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春日微风拂过,带着海风的湿凉。


    二人吃了早饭,章玉鸣轻揽着姜渔沿村边慢走,本意是带他消食解闷,正好也算锻炼一番。


    上林村本就依江海而生,家家户户靠水吃水,这时辰天光大亮,青壮年早已驾船出海,岸上少见人影,只闻远处海浪声轻响。


    二人刚走到村尾偏僻处,一片松软的沙土旁,章玉鸣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前,一对夫妇正挥着锄头翻地,这在其他村子屡见不鲜,可他们村几乎无人种地,二人便忍不住上前询问一番。


    那夫妇听见脚步声,起身擦了擦汗,见是章玉鸣,连忙放下锄头,神色略带局促,“是东家和夫郎啊。”


    夫妇俩都是老实人,亦是年前逃难来的,有个儿子听到镖局招工也去了,眼下刚工作几日,夫妇俩一看章玉鸣二人,以为是自家儿子在镖局犯了事,不免心里犯怵。


    “这个时节不出海,怎在在此种地?”章玉鸣问道。


    男人松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窘迫,“我们老两口带着孩子年前刚逃难来,没有渔船也不懂得捕鱼的营生。一家老小张口要吃饭,实在没办法,才想着在屋前开块地,种点东西填肚子。”


    “从前刘武村长在时,开荒是要交银子的,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的银子给他,这不,如今他作恶多端,终于被抓走了,也是让我们喘口气有条活路。”妇人听到不是因为她儿子而找他们的,忍不住目露感激道,“东家和夫郎心善,我儿前几日去您那镖局,也聘上了,往后日子总算好过些。”


    章玉鸣和姜渔听罢,也替他们感到高兴。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们脚边竹筐里,章玉鸣微微一怔。


    竹筐底下铺着干草,上面整整齐齐放着十数个圆滚滚的物件,褐黄外皮,个头如小儿拳大,圆润紧实,沾着淡淡沙土,看着不起眼,却沉甸甸的样子。


    他从未见过,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是?”


    妇人见他感兴趣,连忙上前,“这是洋芋,从前我们在老家常种,不挑地,不用精细照料,成熟之后煮熟了吃,顶饿极了。”


    章玉鸣心中一动,“沙土也能种?”


    “能的能的,之前灾荒年全靠它,这可是救命粮!”


    章玉鸣和姜渔对视一眼,这般好东西,南方各府竟无人上报,不然夏承宥不可能不知。


    想来,朝堂上下的官员,早已从上到下腐朽不堪,只顾着中饱私囊,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婶子可否给我一个?我带回去瞧瞧,若真能种植,定要好生感谢您二位的。”


    男人立刻爽快拣了一个最大最圆的递过来,怕他不够,又给了两个,“东家尽管拿去!这东西不值钱,多种多得,若是能在本地种活,也是大家的福气。”


    章玉鸣接过,看他竹筐里也不多,便只拿了一个。


    这洋芋属实沉实压手,表皮粗糙带沙,他小心收入袖中,若真能种活,确实是能饱腹的救民粮。


    又闲聊几句,章玉鸣才牵着姜渔缓步离开。


    回到家中,二人半刻不耽误,径直寻向王老住处。


    王老见章玉鸣登门,他笑着迎上前,待看清他掌心摊开的物件,眉头微微一动。


    那洋芋沾着细沙,圆实饱满,皮色黄褐,看着不起眼。


    王老拿起放在掌心掂了掂,又用指甲轻轻刮开一点外皮,露出里面洁白的肉质,放在鼻尖轻嗅片刻,才缓缓点头。


    “这东西……老夫年轻时在南边见过。”


    章玉鸣眼中一亮,“您认得?”


    “认得。”王老放下洋芋,缓缓道,“这叫洋芋,也叫土豆,是从外邦传来的作物。不挑地,不娇气,沙土、坡地、薄地都能活,耐旱耐瘠,就算是咱们这种靠海、田地不算肥沃的地方,也能栽种。”


    章玉鸣心中一喜,“当真?”


    “当真。”王老语气肯定,“此物最是省心,春天下种,夏秋便能收,产量不低。煮熟之后粉糯饱腹,寻常人家一餐两三个,便顶得上大半碗饭。若是种得多,荒年也能当主粮,救人活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尤其这村子沙土多,疏松透气,最适合它生长。种的时候多上点草木灰、粪肥,勤浇水,别积水烂根,保管能结得一串一串,个头又大又圆。”


    王老言罢,一拍自己脑袋,暗道果然人老了,连这般好东西都给忘了!


    章玉鸣听得仔细,心中越发热切,牵着姜渔的手也微微发抖。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王老,“既如此,不如咱们村就种这洋芋。本就是沙地,空着亦是浪费,若真能种活,按着王伯您说的,这洋芋产量不低。”


    “正事。”


    “这是好事,想来村民们会乐意的。”姜渔亦是高兴道。


    “眼下种子的事要紧。”王老一语倒出其中关键,他们确实没有多余的洋芋作种。


    沉默半晌,章玉鸣道,“这样,我书信一封寄与皇兄,洋芋种的事交给他。咱们村如今没有村长,需得重新选一位村长,方便咱们日后行事。”


    洋芋的发现,实在是及时又恰当。


    回去路上,姜渔攥着章玉鸣的手紧了紧,“洋芋的发现,让你很激动?”


    “自然。”章玉鸣回握住他,“若咱们能种出许多洋芋,广积粮,日后行军作战,便可挽救无数战士的性命。”


    前世,他们在前线奋勇搏杀,后方粮草却跟不上,差点将数万将士饿死,这也是章玉鸣这般激动的原因所在。


    书信一封至夏承宥,后者在听闻竟有此等高产的作物,亦是兴奋连连,赶忙派人前往江南收集粮种,如今已经是可以种植洋芋的时节,多耽误一日都是损失。


    另一边,姜惜月带着双儿阿川前往临水县,留了小七在望潮县任掌柜。


    临行前,姜渔告诉她日后他们的包子铺正式更名为霸王花包子铺,姜惜月古怪地看他一眼,不过并未多言,只立志要让霸王花开遍夏朝各个州府。


    回村后,章玉鸣召集了众人,把选村长一事提上日程。


    上林村如今不过百户人家,本村人与外来逃难者各占一半。


    这些外来人一开始就比较偏向章玉鸣这方,一来姜渔也是逃难的,二来刘武对他们实在压迫地厉害,哪怕章玉鸣看着面冷,他们也没有选择。


    不过还好,事实证明他们没选错,章玉鸣面冷心热,人是好的。只是不知道忽然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在一起是为何事。


    之前的村长召集大家,不是压迫苛刻就是收敛银钱,大家担心章玉鸣也是如此,难免心里惴惴。


    章玉鸣特意让徐宏暂停镖局生意,前来一同参加。


    “诸位,听我说一句。”大家聚集在原村长的大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不过章玉鸣开口后,大家都自觉噤声,抬头看向正中央的章玉鸣和徐宏。


    “刘武那畜生多行不义,恶事做尽,如今已被送至官府,他之前做的那些腌臜事,章某已有耳闻。只这些事大家日后不要再传。”看台下不少人面生悲色,偷偷啜泣,章玉鸣心中也是不好受,便又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同样,咱们村子也不能没有村长,所以,召集大家来,是想为我们上林村重新挑选一位村长。”


    “东家您来当!我们都没有意见!”台下忽然传出这么一句,随后就有许多人高声附和。章玉鸣无奈一笑,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承蒙大家厚爱,我平日事务繁多,确实无心村长之位。今日,我先定下约束村长的规矩,大家听听,若有异议,尽可提出,日后镌刻于祠堂石碑之上,但凡村长触犯,全村人皆可将其罢免。”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大家也生怕再出一个刘武那样的恶霸村长,都凝神细听。


    “其一,处事公允,不徇私情,不偏袒亲族,不欺压乡邻;其二,清正廉洁,不私吞钱粮,不索贿受礼,赋税、赈济、田土分配,一律公平公正;其三,村中大事,需召集乡老共同商议,不得独断专行;其四,待人和善,不摆官威,不推诿搪塞,一心为民……”


    他声音本就具有极佳的威慑性,这般条条框框下来,大家听得十分认真,一时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加的,觉得他思虑已经十分周全。


    “大家若有其他补充,亦可放宽心大胆说。”


    “东家考虑周全,我们无任何异议!”


    “若村长能依此行事,我们必定敬重拥护!”


    放眼十里八乡,从未有过约束村长的村规,上林村此举,可谓开了先河。


    “既然如此,那便先这般定下,日后若有其他考量,亦可随时商议。”章玉鸣朗声道,“我与徐宏自幼一同长大,在座叔伯婶么,皆是看着他长大的。徐宏为人忠厚,处事公正,我举荐他担任咱们上林村村长,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东家选谁便是谁,咱们不掺和。”


    “是啊是啊!”大家都笑着,知道章玉鸣反正不会坑害他们。


    “若是我说是便是谁,岂非又是独断专行,与刘武那恶人又有何不同。”


    章玉鸣一句话点醒了众人,大家看看章玉鸣又看看徐宏,倒是认真思量起来。


    “阿宏啊!”有个阿么开口道,“若是阿么选你当村长,能不能给阿么分块地啊?”


    徐宏朗声答道,“开荒一事,我与东家早已商议过,村中大片沙地闲置,若有村民愿意开荒种植,村里全力相助。田地归村民耕种使用,百年后归还村里,所收粮食归自家所有,村里仅收取五分之一,作为公共开支之用。”


    众村民一听,当即哗然!


    他们上林村虽土地贫瘠,难种庄稼,可如今只需上缴一点收成,便能拥有耕地,这等好事,让所有人都激动不已。单是这一条承诺,便让众人对徐宏心服口服,更何况是章玉鸣亲自举荐。


    后续流程顺理成章,徐宏正式当选上林村村长。


    徐宏昨夜才知道章玉鸣的打算,自己镖局生意干得顺心,忽然被安排来当村长,不说一头雾水,也是相当茫然。


    但他与章玉鸣自幼相交,不说亲如手足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如今又沾亲带故,全然信任对方,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村民们欢天喜地散去后,徐宏立刻找到章玉鸣,拍着他的肩膀抱怨,“我说老二,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昨日刚收工,本想好好歇息,你那侍卫突然找上门说起这事,可把我吓了一跳!


    “这是让你扎根乡里,带头取得村里人信任,为日后咱们的大业打下根基。”章玉鸣笑道,揽着徐宏的脖子把他往自家带,“走,中午喝一壶!”


    “去我家!你嫂子昨日回娘家,带回来一只肥硕的白鸭,炖着吃最是鲜美!”


    “好!”


    二人兴致高涨,一拍即合,章玉鸣一时竟忘了与姜渔知会一声。


    ——


    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红烧鸭一上桌,砂锅盖一揭,热气翻涌而出,满屋都是醇厚鲜香。


    炖得酥烂的鸭肉色泽温润,汤汁浓而不油,不腥不膻。肉块轻轻一戳便离骨,咸香回甘。


    整盆端上桌,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嫂子这手艺确实不错!”章玉鸣道。


    “我就好这口。”徐宏给他满上一杯酒,“每年这个时节你嫂子都给回娘家提上一只肥鸭炖来吃。”


    “嫂子娘家是养鸭的?”章玉鸣尝着鸭肉,味道鲜香醇厚,比酒楼的珍馐更合胃口。


    “世代养鸭的。”徐宏道,忽的眼中闪过灵光,“咱们村也能养,不过村中那条大河水流太过湍急,若是想养,需得开凿支流,圈出浅滩。”


    徐宏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由士气高涨,“明天我就带人去探查一番,若真能养,还能给村里人多一个进项,你不知道这鸭子,下一颗蛋比鸡蛋大上两倍,孩童吃一个就饱了,鸭肉也扎实,可谓浑身是宝。”


    “行啊你,刚当上村长就开始给村里人谋划了。”章玉鸣打趣道,徐宏这才问他,“还没说呢,忽然让我当村长,你小子指定是有什么事。”


    章玉鸣正了正色,把姜渔的身份隐瞒了下来,只跟他讲洋芋的事,“小渔的兄长颇有门路,我已托他前往南方收集洋芋种,待种薯运到,便要劳烦你牵头,带领全村种植。


    “若真有这般好的粮食,不用我说,大家也会抢着种!”徐宏大喜,“这可是极大的好事啊!你这个大舅哥真是有些本事。”


    章玉鸣与他碰杯,笑得意味深长,只道,“还好还好。”


    两个汉子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宏图大业,酒一杯接一杯,等章玉鸣猛然想起姜渔之时,已经醉意渐浓,太阳西斜了。


    “不能喝了,我得回去看看小渔。”章玉鸣心头一紧,暗道坏了,这双儿等了自己一个中午,怕是要生气了。


    “你这汉子,离了夫郎半日便不行,怎的,没断奶吗?”徐宏也喝的醉醺醺,开口调侃道。


    “去你的!这事与你说不清。”章玉鸣摆摆手,正要起身,门外传来声响,方萍正跟姜渔打招呼呢。


    “老二啊?在这儿,兄弟俩在屋里喝酒呢,酒气重,别冲着你。”方萍道,她最不愿跟汉子一桌吃饭,所以一家人在灶房吃的,把堂屋留给了章玉鸣和徐宏。


    姜渔跟她寒暄几句,推门而入,章玉鸣一时没敢看他。


    这下毁了!得想想回去怎么哄了!


    中午出门前特意叮嘱阿么们多做几个菜,他要带人回来吃饭,姜渔还问了句,听说他要跟徐宏聚上一聚,还说要去张阿么家再买些海鲜,给他露一手。


    他信誓旦旦亲着这人额头,夸人贤惠,还说等选完村长就马上回家。


    “小渔来了?”徐宏喝得醉醺醺,没察觉二人之间的气氛,招呼姜渔坐,“吃饭了没?让你嫂子热菜给你。”


    “我吃过了阿宏哥。”姜渔向来不迁怒旁人,他缓步走到章玉鸣身前坐下,伸手在他腰间轻轻一拧。章玉鸣浑身一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不等他开口辩解,姜渔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喝好了?吃够了?可以回家了吗?”


    “这就回,这就回。”章玉鸣赶忙站起身,乖乖跟在姜渔身后,路过正在院子里收拾的方萍,姜渔同她叮嘱,“嫂子,玉鸣喝醉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去瞧瞧阿宏哥,他躺桌上快睡了。”


    “哎!好!”方萍应道,送他们出了院门,看章玉鸣跟小媳妇一样跟着姜渔,可谓俯首帖耳,待人走远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是一物降一物。


    谁能想到章家老二这等人物,居然是个怕夫郎的。


    一出徐家院门,姜渔隐忍的怒气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拧住章玉鸣的耳朵,质问道,“出门前你怎么答应我的?选完村长就回家,你回哪儿去了?”


    “小渔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怎么回别人家去了!”姜渔又气又委屈,一路揪着他的耳朵往前走。所幸此时村民皆在家中,路上无人经过,才没让章玉鸣当众出丑。


    章玉鸣也不反抗,怕姜渔举着胳膊累,主动矮下身子由着他拧耳朵,“阿宏说家里有只肥鸭,邀我去,我也不好拒绝不是。”


    “那你不知道回家说一声!”看他还有理,姜渔真想锤他一顿,“我都在家做好菜了!”


    昨晚这男人说好久没吃他做的酱大骨,他今天去隔壁村买了最新鲜的大骨炖了一锅,这人倒好,招呼都不打一声说不回就不回,这样一想他有些委屈,眼尾说红就红,丢下章玉鸣就跑了。


    “小渔!”章玉鸣揉了揉耳朵,赶忙追上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搂住。


    “你走开别碰我!”姜渔奋力挣扎,更是委屈,他可不想被这臭男人看到自己哭了,于是挣扎的更厉害,章玉鸣只觉这双儿比过年的小猪还难按。


    还不敢太用力禁锢,用大了力气怕伤着这人,一时还真有些抱不住,“我错了我错了!等回家由你处置好不好?”


    “别碰我!”姜渔急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实在没办法了,往章玉鸣手上咬了一口,趁着男人吃痛,拔腿就往家跑。


    村里路相对平坦,可他跑的太急,一不注意就一个平底摔,磕到在路上,章玉鸣脸色骤变,飞奔上前把人扶起。


    “小渔!”


    这下更丢人了,姜渔捂着磕痛的膝盖,手心一疼,这才发现手心因为摔倒的时候撑了下地,被蹭下一块皮,眼下都出血了。


    章玉鸣赶紧把人抱起来往家里跑,好在家里有个现成的大夫。


    让楚怀笙检查了一下,情况不算严重,膝盖有衣物的遮挡磕得不是很重,但这双儿肌肤娇嫩,也出了血,手上的严重一点,蹭下块皮又沾了土灰,冲洗一番后才能上药,给章玉鸣心疼坏了,连抽自己几个巴掌。


    “我错了,一定没有下次了。”把姜渔放在榻上,章玉鸣坐在一旁道。姜渔不想理他,转身去屁股对着他。


    他知道自己大题小做了,不就是没提前跟他说一声,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男人以前做的事比这过分的多了去了,他也不生气更不难受。


    可现在就是无端觉得难受委屈,觉得这人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里,不然怎么会连说都不跟他说一声,明明答应的好好的。


    “小渔?”见这双儿始终不理会自己,章玉鸣手足无措。他本就不善哄人,只得脱鞋上榻,从身后轻轻将人搂住。


    姜渔没有推开他,章玉鸣刚松了口气,便听到抽抽搭搭的声音,心又提了起来。


    “怎么哭了?是伤口疼吗?”章玉鸣拿过他被包扎得圆乎乎的手,放在手心里吹了吹。


    “你走开!”姜渔抽回自己的手,虽然还是拒绝,不过语气听起来明显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章玉鸣于是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我才不走,是我惹夫郎生气了,要不再打我几下出出气?”


    “我手伤了怎么打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姜渔闷声道。


    “那再咬我几口?”章玉鸣一本正经给他出着主意。


    “你肉太硬了,硌得我牙疼。”姜渔道,显然没那么生气了。章玉鸣小心翼翼把人转过了身,凑过去看他小脸。


    他凑近,姜渔就垂着脑袋,脸都要埋进胸口里,章玉鸣只好上手把他脸捧起来,“哭了。”


    “哼!”虽然不生气了,可委屈还在,姜渔别过脸不看他。


    “瞧瞧这可怜的。”从怀里拿了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眼泪,章玉鸣语气温和,带了点酒后的微醺,听得姜渔耳朵发痒。


    “对不起,绝对没有下次了,夫郎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次好不好?”


    “你就是个混蛋!”


    “是是是,我是混蛋,天底下最大最混的混蛋……”


    “也不算最混。”委屈着呢,也不耽误他较真,“从前的你,才是最混的。”


    “那不还是我吗。”章玉鸣骤然失笑,去亲亲他红彤彤湿润润的脸。


    “咸的。”


    “你是臭的!”


    “我是臭的你是香的。”他又凑近,“给我亲亲,染点香气。”


    这般死皮赖脸一通,倒真让他把人哄好了。


    “李阿么说你特意买了大骨炖了一上午,眼下有些饿了,我得尝尝。”


    “早给楚三哥吃完了。”姜渔哼了一声,“谁让你不回家。”


    “什么!”章玉鸣作势捧着心口,做出一副伤心状,“看来属实错过了,让人好不难受。”惹得姜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看你是喝多了!”


    这幅怪样子,笑人。


    “你想吃,我明日再给你做。”姜渔小声道,还是心软了。章玉鸣忙扑过去,把头埋在双儿胸口,一时有些晕乎,“小渔,你真好。”


    “知道我好便要好生珍惜,不然我可是要改嫁的。”姜渔偷笑,摸了摸章玉鸣的脸,“做什么自己打自己,脸还红着呢。”


    “不疼。”章玉鸣看着他道,只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竟能忘记知会他一声。


    日后不管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夫郎才是。


    二人浓情蜜意,几位大人各有各的忙处。


    王卉整日往海边跑,一边研究海货一边等着洋芋种子的到来。


    张炳生和李茂则背着农具、揣着育苗,挨村挨户地奔走。他们既然是为了夏承宥而来,自然不为利禄,只想着把耕种法子教给百姓,让大家多打些粮食,日子能宽裕些。


    一开始,村里的人都抱着怀疑的心思。有人远远看着他们,低声议论,说这两人平白无故上门教种地,指不定憋着什么坏主意;也有人摆摆手,只当是江湖骗子,不肯让他们靠近自家田地,更不肯照着他们的法子摆弄种子。


    两人也不恼,依旧耐着性子,走到哪讲到哪,细细讲解选种、耕地、施肥的门道,把复杂的道理说得浅显明白,只盼着有人能听进去一句。


    没过几日,邻村一户人家遭了难处。家里孩子顽劣,不小心把水缸打破,满满几筐种子全都泡得发胀,黏糊糊地团在一起。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眼瞅着播种的日子就要到了,种子坏了,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全没了指望,老老少少都急红了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有人想起了整日在村里转悠的张炳生和李茂,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匆匆把两人请了过来。


    二人一到地方,细细查看了泡湿的种子,又摸了摸泥土的湿度,当即就有了主意。


    他们一边安抚众人,一边手把手教他们处置:先把湿透的种子摊开,放在通风阴凉处慢慢风干,不能暴晒,不然种子会直接坏死;再拌上提前备好的草木灰,吸走多余的水汽,防止霉烂;最后挑出完好的籽粒,用温水浸泡催芽,控制好温度和时间。


    二人讲得细致,每一步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一家人照着他说的法子小心照料,不过两日,原本泡坏的种子竟真的缓了过来,冒出了嫩白的小芽,完好无损。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落都轰动了。


    众人这才知道,张炳生和李茂当真是有真本事的,不是什么招摇撞骗的人。


    之前对两人冷眼相待、心存疑虑的村民,全都改了态度,纷纷主动迎上前,热情地请他们到自家田里指导。两人也不藏私,从耕地深浅、播种疏密,到浇水时机、除草防虫,全都一一耐心讲解。


    消息从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不多时整个临水县村民都知道有两位专供农事的大人在乡下奔走,帮他们照料田地,都盼着他们哪日到自己村子,好请教一番。


    两位老者虽累,日子倒是过得比在朝廷当官时更自在。


    百姓们最是淳朴,张炳生和李茂走到哪个村,都被人热情相待。有人端来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有人送来自家腌的咸菜、新摘的蔬果,还有的煮了热粥、烙了薄饼,非要往两人手里塞的。


    接下了这家,另几家也要接下,不出十几日,二人日日在田间地头奔走,竟还胖了些。


    起初章玉鸣担心他们年事已高累坏了身子,时不时劝着几句让他们时常歇歇,后面看两位老者面色愈发红润,精神也更加矍铄,便不再多费口舌。


    有百姓看到章玉鸣同他们说话,言语间十分熟稔,回去一传,到后来传成章玉鸣心善,担心他们收成,特意请了两位大人来教导他们种地,一时间不止两位大人的住处,连镖局门前也堆满了百姓们送来的吃食果蔬,让灶房的伙计纠结不已,不知如何处理。


    姜渔给他们出着主意,“既然是百姓们的一番心意,便收下,去城门后支个摊子,日夜不间断施粥,算是将大家的善心传递下去,让镇上村间的乞儿、难民都能有口饭吃,另外还可告诉初到此地的难民,只要心怀善意,心思正直,都可以去郊外难民收容地。虽不能大富大贵,吃饱穿暖还是可以的。”


    伙计们一听双眼发亮,当即按照姜渔所说,在城门前开了免费施粥的铺子,一时间卧龙镖局的风头更盛,有不少灾民纷纷加入,章玉鸣另一分局,也即将筹划完毕。


    章玉鸣小心翼翼拆开姜渔手上的纱布,伤口已然愈合,只留浅浅一道印记,只是他心里自责,依旧细心地为他涂抹药膏,重新包扎好,笑道,“你的霸王花还没开起来,我的镖局先壮大了。”


    “你少得意。”姜渔换了一只手拍他,“你生意做的再大又如何,赚了银子还不是我的?”


    “自然是你的。”章玉鸣道,“不是还想开酒楼,要为夫帮忙吗?”


    “酒楼的事先往后放放。”真要打起来,谁还有心思去酒楼,还是得等日后天下太平了,再考虑开酒楼的事。


    “我这几日同打鱼的张阿么聊了几句,他说今年渔业丰收,出海皆是满载而归,销路却不畅。”姜渔已经为此愁好几日了,“虽说洋芋多半能种,可在大家眼里,捕鱼才是赖以为生的生计。”


    海鲜极易腐坏,难以长途运输,唯有制成干货、腌货才能久存,可村民们并无娴熟的手艺,姜渔也对此一窍不通。


    “笨。”章玉鸣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昨天不是还愁着包子铺上新的事吗?”章玉鸣提醒道,姜渔眼神一亮,“你是说……”


    二人同时开口,“推出海鲜包!”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姜渔嘀咕道,章玉鸣捏捏他脸颊,“你只是当局者迷罢了,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我得先跟阿么他们商量下,看他们每日能供给多少海鲜。”


    “几百斤肯定是可以的。”


    “不知这个时节若是运往临水县,会不会臭在路上。”


    “应该不会。”快马加鞭不过半日就能到,刚打的新鲜海鲜,不至于这点时间便腐烂。


    “那就可以多要一些,让阿么他们多打些海鲜来。”去了心口一块大事,姜渔开心的很,跑去桌前伏案提笔,规划起来:鲅鱼大葱包、韭菜鲜虾包、蟹肉猪皮包,就连小鱼小虾、海菜也能物尽其用,炸制凉拌,做成佐餐小菜。


    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纸,又书信一封给徐小满和姜惜月,临水县那边的包子铺也得跟上他的脚步才行。


    这双儿向来雷厉风行,计划完便要去同村里几位大渔户商议,被章玉鸣一把拦下。


    “这事交给阿宏,让他去办,如今他是村长,这些都是他要考虑的。”章玉鸣本想说让这双儿不必操劳的事,可看他一张兴致勃勃的脸,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这人整日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叫他时常忘了这双儿身子孱弱之事。


    “也行。”姜渔点头,有些期待地看着章玉鸣,“我还没跟着出海打过鱼呢,你可会开船捕鱼?”


    从前章玉鸣不着家的时候,他看别人家出海总能捕些大鱼,为了生计他就跟在这些人后头捡他们不要的小鱼小虾,炸来卖也能得几个钱。


    不过他始终还是惦记那些大鱼。


    “会些。”生在海边长在海边,章玉鸣从前再浑,这门手艺还是学过的,不过不是跟章父学的,是跟徐宏他们学的。


    “海上风大浪急,你身子弱,不准去。”不等姜渔开口,章玉鸣先堵住他的心思,“若是实在想去,等盛夏风平浪静了,我带你驾船在浅海游玩一番,只这也要再过三四个月,其他时节不准。”


    姜渔也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海,只能恹恹应下,日后有机会是非要缠着章玉鸣去的。


    第57章


    日子一晃,十几天过去。


    夏承宥派去南方寻洋芋种的队伍也终于回来了。


    他们拉着一车一车的洋芋种,从战乱的江南远道而来,最后停在上林村。


    不少从南方逃难来的百姓凑近去看,发现是洋芋,十分高兴,本村人不认识,他们对此却是十分熟悉。


    “这是我们之前在江南常吃的洋芋,这东西抗饿的很,没想到东家能找到!”


    “这东西,咱这儿能种吗?”


    “若是能种就好了,灾荒年就不怕饿死了。”去年的雪灾给人们心中留下了极深的阴霾。


    大家看向章玉鸣院里的洋芋种,不免心生期盼。


    保险起见,未免大家贪嘴,章玉鸣还是说了一句,“这洋芋种已经发芽,是能毒死人的,种植的事我跟村长商量下,大家先开荒。”


    众人一听有毒,那些心术不正、想偷偷拿回去尝鲜的人,立刻缩了脖子散去。


    村民们一散,院子里只剩自家的人和运送洋芋的侍卫。


    “夫郎、东家,此处洋芋种有两千斤,后头还有人马陆续运来,东家可以先让村民种下。”为首的侍卫拱手道,章玉鸣看着些洋芋种,估摸着能种个十几亩地,“好,我跟村长商量一下,先找几家愿意配合的村民种下,后续种子运来,再找其他。”


    上林村原本田地就少,每户不过一两亩,只够种些寻常菜蔬。此番要大面积种洋芋,必得重新开荒。


    开荒的事如今是王卉在跟着,沙地开荒,不比那些肥沃的土地,须得处处谨慎。


    清理碎石、翻土、随后起垄做畦,养肥地力,这几日下来,家家户户攒的草木灰都快用完了,徐宏让人去隔壁几个村子借。


    好在村民们都比较朴实,听说他们要种一种叫洋芋的作物,草木灰本身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基本都大方相送。


    “新开的地先分下去,谁家愿意出力耕种,种子便免费给,只等来年收成,把原种还回来便是。”章玉鸣道,他是这样想的,只待跟徐宏再商量一番,便可让村民们开始耕作。


    “老夫认为可行。”王卉在一旁道,他年事已高,万万没想到能在这般年纪,做一番大事。


    往常在朝廷的空言空谈仿佛终于在这般年纪化为实质,融进地里。


    这些日子,他已经打心里认可了章玉鸣和姜渔。这夫夫二人的确一心为民,与先皇不同。


    不过先皇年轻那会儿也确实是个明君,可惜……


    罢了罢了,他不再多想,甩着袖子做事去了。


    夜晚,看着天气有些阴,不见月色。


    楚怀笙来给姜渔把了脉,又叮嘱章玉鸣,“明日可能会下雨,若是下雨或许会催发他体内的毒素,你可得盯着点,要是小殿下哪里不舒服赶紧叫我。”


    “好。”章玉鸣应着。


    等人走后,姜渔脱了鞋袜在榻上坐下,乖乖等着章玉鸣给他洗脚,对可能毒发的事不甚在意。


    这么多年都没有发作过,怎么可能忽然就发作呢。


    章玉鸣给他擦了脚,又把他亵裤挽上去,拿了药膏细细抹在他已经看不出伤口的膝盖上。


    “都好了,不用抹了。”姜渔道,章玉鸣抹完又吹了吹,让药膏快些干,“多抹几日,别留疤了。”


    “本来就没有伤口,怎么可能留疤。”姜渔觉得他还没那么娇气,刚要把裤腿放下去,这男人就上手捏了捏他小腿。


    这几日给他抹药膏,章玉鸣除了捏他脚外又多了个爱好,捏他小腿肚。


    双儿身上的肉不多,腿肚上有一些,软乎乎、滑溜溜,用手一捏像在捏发好的面团,仿佛要从指缝里流出来,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姜渔只让他摸一会儿,哪怕他手上沾了药油没那么粗糙,摸久了也有些疼,这时候姜渔就会踢他一脚,表示自己不高兴了。


    夜晚姜渔的身体没什么异状,章玉鸣担心他半夜难受一整晚昏昏沉沉并没有睡踏实,反而这双儿蜷窝在他怀中,睡得又香又沉。


    晨起,细雨绵密如雾,淅淅沥沥漫过窗棂,雨气一点点渗进屋内,笼住整间屋子。


    帐幔轻垂,暖意沉沉,雨雾似的水汽在屋里缓缓弥漫,带来青草味的湿气。


    两人相拥在床,呼吸轻缓相缠,还浸在酣眠里。细雨敲窗,声细如絮。


    姜渔先被这清浅雨声轻轻扰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便见满室雨气氤氲,周身是熟悉的温度与怀抱。


    他往章玉鸣怀里缩了缩,睡意未消,身子有些发软。


    章玉鸣也缓缓睁眼,垂眸便撞进他惺忪的眼眸,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往上扯了扯被角,换了个姿势,“雨雾都漫进来了,天还早,再睡会儿。”


    外头阴雨连绵,眼看可是不早了,姜渔没有再睡,意识逐渐清醒。


    他下腹有些钝钝的疼,像是针扎一样,隐隐还有些往下坠。不知道是不是昨日楚怀笙说的毒发,可应当不会这么巧合。流离几年未曾毒发过,不至于日子好过了些就发生这种事。


    (这是毒发不是发情,求放过)


    好在过了一会儿,疼痛感稍减。


    可像是唯一的一次潮热期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热度极快席卷全身,冲得他头脑发蒙,姜渔用仅剩的意识想,还没到一个月,为什么又来一次潮热期。


    慢慢的,熟睡中的章玉鸣也察觉了身旁的热度不对,猛地惊醒,就见这人难受得蜷缩成一团,紧紧咬着下唇没发出一点声响。


    “小渔!”他探了探姜渔的额头,是超过寻常的热度,以为他发烧了,连忙披了外衣就去喊楚怀笙,姜渔阻止都来不及。


    楚怀笙提着药箱进来,姜渔已尽意识全无,胡乱把被子踢到床脚,紧紧咬着自己手腕。(是毒发)


    好在章玉鸣提前掀开帷幔看了他一眼,将人衣裳重新穿好,才哄着他伸出一只手腕搭在床边,楚怀笙上前探脉。


    两只手腕都细细探查过,楚怀笙才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如何?”章玉鸣沉声道。


    “我果然没猜错,阴雨天确实会引起月下枯的毒发。”楚怀笙收回手,面上并不沉重,“不过这是好事,算是一点一点将毒素散尽。”


    “他这般模样是毒发?”章玉鸣紧蹙眉头,显然心存疑虑。


    “月下枯是淫毒。”楚怀笙提醒他,“发作起来与潮热期无异。”


    章玉鸣像是想起了什么,环住姜渔的手微微发颤,他又问,“如何解?”


    “慢慢熬过去就好,雨停了自然也就好了。”收拾完药箱,楚怀笙不欲多待,临走前叮嘱,“只殿下的身子你也知道,是不能怀孕的,所以不建议交合,最好用其他东西代替一下。”


    “我知道了。”


    门被轻轻关上,章玉鸣看着他绯红的脸,似乎一切都能说通了。


    为何前世姜渔分明平日里待他冷嘲热讽,可到了床上又像变了个人,他还以为这人心里喜欢他,才会主动,原来是因为这毒……


    原来并不是这双儿痴迷于他,到头来,是他自己闹了笑话。


    还沉浸在思绪中,怀里的双儿不乐意了,眼尾泛着潮红,哆哆嗦嗦解他的衣裳。


    “小渔,别闹。”他并不想因此擦枪走火,于是牢牢束紧自己的衣衫,下床从衣柜的暗格里拿了个小巧精致的物件。


    上次以为能圆房的时候去买的,那老板说双儿初次反应都比较剧烈,这东西尚能了做抚慰。


    待他重新上床,姜渔已经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章玉鸣深吸一口气,目光从他赤裸的身子上挪开,扯过被子把人抱起来。


    “你乖乖的,别怕。”


    “难受……”姜渔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遵循本能反应靠近他。


    他渴望肌肤相贴的感觉,可这人隔着被子抱他,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于是哭着往人怀里拱,差点把章玉鸣拱下床去。


    异样的感觉让他有些害怕,姜渔双腿一用力。


    “嘶!”这一下,让章玉鸣额上青筋暴起。


    他重重喘了一口粗气,狼狈的转了个身子。


    双儿不似男人,是更肉感的,饱满又富有弹性,柔软细腻,此时因为情动甚至在微微颤抖。


    (这里啥也没做,求放过)


    他只觉上辈子欠这双儿的,要在这儿全都还回去。


    男人的手很大,干燥温暖,充满力气,一双手并不精致,甚至算不上好看,掌心和指腹布满厚茧,古铜色的手背上留有几道蜿蜒的疤痕,正被一双白嫩纤瘦腿紧紧夹住。


    他看不到,但这不妨碍他依照前世的经验闭上双眼去想此时的美景。


    双儿不得章法,轻蹭几下觉得稍微舒坦了些,便扬起细细的脖颈索吻。


    窗外阴雨连绵,慢慢多了些缠绵的意味。


    这场雨自蒙蒙亮的清晨起,细细密密、不紧不慢,一直到午后,才渐渐收了尾。


    檐角垂着的水丝慢慢稀了,淅淅沥沥的雨声由密转疏,直到彻底静下来。


    天地间被洗得很是清爽,四处都是潮湿的水汽,泥土青草香漫得满院都是。


    屋内清香扑鼻,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气息,姜渔亦渐渐清醒过来,抱着章玉鸣不肯撒手,更不肯抬头。


    他有些恼,又有些羞,想了想决定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蹭了蹭章玉鸣的胸口后抬起了头,“身上好难受。”


    “累坏了?”章玉鸣轻吻他额间凌乱的碎发,毕竟是损耗精气的,累到了也情有可原。


    姜渔摇头,故意把腕间细密的汗珠往他脸上摸,眸子里盛着狡黠,“黏糊糊的,你抱我去洗。”


    章玉鸣任命一般连人带被一把抱起,不过他并不好好抱,把双儿夹在腋下,算作惩罚,“日后要你加倍还回来。”


    等把这双儿养好了,他日日夜夜把人钉在榻上,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还是头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带离地面,姜渔惊呼一声,随即僵住身子一动不敢动。


    被放进温热的水中,他才捧起一把热水泼在章玉鸣身上,“混蛋,做什么这样抱我!”


    “我的夫郎,我想怎么抱就怎么抱。”章玉鸣抹了把被泼湿的脸,甩了条帕子到浴桶中,“自己擦擦。”


    这小东西就像个泉眼,他最后还是没忍住自行纾解了一番,到底不敢再跟他太亲密。


    “懒死你了!”姜渔骂他,自己明明没做什么但是好累,这人连给他洗个澡都不愿意,早晚换了他!


    早晚要被换的章玉鸣,等人洗好了又给抱回去。


    盥洗室跟卧房是通的,不用担心旁人瞧见,就是两人一直不起,两位阿么难免担心,轻轻敲了门,“东家、夫郎,该用午饭了。”


    把又在招惹他的双儿塞回新换好的被子里,章玉鸣朝外喊,“好。”


    说罢,姜渔肚子咕噜一声,显然也是饿了。


    “穿衣用饭。”章玉鸣把衣裳拿给他,姜渔见他穿的人模狗样,当下不悦,“你给我穿。”


    “还有,以后不许穿着衣裳抱我,凭什么你穿的一本正经我却光溜溜的,这不公平。”


    章玉鸣气笑了,“你夹着我手不放的时候怎么不想不公平。”


    姜渔一时语塞,脸更红了些。


    他虽然当时意识昏沉,但却是有记忆的。这男人花样还挺多,弄得他挺舒服的。


    不过……


    他潦草先将亵衣套上,并未将腰间的系带束好,就下了床一把揪住男人身上的衣襟,把人脑袋往下拉,“你给我如实交代,那些花样是从哪儿学的?”


    章玉鸣叹了一声,先将他衣裳系好,一手捏住他两边脸颊,把人捏成嘟嘟嘴,又亲了一口,才道,“无师自通。”


    “你少骗人。”姜渔才不信,若真能无师自通,那他怎么还要人教呢?


    “你是不是背着我找别人了?”姜渔开始打量他,章玉鸣暗道这双儿又开始了,不厌其烦解释,“我日日与你同吃同睡,哪儿来的时间找别人?”


    “你的意思是说,有时间了就要找别人呗?”姜渔松开他,把自己衣裳穿好,重重哼气,“原以为你跟其他男人不同,原来都是一丘之貉!”


    “你这人,不让人说话。”章玉鸣摇头,“死刑犯还有个审理过程,你直接就给我判了?”


    “谁让你不好好说!”姜渔喜欢钻牛角尖,章玉鸣这个态度让他觉得这人就是在瞒他,“你重新说,花样哪儿学的?”


    “无师自通。”章玉鸣一字一顿道,目光凝在姜渔身上,仿佛能用眼神把他从上到下扒个干净。


    “我瞧你还挺熟练的。”姜渔慢悠悠道,颇有些不依不饶,“无师自通能通到这个地步?”


    那自然是不能的。


    怎么说上辈子也是睡过几次的,怎么把这双儿伺候舒坦,他也算有点心得。


    “以后你就知道了。”章玉鸣道。说不定哪一天这双儿就跟他一样,有了前世的记忆。


    “我可告诉你,你不能逛花楼,大哥说过的,你如果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他亲自收拾你。”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没办法同房,姜渔还是有些内疚的。


    不过他不会告诉章玉鸣,只会暗戳戳威胁这男人,让这人为他守身如玉才好。


    感觉话说重了,姜渔又道,“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去逛花楼。你如果难受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姜渔又小小声道,章玉鸣眉头微挑,“哦?你怎么帮?”


    这双儿开窍了?终于知道他整日憋的要死了?


    “就,就像你帮我一样呗……”姜渔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章玉鸣,虽然觉得有些怪,还是道,“我已经学会了,下次我可以试试,不过,我不怎么会……”


    “咳!咳咳咳咳!”章玉鸣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结合姜渔的眼神,他已经知道姜渔要说什么了,于是一把捂住姜渔的嘴,脸色可谓是精彩。


    这双儿到底在说些什么!


    该帮的不帮,添乱来的。


    ——


    试种的洋芋不负众望,长势极好,慢慢爬满了田垄,翠绿的叶片在风里翻涌,看得村民们满心惊喜。消息一传出去,那些从南方逃难而来、家中无船无业的百姓,更是日日盼着能早日分到洋芋种。


    章玉鸣给了那对发现洋芋的夫妇二十两银子,算作答谢他们,二人喜不自胜,更是觉得没有信错人。


    因为想要种植的村民太多,种子尚未全数运到,数量有限,实在难以人人兼顾。章玉鸣和徐宏几番商议,最终定下了抽签之法。


    白纸写下数字码在青石桌上,按照数字大小领种开荒,暂时没轮到的,只安心等候下一批种子。这法子尚且算公平,村民们无一不服,都老老实实等着。


    另一边,“霸王花包子铺”的香气更浓了。海鲜包成了招牌,鲜美的鱼虾馅混着葱香,老远就能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上林村的渔户们得了他们的照拂,每日天不亮就驾着小船出海,一网网鲜鱼、螃蟹、海虾上岸,尽数送到包子铺。


    送完海鲜,他们也不忘提溜着一筐筐活蹦乱跳的海货,往章玉鸣家送。起初他们不收,毕竟送到包子铺的海鲜也是按照市价收的,并非高价,可这些渔户们不依,还是固执地送,日子久了,姜渔他们也没办法,跟两位阿么一起变着法做海鲜,慢慢的,竟让他摸索出干货和腌货的制作法子,可谓意外之喜。


    这般慢悠悠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村里的路修平整了,新开的洋芋田绿油油一片,包子铺的生意红红火火。


    连楚怀笙,这个初来浑身消瘦的男人都被养得面色红润,陆戈也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亦是重了许多。这般下去,下次见到殿下,别认不出自己了。


    说曹操,曹操到。


    是夜,月色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四下一片漆黑。姜渔窝在章玉鸣怀里,手环在他腰身,睡得正酣。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压抑的喘息,还有一声极轻的闷哼。


    章玉鸣猛地睁眼,瞬间清醒,指尖轻轻拍了拍姜渔的背,示意他别出声,而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出枕边的短刀,一步步走到门边。


    陆戈听到动静与他一同来到门口,二人静下心一听,是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遂赶忙开门。


    院门口站着的,是夏承宥、胡海,还有章玉林。


    三人皆是一身风尘,风过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章玉鸣神色凝重,看他三人不像受伤的样子。


    终于卸下一身疲惫,夏承宥脚步虚浮险些一头栽在地上,好在章玉鸣搀了他一把。


    “快让楚怀笙来!”夏承宥急道,他一开口,章玉鸣才发现他们身后马车中还有一人,虚弱的闷哼声正是从中传来。


    陆戈急忙去喊楚怀笙,章玉鸣带着几人进屋,先把昏迷不醒的人安置好。姜渔这时也从屋内走出,见是他们,来不及打招呼,便见一位极为熟悉的女子躺在榻上,毫无声息,他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怎么回事?”章玉鸣见几人面色都不太好,沉声问。


    “路上遇袭,她为护我被人暗算。”夏承宥的声音带着疲惫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楚怀笙睡得正熟,被叫醒时还带着迷糊,一听有急症,立马披上衣衫,提着药箱快步赶来。


    他蹲在门板旁,伸手搭上萧清娆的手腕,接连探了两只手,才站起身来。


    “如何?”夏承宥急声问。


    楚怀笙未言其他,只问,“在座各位,谁是童子身?”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在座的章玉鸣、章玉林、夏承宥都已经娶妻,连陆戈都有孩子了,也就胡海……


    章玉鸣看看胡海,正色道,“他是。”


    胡海一听还有自己的事,一张脸涨得通红,闻言赶紧摆手,“我,我不是啊!”


    “为何有此一问?”夏承宥一双如墨的深瞳看向楚怀笙,楚怀笙道,“太子妃中的是‘蚀心散’,此毒不算凶险。”


    “我这有解药,但需以童子血为引。童子血纯阳,能中和蚀心散的阴毒,少了它,解药便成了废方。”


    “海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章玉鸣又看向胡海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承认,胡海磕磕巴巴的,“我真不是,若是的话我肯定义不容辞!”


    见他不似说谎,章玉鸣正要上前,却见夏承宥忽然站起身,声音沉稳中还带了几分虚弱,“我来。”


    众人皆是一怔。


    夏承宥没有多言,径直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章玉鸣和姜渔对视一眼,担忧中不免心生疑惑。


    如果太子是童子身,那姜溯言是怎么来的?


    第58章


    “殿下千金之躯……”楚怀笙犹豫道,几人也从震惊中缓过神。


    夏承宥倒是不甚在意,“无妨。”


    他多少报了一些两不相欠的意味在里面。既然如此说了,楚怀笙也就不再多言,只取了银针在其指尖取了几滴血。


    汤药服下,不过片刻,萧清娆苍白的面颊便渐渐染上血色。姜渔守在屋内寸步不离,屋外阿么们早已备下饭菜,招呼着连夜奔波、风尘仆仆的几人先用饭。


    “究竟发生了何事?”饭桌上,章玉鸣率先打破沉默。


    见夏承宥沉默不言,章玉林便代为解释,“正如夏兄所言,他在临水遭人追杀,那女子重伤昏迷。为免再生事端,我们便连夜赶来你这里暂避。”


    章玉林虽已猜到夏承宥真实身份,碍于胡海在场,并未点破。章玉鸣垂眸沉思,上辈子的此刻,他与夏承宥尚未谋面,自然不知他身边凶险情况。


    至于萧清娆,他记得清楚,往后十余年里,夏承宥从未提起过此人。而无论是身为太子,还是登基为帝,夏承宥身边始终无妾无侍。或许,那时的萧清娆,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气氛稍显沉闷,章玉鸣看向胡海,眉梢微挑,“看来这几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啊,海子。”


    胡海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还有些复杂,想到方才胡海的反应,章玉林亦是嘴角微弯,“有什么事,是我不曾知道的?”


    “不过是遭人算计,阴差阳错罢了。”胡海含糊道,不欲多言。


    章玉鸣却紧追不舍,“哦?”


    “跟临水县那帮家伙喝酒,被加了料。”胡海道,他察觉到不对已是第一时间回住处了,可惜……


    “说来,要跟小渔认个错。”他面露赧然,章玉鸣眼眸一转,猛地站起身


    “你不会把那小丫头给睡了吧!”


    “不是不是!”胡海赶紧把人摁回凳子上,示意他小声些,“我像是那种畜生吗!”


    二人这样一闹,气氛倒是没那么沉闷了,连一旁的夏承宥都抬眸看了过来。胡海摸了摸鼻子,艰难开口,“是那个双儿。”


    章玉鸣思索片刻,才想起姜惜月赴临水县时,确实带了一名双儿随行,只是那双儿看着年纪也不大。


    “你怎么给人睡了?”


    “他们临时住在镖局后院,我被人下药后踉跄着回去,那双儿太过勤快,大半夜还在前院洒扫,看我模样狼狈的,人家也是好心,便上前扶我一把,我一时……”


    “结果没想到你是个禽兽。”章玉鸣冷哼一声,把他没说完的话补上。胡海没反驳,这事确实怪他。


    “你怎么打算的?”章玉鸣问。


    “娶他过门。”胡海认真道,“此番回来正是为了此事,我须得跟我娘商量一下,让她准备聘礼和成亲事宜。”


    “那双儿,可愿意跟你?”章玉林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忽然开口,他记起来了,那双儿名唤阿川,自幼便是孤儿,“我对那双儿有几分印象,这几日常跟在小满身边,沉默寡言,前几日我还见他眼眶泛红,怕是未必肯应。”


    “我……”胡海一时语塞,后又正色道,“我至少先把我的态度摆明,他乐不乐意是他的事,若真不乐意,让我娘养在身边,我胡海养他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如此才算君子所为。”夏承宥微微颔首。


    几人用罢饭,屋内的萧清娆也缓缓醒转。


    姜渔一直守着她,觉得她与前几年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跟夏承宥一样,似乎都清瘦了不少。


    拧了温帕子给萧清娆擦了脸和手,又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姜渔有些心疼。


    伤口自右侧肩胛穿过,哪怕剑上无毒,这一下也够狠的。


    床上之人忽然叹了口气,姜渔动作放得更轻了些,正要再擦洗一番,就见萧清娆睁开了眼。


    眸中的迷茫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刃的锋芒,手腕一翻,指尖已然扣住了姜渔的脖颈。


    姜渔一愣,动作也滞住了。


    萧清娆并未用力,只觉眼前之人眉眼熟悉,刚要收回手,忽然惊声道,“小钰儿!”


    “皇嫂。”姜渔刚才还有几分委屈,见她认出自己了,那点子委屈立马散了。


    “真是你。”萧清娆又惊又喜,她怎么昏迷了会儿连这小皇弟都找到了。


    “你皇兄呢?”她猛地想起夏承宥,挣扎着想要起身,被姜渔连忙按住,“皇兄无碍,夫君带他们去用饭了,厨房炖了清粥,我这就让人端来。”


    短短一句话,萧清娆捕捉到两个关键信息,夏承宥没事是其一,其二……


    “你成亲了?”


    “嗯。”姜渔刚让阿么盛了粥,听到她问,老老实实回答,“皇嫂近来可好?”


    “好得很。”萧清娆还是往日样子,“你那个夫君,你皇兄知道吗?”


    “知道的。”姜渔一眼便知她的顾虑,“皇嫂放心,他品行端正,待我也好。”


    “唉。”萧清娆低低叹了一声,“记忆里你都未曾长大,这就嫁人了。”


    “皇兄也这般说。”姜渔一笑,“我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他人好就足够了。”


    “看来我们小钰儿,对自己寻得夫君很是满意!”萧清娆朗声一笑,不小心扯动伤口疼得脸上一白,姜渔急忙过去扶住她,“皇嫂还是先好好歇息,少打趣我了。”


    倚在床头,萧清娆打量他一番,见他还是瘦瘦小小一个,又瞧瞧他脸,道“不如小时候漂亮喽。”


    “皇嫂!”姜渔鼓起腮帮子,“哪里就不如小时候了?”


    “你看你。”萧清娆了然,“脾气倒还跟小时候一般大,说几句就恼了。”


    “我才不是。”


    此时阿么端着粥进来,姜渔伸手去接,本顾忌着萧清娆肩上的伤不方便,想喂她却被她接了过去,仰头一饮而尽。


    “这些年,皇兄都不让你吃饱饭吗?”


    这句戏言一出,萧清娆猛地呛了一口,捂着伤口低低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红,门口的男人犹豫了片刻,才走近来,萧清娆看见他,弯唇,“你皇兄自己都养不活了,靠我养呢。”


    “嗯?”姜渔一脸茫然。


    夏承宥见她脸色红润,还有心思打趣,想来是没事了,面无表情又退了出去。


    “你跟皇兄,还没和好啊?”夏承宥走后,姜渔凑到塌边小声问她。萧清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直到揉得散乱才收手,“你皇兄这个人太固执了,又……古板,这辈子不会原谅我了。”


    “你到底做什么了?”幼时姜渔就问过,这两人都不告诉他。


    “没做什么啊,只是给他生了个孩子而已。”萧清娆轻描淡写,话锋一转,“对了,言儿呢?”


    “言儿已经睡啦。”姜渔打了个哈欠,“皇嫂也早些歇息,明日我让言儿来见你。”


    “那小子,跟你皇兄像吗?”


    “很像的。”姜渔点头,“你受伤了要多休息,先不说这些,赶紧睡嘛。”


    “怎么,不想让我见啊?”萧清娆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纠结,只觉这小皇弟依旧如幼时一般心思纯粹。姜渔抿着唇坐在一旁,“没有,皇嫂想见就见,毕竟是你生的。”


    “放心,皇嫂就是个亡命之徒,言儿还是要你照顾的。”


    果然,听她这样说,这小双儿立刻高兴了,萧清娆没忍住捏他脸,“好了,你也去睡。”


    ——


    次日清晨,姜溯言睡醒起身,才发现家中忽然多了许多人。


    他乖巧地挨个问好,目光落在夏承宥身上时,瞬间亮了起来,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阿父!”


    不等夏承宥俯身将他抱起,小小的身子便被中途截了过去。


    姜溯言望着眼前眉眼明艳的女子,紧张地看看姜渔,又看看章玉鸣,最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夏承宥。


    可三人皆无一人上前解围。


    “呦!长得挺俊俏啊!”萧清娆伸手将姜溯言捞进怀里,姜渔顾忌她肩上的伤口,欲言又止,被萧清娆抬手拦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难得柔和了些,“你几岁啦?”


    “六岁了。”姜溯言偷偷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那怯生生的模样,让萧清娆心里生出些旁的情绪来,“瞧着比你阿父小时候,可要惹人疼多了。”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看向夏承宥,而他依旧面无表情,仿若未闻。


    “叫娘亲。”萧清娆抱着他坐在院内石凳上,又仔细瞧瞧,确实跟夏承宥长得十分相像,她估摸着夏承宥小时候也是这般乖巧模样,一时更稀罕了些。


    “你是我娘亲吗?”姜溯言小眉头皱起,满是困惑,“我有两个阿父,还有一个阿爹,难道,还有一个娘亲吗?”


    “自然是了。”萧清娆逗他,姜溯言脑袋转不过弯来,学堂的伙伴们要么只有阿父阿爹,要么是阿父阿娘相伴,他怎么与旁人不同。


    “叫娘亲。”萧清娆再次开口,颠了颠怀里的小身子,“若是不叫,我便不让你见阿爹,还要把你带走。”


    “娘亲娘亲!”姜溯言吓得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连声呼喊,生怕被带走再也见不到姜渔和章玉鸣。


    “还挺乖。”她垂眸,轻轻放下姜溯言,看向夏承宥,见这人依旧神情冷淡,只得无奈摇头,转而看向姜渔,“我饿了。”


    “饭菜马上就好。”姜渔笑着应道,摸了摸姜溯言的脑袋。


    刚被放下,姜溯言就跑回了姜渔身边,抱着姜渔的腿。他偷偷看萧清娆,等萧清娆冲他笑,他又赶紧把小脑袋缩回去,惹得萧清娆又把他揪了过去,抱在腿上揉他小脸。


    用罢早膳,几人围坐一处,商议正事。


    “此次是顺天道的首领反扑报复,自从玉鸣告知顺天道一事,我便让人彻查,其势力确实自江南而起,有不少朝廷要员都是教众,此事非同小可。”


    几人皆对顺天道有所耳闻,此前刘武便是该教教徒,却不知这教派竟胆大至此。


    “皇兄的意思是?”夏承宥已将身份告知几人,这些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他无意隐瞒。


    “我派往江南探查的人手,无一生还。”夏承宥面色阴沉如水,“此番若非萧清娆及时察觉埋伏,告知我顺天道的诡计,我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章玉鸣脸色亦是难看至极,原以为早早提醒,此教势力尚弱,不足为惧,未曾想竟发展得如此迅猛。


    “顺天道的教义,便是以杀戮换取长生。如今江南恰逢战乱,民不聊生,他们便借机传教,吸纳了大批残暴好杀之徒入教。”


    如此一来,势力膨胀之快,便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我打算再赴江南。”夏承宥沉声道,语气坚定。


    “不可!”章玉鸣当即出言反对,“江南如今凶险万分!”


    况且,江南凶险尚在其次,夏承宥此刻更有更紧要的事要做。西部战乱刚平,正是他前往安抚百姓、收拢民心的关键时候,绝不可轻动。


    “不如由我前去。”章玉鸣道,他有前世记忆,又有武艺在身,更知晓如何在凶险中保全自身,比夏承宥前往更为稳妥。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姜渔带着姜溯言和萧清娆在灶房做点心。


    这些日子姜溯言上学堂,春夏季长,食量大增,每每下学就喊饿。姜渔便常做些糕团让他背着,课间吃一口。


    厨间里热气氤氲,姜渔系着围裙,正弓着背在案板上忙活。案上摆着三四种瓷碟,此时正装满了刚捏好的点心。


    姜溯言规规矩矩坐在一张小凳上,手里也捏了一个面团子在玩,身子微微前倾,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姜渔手上,显然是想跟姜渔捏一个一样的出来。姜渔捏得是一条胖乎乎的鱼,他费劲力气只能捏成扁扁的形状,十分挫败但是没有放弃。


    萧清娆倚在门框上,整个人松弛下来,手里捻着捧瓜子,却没怎么吃,只顾着看这一大一小。


    “阿爹,今日要做几个呀?”姜溯言小声问,他不太好意思把自己做的那个放在瓷碟里,于是放在边角,想着一会儿蒸熟了他自己偷偷吃掉。


    “今日多做些,你几位伯伯都在,给他们也尝尝。”姜渔道,目光早瞥到他捏的奇怪形状的小鱼,没笑话他,只又捏了个面团给他。“这次帮阿爹捏成小花。”


    他灵巧的手指随意翻动几下,一朵栩栩如生的小花便捏好了。姜溯言自认为学会了,乖乖点头拿起面团,信心满满地说:“我马上就可以捏好。”


    “你阿爹捏的是小花,我看言儿你捏的倒像是小草。”萧清娆忍不住打趣道。


    只堪堪相处了半日,姜溯言就知道自己这个娘亲比他阿父还要“坏”,于是黑黢黢的大眼睛一转,又跟姜渔要了一块面团,“娘亲,你和阿爹一样漂亮,手艺肯定也和阿爹一样好,你教教言儿好不好?”


    萧清娆一噎,看向自己嗑瓜子磕得黑乎乎的手,有了主意,“娘亲没洗手。”


    “言儿给娘亲接水洗手。”


    姜渔看着他俩心里只发笑。


    不愧是娘俩。


    没办法,萧清娆只能洗了手陪他做糕点,她实在不擅长这个,又不想在孩子面前丢面子,于是乎朝姜渔投去求救的眼神,姜渔会意,递给她一个模具,又给了姜溯言一个。


    “现在阿爹要做莲花图案的了,言儿跟你娘亲用这个帮阿爹压一下就好。”


    有了模具倒是简单,姜渔已经把面团都切成大小一样的剂子,姜溯言便道,“言儿,你阿爹故意的,他有这般好东西不早拿出来,非让你用手捏。”


    “娘亲,你这是不是叫做……”姜溯言歪着脑袋,努力回忆着夫子讲过的故事,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夫子说的是农夫与蛇的故事,你们是阿爹和娘亲的故事。”


    姜渔实在没忍住笑,姜溯言说完也笑,显然是故意的,被萧清娆追着把脸蛋抹成了小花猫。


    听着灶房内的欢声笑语,章玉鸣他们一时也没争辩出个结果。


    江南肯定是有人要去的,章玉鸣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夏承宥一直不同意。


    “你若是走了,钰儿不会独自留下的。”夏承宥最后道,他无法说服章玉鸣,只能以姜渔做借口。


    “我会同他说清其中轻重,小渔会理解的。”


    “不如这般,你和钰儿代我往西境去。”夏朝疆土南北绵长,东西偏窄,望潮县虽在最东,去往西境的路却比江南近上许多。更要紧的是,西境刚平定战乱,远比江南安稳。


    “况且,哪怕钰儿真的同意独自留下,你又能放心得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依旧各执己见。


    香喷喷的糕点很快出锅,姜渔做了好几种,有芝麻饼,顾名思义,用芝麻做的小饼。先把面团擀成薄薄的一片,用叉子扎出细密的孔,再切成小巧的片状,撒上一层炒熟的白芝麻,放进烤炉中烤得金黄酥脆,又香又顶饿。


    另有金沙绿豆糕,将蒸软的去皮绿豆碾成细沙,拌入出油的咸蛋黄炒至绵密,用模具压成方糕,入口沙沙咸甜。还有清淡的虾仁米糕,粳米粉揉匀后裹入细碎鲜虾仁,以梅花木模磕出小巧形状,上锅蒸得米香清鲜。


    至于方才让萧清娆和姜溯言捏的,是最简单的家常糕点,只加了点糖和南瓜,蒸完也是十分香甜松软。


    几人各吃了几块,就盛了一些送到外头院里。姜渔隐约听到几句对话,只未说其他,放下点心添了茶水就走了。


    ——


    夜凉如水,残月挂在树梢,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姜渔早已洗漱好倚在床头,取了一撮长发在指尖打转,心思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章玉鸣推门而入时,他仍在出神,直到脸颊被人轻轻刮了下,章玉鸣有些疲惫的嗓音响在耳边,“怎么还不睡?在等我?”


    “自然是在等你。”姜渔打量他一番,下巴一抬,掐腰问他,“如实交代,今日与皇兄都商讨些什么了?”


    “你听到了?”章玉鸣见他这模样骤然失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怀里坐着,顺了顺他额前细碎的发,“瞧你一整日忙活着,耳朵倒尖。这是正事,你别瞎掺和。”


    “我不瞎掺和!”姜渔往他怀里拱了拱,力气却不小,把章玉鸣顶得后退半步,才稳稳坐住,“江南那么乱,你不准去!”


    “我不去,让皇兄去?”章玉鸣低声道,“怎的,又不心疼皇兄了?”


    “你们都不准去。”哪一个都是他在意的人,他都不想他们涉险。


    “总要有人去的,皇兄目前正是收拢民心,积攒威望的时候,去西境更为合适。”章玉鸣同他细细讲,他知道姜渔不是蛮不讲理之人,若二人分开确实一时难以接受,只如今的离别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聚,“况且你男人我本身大着,放心,世间没有几人能近得我身。”


    “又在吹嘘。”姜渔忍不住呛他,“你要去也可以,必须带着我。”


    “咱们家距离江南足有千里,一路风餐露宿,还要赶路程,你那小身板经不起折腾。再说,家里也得有人守着,言儿你不管了吗?”


    “我……”姜渔脖子一梗,眼眶却先红了,“可是若你不在我身边,我吃不下睡不着,日子过不好,身体反而会更差!你要是不带我去,我……我就绝食!”


    章玉鸣一时被他气到,捏着他脸颊的手轻轻一拧,“脾气犟不说,竟还学会威胁人了?”


    “总之我不管,言儿自有人照看,我却是要时时看着你的,你不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不放心。”姜渔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挪了挪硌得酸疼的屁股,“你保护不好我,就是你没本事。江南再凶险,你若真有你吹嘘的那般本事,自然没人伤的了我。”


    章玉鸣:“……”


    半晌不见男人回话,姜渔抬头看他,正要再开口,屁股被人重重拍了下,“果然是牙尖嘴利的双儿!合着全然是我错了!”


    “你打我?”姜渔瞪大了眼,随即哭嚎起来,哭声震天,章玉鸣浑身一颤,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哭!”这般大的声音,不知道还以为他把人怎么了呢。


    “你敢打我。”姜渔声音稍小了些,依旧不饶人,“才成亲一年你就打我,日后岂不是要打死我。”


    “我错了我错了!”章玉鸣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手重给人打疼了,赶紧哄着,只恨不得给这双儿跪下求他别哭,姜渔看出他的焦急,抽抽搭搭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带我去!”


    “……”


    “你若是不带我去,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打我。你章玉鸣表面是个大善人,背地里是个打夫郎的混蛋,让大家都瞧不起你!”偷偷把眼泪摸在他胸口,姜渔等他回答。章玉鸣实在没辙,“你听话好不好?哪怕我真带你,皇兄会同意你涉险吗?”


    “这你别管,我自然有法子让皇兄同意。”听他松了口,姜渔知道有戏。章玉鸣擦他脸颊上的泪痕,“你的法子,就是再去皇兄那儿哭诉一番?这法子对我有用,对皇兄也有用吗?”


    他这会儿已经不哭了,若不是眼尾尚有些发红,丝毫看不出痕迹,章玉鸣要是再反应不过来这双儿是装的就是傻了。


    可惜,反应过来也没用,他还是拿这人没办法。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你带上我保准比自己一个人去有福气,我能给你做好吃的,给你洗衣裳,夜里还能让你搂着。旁人都是孤孤单单的,你有夫郎陪着,偷着乐去吧你!”姜渔得意道,章玉鸣深深叹一口气,埋在他胸口深吸一口。


    这双儿,怕是没见过战场的凶险,残肢断臂,满地鲜红,寻常人见了都要落下一辈子的阴影,他怎么可能舍得这人跟去。


    第59章


    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真让姜渔说动了夏承宥,松口允许他随章玉鸣去江南。


    虽是没再多做阻拦,夏承宥还是放心不下,只从怀中摸出一枚玄铁令牌,交与章玉鸣。


    令牌印着独特的花纹,章玉鸣前世曾见过,也曾被委以重任。


    “持此令可调动江南全数势力,无论明线暗桩。”夏承宥道,语气郑重,“一切以钰儿安危为重,顺天道若实在无法招安,可屠戮殆尽,不留后患。”


    “好。”章玉鸣微微有些惊讶,只觉得这一世的夏承宥似乎多了些杀伐果决。


    前世夏承宥最为人诟病的,便是优柔寡断,做一个太平盛世的储君,他足够优秀,可这脾性欲做乱世的枭雄,终究不堪一用。


    如今竟能下达屠戮殆尽的命令。


    显然,与他抱有相同想法的还有人,陆戈也是颇为震撼,自家殿下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决断狠厉了?


    暂且不提夏承宥的反应,这边楚怀笙听闻他们要远赴江南,彻夜未眠,连夜赶制保命的丹药以及止血散等常用的药物,又将用法用量一类悉数教给二人。


    当然,最关键的是姜渔的解毒药,他目前已有眉目,只不敢太过确定,一些暂时压制的药方还是没问题的。


    萧清娆也没闲着,几番劝说实在无法让姜渔回心转意,只能把姜渔叫到一旁,教了他几招基础的暗器身法。教完便褪下自己手臂上那柄精致的银丝臂弩,细细给他调整好位置,扣在小臂上,“箭上有剧毒,中者三步即死,万不可伤到自己,若实在不小心。”她轻轻扣下臂弩中央一枚微小凸起,“这里有解药,勿让旁人知晓。”


    姜渔这辈子第一次涉及这些,只觉新鲜有趣,又问,“皇嫂可还有其他,可否给夫君也配备一只?”


    “你当这玩意是言儿的弹弓吗?”萧清娆又揉乱他一头长发,“这是你皇嫂我脸皮子都求烂了才让那老东西给我做的,只此一只,没了。”


    这臂弩甚至不需要太多准头,这也是萧清娆常年带在身上的缘故。


    “好吧。”姜渔失望连连,萧清娆轻笑,“你夫君也不需要这东西。”


    思及初次见到章玉鸣的场景,她知这人功力世间少有人敌。只实在太过冷血,竟让她自去疗伤。


    另一边,章玉鸣把后续诸事与徐宏细细商量,他们望潮县不出意外将来几年依旧安稳,这几年必须要囤积粮草,为日后的战乱做准备。


    徐宏如今在村中威望尚可,将他的话仔细记在心里,闲暇之余也不忘与其他村子的村长交好,让他们同样广积粮,稳固后方。


    望潮县镖局的生意则是交给了胡海打理,如今镖局声名在外,进账如流水,必需交给信任之人他才能放心。


    同样,胡海也不是第一次担此重任,数月的历练让他人更加精瘦了些,也更加沉稳,章玉鸣隐隐能看到后世胡海的影子,对此很放心,只额外叮嘱他若实在遇到无法抉择的要事,与章玉林商量便罢。


    既已决定动身,自然是越快越好,于是将日子定在了六月初四。


    这几日大人们商量事情的时候并没有避着姜溯言,所以这孩子早早就知道自己阿父和阿爹要出远门,他不问,却难免自己躲起来难过。


    入夜,姜渔没再让他自己睡,和章玉鸣一左一右睡在他两侧。


    “阿爹知道,我们言儿是最勇敢的小汉子,对不对?”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姜溯言忍不住一头扎进姜渔怀里,带着哭腔,“阿爹,言儿不想离开你。”


    “阿爹也不想离开言儿。”姜渔轻拍着怀里小孩的脊背,“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顺利,阿爹可能几个月就回来了。不过是言儿多写几首诗,多背几篇文,多练几贴字的功夫。言儿乖乖听大伯的话,好不好?”


    “言儿会听话的。”在姜渔胸前趴了一会儿,姜溯言又转身朝向章玉鸣,“阿父。”


    章玉鸣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阿父在呢。”


    “阿父要保护好阿爹。”姜溯言并没有说其他的,章玉鸣也十分郑重地答应,伸出小指同他拉钩。


    “不要拉钩。”姜溯言闷闷地摇头,“拉钩是骗小孩子的。”


    章玉鸣低笑出声,改伸出拳头,眉头一挑,姜溯言想了想,也伸出小拳头,与他碰了碰。


    是大人之间,不用言说的承诺。


    又搂紧章玉鸣不放手,姜渔朝他们父子俩靠了靠,从后背贴近,章玉鸣伸手将人搂住。


    “睡吧。”


    这孩子,沉稳的不像是六岁的孩童,章玉鸣心想,不亏是他章玉鸣的儿子,日后必有大用。


    ——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村口的路显得有些湿冷。


    章玉鸣早已把行李收拾妥当,简单的行囊,里头装着众人给的东西,外加一些衣物,还有姜渔这些日子做的干粮食材一类。姜渔站在他身边,身上穿的是家常旧衣,章玉鸣替他仔细拢了拢衣襟,怕他路上着凉。


    姜溯言早就自己醒了,由章玉林牵着,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俩。


    他心里清楚,几个月的时间很长很长,根本不是姜渔说的背几篇文章的间隙。


    章玉鸣先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跟着大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姜溯言抿着小嘴,点点头,却没应声。


    姜渔也跟着蹲下来,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孩子的手一下子就反攥住他,攥得紧紧的。


    “我们很快就回来。”姜渔声音放得很轻,“阿爹答应你的。”


    小家伙眼圈慢慢红了,鼻尖也微微发酸,却强忍着没哭,只是小声问,“真的很快吗?”


    “真的。”姜渔亲亲他的脸,“阿爹说话算话。”


    姜溯言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姜渔肩上靠了靠,小声嘟囔,“那你们……要小心。”


    就这一句,听得姜渔心口一软,差点说不出话。


    他把孩子轻轻抱了抱,又被章玉鸣接过去,稳稳抱在怀里。


    “忘记我们昨晚碰过拳了?阿父会把你阿爹照顾的好好的,保准日后见面还胖些。”


    “那你要把阿爹养的白白胖胖。”姜溯言伸出小指,“拉钩。”


    章玉鸣笑着与他拉钩,“昨晚还说是骗小孩子的。”


    “阿父不会骗言儿的。”


    “好了,我们该走了。”


    又跟章玉林简单寒暄几句,章玉鸣牵起姜渔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安稳,将他扶进马车。


    姜渔忍不住掀起车帘回望。


    雾色里,姜溯言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抓着章玉林的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明明舍不得,却懂事得没哭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远。


    直到身影渐渐模糊,再也看不见。


    姜渔心里一涩,眼泪再也忍不住。


    章玉鸣就知他会哭,任由马车在乡间小路上缓行,转身钻进车厢,将人紧紧搂入怀中,低声笑道,“让你非要跟着我,刚走便想家了?”


    怀里的双儿不言语,只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身,章玉鸣无奈,轻轻拍着脊背哄着,许是马儿也察觉了他们的情绪,步伐小了些。


    夏承宥和萧清娆早已动身前往西境。陆戈则留下保护姜溯言。


    这孩子身份特殊,是半点不能出事的。


    退一万步讲,万一他们几人真的遭遇不测,至少要将血脉传下来。


    二人一路往南走,姜渔这脸实在扎眼,所以出发前让楚怀笙稍作易容,看脸的话只能算是个稍微清秀些的少年,声音也稍作遮掩,这般才能真正瞒住双儿的身份。


    正午时分,行至一处人迹罕至之地,周遭并无客栈饭馆,二人便停下,打算就地休整用饭。


    章玉鸣本只想啃些干粮垫腹,身边有这般巧手夫郎在,便是干粮,也做得格外香甜。


    不管是夹了满满肉馅的肉饼,还是油润的葱油饼,亦或是竹筒饭,无不精致。


    顾及章玉鸣食量大,姜渔烙的每一张饼都足有成年男子掌心大小,用料扎实,他自己啃不到半张便已饱腹。


    许是第一次这般出门远行,姜渔下了马车活动筋骨,扭了扭僵硬的身子,便兴致勃勃从马车上搬东西。


    青菜、小锅、调料瓶、直到姜渔从马车上提溜下一只鸡的时候,章玉鸣实在忍不住了,上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哭笑不得,“小渔,你要在野外安家过日子吗?”


    “只能趁着这时候吃些好的了,等真到了江南,必定忙得没空吃饭,到时候再吃苦也不迟。””


    苦日子过多了,姜渔有些畏惧,所以能带的都带上,生怕再跟以前逃难时候一样,饿极了树皮都啃。


    “放心,不会让你饿到的。”章玉鸣笑着松开手,由着他折腾。


    “是不是还缺个灶台?”他道,姜渔夸他有眼力见,忙着收拾的同时不忘凑过来亲他一口,章玉鸣一怔。


    他看姜渔这张脸还不是很习惯,总觉得是旁人在亲他,姜渔也反应了过来,摸摸自己的脸,“我现在很丑吗?”


    “不丑。”章玉鸣摇摇头,捡了粗树枝做个简易灶台,“算是个清秀少年。”


    “那我亲你,若是被旁人看见,会不会觉得你有断袖之癖?”姜渔偷笑,章玉鸣由着他笑,“荒山野岭,哪里来的人。”


    不远处有条小溪,章玉鸣打算去打些水,刚起身,姜渔递了个木桶过来。


    章玉鸣彻底无奈,“你把咱家搬来了?”


    “哪里的话,只带了些寻常能用的东西罢了。”


    话落,不远处忽然传来声响,二人回头一看,是另外一伙人在他们不远处停下,看样子也是稍作修整的。


    二人并未在意。章玉鸣打水归来,姜渔便用他搭的灶台,起锅炖鸡。


    这鸡个头不大,是他出发前特意挑选的。


    铁锅倒油,油热后下葱姜蒜爆香,再入姜渔秘制酱料炒出滋味,最后将斩好的鸡块倒入翻炒片刻,加水焖煮。不过片刻,香气便溢了开来。


    二人守着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约而同弯唇笑了起来。


    章玉鸣前世今生活了这般年岁,从未有过这般经历。若是从前有人告诉他,赶路途中还有闲情逸致在野外炖鸡,他必定嗤之以鼻。可如今,他倒先享受上了。


    浓郁的香气飘出很远,不远处那几人频频吸鼻子,只觉手中干粮味同嚼蜡。


    “大哥,这两人过日子呢?起锅烧油做上饭了!”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道,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饼,泄愤一样。


    “人家乐意干啥干啥,咋地,轮得到你看着不顺眼了!”被叫大哥的男人身形瘦小,只一双眼看着发亮,拿着手里的扇子狠狠敲了一下络腮胡的脑袋。


    络腮胡登时委屈起来,“说都不让人说啊……”


    “行了三弟,你老实点,别让人听见,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另一人脸上带着一道深疤,看着便不好招惹。


    几人啃完干粮,灌了几口凉水,可香气依旧源源不断飘来,肚子咕咕作响,躺在树枝上半点睡意也无。


    “不行,我去瞧瞧!”腮胡实在忍不住,纵身从树上跃下,径直朝章玉鸣二人走来。


    越靠近,香气越浓。走到近前,他早已挪不开目光。


    连续奔波数月,他们兄弟三人已经很久没吃过人吃的东西了,好不容清闲些下个馆子,不是被仇家追着砍,就是饭没吃两口,桌子便被打斗的人掀翻。


    章玉鸣早已察觉他们,连方才的对话也听得一清二楚,是以对络腮胡的到来并不意外。


    姜渔捧着碗,小口啃着鸡肉,嘴边被章玉鸣喂了一口用内力温着的葱油饼,咬了一口就不吃了,又去啃鸡肉。


    络腮胡看他俩着相处,怎么看怎么怪异。


    两个大男人,怎么跟两口子似的,他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上前讪讪笑道,“嘿嘿,兄弟。”


    章玉鸣抬眼看向他,示意他有话直说。


    “这是什么鸡,还挺香的。”他道,目光就没从那锅鸡肉上移开。


    不只闻着香,看着更是勾得人馋虫乱窜啊!


    章玉鸣没理他,倒是姜渔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有竹筒吗?”


    “有的有的!”络腮胡俩忙道,说着就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来,姜渔一时怔住,怎么都没想到他能随身携带这东西。


    不过他本就打算分他们一些,有竹筒正好,省得用他们的了。


    姜渔盛了满满一竹筒鸡肉递过去,络腮胡喜不自胜,连声道谢,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了,“在下何峰寨三当家何岭!日后小兄弟若有难处,尽管去何峰寨找我,在下必定赴汤蹈火!”


    姜渔捂嘴偷笑,“不用不用,一碗鸡肉而已,不值得什么。”


    何岭嘿嘿一笑,捧着竹筒欢天喜地地跑了回去。


    不多时,章玉鸣耳尖微动,只见那三人一同走了过来。


    “在下何峰。”


    “在下何屿。”


    “在下何岭!”


    章玉鸣站起身,微微颔首,嗓音低沉,“章玉鸣。”


    姜渔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肉饼,摸了摸肚子,见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自己,连忙起身,学着男子的模样笨拙作揖:“在下姜渔!”


    “那个,姜小兄弟,你家这半锅鸡肉卖不卖啊?”何岭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本就憨这般看起来更傻了。


    章玉鸣方才便觉得何峰寨耳熟,此刻见到另外两人,终于回想起来。


    这三人并非无名之辈,本是泽州府境内一小县城的农户。战乱初起时,凭着家族中男丁众多,毅然揭竿而起,从县城一路拼杀至苏州府。后被苏州府另一支势力镇压,不得已占山为王,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只是三人并非恶人,虽落草为寇,却从不欺压良善,只偶尔劫杀几个恶名昭彰的富商,得来的银两,尽数用来养活寨中老弱。


    “你若是想吃,就端走吧,记得待会儿把锅刷干净给我送回来。”姜渔小声道。


    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当汉子,不太习惯,何岭听他说话只觉得耳朵痒痒的,多瞅了他几眼,冲着章玉鸣道,“嘿嘿,你这小兄弟,长得还挺秀气的,不知道的以为是个双儿呢。”


    话音刚落,章玉鸣脸色骤然一沉。何峰连忙踹了自家三弟一脚,低声呵斥,“憨货!什么话都敢乱说!”


    转而又对姜渔连连致歉,“姜小兄弟莫怪,他性子直,没有恶意,口无遮拦惯了。”


    “无妨。”姜渔轻轻往章玉鸣身后躲了躲。何峰又狠狠瞪了何岭一眼,却还是厚着脸皮,将半锅鸡肉端了回去。


    远远地,只听何峰教训道:“你看看人家姜小兄弟,再看看你!你比得上人家一根头发丝吗!”


    话是这样说,还是舔着脸陪自家三弟去要了半锅鸡肉来。


    章玉鸣无奈,就见姜渔在偷笑,他摸了摸姜渔的头发,“怎么开心的?”


    “他们兄弟三人还挺有意思的。”姜渔道。吃饱喝足,他牵着章玉鸣想去溪边散步消食,章玉鸣由着他,却提醒道,“你还要再伪装几分,遇上眼尖的,说不定真能瞧出你是双儿。”


    “还要如何伪装?”姜渔不解。他照过镜子,与往日容貌相差极大,应当不至于被认出。


    “不如添点络腮胡吧!”章玉鸣坏心道,果然说完就见姜渔睁大了眼满脸惊讶,捂着脸跑远,“我不要!”


    太丑了!


    二人笑闹几句,何岭来送铁锅了,外加一串白玉珠子,“咱不白吃,身上没银子了,这是刚从望潮县令那婆娘腕子上扒的,给你们了。”


    说罢就走,姜渔拿起白玉珠子一看,这玉珠色泽匀净,肌理细腻,无绺无裂,这般品相,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好玉。


    “这几人是?”姜渔有些惊讶,章玉鸣倒是没说什么,“这玉串旁人带过了,等得空我给你打一串更好的。”


    “我不是说这个。”姜渔推他一把,“我是看这玉串价值不菲,那人又说是从望潮县县令哪里得来的,担心这几人身份给咱们招来祸端。”


    “放心。”章玉鸣揽着他回马车上,打算歇息片刻再次启程,“这三人不像恶人,既然是从奢靡无度的县衙里偷的,你安心收着就是。”


    第一天出发,担心姜渔不适应,章玉鸣并没有赶路太快。


    夜里他们还未走出延州府地界,一路很是太平,所以二人干脆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密林,打算睡在马车里。章玉鸣以为这一日奔波,姜渔会喊着不舒服,故而晚上吃了饭,章玉鸣就点了火堆生火烧水。


    烧点热水泡泡脚,身上还能舒缓些。


    “还说我呢,你怎的连泡脚盆都带上了。”姜渔笑道,趴在正生火的章玉鸣背上。


    “怕某些人平日里娇气惯了,一时不给捏脚再发脾气。”章玉鸣道,经过这一段日子的泡脚捏脚,章玉鸣明显觉得姜渔没有之前怕冷了,看来还是有些好处的。


    “我才不会那么娇气。”姜渔嘀咕道,不过被人重视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原以为你会不适应。”章玉鸣抬眼,见他精神尚佳,不似强撑疲惫的模样,稍稍放了心。


    “这有什么不适应的。”姜渔往他身边靠了靠,“你怕是忘了,我当年也曾颠沛逃难,什么样的苦日子没挨过?这般已经很好了。”


    他既然决定跟着章玉鸣,就不会给他拖后腿,他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自然做好了准备。


    “倒是真忘了。”章玉鸣低笑一声,水已烧沸,便拉着他一同坐了,将双脚探进温热的水中。姜渔不安分地用脚尖轻轻踩他,被章玉鸣在耳尖轻咬一口,才乖乖安分下来。


    泡了脚,姜渔把马车铺好,章玉鸣倒了水也很快回来。


    掌心倒了药油,一边给他捏脚一边同他说话,“和我讲讲之前的事?”


    二人少有这般静谧谈心的时刻。往日在家,终日忙碌,往往说不上几句话便沉沉睡去,此番出行在外,反倒得了闲情与心境。


    “什么?”姜渔微微一怔。


    “我从前不敢想你是如何带着言儿在外逃难五年的,这五年是不是很辛苦?”若是十五岁的姜渔,尚且算半个大人,可十岁的姜渔不过是个孩童。


    一个孩童带着新生的稚子,其中的艰辛,他想都不敢想。


    那几年还正逢灾荒,吃的都没处寻。


    还好他得上天眷顾,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前世的姜渔……


    想着想着,不免心生遗憾和疼惜。


    姜渔不愿意看到他这般低沉的模样,往他怀里靠了靠。


    郊外十分静谧,偶尔却有几声野兽的嚎叫,让姜渔一时有些害怕起来,紧紧贴着身侧男人温热的胸膛才平复了心性。


    “其实一开始确实挺怕的,尤其晚上……”他道,第一次与章玉鸣说起那些尘封在心底的往事。


    第60章


    那时候他刚十岁,出宫前便已仔细做了伪装,掩去了大部分的真容。


    起初一同逃难的人见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尚且存了几分怜悯,姜渔便是靠着旁人零星的施舍,勉强带着襁褓中的姜溯言活了下来。


    可后来蝗灾、旱灾接连而至,田地绝收,人心惶惶,人人自顾不暇,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余力施舍他人。


    一次饿了整整三日三夜,姜渔实在走投无路,抱着奄奄一息的姜溯言,去找从前待他还算和善的一位婶子。那婶子家的儿媳刚生产不久,尚有奶水,姜渔只想厚着脸皮,求对方给姜溯言喂一口。


    婶子心善,看着他实在可怜,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道,自家儿媳连日吃不饱饭,奶水早已不足,连自家孩儿都不够喂。


    话没说死,却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姜渔本就已是厚着脸皮登门,再强求,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识好歹。可低头望见怀里的孩子面色发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都没了力气,他还是咬着牙,低声再求了一次。


    婶子被他磨得心软,犹犹豫豫间几乎要应下,却被自家男人厉声喝住。


    那汉子指着姜渔的鼻子一顿斥骂,说自家儿媳妇那点奶水,亲生儿子都不够吃,凭什么分给外人。


    那是姜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人世凉薄。


    可他没法怨。站在对方的立场,他的确是不知好歹,之前几次能施舍给他已是他们心善。


    最后姜渔只能强撑着最后一点骨气,朝婶子低声道了谢,抱着姜溯言,一步步退回他们暂时的住处。


    那是一个破庙,住了非常多的难民。夜里总夹杂着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哭喊,吵得人无法安睡。姜溯言却异常乖巧,小小一团缩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很久以后姜渔才明白,那不是乖,是饿得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转折发生在第二日,不知是谁听到的消息,南边蝗灾过境,已经饿死许多人了,官府不管不顾,偶有几个富绅施粥,却像是拿他们取笑,用的尽是些发霉的陈米烂糠,不等饿死,先被毒死了。


    姜渔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姜溯言,咬牙凭着一股气往北走。


    与他抱有相同想法的难民有很多,天刚蒙蒙亮,官道上就挤满了逃荒的人。


    姜渔才十岁,几个月的逃荒生活让他自己的身子也单薄得像根枯柴,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早已看不出原色,被冷风一吹,紧紧贴在骨头上。他背上驮着竹筐,把孩子放在竹筐里,要腾出双手去抢偶尔可能得来的施舍。


    章玉鸣垂眸,望着此刻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的姜渔,嗓音微哑,“你那时,抢得到吗?”


    “你这就有些小看我了。”姜渔本意也不是让他心疼自己,只是他问了,便告诉他一些,“我人小,动作麻利,那些贵人随手扔下的半块饼子,数我抢得最快!”


    他道,敛下后面的话,饿急眼的难民们可不管谁抢到了,只要没进肚子就还有的抢,姜渔每次好不容易抢到的饼子最后都被别人抢走,有了几次经验,他就明白了。


    抢到饼了第一时间塞进嘴里,能塞多少是多少,能吃一口是一口。


    他自己好歹能勉强活命,可姜溯言却实在不好活。


    一路上,饿殍遍野,哭声、哀求声、呻/吟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有不少人饿倒在路边就再也没起来,为半块干粮挣个你死我活更是常有的事。每每这时,姜渔都躲得远远的不敢看,也不敢停,只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挪。


    他饿,饿得眼前发黑,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婴儿微弱的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姜渔把嘴抿得发白,低头蹭了蹭姜溯言冰凉的小额头,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半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糠饼,是昨天从施粥棚外捡来、好不容易藏起来的。


    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他记不清是五天还是十天,腹中起初还在痉挛绞痛,后面渐渐没了知觉。


    那半块干硬的糠饼他自己舍不得碰一口,全留给姜溯言。可婴儿太小,根本咽不下这种东西。姜渔只能把饼嚼得稀烂,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自己则咽着冷风和口水。


    饶是这样,连牙都没有婴儿也吃不了,被呛得直咳嗽,憋得小脸青紫,姜渔明白了,他似乎真的养不活这个孩子。


    绝望之际,他背着姜溯言,一头栽倒在一间小饭馆门前。


    这里已是北地,暂未被战火波及,虽有旱灾,却无蝗灾,家家户户尚能勉强糊口。


    饭馆的夫妇心善,常救济难民,见他年纪这般小,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实在不忍,便将他收留了下来。


    一年、两年,姜渔脸上的遮掩慢慢褪去了几分,夫妻俩这才发现他是个双儿,于是心里有了其他主意。


    他们有个傻儿子,已经快要二十岁了娶不上媳妇,干脆把姜渔当童养夫养。


    听到这里,章玉鸣揽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力道重了几分。


    “你勒疼我了。”姜渔不满地嘟哝一声,“那夫妻俩人挺好的,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他们真的可以养着言儿,我就留下给他们的傻儿子当夫郎。”


    “不准。”章玉鸣转个身抱住他,把脸埋在姜渔胸口,眼泪被他强忍着憋回去,“这样我就没有夫郎了。”


    “你再娶其他夫郎。”


    “不娶。”赌气一样的话惹得姜渔发笑,他摸了摸男人又黑又硬的发顶,继续往下说,“可是,好人不长命……”


    这般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年,后来又被战乱波及,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夫妻俩生意做得久,早已经有了应对法子,硬是把姜渔、姜溯言和他们的傻儿子藏在地窖里躲过了这一劫。


    可惜的是,他们的傻儿子后来疯了一样要找自己父母,和姜渔走失了。姜渔就沿着官道一直往北,最后在望潮县落脚。


    他见过太多互相残杀,易子而食的场景,把姜溯言看得很紧,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饿红了眼的难民抱走,再也找不到。


    “我那时傻得很,明知言儿除了奶水什么都吃不下,那样的世道,又哪里寻得到奶水。”姜渔轻声自嘲,“实在没办法,我就咬破自己手指,挤血给他喝。太腥了,他尝了两口便不肯再咽,反倒往外吐,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章玉鸣往他胸前又蹭了蹭,鼻尖发酸。姜渔自己眼眶也微微泛红,低声道,“言儿跟着我,可是受罪了。”


    “话不能这样说。”章玉鸣抬起头,看着他莹润的双眼,“若是没有跟着你,在宫里,亦或是在皇兄身边,或许更加凶险。”


    前世跟着夏承宥身边十几年,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个被活生生剥皮的七岁稚童。


    那只是夏承宥身边一个普通副将的孩子,叛军为了所谓的机密,什么残忍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他扯开姜渔的衣裳,看他如今仍旧没有养好的肩膀——那里有厚厚一层茧,或许不该说是茧,更像是伤口反复磨烂、反复结痂,层层叠叠留下的旧疤。


    “是背言儿磨的?”


    姜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有些不甚在意地开口,“那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只觉得火辣辣的疼,后来安定下来才知道,肩膀早被磨烂了。”


    章玉鸣凑过去亲他,这地方有些怕痒,姜渔歪头躲着,没忍住笑。


    “你别这样,痒死了!”


    男人粗硬的发丝正好擦过他颈侧,更痒了。


    “我应该早些找到你的。”他看着姜渔的眼睛,郑重道。姜渔并不觉得这些苦难有多难熬,捧着男人的脸颊,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又不怪你,说实话,我很感激能有这样的经历。”


    而不是一直当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活在奢华的牢笼里一辈子,遇人便笑,像个被人豢养的雀儿。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经历,他才能更好的珍惜现在,才能体会百姓的疾苦,才能陪在章玉鸣身边,不觉得颠簸的马车难坐,也不觉得风餐露宿的日子难捱。


    “我想让你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夏承钰。”


    “夏承钰是我,姜渔也是我。”姜渔认真道,“夏承钰确实要幸福许多,可他没有灵魂。”


    “你在意的是夏承钰,还是姜渔?”


    “都在意。”无论是旁人口中那位风华绝代的小殿下,还是能掐着腰与村妇争辩、坚韧又鲜活的姜渔,都是他的夫郎。


    这样的气氛,适合一个不带情欲的吻。


    事实上,章玉鸣也确实这样做了。他唇瓣贴着姜渔唇上,双眼轻阖,任由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下。


    没有深入、没有旖旎,只轻轻含着他唇瓣辗转。


    姜渔睁着眼,配合地张开唇,有些呆呆的,目光落在男人紧闭的双眼上,他抹干微咸的泪水,在想这人睫毛还挺长,又黑又浓。


    正要上手摸摸,眼前突然一黑,眼睛被一双大手遮住。


    所有的感官顷刻间全部集中在唇上,男人的力度与以往不同,轻柔地让人上瘾,渐渐的,姜渔彻底放松下来,伸手揽住男人的脖子,仰头配合。


    最后二人不知怎么睡着的,次日清晨醒来,姜渔刚一动唇,便疼得嘶了一声,嘴唇又红又肿,干涩发疼。他气急抬脚便把身边人踹醒。


    “混蛋!”


    章玉鸣低声下气哄了一番,这双儿才勉强消了火气。


    吃过早饭二人继续往南出发。


    经过昨晚的一番谈心,章玉鸣不会再把姜渔当做一个需要人处处照顾的柔弱双儿,该给的疼惜却半分没少。


    “前头有个客栈,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章玉鸣钻进马车里同姜渔道,姜渔思索了下,身上还算干爽,带的干粮也够,“还是尽快赶路吧。”


    “好。”章玉鸣点头,“不舒服我及时告诉我。”


    “放心好了,我身体强健得很。”


    赶路的时光不比第一日悠闲,马匹奔得飞快,马车颠簸得厉害,姜渔在车内坐得久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到了下午,他索性钻出马车,与章玉鸣同乘一骑。


    可骑马时间长了也难受,屁股酸疼得厉害。


    夜晚,姜渔捂着屁股找了个软垫赶紧坐下,章玉鸣在一旁笑他,“让你回马车里还不乐意,现在知道难受了。”


    “等过几日我肯定就习惯了。”姜渔不服输道,章玉鸣正要烧热水,闻言便道,“再过几日,屁股便要磨出茧子,到时候一屁股坐死我都够力气。”


    “你!”这话臊得姜渔脸上发红,这人什么话,怎么叫一屁股坐死他,他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嘴上打趣,章玉鸣夜里还是给他屁股细致抹了软膏,又给人揉了半天,等人睡熟才停。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