声笑语,不由抬头望去。
五月时节,院里草木新发,绿意盎然,处处生机。
章玉鸣坐在石凳上,手里刀起刀落,木屑簌簌往下掉,姜溯言搬着小板凳挤在他身边,小身子几乎要贴上去,满眼发亮。
他面前已摆着一艘快完工的木帆船,船身笔直,船帆挺括,旁边还搁着一把磨得圆润的小弹弓。
前几日他把小木船带去学堂,被同窗不小心摔碎,小家伙蔫了好几天,连饭都吃得少了,如今见阿父亲手重做,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阿父!这里要再宽一点!”
“船帆要大些,风一吹,驶起来才快!”
姜溯言小手比划着,叽叽喳喳指点不停,时不时伸手轻轻碰一下船身,又怕碰坏了,赶紧缩回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等船身渐渐成型,他忽然凑到章玉鸣耳边,兴冲冲道,“阿父,我们给船刻字吧!刻个威猛的名字!”
章玉鸣被他逗笑,往他脑袋上胡乱摸了一把,“想刻什么?”
姜溯言眉头一皱认真思索,随即摆出小大人的架势,气势十足。
“叫破浪帆!一听就很厉害!”
章玉鸣笑着应下,执刀细细刻字,刀痕利落。姜溯言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姜渔立在窗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也不由发笑。
他从前总担心姜溯言太过沉静,少了几分孩童心性,如今才明白,不过是早年逃难奔波,连孩子都跟着提心吊胆,不敢玩乐。想到此处,心底不免愧疚。
好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都过去了。他目光落向石凳上的男人,凳子偏小,衬得章玉鸣可怜巴巴缩在哪儿,几分笨拙几分认真。
他忍不住笑,心中暖意更盛。
想起换季的衣裳还未做完,他便去了堂屋,找出针线筐也搬了板凳过去,同他们坐在一起。
“太阳大,回屋里去,别伤眼睛。”章玉鸣见他过来,不免给他泼冷水,姜渔不乐意了,挪了下位置,背着阳光,“这样便不伤眼睛了。”
晨起的阳光柔和并不刺眼,只章玉鸣草木皆兵,生怕姜渔如同前世一般眼疾深重。
他如此,章玉鸣知道再说什么这双儿便该不高兴了,于是不再言语,只暗自盘算,等给孩子做完小木船,便在院中搭一座小亭,遮阳避雨。
夏日的夜晚,一家三口吹着微凉的晚风坐于此处谈天说地,不失为一桩美事。
当然,只有他和夫郎的话更好,这小子,有时实属有些碍眼。
“小渔,生辰你若不想人多喧闹,我们就在家过。上午带你们出去逛逛,下午在家歇息,如何?”
“好。”姜渔应下,正和他意。
五月初九。
天色未亮,章玉鸣便把姜溯言摇醒。
父子俩早已约好,要早起为姜渔做一碗长寿面。姜溯言睡眼惺忪,哼唧两声便乖乖被抱起身,凑到章玉鸣耳边小声说,“阿父,要阿爹长命百岁。”
章玉鸣穿衣的手一顿,心头微涩,随即柔声道,“放心,阿爹一定长命百岁,我们把面做得长长的。”
“嗯嗯!”小孩瞬间清醒,连连点头,“要像门前大河那样长,阿爹就能一直陪着我们。”
童言稚语,冲淡了心底沉郁。章玉鸣笑了笑,“好,听言儿的。”
两人轻手轻脚起身,一同进了灶房。
天边渐亮,灶房已被一大一小占得满满当当。
章玉鸣虽是早前特意跟着张阿么认认真真学了半日,自以为胸有成竹,真上手才知果真各有所长。
这灶间的事,他却是不擅长。
他挽起衣袖,往盆里倒面粉,姜溯言搬着小板凳守在灶台边,小胸脯挺得笔直,一本正经帮他打下手。
“阿父,张阿么说,面要和得硬才筋道。”
“嗯,阿父记得。”
章玉鸣点头应下,加水时手一抖便多了,面粉瞬间糊成稀泥。他又硬着头皮添粉,干了又加水,几番折腾下来,案板上、手背、鼻尖全是面粉,狼狈得很。姜溯言小手扶盆,不注意往脸上一抹,也蹭了一脸,一大一小对着面团面面相觑。
好容易揉成型,擀面更是惊险,擀面杖一滚,面皮歪歪扭扭、厚薄不均,还险些甩到姜溯言脸上。擀出来的面条也是有粗有细,姜溯言紧张地看他忙活,小嘴巴也抿得紧紧。
煮面时更是慌手慌脚,一通忙乱下来,总算将面盛出锅。汤色清润,卧着两枚荷包蛋,添了几片绿叶菜,香气飘满厨房。
章玉鸣抹了把汗,脸上被蹭出几道印子。
父子俩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总算成了。”
姜溯言用力点头,“阿父很棒,阿爹一定喜欢!”
屋内晨雾未散,姜渔刚醒,身旁早已冰凉一片,他心下失落。
这人竟不曾第一时间同他说生辰快乐。
正气闷着,房门被轻推开,章玉鸣端着碗走在前,姜溯言捧着小咸菜,轻手轻脚跟在后头。
见他醒了,小家伙声音又亮又软,“阿爹!生辰快乐!”
章玉鸣将面放在桌上,看向他,眼底情意愈浓,“小渔,生辰安康。”
姜渔一眼便瞧见两人脸上的面粉,眉梢一挑,胸中沉闷顿消,先笑出了声,抹了把姜溯言的小脸,“你们俩,这是钻面缸里了?”
章玉鸣有些赧然,“我跟言儿亲手做的,头一次做,笨手笨脚,卖相不大好,你别嫌弃。”
碗里面条虽粗细不匀,却热气腾腾。
姜渔未言其他,洗漱完便回来拿起筷子,刚挑了一绺,便听章玉鸣缓声开口,语气郑重,“艰险困苦已过,往后的日子我陪你,愿你平顺绵长,圆满安稳。”
姜溯言也连忙凑过来,“阿爹要和阿父、言儿永远在一起!”
姜渔心口一暖,揉着凑上前的小脑袋,抬眸看向章玉鸣的脸。
他已早早不怕这人,知这副冷硬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滚烫的心,便踮着脚主动在男人唇角轻轻落了个吻,郑重道,“好。”
他吻过便退去,打算吃面,却被章玉鸣反手扣住后颈。
男人大手不忘捂住一旁小孩的眼睛,唇舌相触,交换一个炽热湿濡的吻。
不敢看男人眼中翻涌的欲念,姜渔不自在地别过脸,又被男人捏着下巴掰过脸,面颊相碰,章玉鸣故意蹭了些面粉到他脸上,沉沉低笑,“吃面。”
长寿面有讲究,须得一口尽量吃完,才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姜渔便小口小口认真吃着,这面看着卖相不怎么好,味道却不错,面条劲道,蛋嫩汤鲜。可他越吃越发觉……这碗面实在太实在了。
章玉鸣下了满满当当一锅面条,给他盛了最长的一根。
姜渔默默吃着,腮帮子渐渐鼓了起来,肚子也一点点发胀。吃到后面,他已经慢了下来,脊背悄悄挺直了些,脸颊泛着浅红,明显是撑得有些难受。
章玉鸣见他动作越来越缓,也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太多了?”
姜渔却不服输,一挥手,挺着脊背长长叹一口气,“没事,我能吃完!”说罢,嘴边兀地冒出一声闷嗝,姜溯言捂嘴笑他。
“吃不完就不吃了。”他总想着把面擀长些,已是尽力擀细,可这人饭量小的可怜,这面他两口就吃完了,这人却跟只猫儿一样,半天嚼不完一口。
“瞧不起谁呢。”姜渔挽起袖子,一碗面而已,他还不信吃不完。
等整碗面下肚,姜渔肚子微微鼓起,一手撑着后腰,模样略显笨重,连连叹气,这回是真被撑坏了。
看得章玉鸣心头发软有些新奇,忍不住过去摸他肚子,“一碗面就撑成这样?”
他不合时宜想到,这要是他那东西……
咳咳!须得打住!
“下次少弄一些,撑得我肚子胀。”姜渔扶着他肩膀忍不住抱怨。
章玉鸣眸色一深,“……好。”
用过早饭慢慢消食后,三人一同出门逛街。
望潮县近来风调雨顺,安稳祥和,再加上他们镖局坐镇,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却也是无盗无匪,百姓日子过得踏实松快,街市愈发热闹。
街道宽敞,粮行、布庄、点心摊、杂货铺一字排开。晨市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混在一起,白雾腾腾,香气弥漫,满街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行人往来从容,脸上尽是安稳笑意,挑担的、挎篮的、携家带口闲逛的,络绎不绝。
三人刚入市集,便有不少百姓笑着打招呼,一口一个章东家、姜夫郎,热情熟稔。
章玉鸣与姜渔都有些意外,不曾想,竟有这般多的人认识他们。
“东家真是大善人,护着我们望潮县安稳,咱们日子都好过了!”
“我闺女自打和离后,在布庄做活,人也精神多了,这多亏了章东家!”这是一位老者说的,章玉鸣记得他,是他们镖局接的第一桩生意那位老者。
“不敢当,章某也是拿钱办事,满身铜臭罢了。”章玉鸣拱手道。
“东家做的是善事!沾了铜臭也无妨!”
“就是就是!”
百姓们真诚道谢,几句寒暄,便又笑着各自散去。
等人走远,姜渔侧眸看向章玉鸣,眼底带着促狭笑意,“没想到啊,我们东家,如今还是望潮县的大善人了。”
话音未落,腰肢忽然一紧。
章玉鸣被他打趣面上微红,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往前跑去。
姜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心里暗骂他一声混蛋。
春日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衣袂,姜渔骂过,便没忍住唇边的笑,脸颊贴在他肩头。
这人,当真荒唐胡闹。
章玉鸣亦是胸中热血沸腾。
人间万般好,不及此刻怀中的分量。
行至僻静处,章玉鸣将人放下,往他白皙的额间重重一吻,留了一抹红痕。
姜渔小腿直发软,缓过气来抬脚便踢他,语调又气又软,“你这个莽夫!青天白日,无故让我丢脸!”
“要丢也是我丢!”章玉鸣不慌不忙躲闪着,姜渔追在他屁股后忙活半天,一脚没踢到,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
还是章玉鸣怕累到他,主动停下不再闪躲,被他稳稳一脚踢在腿上。
反正这双儿力气也不大,踢他跟挠痒差不多。
姜渔看他气定神闲的表情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黑,合着这人耍他!
“回去你想踢几脚是几脚,眼下先逛集市。”章玉鸣哄道,姜渔气得锤他,“已逛一半,平白又把我搬回来!”
“我再把你抱回去便是。”章玉鸣说抱便是真要抱,姜渔忙不迭推他。
“还想丢人不成!”嘴里骂着,却止不住笑,于是边笑边骂他。
二人闹作一团,忽的想起了什么,姜渔一慌。
“坏了!言儿!”他连忙回头,看着陆戈抱着姜溯言在身后才松一口气。
又狠狠瞪了章玉鸣一眼,“亏得陆统领跟着,不然言儿丢了我看你怎么办!”
“我知道陆戈跟着我们。”又是一记冷眼,章玉鸣赶忙认错,“是是是夫郎说的对,下次再不这样了。”
姜溯言咯咯笑着,人小鬼大,捂住眼睛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阿父要和阿爹一起,嫌言儿碍事。”
“没有的事,言儿怎么能这么想?”姜渔赶忙道,“阿父和阿爹都不嫌言儿。”
“小麻雀说了,他阿父和阿爹就这样,想生弟弟了就把他赶走,让他自己睡。”他们学堂有个话特别多的小汉子,大家都叫他小麻雀,小麻雀懂得多,姜溯言觉得自己一定是猜中了阿爹的心思,不然阿爹怎么会脸蛋那么红,肯定是害羞了。
“哇!”姜溯言嗷了一声,绕着章玉鸣四处逃。
他人小腿快,灵活得很,姜渔追了半晌,竟近不得身。
章玉鸣忍笑忍得胸口发紧,干咳一声,伸手把姜溯言一把捞住,沉声道,“臭小子,敢戏耍你阿爹?”
姜渔趁机上前,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下,板着脸道,“往后再敢乱讲,仔细你的皮。”
“知道了。”姜溯言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
心中却暗道,小麻雀说得果然没错,阿爹最是喜怒无常,前一刻还温柔得很,下一刻便要打人。
三人在集市上闲逛,并未多买东西,只图个热闹。
正午便在临街酒楼用饭,菜肴滋味还行,姜渔尝过,心中却暗自比较,自觉还是他的手艺更胜一筹,暗暗盘算起来,待包子铺生意再稳些,他也要开间酒楼,大买卖才更赚钱。
用过午饭,章玉鸣将他们父子送回村中,寻了个由头独自离去,直至日暮西山才归来,衣间还带着山间风尘。
“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章玉鸣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递到他面前。
姜渔接过时,便闻到一股清浅香气,混着淡淡的药香,指尖捏着锦囊两角轻轻一扯,便拿了出来。
是一串手串。
珠子色泽温润,赤、青、白诸色相间,是寺庙香火灰入瓷烧制而成,颗颗圆润小巧,无半点缀饰,只以素绳穿系,触手温软,不冰不重,看似朴素,却是住持亲诵多日经文开过光的,专求安神少痛、一生安稳。
自知晓姜渔生辰,章玉鸣便悄悄去了深山古寺,亲自求来这一串。
“这是?”
“我从前听村里老人提过,深山古寺里的香灰瓷手串最为灵验。”章玉鸣执起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将手串套上,“家中疼惜孩儿的,多会求上一串,护一生平安喜乐。”
玉瓷温润,衬得他腕间纤细,肌肤莹白如玉。章玉鸣垂眸,在他腕骨凸起处轻轻一吻,声音低沉,“小渔是我夫郎,自是我疼惜之人。住持说,红主姻缘美满,蓝主身康体健,白主心性如初。可我事事都求,愿你一切都好,便托住持穿了这各色的。”
姜渔心头微颤。
他早觉章玉鸣近日不对劲,自他兄长离去后,这人虽掩饰得极好,可他历经多年流离,察言观色早已刻入骨髓,如何能看不出他眼底深藏的沉郁。
前几日只当是自己多心,今日这般情形,却让他不得不多想。
他强压下心头杂念,扬起笑意,“很好看,我很喜欢。”
顿了顿,便又忍不住同他抱怨,“只是你与皇兄是商量好了吗?”
“嗯?”章玉鸣疑惑,姜渔时刻注意着他的神色,便道,“我已经十六岁了,皇兄年年依旧送我长命锁,是觉得我是短命鬼不成。”
“小渔!”章玉鸣被这句“短命鬼”骇得心脏一停,只沉声道,“勿要胡言。”
前世他本不信鬼神,可连重生这般荒诞之事都亲身经历,便对神明祸福,早已生出敬畏。
这般反应,姜渔心中已然明了,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怕我早逝,对不对?”
章玉鸣心思被人戳破,一时不知作何言语,姜渔牵着他转身回屋,顺势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胸前,“之前太医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可是皇兄把这事同你说了?”
“你竟知晓?”夏承宥叮嘱他瞒着姜渔,他只以为姜渔并不知。
姜渔坦然点头,“我早就知道了,不过长命百岁也好,薄命早逝也罢,都是命数。只活着的时候无愧于心、不负于人便罢,难道你会因为我活不过二十岁就不在意我了吗?”
“当然不会!”章玉鸣喉间发涩,心中弥漫上怜惜与酸涩。姜渔拍拍他胸口让他放宽心,“你一个汉子,何必整日愁绪满怀。即便真的只能陪你到二十岁,也尚有四年光阴呢。何况我如今身子康健,说不定还能多陪你许多年。”
“我只盼你此生能陪我白头。”
“不是早就陪你白头过了吗。”姜渔逗他,见他面露茫然,才道,“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歪理。”章玉鸣垂首看他瘦弱的面容,听他豁达之言,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你是如何知晓的,殿下应当瞒着你才是。”
“皇兄自认瞒我瞒的很好,可我又不是愚钝之人。宫人们非同寻常的照顾,太医们来来回回都要把东宫的门槛踏破,皇兄亦对我百般珍视,我又怎会看不出。”
“也是。”章玉鸣下巴抵着他发顶,喉结轻滚,“我们小渔,本就聪慧。”
“你之前说唤我皎皎的,不占我便宜了?”章玉鸣见这人抬眸,便摸了摸他俏生生的眉眼,“既然是你阿爹起的,我若是喊了,怕他不悦。”
“阿爹才不会在意这么多。”
姜渔不想跟他聊这些沉郁的事情,他早已看开,哪怕命数至明日便到了头,他这辈子也不算白活。
“先用饭。”他道,重新站回地面,只觉屁股发麻,这人大腿比板凳还硬,硌得他屁股疼。
他可要保护好屁股,晚上还有大用处呢。
第54章
晚饭是两位阿么做的,姜渔心思并不在此,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坐在一旁陪章玉鸣喝酒。
章玉鸣觉得今晚这双儿举止非常怪异。
他一味地给自己添酒,杯盏不曾空过,分明是存心要把自己灌醉。
又一杯酒被斟满时,章玉鸣伸手抽走他手中的酒壶,抬手搁在木架最高处,这处很高,姜渔踮脚也够不着。
“心里藏着坏主意呢。”章玉鸣笑着点破,却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
“今日我生辰,你只能依我。”姜渔得意道,看章玉鸣吃的差不多了,就率先跑去沐浴。
夜色静谧。
阿么们早早烧了热水,听到姜渔的动静留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浴汤在盥洗室内。水汽氤氲中,他将一身衣裳褪去,慢悠悠地泡进木桶里。
虽是乡野简陋,章玉鸣却处处将他放在心上,偶尔上山,便会寻些野花瓣晒干给他。此地气候偏寒,野花本就难得,姜渔取出攒了许久的一小布袋花瓣,心疼了好一阵,才尽数撒入水中,霎时,清浅自然的馨香铺满一室。
温热的汤水漫过肩头,姜渔闭气沉入水底。
乡下的日子虽不甚细致,可这些时日过得舒心安稳,也不必操劳,他面色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苍白,身子也养得好了许多。
憋气许久,忍不住在水底吹起泡来,思绪飞出去很远。
他没做过那事,心中大半是好奇,余下三分羞怯,两分忐忑。
可章玉鸣不会伤害他,这般一想,那点不安便又散去了。
先前同徐小满传过信件,内容皆是双儿间的私密话,不让章玉鸣和章玉林知道。
故而细细洗净身子和长发,擦干后他没有穿平日里纯白的亵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柔软轻薄的大红寝衣,他在心里想,便算是,给自己与他补一场洞房吧。
衣襟宽松,走动间若隐若现露出一节细细的锁骨。他走到铜镜前,随意将湿漉漉的青丝拨到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姜渔对着镜子转了个圈,镜中人眉目清隽,皎皎如玉。他得意地扬了扬眉,唇角弯的厉害——今晚定要把章玉鸣迷得晕头转向,让他再也装不出那副沉稳冷硬的样子。
他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憧憬,脚步轻快跑进两人的卧房。
夜晚还带了几分凉意,姜渔天生畏寒,便先钻进被窝暖着。北地五月虽日渐暖和,于他而言仍带着凉意。
及腰的长发垂在身前,姜渔轻轻嗅了嗅,觉得身上似乎不够香,又下榻去取了香膏来,在几处略干的肌肤上细细抹匀,这才满意。
徐小满偷偷给他的压箱底的小画此刻也被他取出凑近细看。
画工并不精细,只隐约绘着两具相缠的身影。他已看过许多遍,每每将其中一人想成章玉鸣,便脸颊滚烫,心跳加速。
“唔……”他用微凉的指尖托着发烫的脸颊,微微苦恼。
“两个人这样缠在一起,便能有孩子了。”他嘀咕着,自认为已经什么都懂了。
章玉鸣等他许久不见人影,吩咐阿么收拾碗筷,自己出了灶房。转头见卧房的灯亮起,便带着几分醉意往卧房走。
推门声响起,姜渔动作快速把小画藏在枕头底下,歪着脑袋,一双眼亮得像落了星子。
“你喝醉了吗?”姜渔问,他自己整个拢在被子里,章玉鸣并没有看到他身上大红的寝衣。
“没醉。”章玉鸣一笑,头脑只微微有些昏沉,眼前也不似之前清明,见他躲在被子里,柔声问他,“困了?”
“不困。”姜渔摇头,他精神得很,便催促章玉鸣去洗漱,“你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不然不许同我一个被窝。”
“好。”章玉鸣应着,心底却暗自盘算,今夜或许该分房睡。
这双儿潮热期快到了,他担心自己的自制力。
转身去盥洗室,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比平日更浓的馨香,半醉半醒间,更添几分燥热。他如往常一般,打算先纾解一番再沐浴回房。
可今夜不知为何,浑身燥热难耐,心潮翻涌,许久都无法平复。
等他终于回到卧房,姜渔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眉眼间染了几分气闷,嘟囔着,“你怎么这么慢!”
“就来。”章玉鸣应着,正要吹灭烛火,姜渔却拦住他,他只得先掀开被子上床。
“怎么了,又有悄悄话要同我说?”章玉鸣一入被窝便将他揽入怀中,这双儿身上果然还未暖透,只得紧紧抱着他,替他暖身。
“今日不说悄悄话。”姜渔靠在他胸口,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
双儿胸前扁平,或许不能这般说。除却腰臀曲线与肌肤细腻,这双儿周身都偏纤弱。
“摸什么?”章玉鸣全然没把心思往哪方面想。
“摸那里呀。”姜渔催促着,见他迟迟不动,便直接拿起他的手塞进寝衣,让他往自己胸前贴。
姜渔身子一颤,泄出一丝轻哼,惊得章玉鸣猛地坐起身。
二弟也站了起来。
“小渔,你这是做什么?”章玉鸣声音沙哑,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向自己胯下。
“同房啊。”姜渔坦荡道,只觉那滋味又难受又舒坦,“我已经十六了,你不与我同房吗?”
(啥也没干,我求求了)
他对章玉鸣的态度感到不悦,这人什么眼神,怎么反倒他像是冒犯之人。
“我的傻夫郎……”章玉鸣骤然泄了气,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先哄着,“现在还不能同房,时候不到。”
“为什么。”姜渔失望满满,他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抹得满身馨香,小满说没有男子能抵挡得住,可章玉鸣偏偏如此,甚至别开眼不愿看他。
亏他还自信能把这人迷得找不着北呢,却是他一厢情愿。
“哼!”他卷起被子,赌气一般背过身去。
往后这人便是求着自己同他睡,他也是不会同意的!
薄情寡义的混蛋!面冷心硬的臭男人!
片刻后,章玉鸣心绪渐稳,才敢轻轻靠近。可他一靠近,姜渔便哼一声往里挪;再靠近,又挪一下。
章玉鸣哭笑不得,又故意凑近,姜渔已退到床边无处可躲,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明晃晃地表示自己生气了。
“好了,再往里,就要钻进墙里了。”
“不用你管!”姜渔扭动着身子躲开他的手,章玉鸣索性连人带被一把抱起,让他正对自己。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姜渔身上那袭火红寝衣,心头一软,胸口热得厉害,“想与我洞房?”
“谁要跟你洞房!”被拒绝的姜渔面子还没找回来,登时便如同落水的猫儿,炸了毛。
“好好,是我想与你洞房。”章玉鸣温声顺他,姜渔这才乖乖依在他怀中,却仍嘴硬,“我才不与你洞房,你已经错过机会了。”
“皇兄说,你身子还需再养两年,方能同房。”章玉鸣顺势将缘由推给夏承宥,姜渔果然半信半疑,“当真?皇兄说的?
“当然。”章玉鸣就差指天发誓,“我夫郎生得漂亮,我巴不得早早吃进嘴里,生怕别人惦记。”
“这还差不多。”姜渔眉眼间难掩得意,好心分出一半被子给他。当然,实则是自己身上又冷,需他暖身,“白白费了我一番心思。”
攒了许久的花瓣,身子都搓红了,到头来却落得一场空,实在委屈。
章玉鸣结结实实将人搂住,凑近他颈侧深吸一口,“好香。”
见他这般,姜渔才稍稍满意,挺了挺胸,大方地让他埋首在自己胸口,“这里更香,你闻。”
章玉鸣越闻越心热,起初只当是酒意上头,可脑海里却全是他白皙细腻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思,甩了甩头,仍旧抵不过身体的燥热,终于察觉出一连串的不对劲。
“小渔,今天的酒,是不是不对劲?”
酒是这双儿买的,他还暗自欣喜,这双儿终于不反对他喝酒了,还主动买来。
“怎么会?”姜渔一脸认真,“我去酒铺买的,是最贵最好的那种!”
章玉鸣暗自疑惑,寻常酒铺,总不会胡乱加料。
“你同店家说过什么?”他身上热度愈盛,声音也愈显沙哑。
“我同他说,要买洞房用的酒,要最好最贵的。”姜渔也察觉出他不对劲,腿上的灼热让他无法忽视,伸手便想去碰,被章玉鸣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章玉鸣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你再碰,我便不敢保证还能忍住了。”他堪堪往外退了下,和姜渔隔开一人的距离。
“你怎么了?”姜渔小声问,暖黄灯光下,他见章玉鸣面色通红,神色异样。
“无事。”章玉鸣嗓音沙哑至极,侧过身想独自忍耐,可酒中药性浓烈,久久不散,他只得再次自行纾解。
粗重的喘息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姜渔偷偷看着他情动难抑的模样,耳尖越来越红。
他少见章玉鸣这般神情,一时看得失神。
忽然,一种陌生的感觉自下而起。
滚烫的热流骤然窜遍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都泛起灼人的绯红,从锁骨一路漫至脚尖,微微蜷起来发着颤。
方才还安稳躺着的人,腰身已然软塌,难耐之感顺着脊背蔓延,他只能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进绵软的被子里。
意识逐渐模糊,眼前一片昏茫,耳中也只剩自己沉重的心跳。
身子难受地紧,急促的喘息从唇边泄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破碎哭腔。
他睁不开眼,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泛红的眼尾,泪珠顺着烧得通红的脸颊滑落,晕湿枕巾。浑身更是酸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剩本能的燥热与惶惑。
朦胧间,他终于感觉到身侧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偏过头,颤抖着伸出的手,指尖虚虚攥住章玉鸣的衣袖,力道轻得可怜。
“章玉鸣……”同样不好受的男人在听到他这软绵绵三个字后终于清醒了些,偏头看去,下一刻,胸口被塞了一个柔软滚烫的身子。
姜渔额头抵着男人的肩窝,滚烫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完完全全依偎进章玉鸣怀里。
连两条纤细的腿也无意识缠过来,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紧紧黏在他身上。
章玉鸣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气,只觉天塌了。
“我难受……”他带着哭腔道,显然亦是意识到了什么。
“先忍一会儿。”章玉鸣只得先低声哄着,清了清嗓子,好在他酒气渐散,那酒里的药性虽烈好在不算持久。
“我先帮你舒缓一次,然后去煮药,你忍忍好不好?”
姜渔听不清他完整的话,只捕捉到“舒缓”二字,连连点头,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耳畔,章玉鸣被他折磨得心神不宁。
“你这双儿,生来就是折腾我的。”
烛火早已燃尽,屋内一片昏暗。章玉鸣看不清他神情,只凭着记忆,寻到他敏感之处,轻轻安抚。
——
一番过后,姜渔瘫软在他怀里,神志也恢复了大半。
他只觉得丢人,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哭了起来,把章玉鸣好一个吓。
难道是自己没来得及把手上的粗茧磨去,把人弄疼了?
“哪里难受?”章玉鸣轻声问,自己也忍耐的辛苦,指尖的黏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方才的情状。
“我……”姜渔抽抽搭搭的,丢人丢死了,只得眼不见为净,又是一头扎进章玉鸣怀里。
“我尿裤子了。”他含糊不清道,不仅前头湿凉,连身后也黏腻不堪,他从未想过,那里也会这般。
章玉鸣哭笑不得,只觉得这双儿憨得可爱,揉揉他凌乱的乌黑长发,忍不住重重亲了一口他红润的脸颊,“不是尿裤子,是长大了。”说罢,又觉得稀罕,忍不住再亲了亲他。
“疼不疼?”
“屁股疼。”姜渔如实说。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徐小满总说男子爱用手做“坏事”。
这样,算不算已经圆房了?
舒服过,也疼过,两个人也缠在一起了,他现在还趴在章玉鸣身上没下去呢。
应该是圆房了,他暗想,舌尖也被这人吮得发麻。
这人,哼,说不碰他,还不是忍不住,他暗自得意。
“我帮你揉揉。”章玉鸣轻轻拍了拍他,姜渔却嫌痒,微微躲闪,“里面疼,你摸外面有什么用,拿开,更难受了。”
“好好,不碰。”章玉鸣也只是疼他,不敢多耽搁,起身披上外衣,将他连人带被抱起来,往盥洗室去,“你先泡一会儿,若是没力气,等我煮完药回来给你洗。”
“煮什么药?”姜渔又沉在水里,身上黏糊糊的,是该洗洗的。
“抑制药,你潮热期到了。”章玉鸣沉声道,不明白这人怎么好端端的潮热期反应这般剧烈。
“那你去吧。”姜渔乖乖点头,“要快点回来陪我。”
“马上就回。”
——
翌日一早,喝过抑制药的姜渔已经恢复如常。他比章玉鸣醒的还早些,卧在人胸口等着人醒。
日上三竿,折腾了整夜的章玉鸣才缓缓睁开眼,一睁眼就见姜渔笑眯眯瞅他,眼神看得章玉鸣浑身一凉。
他猛地坐了起来,“大清早的,做什么这是?”
姜渔哼笑一声,慢悠悠开口,“从前的约定,要再加一条。”
“什么?”章玉鸣没睡醒,反应迟缓。
姜渔皮笑肉不笑给他重复一遍,“睡醒给我穿衣,睡前给我洗脚;天气热了给我扇风,天气冷了给我取暖;我有错,你不能凶我,你有错……”
“想起来了吗?”
在自家夫郎的注视下,章玉鸣赶忙应声,“没忘没忘。”
“从昨晚过后,我要再加一条。”姜渔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一字一句道,“不准告诉任何人,我昨夜尿裤子的事。”
章玉鸣一时语塞。
“你这是什么表情!”姜渔气急,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章玉鸣实在没忍住笑,一双大掌托住他圆润的屁股往下挪了挪,“放心,我死都不会说。”
“谅你也不敢说。”姜渔知道这男人肯定在嘲笑他,只他窘迫得厉害,暗自记着这笔账,等日后再慢慢收拾他。
章玉鸣哪里是嘲笑,不过是觉得他自以为通晓人事,实则仍是一知半解。
笨双儿一个。
“身上还难不难受了?”见他似乎要起身,章玉鸣问道。
姜渔打了个哈欠,“那里面……有点胀胀的,其他地方不难受。”
他想到昨天晚上这人并没有咬他胸口,所以之前几次,纯粹是这人喝醉了嘴痒?
“柜子暗格里有药膏,自己去抹一点。”章玉鸣温声叮嘱,昨晚趁这双儿睡熟了他有帮抹过,没敢太深。
“没事,不用了。”姜渔摆摆手,觉得也不是很难受,只起身时脚步微微有些怪异,径自往外走去。
章玉鸣看着他的样子,无奈轻叹,不过今日也不会让这双儿出门,就先这样吧。
吃过早饭,章玉鸣让姜渔在家歇息。姜渔将昨夜之事写在信中,打算寄给徐小满,问他这般算不算圆房。他将信封好,交给章玉鸣,特意叮嘱他不许偷看。
他们双儿间的私密话章玉鸣自然不会看,连连答应,正要出门,院门被人敲响。
章玉鸣起身开门,是陆戈和一个模样俊美的男人。
男人一进门就打量着小院子,见院门花香扑鼻,绿意盎然,最后将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果真如殿下所说,一看便是领兵的好手。”
章玉鸣瞳孔微缩,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楚怀笙,算是他前世旧识,只是……命途多舛。
“在下楚怀笙。”男子拱手行礼,章玉鸣亦拱手回礼:“章玉鸣。”
陆戈在旁为二人引见,“这位是七殿下的驸马,卧龙镖局的东家。”
又转向章玉鸣,“这位是太医院首楚政文大人的幼子,也是殿下的随行军医。”
姜渔此时恰好从屋内走出,楚怀笙闻声抬眼,目光越过章玉鸣落在他身上,眼中一亮,快步上前,“小殿下,许久不见。”
一别多年,姜渔一时不敢相认,凭着模糊记忆轻声试探,“你是……楚三哥?”
“是我,正是我!”楚怀笙见他还认得自己,心中欣喜。
姜渔也笑了,“楚三哥变了许多。”
记忆中的楚怀笙,是张扬明媚的世家小公子,带几分纨绔意气;而眼前之人,锋芒收敛,眉宇间藏着淡淡愁绪。
“跟着太子殿下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都给我饿瘦了!你看这衣裳。”他举起衣袖给姜渔看,连声抱怨,“连蜀锦都穿不上,只给粗布穿,磨得皮肤生疼!”
这番话惹得姜渔轻笑。
这般熟稔热络,看得章玉鸣一时拳头硬了。
他与楚怀笙前世本就互不对付,见面总要拌上几句。
楚怀笙武功平平,打不过他;可他每次受伤,又总要找楚怀笙医治。
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一身娇气,比姑娘双儿家还难伺候。
不过经他一闹,章玉鸣倒也忽然想起——
粗布绸缎,于他这般武人并无分别,可他的小夫郎肌肤细腻,理应穿最好的料子。他暗自记下,回头便向夏承宥要些上等丝缎,给姜渔做新衣。
“家中房间不多,委屈楚公子与陆统领同住一间。”章玉鸣淡淡开口。
楚怀笙闻言,脸色微变:“我怎能与他同住?他整日打打杀杀,一身血气,我闻不得。”
“另一间住着两位阿么,难不成你想与阿么们同住?”章玉鸣似笑非笑,“想来阿么们不介意,就不知楚公子……”
“罢了罢了。”楚怀笙懒得与他计较,“我与陆统领也算旧识,同住无妨。”
话音刚落,陆戈便将他的行李搬了进来。竟是个足有一人多高、两人宽的大麻袋,亏得陆戈力气惊人。
“先放院里便好,辛苦陆统领。”楚怀笙上前解开麻袋,众人只见大袋套小袋,小袋裹小小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药材,是我游历多年攒下的家底。”他指着两只木箱道,又一一介绍其他物件,“这是保养身体的,男子也需精细养护,不可一身粗野之气,否则姑娘家怎会喜欢;这是我的衣物,得重新清洗;这是平日消遣的玩意儿,内有我自己研究的棋法,改日教你们。”
章玉鸣只觉他依旧麻烦至极,懒得再听,拉着姜渔转身便走。
不过他回头看了楚怀笙一眼,见他确实细皮嫩肉的,眉头一挑,想起些什么。
入夜,章玉鸣抱了一小袋瓶瓶罐罐回卧房,姜渔刚洗漱完,坐在铜镜前理着长发。
透过镜子看他拿了许多东西,便回头看他,“找楚三哥做什么了?”
“同他讨了些东西。”章玉鸣道,细致找出里面桂花油,滴了一滴在手心中闻了闻,的确香气浓郁。
又在手心搓热揉开,小心翼翼往姜渔发尾抹去,神色郑重地像在做什么大事。
“似乎,的确柔软了些。”他道,爱不释手又摸了一把。
姜渔一时恼了,把头发一把撩走别在另一侧,不让他摸,“怎的,嫌我平日里头发枯槁,不好摸?”
“不是。”章玉鸣知他误会,“乡下没这些珍贵东西,从前就想把你精细养着,不得章法罢了,眼下有了他,就知如何养了。”
姜渔自知误会了,一时有些脸热,不过他确实前几年日子过得艰难,不只头发,就是身上也有些不细致的地方,还是要好好养养的。
“对了,大哥传信来,说是临水县的生意基本稳了下来,待小满腹中孩儿满三个月,便可去往别处开分局。”
“这般快?”姜渔惊讶连连,“大哥他们效率真高。”
“临水县县令有几分作为,清正廉洁,处处为民。大哥同他打过交道,另外也达成了交易,只要能给临水县带来好处,他愿意与我们结交。”
“这人倒是不错。”姜渔点头,难得乱世出个好官。章玉鸣为他解惑,“他是崇熙十五年的榜眼,很得太傅大人看中,可惜性子太直,得罪了不少朝廷重臣,才被贬来此地的。”
“倒是可惜了……”
“小渔,我有个规划。”章玉鸣环抱住他,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
他们望潮县在夏朝至东,再往东就是一洋之隔的别国。往北倒是还有地界,只过于酷寒,已是人迹稀少。
望潮县因冬临大海,地势低洼平坦。除上林村沙地多不易耕种,其他村子土沃地广,且土地绵延成片,最适屯积粮草。临水县在西,地势高峻,山岭环抱,易守难攻,恰如一道天然屏障,可将望潮县稳稳护在身后,进可攻,退可守。
因此章玉鸣打算,以临水县为御敌前沿,将望潮县划为后方根基,着力安抚百姓垦田积谷、专作粮草供给之地。
“你打算?”姜渔读过几年书,自然知晓他未尽之意,“是为了皇兄吗?”他低声道。
章玉鸣笑着摇头,“为我,为殿下,亦是为了天下早日安定。”
等他们彻底占据两县,还可以往西、往南发展,直到彻底占据整个延州府。
“我听你的。”姜渔低声道,靠在他怀中闭上了眼。
虽不愿他涉险,可自己和皇兄的身份,已早无退路,他肯为皇兄谋划,是他的幸,亦是皇兄之幸。
姜渔从不怀疑章玉鸣的能力,只觉得这人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
“谢谢你。”他小声道,凑到章玉鸣耳边蹭了蹭。
“这般生分作甚?”章玉鸣捏着他指尖把玩,“你好好养身子,等日后海晏河清,我同你游览这大好河山,才算不枉此生。”
第55章
既定下屯粮兴业的打算,章玉鸣便立刻写信与夏承宥商议。
夏承宥原本确有招揽章玉鸣之心,可在知道他与自家小皇弟的关系之时,便断了这心思。
原因无他,他不愿二人涉险。可章玉鸣主动递来书信,言语间并不提其他,只道大兴农业,夏承宥亦无法推辞。
知道临水、望潮两县刚起步,人手必定吃紧,夏承宥一边吩咐暗卫暗中保护姜渔周全,一边广发消息,招揽天下能人异士前来相助。
不出几日,竟有几位前朝老臣主动递来音讯。这些人皆是因先皇昏聩无道、朝政混乱,才心灰意冷辞官归乡,归隐田园多年,如今听闻夏承宥励精图治、志在农利,皆愿舍弃安逸,出山辅佐,助其积粮固本、安定一方。
消息传至府中,夏承宥又惊又喜,当即修书快马送至临水县,将此事告知章玉鸣。
章玉鸣与姜渔亦是喜不自胜,这些老臣久居朝堂,深谙农事、水利,有他们相助,远比二人摸着石头过河、盲目摸索要稳妥百倍。
今日,正是三位老臣抵达的日子。天刚微亮,章玉鸣便备好车马,与姜渔一同早早出了城,在官道旁静候。二人皆是一身常服,看起来与镇上寻常人家并无二致,只样貌分外突出了些。
不多时,远处尘土轻扬,一辆朴素马车缓缓行至近前。车帘掀开,三位须发皆白、年事已高的老者相互搀扶着走下车来,皆是步履微缓,却风骨依旧。章玉鸣与姜渔见此情景,心中不免翻涌起万千感慨。
这般年纪,本应颐养天年,却为了他们,不顾路途颠簸、奔波辛苦,千里迢迢而来,这份担当,着实令人动容。
“草民,参见七殿下,见过驸马。”三位老者齐齐躬身,行下大礼。
章玉鸣与姜渔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扶起,语气满是诚恳,“几位大人万万不可如此!您几位不顾年迈,跋山涉水前来相助,该是我与殿下感激您几位才是。”
几位老者抬眸,见姜渔气度平和全无半分骄矜,章玉鸣亦身姿挺拔、正直谦和,二人眼神澄澈,全然没有权贵的倨傲。他们几位一路而来心中的忐忑与顾虑,终是落了大半。
先皇昏庸无道,宠信奸佞,荒废朝政,致使民不聊生,早已让他们寒透了心。若不是眼见天下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又认定夏承宥是心怀天下的明主,值得托付,他们断不会在这般垂暮之年,辞别故土,相携而来。
三人之中,曾居高位、最具威望的张炳生率先上前,温和开口,为二人引荐,“老朽张炳生,曾供职朝堂,执掌农事度支;这位是李茂、李大人,昔日官拜劝农使,深谙耕稼垦荒之法;这位是王卉、王大人,曾任水利郎中,精通河道疏浚、灌溉修渠诸事。”
章玉鸣与姜渔上前,拱手见礼,言语谦和。
王老性格爽朗,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朗声笑道,“老朽早听闻望潮县滨海而建,水产丰饶,今日特地赶来,定要好好瞧上一瞧!”
姜渔闻言,唇角微扬,温声应道,“大人有所不知,眼下正是最好的时节,鱼虾肥美,海风轻扬。一路劳顿,还请几位大人移驾,随我们前往城中醉仙楼小坐,略备薄宴,为几位大人接风洗尘。”
“殿下盛情,老朽等人愧不敢当,说来一路奔波,腹中倒真是空落了。”张炳生笑着应和。
话音落,几人相视一笑,气氛十分融洽。
一整日,他二人带着几位大人在望潮县逛览一番,把周围村落情况摸清,另给安置了住处。
三位老者都是质朴之人,王老更是在见过波澜壮阔的海景后,执意要住在上林村,他喜欢这里海风湿润的气息。章玉鸣几番劝说,这里潮气湿重,不适合老人久住,他这才干巴巴道只住一月便回镇上与两位大人同住。
至于到时会不会回去,就未可知了。
“许久未曾走过这么久的路,今日累坏了吧?”章玉鸣端了温水来,俯身给姜渔泡脚。
他如今信守承诺,只要在家,每晚都给姜渔洗脚捏足,次数多了,手艺也是日渐娴熟。姜渔侧躺在榻上,一双小脚搭在章玉鸣腿上,双眼微眯好不舒坦惬意。
油灯昏黄,章玉鸣掌心沾了药油,先覆住踝骨,温温地焐了片刻。
他指腹粗砺却力道轻柔,从足尖慢慢揉到脚跟,顺着筋络缓缓按捏,怕他痒,动作放得很轻。姜渔脚趾不受控微微蜷起,章玉鸣便故意逗他,手指拨弄他几根脚趾,被姜渔一脚踢在胸口才老实些。
那双脚生得标致,看过多少次仍觉分外漂亮。
足踝纤细,脚背匀净饱满,透着淡淡粉润光泽,浅淡筋络若隐若现,显出几分实感。连脚趾也生得齐整小巧,趾甲圆润可爱,半点不见粗粝。
“疼就说。”章玉鸣低哑开口,拇指在他脚心轻轻打圈,另一只手拢住他的足腕,稳稳托着。
姜渔喉间轻嗯一声,被他揉得浑身发软,困意也慢慢浮了上来。
只他快要睡着之时,忽的抬脚望了望十根脚趾,又指使章玉鸣给他剪脚指甲。
“不是前几日刚剪过?”章玉鸣摸摸他圆墩的脚指甲,并不算长,姜渔不依,“你昨日还吃过饭了,怎的今日还吃?”
“尽是歪理。”论吵嘴他自认吵不过这牙齿伶俐的双儿,只得又去拿甲锉。
若剪到皮肉这人少不得要哭,他也是要心疼的,只帮他锉掉外缘些许,也算剪过。
他刚回屋,这人就侧躺于榻上睡熟了,许是脚凉,把脚伸进章玉鸣脱下的外衣里暖着,章玉鸣无奈一笑,上前把人抱回床上,又好生捂了一会儿才将他的脚重新暖热。
清浅的呼吸声渐渐重了些,章玉鸣知道这人今日多半累着了,吻了吻他额间便将人拢进怀里,也合上眼慢慢睡去。
翌日被一阵浓郁的药味所扰醒,章玉鸣呛得眉头直皱,掖好被角就起身快步出了房门。
楚怀笙正在院内煎药,那日章玉鸣连日修建的小凉亭正好方便了他,石桌上铺满了各色草药,连几个石凳也不曾幸免,他自己本人则蹲在地上,一旁唯一空闲的石凳被他放了一本医术。
听到动静,抬起灰扑扑的脸同章玉鸣打招呼,“章兄,起这般早。”
“这药好生冲人。”
“我放了几株天仙子,确实冲人。”楚怀笙手执玉勺轻轻搅动汤药。
天仙子又名莨菪,生时剧毒,轻则迷乱心智,重则毙命。
章玉鸣上前一步,见陶罐中黑浓药汁翻涌,气味愈发烈得逼人。天仙子性猛气浊,味恶如腥,嗅久了连眉目间都觉发沉。
他不由得眉头紧皱,“这药可是给小渔喝的?”
“正是。”楚怀笙忙里抽闲应他几声,“家父曾经照料过先皇后数年,这药方是家父交代的。”
“可小渔的身子目前并无症状。”这药闻起来已令人作呕,若是喝进嘴里,那双儿怎么受得了。
“所以我改了方子。”楚怀笙抬起脸,一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个狡黠,“你放心,我曾在旁人身上试验过,这方子吃不死人。”
“还有其他人中过此毒?”
“正是。”楚怀笙不欲多言,又过约莫一刻钟,这药堪堪熬成,“须得辰时初饮下,过后药效折半。”
说罢,他重重打了个哈欠,同章玉鸣挥挥手去补觉了,这药熬了他近两个时辰,可是困死了。
端着药进屋,姜渔也已经醒了,只有些懒散地靠在床头,伸手示意章玉鸣把药给他,神色恹恹的。
“你喝过这药?”章玉鸣并未递给他,药有些烫,还需放温一会儿。
“喝了好些年了。”姜渔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鼻前轻扇,小嘴撅起,“还是这么苦,楚三哥熬的,似乎比往常更臭几分。”
章玉鸣却只觉得心疼,他十岁便流落在外,所以已经喝了许多年,怕是自五岁就开始喝这浓苦的汤药了。
“我一早便是被这药味熏醒的。”章玉鸣转身取来蜜饯点心,“待会儿喝完,吃块甜的压压苦。”
姜渔点头,端起瓷碗,闭气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味蕾,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章玉鸣连忙递上温水,姜渔却不接,趁他俯身之际,直起身子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他唇上,随即快速推开,接过水杯猛灌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得意,“让你也尝尝这苦味。”
章玉鸣轻舔唇角,登时只觉满口苦涩,比黄连更甚百倍。
看到他露出让自己满意的表情,姜渔偷笑一声,反倒不觉得苦了。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苦?”
“你从小就喝这药?”章玉鸣神色沉重,姜渔反过来安慰他,“一月一次而已,又不是天天喝。”章玉鸣坐在床沿边,姜渔一步跨坐在他腿上,揽住他脖子,唇角弯着,“怎么,心疼我?”
“是有些。”章玉鸣坦诚应道,指尖轻抚过他尖巧的下巴,“难怪长得又瘦又小,怕是喝这药苦得吃不下饭。”
“心疼便是心疼,不心疼也就罢了,你‘是有些’是有多少些?”
“很多很多。”章玉鸣与他脸贴着脸,眉宇间的心疼做不得假。
姜渔依偎在他怀里,回忆道,“那时要皇兄抱着、哄着喂我才肯吃,不然能一整日滴水不进。有次皇兄被父皇罚跪,跑去皇陵在父后墓前哭诉。回来看我一整日不吃饭险些饿晕过去,又抱着我哭了许久。”说起儿时难得的温情,他眉眼含笑,仰头望着章玉鸣,“我可是极难养的,连皇兄都嫌我娇气。”
“我不信。”章玉鸣一笑,“至少现在能自己乖乖吃了饭不是吗?已是好养活很多了。”
“哼!”
二人笑闹一番,起床穿衣用早饭。
给王老安排的住处离他们很近,那家人搬去镇上房子便空了下来,章玉鸣一年给三百文租了房子,双方都很满意。
王卉一早便去海边转了一圈,又走遍村落田间,方才缓步来到章玉鸣家中。
“王伯。”二人正等着他用膳,早已约好,在村里便以亲戚相称,唤他王伯。
“老朽来迟了。”王卉面露歉意。姜渔温声笑道:“正要去寻您,您便来了,正好。”
用过早膳,众人便着手处理正事。
王老去村里详细考察一番,上林村土地虽全是沙地,以捕鱼为业,可沙地不代表不能种植。
庄稼难种,总能种些旁的,他想到之前曾与同窗探讨过,沙地可种植的品种也有许多,例如南边有种瓜果,圆硕如盘,皮色深浅青色交织,沙甜多汁,红壤黑籽,最是解暑。
只此地严寒,想来用不上这解暑之物,便得再想其他。
几位老者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章玉鸣一看似乎用不上他,便从镖局派了几人看护,既是护卫,又熟知本土情况,可以为几位老者随时解答疑惑。
楚怀笙知道他们的打算后,给了章玉鸣一个提议。
“粮食固然重要,药材亦不可或缺,我这儿有上好的药种,需得也帮我种些。”他道,正愁这些药材用完没有补给,既然有精通农业的大臣,想来药材种植也能事半功倍。
章玉鸣应下。
姜渔百无聊赖,便想邀他去镇上。
“前几日我同小满通信,他道已经在临水县租下铺子,你带我去镇上,我同惜月说一声,看她是否愿意前去协助小满。”
“才歇了几日,便又闲不住了?”章玉鸣这般说道,却也是没有推辞,从院外草棚牵出一匹马来。
这马也是同夏承宥要的,是一匹寻常的黑马。只马身雄健沉稳,肩宽腰厚,筋腱紧实,立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被人养得极好。
“走吧,今日骑马去镇上。”往常多乘牛车,眼下天气暖和,不怕姜渔冻着了。
他先扶着姜渔站定,一手揽住姜渔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人轻送向前,让他先坐于马背前方。
姜渔身子微颤,下意识攥住马鬃,马儿温顺垂首,半点不躁。
章玉鸣随即左脚轻点马镫,身形一纵,利落翻身上马,自后稳稳环住姜渔,双臂张开控住缰绳,将人完完整整护在胸前。
他翻身上马后姜渔才松了口气,他有些怕高,两手紧紧攥住章玉鸣的袖口,靠在他怀里。
感觉到他有些紧张,章玉鸣单手环住他腰身,另一手勒住缰绳,“害怕?”
“不怕,头一回骑马,有些紧张罢了。”
“放心,我护着你,自不会让你摔了。”
“你若敢让我摔下去,我可是要闹你的。”姜渔一笑,有他这话心里紧张渐散,腰上铁臂紧紧箍住他,想来不必担心。
章玉鸣朗声一笑,收紧些许缰绳,双腿轻夹马腹,贴在他耳边轻声耳语,“抓好,咱们走了。”
春日午后,日头暖和,村边大河边一片热闹。
阿么妇人们端着木盆聚在河边洗衣,棒槌敲得衣物砰砰响,闲话声此起彼伏。正说笑间,远处土路上马蹄声轻响,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路上那道身影。
只见那匹骏马雄健挺拔,乌黑皮毛在日头下泛着油亮光泽。马上两人共乘,章玉鸣坐在后头,长臂环着姜渔,将人护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马蹄声渐远,风拂过两人衣袂,说不出的和睦登对。
一时间,水边洗衣的妇人阿么们纷纷停了手,目光直直追着那匹马去,眼底满是艳羡。
“哎哟,那是老二吧?瞧瞧这马,真壮实,真气派!”
“可不是嘛,这小两口真是发达了。”
“小渔如今可是享福了,跟着老二,吃穿不愁,还能骑马了,我听说镇上普通一匹马都得几十两呢!这马毛色那般鲜亮,不得上百两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羡慕。
人群里,胡母听得真切,手上搓着衣服,看刘氏在一旁一言不发,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周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享福了?有些人哪,从前眼皮子浅不当人,磋磨儿夫郎,寒冬腊月里让人用冰水洗衣裳,继子的好也是半点不往心里去。如今倒好,继子和夫郎一步一步发达起来,日子越过越体面,衣裳都不用洗,穿一件扔一件也使得——我瞧啊,有些人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懊恼呢!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从前不珍惜,现在再眼红,也晚了!”
这话明着是感慨,暗里句句戳着刘氏。
周围妇人双儿们个个心照不宣,低头洗衣,却都支着耳朵听,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可不是嘛,这两口子都是知感恩的,像是胡海、徐宏、王二虎等几家,从前对他们流露出几分善意的,如今日子都过得十分滋润。
家里儿子跟着章玉鸣在镖局做活一个月单单只论工钱都有好几两,做得好还加工钱,逢年过节更是额外发礼品银钱,日子可比其他人家好多了。
众人想着,忙奉承起胡母来。
“你家海子还没娶妻吧?瞧瞧我家小香咋样?年纪合适,我那闺女模样也不错!”
“去去!”又一个婶子过来,“人海子要娶也是娶镇上的姑娘,你家小香可配不上!”
胡母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意思,只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海子想娶谁,娶个什么样儿的,我不管,只由着他。只盼他跟老二和小渔这般恩爱和睦就好。”
“确实,娶妻当娶贤,不然万一娶个……可是毁了一家人啊!”
刘氏听了一会儿,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昏过去,衣裳都不洗了,抱着木盆就往家去。回到家章父看她脸色青黑,衣裳上还沾着皂荚沫,又收拾她一顿,骂她连个衣裳都洗不好。
顺天道的事,罗小六和李树查清后,就暗地里给村长设了套,如今人在大牢里蹲着呢,不出意外这辈子出不来了。
刘氏对他倒是真情实意,比村长婆娘还着急,拿了钱就去官府想把人赎出来,可惜钱没了,人也没出来,还被章父知道了。
不过这些与章玉鸣和姜渔无关,他们现在并不在意老宅的事。
到了镇上,章玉鸣同姜渔一起去了包子铺,姜惜月正在帐台后梳理账本,左右各站了一个姑娘一个双儿。
“这是昨日的进项,刨去成本,结余便是这些。若是给客人抹去零头,务必仔细记录,夫郎日后要查验,一文两文都不可疏忽。月末账单对不上,便是大事……”
姜渔立在门外静静看着,不过月余时间,这姑娘已然成长为干练的掌柜,行事有条不紊。他心中满是自豪,暗赞自己果然知人善用。
章玉鸣牵着他走入铺中,一眼便看穿这双儿的心思,笑着打趣,“小掌柜如今愈发干练,想来是大掌柜教得好。”言罢,捏了捏姜渔的手。
姜惜月闻声抬头,见是二人,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起身行礼,“夫郎!东家!”
“近来可好?”姜渔不着痕迹给了章玉鸣一记眼刀,同姜惜月等人聊起来。
“铺子里一切都好,小七和阿川哥我都教的差不多了。若是夫郎有其他吩咐,惜月绝不推辞。”
“你知道了?”姜渔讶然,姜惜月微微一笑,“夫郎这般着急培养新掌柜,想来必定是有其他事需要惜月去做的。”
“确实有事需要你。”姜渔便将临水县的近况细说一通,又放缓了语气,“若不想去,也无妨,毕竟那边确实没有你相熟之人。”
姜渔考虑到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并不强迫。
“没关系的。”姜惜月却不在意道,“这几月听阿么们提起过徐夫郎,也是位和善之人,况且我见过海子哥和罗大哥,能和他们共事惜月非常高兴。”
“你乐意那便更好。”
姜渔详细跟她讲了临水县的情况和他们铺子未来的发展,另外给了她一个信件,“里面是五百两银票和一封信,银票你拿着方便日后取用。信件给小满,他有身孕可能有些事要你辛苦些,不过若有拿不定注意的,尽管同他商议。”
“好!”姜惜月十分感动能得这般信任,励志要将他们的包子铺开遍大江南北。
傍晚回去路上,已有几分凉,章玉鸣便脱了外衫罩住姜渔,姜渔在他怀里小声嘀咕,“你也要努力了,不然要追不上我喽!”
他的包子铺要开分店可是很快的,至少比镖局快上许多。
“我已将镖局之事全权托付给大哥,要努力也是大哥努力。”章玉鸣笑道。
姜渔撇撇嘴,“你这汉子,也太没有志向!”
“皇兄只嘱咐我一件事,便是照顾好你,我志向亦只在此。”
这话说到姜渔心坎里了,他掩不住面上偷笑,“那日后我赚钱养家。你就乖乖在家相夫教子,端茶递水、拈针绣花便是。”他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章玉鸣捏着细针绣东西的滑稽模样,姜渔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过,若真让这人绣花,怕是绣一只霸王花出来!
不知这双儿又想到了什么,章玉鸣无奈失笑,指尖轻轻顺了顺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待他笑够了,才缓缓开口说起正事,“你的包子铺要开分店,总不能一直只叫包子铺,该取个正经名号,立个门头才是。”
姜渔笑意未歇,眼珠一转,脱口而出,“那就叫霸王花包子铺!”
话音落,他自己先撑不住,埋在章玉鸣胸膛里笑作一团,差点笑出眼泪来。
章玉鸣闻言一怔,随即亦是低低笑出声,揽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无奈又纵容,“你倒是时刻不忘打趣我。”
姜渔仰起脸,眼底还凝着笑泪,鼻尖微微泛红,笑得轻咳几声,“这名字多好,又霸气又好记,旁人一听便忘不掉,日后咱们的包子铺开遍天下,人人都知霸王花包子铺,多威风。”
章玉鸣听他咳嗽,放慢了速度轻轻拍了拍他脊背,把人摁在自己胸前,“好了,灌进嘴里寒气,若是风寒少不得你难受的。”
霸王花……他暗暗笑道,若真挂上这门头,人人也只道他这双儿是朵霸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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