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南,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起来,就连夜里的风都带着几分闷热的气息。
姜渔渐渐变得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章玉鸣起初只当他是受不住南方湿热,还笑着打趣他,说他跟个孩子似的,连天气都能影响心情。可后来见他时常怔怔出神,半晌不语,才觉出不对劲。
“想言儿了是不是?”夜里,二人找了个客栈歇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章玉鸣揽着他。
“言儿长这么大,从没跟我分开这么久。”姜渔抱着男人的腰,声音闷闷的,没否认。
“说起来,我也有点想了。”养了好几月的儿子,乖巧懂事,虽然时常调皮,却知礼有度,想儿子是人之常情。
“下次回去,不知言儿会不会长高些。”
“想来应当会的。”章玉鸣低声应道,“这孩子饭量渐长,身子已开始抽条,等咱们回去,说不定不只长高,还能瘦上一圈。”
想到这里,二人都笑起来。
想起姜溯言被他们笑作小胖墩,便气鼓鼓地要减肥,结果越减越圆润,最后委屈得哇哇大哭。
二人不约而同叹一口气,就这样在闷热的夏夜里想儿子。
奔波数日,终于在一个傍晚他们赶到了顺天道的老巢——苏州府桓成县。
此地地势低洼,气候本就潮湿闷热,如今已是六月中旬,连日阴雨绵绵,空气湿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二人久居北地与京城,习惯了干爽气候,忽然置身此地,只觉得如同困在蒸笼之中。
他二人骑着马入城。
如今桓成县尽在顺天道掌控之下,守城士兵见二人虽风尘仆仆,眉眼气质却绝非寻常流民,不由多了几分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从何处来?到咱们桓成县是有何事?”
姜渔早已易容遮掩,又一路跟着章玉鸣历练,此刻站在他身侧,看着倒像个清瘦利落的少年汉子。
只身形过于娇小了些。
章玉鸣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小块碎银塞到士兵手中,语气沉稳,“我二人是北边延州府人士,听闻此地战乱,家中小叔滞留在此,生死不知。家中祖母放心不下,特命我们前来寻亲。”
那士兵掂了掂银子,又掀开车帘扫了一眼,见车内只有寻常行李,再看章玉鸣腰背挺拔、步履沉稳,分明是习武之人,正好能应了前来寻人一说,倒也没再多疑,挥挥手便放了行。
战乱已经过去,淅淅沥沥的雨也洗净了城内的血腥。
城池还在,街巷亦还在,却少了人烟。往日繁华盛景远去,街道行人了了,偶有几人走过也是垂着头步履沉重,不见往日孩童嬉笑以及商贩们的吆喝。
压抑的气氛让二人心头亦是笼罩了一层雾,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姜渔经历过逃荒,可这般被战火碾压过后的死寂,与逃荒时的仓皇截然不同,更叫人心里发沉。
湿润的空气里,除了泥土腥气,细嗅之下,还藏着一丝散不去的血腥。
他们按着夏承宥事先交代的线索,寻到城中暗桩据点。
夏承宥早已传下命令,凡明暗眼线,皆听二人调遣。是以章玉鸣刚从怀中取出信物令牌,掌柜便立刻识得身份,连忙将他们引至后院,恭敬行礼。
“见过七殿下,见过驸马。”
“不必多礼。”
掌柜名唤张斗,并非此地主事,安顿好二人后,便立刻去请暗桩首领。
章玉鸣一见来人,便知是旧识。
见礼过后,几人迅速进入正题。
“在下是殿下在苏州府的暗卫统领,罗亦安。七殿下与驸马若有事尽管吩咐,在下竭力配合。”
此人正是苏州知府罗尚仁的庶长子,只不过早已与家中恩断义绝。前世章玉鸣亦同其打过交道,算是熟识。
“如今苏州府内,你手上势力尚余多少人?”章玉鸣开门见山。
“已不足千人。”罗亦安面露沉重,“战乱前约有万人,可顺天道残暴不仁,嗜杀成性,所到之处血腥一片,我等既要行事,又要护百姓周全,不敢肆意搏杀,伤亡极重。”
换句话说,顺天道杀红了眼,不分兵民,见人就杀;而他们投鼠忌器,处处束手,自然落了下风。
不足千人……
章玉鸣与姜渔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沉。
凭这点人手,若与顺天道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得想个法子。
“可知顺天道总坛所在?”
“知府罗尚仁早已与逆贼勾结,血洗桓成县后,便索性将总坛设在知府衙门内,终日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章玉鸣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看来顺天道首领必在知府府邸,他打算今夜先行潜入探查。
只是这事不能让姜渔知晓,否则依照这双儿的性子,怕是要担忧的睡不下。
于是乎入了夜,章玉鸣按照往常一样先把姜渔哄睡,待怀中人呼吸平稳、完全睡沉之后,他才轻手轻脚起身,换上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直奔知府宅邸。
一进府邸,奢华淫靡之气便扑面而来,空气中浸着脂粉与熏香。庭院里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石板,半点尘泥也无。
正厅之内,雕梁画栋,连房梁上都嵌着细碎珠玉,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桌案椅凳皆是紫檀黄花梨所制,雕工繁复,一眼望去,满目珠光宝气。
章玉鸣屏息凝神,足尖点着屋檐,悄然深入。
后院之中,更是奢靡无度。亭台楼阁临水而筑,曲桥回廊蜿蜒通幽;池中锦鲤成群,金鳞红尾,肥硕灵动;岸边怪石堆叠,皆是千里迢迢运来的奇石。
府中饮食也是极尽豪奢,山珍海味、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酒是陈年佳酿,茶是御用贡品,连所用杯盏,皆为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
更有歌姬舞姬,衣袂飘飘,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笑语盈盈,香风绕梁。整座知府府邸,处处透着挥金如土、奢靡无度的气息。
这便已经到了玩乐之地,阁内熏香浓得直呛人,章玉鸣不由得凝神闭气,轻轻掀开一片瓦砖,探头往下看。
知府早已脱了官袍,只着一身松垮锦缎,衣襟大敞,露出胸前油腻肌肤。他半瘫在铺着凉席的软榻上,一手搂着个娇软女子,指尖肆无忌惮地在她腰肢上游走,那女子强笑着偎在他怀里。
身旁顺天道首领更是狂浪无忌。
此人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带着阴鸷狠戾,此刻却放浪形骸,左右各搂着一名歌姬,怀中软玉温香。他一手勾着女子下巴逼她饮酒,一手揽过女子光裸的大腿,笑得粗野又邪气,酒液洒在衣襟上也不管,尽显荒淫。
两人一边狎玩女子,一边低声密谋,话语间尽是祸乱地方、草菅人命的勾当。
章玉鸣只听了片刻,便已按捺不住心头冷意。
他今夜前来,只为确认一件事,顺天道首领,是否还是前世那个老对手。
前世他与此人数次交手,对其身法路数了如指掌,若真是此人,他便有应对之法。
耳边奢靡之声更重,隐隐听见女子哭吟声,章玉鸣纵身退出府邸,立在空寂无人的街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半晌,章玉鸣眸中划过一抹狠厉,提步往回走。
姜渔睡得并不踏实,几乎在章玉鸣离开后便醒了,早知章玉鸣恐会独自前去,他并未说什么。
他半点功夫不懂,若是跟去定会有风险,他能做的也就是祈祷章玉鸣平安回来。
没想到不过小半个时辰,人便回来了。
姜渔听见动静,起身点亮烛火。
“怎么醒了?”章玉鸣一惊。
“没怎么睡踏实。”他道,说罢就要往章玉鸣身上靠,章玉鸣却下意识后退半步,“身上气味太重,别熏着你,我先去洗洗,再回来同你细说。”
“好。”姜渔鼻尖微动,这味道确实够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掉进脂粉窝里去了。
等章玉鸣洗漱干净,已是后半夜。
姜渔困得连连打哈欠,仍强撑着等他。直到人回到身边,他才一头扎进怀里,仔细嗅了嗅,确认那股令人不快的气息散尽,才安心蹭了蹭。
“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府衙。”章玉鸣将方才所见一一告知,语气沉冷,“不夸张地说,便是皇宫内苑,也未必有这般奢靡。”
“国库本就空虚,自然比不得。”姜渔闭着眼,“这么说来,那知府必定私藏了不少钱财。”
“不止是他。”章玉鸣声音更冷,“知府与顺天道蛇鼠一窝,这些金银,大半是从百姓身上搜刮、从战乱中抢掠而来。”
姜渔仰起脸,望着他紧绷的下颌,伸手摸了摸,“你心里可有主意?”
“我打算。打入他们内部。”
——
翌日,章玉鸣和姜渔换了身及其华贵的装扮。
知府府邸门口,姜渔扯扯袖子,有些不自在,“你确定这样能混进去?”
章玉鸣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放心。”
二人如今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是前来投诚的泽州府参将徐戎的部下。
苏州府往北就是泽州府,正是顺天道下一个要攻取之地。泽州府如今表面看是忠心皇室的,徐戎此人却已有二心,他的身份最合适不过。
果然,知府罗尚仁一听是泽州府来的人,立刻将他们请入府内。
一进府中,姜渔才真正明白章玉鸣口中的“极尽奢华”是何光景。果真是奢华,脚底下踩的石板地都嵌着宝石。
苏州知府罗尚仁中年发福,蓄着胡须,面皮虚浮,却仍能看出年轻时轮廓周正、只如今双目浑浊、早已一身肥腻了。
他目光在姜渔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转向章玉鸣。
“徐戎的人?”
“回大人,正是。”章玉鸣低眉顺眼,敛去一身锋芒,姿态恭谨。
罗尚仁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他派你们来,是什么意思?”
“我家大人愿与大人交好,只求一条生路。不知庞首领此刻是否在府中?”
“哦?”罗尚仁挑眉,眼中多了几分玩味,“看来徐戎倒是把形势看得清楚。不过,本府凭什么信你们?万一你们是朝廷细作,转头便引来官兵……”
章玉鸣从容一笑,“大人多虑。西北战乱刚平,朝廷早已无多余兵力顾及江南。何况庞首领威名赫赫,我家大人自知不敌,只求自保,不敢有二心。”
罗尚仁闻言哈哈大笑,抚着胡须,一脸得意,“徐戎这小子,倒是个识时务的!”
章玉鸣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姜渔坐在他身侧,第一次直面这般场合,指尖微紧,两手放在一起轻轻搅动着,似是有些紧张。
“移步花厅,你我兄弟二人畅饮几杯!”罗尚仁甩着锦袍袖子,章玉鸣自然应允。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姜渔滴酒未沾,只安静在一旁陪坐。罗尚仁的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在他身上打转,从肩头腰身,落到一双纤巧异常的脚,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忽然招手,令侍女给姜渔斟酒。
“大人,他不善饮酒。”章玉鸣解围道。
“这般好酒,不饮岂不可惜!”罗尚仁面色一沉,语气带着压迫。
姜渔心头微紧,下意识往章玉鸣身后缩了缩。
罗尚仁见状,忽然冷笑一声,“这怕是个双儿吧!”
他眼尖的很,一来便见姜渔走路姿势不同于男子,且腰身相较于男子来说过于纤细,手指亦是葱白如玉,全无男子粗粝之气,分明是双儿体态。
这话一出,丝竹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紧绷。
姜渔脸色微微发白,章玉鸣却依旧镇定,轻笑一声,连忙拱手赔罪,“大人好眼力。实不相瞒,这是内子。只因他放心不下,执意相随,我才不得已让他扮作男子,还望大人恕罪。”
“哦?”罗尚仁眼神玩味,显然并未完全打消疑虑,“你们可知,欺瞒本府是什么下场?”
“大人尽可放心,绝无虚言。”章玉鸣语气诚恳,“大人若是不信,可修书前往泽州同徐大人一问,我等确是他派来投诚之人。”
“何必这般紧张。”罗尚仁忽然收了厉色,挥挥手让侍女退下,又招手唤来另一个衣着暴露的姬妾,故意往章玉鸣身边凑,眉眼轻佻,“章小兄弟年轻有为,又识时务,日后前程似锦,身边自然少不了美人环绕。你家夫郎看得这般紧,可不是长久之计。
那姬妾娇笑着往章玉鸣身上靠,姜渔看得眉心紧蹙,暗中狠狠掐了章玉鸣一把。
章玉鸣吃痛,这才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罗尚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疑心顿时去了大半,转头看向姜渔,慢悠悠道,“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情。再绝色的人,日子久了也会平淡。夫郎心胸放宽些,才能拴住男人。”
姜渔听得心头不适,只冷冷瞪着章玉鸣,那眼神分明在说,回去再跟他算账。章玉鸣被他这一眼瞪得有些犯怂,只觉别有风情。
身份既然已挑明,他也不再掩饰,干脆将姜渔揽入怀中,对罗尚仁笑道,“我能有今日,全靠夫郎娘家扶持,不敢辜负。”
罗尚仁哈哈大笑,也不再多问。
一番应酬下来,两人总算顺利脱身。
一出知府府邸,姜渔揪着章玉鸣的耳朵,一路将人拧到了一处偏僻院落,直到进了屋子,姜渔才松开手。
二人对视兀地一笑。
“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姜渔揉着章玉鸣耳朵,他没用力这人耳朵怎么这么红。
“像极了。”章玉鸣心想,这人演个悍夫,简直本色出演,只这话他可不敢说,说出来要挨骂的。
他一身酒气,头脑多少有些昏沉,便牵着姜渔在榻上暂歇,“这般,这狗官多数是信了,只等日后引荐顺天道头目。”
姜渔想起一事,仍有些后怕,“你怎知道徐戎手下有个惧内的副官?万一他真的写信去泽州核对……”
“我不知道啊。”章玉鸣坦然得很,连身份都是他现编的,“信能不能送出桓成县,可不是他说了算。我们本就打算将罗尚仁与徐戎一并收拾,怎会给他们互通消息的机会?”
“你倒是自信。”姜渔不似章玉鸣这般胸有成竹,只觉得心中惶惶,章玉鸣忽的偏过身子,让他摸自己腰。
“这一下可给我掐的不轻,估摸着是这些时日夫郎心里憋着气了,今日可算寻着个由头收拾我一顿。”章玉鸣故意道,实际腰上已经不疼了,他见这双儿忧心忡忡的,半点悠闲也无。
让夫郎忧心可不是他的本意,既然都是前世老熟人,怎么打交道他心里清楚得很,事情也不如刚来那般棘手。
“你还敢说。”姜渔撑着身子起来,居高临下看仰躺在榻上悠闲自得的男人,一时气从中来。
“方才在花厅,你看那女子时,眼神都直了。怎的,是看上了不成?”刚刚他就想问了,若不是知道做戏,他定要闹一番不可。
“哪个女子?”章玉鸣疑惑,手放在脑后枕着,姜渔提醒他,“就是胸前鼓鼓囊囊的那个女子。”
章玉鸣直呼冤枉,“你这双儿,冤枉人好本事,我都没注意哪个女子,你注意的倒是清楚。”
还瞧着人胸前鼓鼓囊囊了!
“放屁!”姜渔才不信,“若不是你一直盯着人家瞧,我能掐你吗?”
“你说她啊。”章玉鸣反应过来是那位女子,一脸无奈,“我是看她头上金钗欲掉不掉,还想捡个漏呢!”
姜渔:“……我信你才有鬼!”
这混蛋,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
“怎的不信我。”章玉鸣摊开右手,一只金钗赫然在他手心,“这金钗沉手的很,估摸着能卖个几十两白银了。”
竟真让他捡了漏,这下姜渔真真无话可说了。
“冤枉我了,还不认。”章玉鸣把金钗扔到一边,将人翻身压在身下,“以为我瞧她呢?”
“你爱瞧不瞧。”姜渔偏过头去,有些气自己乱吃飞醋。
“我压根没瞧都给我扣帽子,真瞧了怕是要哭鼻子。”章玉鸣将他鬓角的发丝捋到耳后,嗓音带笑,“放心,除了你,谁也不瞧。”
姜渔有些不要好意思起来,抱着他脖子不看他炽热滚烫的眼神,章玉鸣拽着他手往自己腰间放,“快给我揉揉,疼得很。”
“还疼吗?”姜渔垂首,解着男人腰带,直到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古铜色的腰身结实得很,连点红印子都没有,姜渔终于意识到被骗了。
“混蛋!”他彻底恼了,推开男人就要往外跑,又被人一把拽回,男人的笑声响在耳畔,姜渔整个耳朵都红了。
“你烦死了!做什么总打趣我!”
“你是我夫郎,我这是稀罕你。”章玉鸣叹息一声,“娶个脾气大的夫郎,冤枉我不说,也不知道给我揉揉。”
“脾气大怎么了?脾气大的就嘴上说说,你这种人,就需得有个脾气大的管着。”姜渔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将目光放在章玉鸣身上,只觉得这人方才在府衙里的浪荡劲儿看着不顺眼,还是以往沉稳的模样好些。
“夫郎说的是。”章玉鸣连连应下,腰上一痒,这双儿真给他揉了。
“早就不疼了,方才哄你呢。”
“我知道啊。”姜渔又摸了几把,硬硬弹弹的,跟他肚皮是全然不同的手感,还有些新奇。
他伸手戳了下,章玉鸣故意绷紧腰身逗他,便见这双儿双眸蓦地瞪大,“怎么这么硬啊?”
“这叫男子气概。”
姜渔:“……”他都多余问。
知府府衙内。
罗尚仁听着下属汇报,姜渔一路揪着章玉鸣耳朵到住处,对二人身份更信任了些,正当此时,泽州府参将徐戎的信件也寄了来,罗尚仁打开一看,内容与章玉鸣交代的别无二致。
二人一个知府一个参将,早前也曾通过信,罗尚仁识得徐戎字迹,再不怀疑章玉鸣二人的身份。
他便立即派人将消息告知顺天道头目庞烈,共同商议。
若徐戎能投诚,他们便在短短两月时间拿下两个州府,这般速度,一路北上攻下京城指日可待。
小小的知府他早就当够了,等庞烈当了皇帝,他就是国舅……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那夏氏小儿还敢不敢对他动辄斥骂。
第62章
“你会不会嫌弃我总胡思乱想?”夜里,姜渔靠在章玉鸣胸膛上,试探性地问。
他当然是揣着答案来问的,自然知道章玉鸣没有嫌他,可再深厚的情意,若总裹着猜忌与不安,天长日久也会厌烦,只是他偏偏控制不住地揪着自己这点毛病不放。
章玉鸣没直接应他,反而转了话头。
“我前些日子,同皇兄聊过你小时候。”
姜渔一怔,抬眼望他,“什么?”
“皇兄说,他心里一直对你有些愧疚。”章玉鸣偏头去看乖乖贴在他胸前的双儿,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他说,他同太子妃素来貌合神离,再往上,先皇与皇后又是那般纠缠不休。你自幼见惯了亲人成怨侣,他怕你性子受了影响,还特意同我交代,说你爱钻牛角尖、认死理,让我多包容你些。”
姜渔轻轻哼了一声,他有些恼夏承宥居然在章玉鸣面前这样说他,又对夏承宥能为他做这些感到心软。
他的皇兄其实说的没错。
儿时守在先皇后膝下长大,见多了生育他的人终日惶惶不安、郁郁寡欢的模样,他心底便暗暗发誓,日后若有了相伴一生的人,绝不能重蹈覆辙,久而久之,性子便带了几分极端与执拗。
“皇兄怎么能这样说我。”
“对呀,怎么能这样说我们小渔。”章玉鸣低笑一声,“分明只是个泼辣爱吃飞醋的双儿,我倒觉得,这样正好……”
“你真这样觉得?”姜渔不信。
“自然。”章玉鸣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慢悠悠道,“你自己也说,脾气大一点好,总比娶块木头回去强。我在外奔波一日,回家还要哄着木头一样的人开口说话,哪有我们小渔好,叽叽喳喳的,满屋子都是生气。”
姜渔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他本就是爱反省自己的人,被他这般一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有时候是我无理取闹……皇兄说得也不算错。”
那几年跟在先皇后身边,他亲眼看着先皇从情意深重,变成凉薄寡情,甚至近乎疯魔。
“我总觉得,阿爹就是性子太软,才落得那般下场,所以我便刻意强势一些。”加上这些年的经历,强势一些才能活得久。
提起先皇后,姜渔声音轻了几分,眼底漫开淡淡的伤感。
“一点都不强势。”章玉鸣轻轻摇头,“在我这里,刚刚好。”反倒更鲜活些,他顿了顿,又道,“阿爹和先皇为何会如此?”
“我也不知。”姜渔垂着眼睑,慢慢沉入回忆,“没人知道阿爹从哪儿来,皇兄说,他是别国送来的质子,可宫里人私下都传,阿爹原本是献给先帝的人,不过是个禁脔罢了。”
“后来先帝驾崩,父皇登基,便把阿爹留在了宫里。再后来,父皇力排众议,立他为后……那几年,应当是阿爹这辈子最安稳快活的日子。”
“世人都说帝王薄情,我看父皇便是最典型的那一个。他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誓言,到最后,反倒觉得阿爹执着于年少情意,不愿同他交好就是在挑衅他的帝王威严。”
“不是帝王薄情,是所托非人。”章玉鸣轻拍着他的脊背,“皇兄怎么就不是这样呢?”
前世数十年,夏承宥孤身一人,太子妃去后,他身边连半个侍妾都没有,怎能一句话,便把古往今来的帝王都否定了。
“或许吧。”姜渔应着,抬眸望向章玉鸣,眼底带着几分迷茫,“你说……人真的有来生吗?”
“应当是有的。”章玉鸣望着他,目光沉沉。
他自己,不就是重来一世吗。
“那我希望阿爹不要再遇到他。”
“别想太多。”章玉鸣把人搂紧,“方才不是问我嫌不嫌你胡思乱想?怎么反倒扯到这些上头了。”
“还不是你先问起阿爹的。”姜渔故意板起脸,“你不正面回答,想来是心里嫌我,又不好意思直说。”
“哪里会嫌你。”章玉鸣为自己正名,“说白了还是我的错,我没做好才会让你乱想。”
“你知道就行。”姜渔埋在他怀里偷笑,章玉鸣由着他得意,也不由得勾起唇角。
这双儿,爱听好话。
再大的事,三两句就能哄好。说起来,骨子里还是心软,同先皇后一样。
将人搂紧了些,章玉鸣暗暗收紧手臂,在心底打定主意。
等时机一到,他便把前世所有的事,都原原本本告诉姜渔。
他不想做藏着秘密的小人,他要姜渔对他,全心全意,毫无芥蒂。
——
“庞烈此人,性情残暴,眦睚必报,最大的弱点,便是狂妄自大。”章玉鸣摊开地图,淡淡开口。
“驸马怎知?”罗亦安疑惑不解。
这是前世拿命换来的经验,章玉鸣自然不会说,只神色淡淡,不作多解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姜渔在旁看着直撇嘴。
“你这样说,是有主意了?”
“昨日看了罗统领呈上来的卷宗,顺天道如今发展迅猛,麾下已有近五万人马。这些人未受过正规军纪教化,本不足为惧,可他们悍不畏死、嗜杀成性,才最是棘手。”
“正是如此。”罗亦安点头,面露忧愁。
章玉鸣指尖点在地图一角,“此地山林茂密,湿气深重,常年瘴气弥漫,易守难攻。若能把他们引进去,便是瓮中捉鳖。”
罗亦安与姜渔同时凑近,看着地图上那处偏僻地界,罗亦安仔细回忆半晌,心中又是一惊。
这般隐秘之地,章玉鸣又是如何知晓的?
“那要如何将他们引入密林呢?”姜渔蹙眉,数万大军,除非有让他们不惜一搏的筹码,否则庞烈绝不会轻易倾巢而出。
“简单。”章玉鸣摸摸他的发顶,“顺天道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乱世之中,最缺的无非就是兵马、粮食、药材、兵器……”
“不错。”章玉鸣颔首,“顺天道教众多是平民出身,粮草不缺,人手不缺,药材也能从乡野搜刮,唯独缺的,是能装备数万人的兵器。他们从桓成县守军手里抢的那些,杯水车薪。所以,能让他们铤而走险的,只有一处,那就是兵器锻造坊。”
“附近确实有官办兵器坊,可如今归朝廷掌控,我们自己也紧缺。”罗亦安提醒道。
“越是如此,越好行事。”章玉鸣神色从容,对罗亦安吩咐,“你派人暗中放消息,就说半月之后,有大批精良兵器运往泽州府。”
“是。”罗亦安虽有疑虑,仍拱手领命。
姜渔听得半知半解,日影渐渐西斜,暖意昏沉,他靠在身后软榻上,听着两人低声议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章玉鸣看到,放低了声音,“至于如何让庞烈深信不疑,此事交给我,我同他交涉。”
“此行凶险,末将愿代驸马前往。”罗亦安连忙劝阻,“驸马身份尊贵,若有闪失,末将无法向太子殿下交代。”
“无妨。”章玉鸣脱下外衣盖在姜渔身上,才重新回身落座,“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庞烈还不是我的对手。”
前世数次交锋,他都未曾落于下风,如今重生面对一个尚未羽翼丰满的庞烈,他更不会束手束脚。
两人敲定计划,各自分工。
罗亦安拱手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章玉鸣在软榻旁静静坐了片刻,见姜渔睡得安稳,便俯身想将人抱回床上。
谁知刚一用力,怀中人便轻轻动了动,揉着惺忪睡眼,软软靠在他肩上,声音迷糊,“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了。”章玉鸣抱着他坐回凳子上,温声笑道,“既然醒了,就别再睡了,免得夜里辗转难眠。”
“午时还说要给你炖鱼……确实不能再睡了。”姜渔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从章玉鸣腿上滑下来,轻轻跺脚。
“我去杀鱼。”章玉鸣也立刻起身。
重生一次不知怎的,几天不吃就馋这一口,姜渔也惯着他,只要听他念叨想吃鱼,就洗手给他做。
“这世间除了我,谁还能让风华绝代的小殿下心甘情愿洗手作羹汤呢。”章玉鸣难掩得意,姜渔不理会他,“赶紧杀鱼去,少说些有的没的。”
他们住的江南小院很是僻静,环境也很好,院子不大不小,草木葱茏,蝉声细细,院中种了一棵枇杷树,眼下已经有熟的果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
青石阶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风里带着湿热的草木气。
姜渔在院中准备配菜,一把小葱,几块老姜切片,又剥了几只鲜嫩的春笋,再切半块豆腐。
豆腐最是吸味,往鱼汤里一滚,鲜得比鱼肉还入味,姜渔最喜欢吃。
等他配菜备齐,章玉鸣也已经把鱼处理干净,改好了花刀。
院中有一口井,洗菜什么的很是方便。
姜渔就在院里支起小灶炖鱼,章玉鸣便坐在一旁,轻轻给他扇风,怕他受热,“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厨娘吧,夏日灶火熏人,太辛苦。”
他也暗暗记下,日后少念叨这些,总归一口吃食,不吃也无妨。
“我愿意做这些。”姜渔笑道,他本就是个勤快麻利的人,一天不做事确实闲得很,不然也不至于在他们交谈的时候睡着。
章玉鸣喜欢吃他做的吃食他便做,又不是什么大事。就像他依赖这人的怀抱一样,哪怕夏日里炎热,他还是习惯于男人炽热的怀抱,离了他夜里就睡不好。
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白浓的汤面翻着浪泡,鲜香随着热气一点点漫开,飘得满院都是,把隔壁罗亦安香得只觉厨娘们烧得饭菜似乎没那么香了。
张斗也在一旁,暗自嘀咕,这究竟是驸马还是殿下有这般好厨艺?
听闻驸马农家出身,难道还有这一手?难怪能娶到殿下。
看来哪怕是汉子,也得有些手艺才行。
姜渔二人自然不知隔壁所想,锅内撒上葱花与笋片,再焖上片刻,便盛了两大碗。
鱼肉嫩而不碎,豆腐吸饱了汤汁,鲜得入味。
两人坐在院里石桌旁,又切了一盘凉拌青瓜,一汤一菜,简简单单,同往常在上林村时一样。
章玉鸣喝了口热汤,略显夸张喟叹一声,“还是夫郎炖的鱼最是鲜美。”
姜渔嘴角微扬,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通传,“章大人,咱们庞统领有请,邀您即刻前往知府府衙议事。”
姜渔握筷的手一顿。
章玉鸣眼底笑意微收,二人对视一眼。
来了。
比预料中要快些,看来庞烈比起前世更加沉不住气。
章玉鸣伸手轻轻捏了捏姜渔的脸颊,“我先去了,等我回来。”
“好,你当心。”
知府府衙,灯火昏暗,气息沉肃。
庞烈高坐主位,身形魁梧,面容凶悍,周身带着一股草莽匪气,目光沉沉落在章玉鸣身上。
这是两人这辈子,第一次正面相见。
章玉鸣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他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恭敬,上前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显出几分敬畏,“久闻统领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令人臣服。”
庞烈本就狂妄自大,最吃奉承,闻言脸色顿时缓和不少,大手一挥,“坐。”
一旁知府连忙让侍女添酒,席间你来我往,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章玉鸣言辞得体,句句捧着庞烈,既不显谄媚,又让他听得极为舒坦。
酒过三巡,知府忽然笑着看向章玉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显然还记得那日之事。
“章大人的夫郎今日并未跟来?”
“听闻庞统领有要事相商,他一个双儿执意跟随实在不合适,便被我劝下。”章玉鸣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本该如此。”罗尚仁点头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被一个小小双儿管着,实在有损男人威严。”
庞烈似乎听懂了,“章大人还是个惧内之人?”
“并非并非。”章玉鸣拱手道,仰头饮下杯中酒,似乎是被说中心事,很是慌乱。
罗尚仁见状,当即笑道,“今日章大人只身前来,身边无人伺候,不如本府做主,给大人安排一位温柔懂事的姬妾,夜里好生伺候?”
章玉鸣立刻拱手推辞,神色为难,“不可,下官已有夫郎。”
“章大人此言差矣。”庞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大丈夫三妻四妾,何等寻常,不过是伺候人罢了,何必拘谨。”
二人不断劝说下,章玉鸣面露挣扎,几番推拒之后,才装作拗不过二人,一脸无奈地点头,“既然诸位盛情难却,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庞烈与罗尚仁对视一眼,都以为章玉鸣不过是个贪色畏权、表面端正的俗人,心中顿时轻视几分,当下便不断劝酒,一杯接着一杯,势要把他灌醉。
章玉鸣来者不拒,面色渐渐泛红,眼神朦胧,不多时便显出醉态,身形摇晃,几乎坐不稳。
“章大人醉了,快扶下去歇息。”罗尚仁笑道。
两名侍女上前,半扶半搀,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章玉鸣送入一间僻静厢房,那安排好的姬妾早已在屋内等候。
门一关上。
原本醉态朦胧的章玉鸣瞬间睁开眼,眼底清明,毫无半分酒意。
屋内女子也立刻收敛神色,对着他轻轻颔首,两人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色渐深,府衙内一片安静。
今日这一招,不过还是试探罢了。章玉鸣心道,自己这般足以打消他们的疑虑,再加上“徐戎”的信,现在这二人只会认为泽州府已经敞开大门等着他们。
等明日一早回去,再与他“醋劲大发”的夫郎演一出戏,便结束了。
事情按照预想中发展,吩咐罗亦安的事自然也已经办妥,又过几日,时间来到六月末。
这些时日,章玉鸣刻意与庞烈、罗尚仁相交甚密,凭着前世对庞烈脾性的精准拿捏,此人早已对他深信不疑,甚至连朝廷有大批兵器即将运往泽州府的机密,都毫无防备地告知了章玉鸣。
“统领,这批兵器可是咱们桓成县所制?”章玉鸣故作疑惑问道。
“这我倒不清楚,管它由何处所制,眼下我顺天道数万将士最缺的便是兵器。我打算派人半路截下,用以武装部众!”庞烈见章玉鸣沉默不语,误以为他心有顾忌,当即面露不悦,“还是说,这批兵器是运往泽州府的,你怕徐戎那小子事后找你问责?”
“自然不是。”章玉鸣连忙拱手,语气恭谨,“徐大人既派我前来,便是诚心归顺统领。即便这批兵器确是运往泽州府,徐大人也定会拱手奉上。下官方才并非犹豫,只是在想,仅靠这一批兵器终究治标不治本,远远不够装备数万将士,不如……”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野心,没能逃过庞烈鹰隼般锐利的黑眸。庞烈双眼微眯,随即重重一拍章玉鸣的肩膀,朗声大笑,“你小子!够胆!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经此一事,庞烈对章玉鸣愈发信任欣赏,只当他是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可用之人。
——
“接下来的计划,是故意将兵器锻造坊的假地址透露给庞烈,他必定会派人前去抢夺。”章玉鸣沉声道。
“可若是他发现地址是假的,岂不会立刻生疑?”罗亦安皱眉问道。
“我要的,便是让他发现是假的。”章玉鸣看向众人,语气冷静,“庞烈此人本就生性多疑,即便表面信了我的身份,心底仍会暗藏戒备。所以我必须再演一出戏,让他彻底放下心防。”
章玉鸣想得透彻,凡事太过顺利,反而会引人怀疑;稍有波折,才合乎常理。
“等他发现地址是假,必然会暗中调查我。届时你们二人按兵不动,待庞烈一番查证确认我并无异心后,再将真正的兵器坊地址透露给他。”
假地址距离瘴气密林在相反方向,最后再告知真地址,如此才能打消庞烈的疑虑,让他自愿经过密林。
“难得真的要将兵器都给他们吗?”
章玉鸣看向姜渔,唇角微扬,“这不过是为我们自己做嫁衣。咱们同样缺兵器,等将顺天道一网打尽,这批从朝廷运来的兵器,自然会落入我们手中。”
“未免太过冒险。”姜渔两条细细的眉毛紧紧蹙起,他不愿这人太过涉险。
他虽未亲眼见过庞烈,可从众人描述中,早已知晓此人狠戾多疑。一旦暴露,章玉鸣的安危无法保证。
夜里姜渔同章玉鸣说了自己的顾虑。
“我知道只要我一说,你总爱说些什么,自己武艺高强不会出事,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你。”
“我知道。”章玉鸣温声道,被自己夫郎放在心上的感觉固然好,可这也不是他的本意,于是道,“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涉险,夫郎放心。”
“我怎么放心?”他这几日做梦都是刀光剑影的,只是没跟章玉鸣说罢了,今日是实在忍不了才说了出来。
章玉鸣忽然凑近他耳边,宽厚的大掌放在他腰下圆润的部位动了动,“还未曾真正尝过夫郎滋味,我哪里舍得出事?”
姜渔脸色骤然红了,“你……”
又不是他不乐意。
“你若是想的话,我”姜渔嗫嚅道,这男人大清早时常杵在他腿根,姜渔又不是没有知觉,自然知道这人忍得辛苦。
“好了,把心放进肚子里,别胡思乱想,我什么事都不会有。”
“其实……”姜渔有些不太好意思说。
江南缠绵的细雨到底对他有些影响,有时身上会有些难受,虽远不如潮热期带来的感觉强烈。
可细水流长的,让他时而心痒难耐。
他不太好舍下脸面跟章玉鸣说,若是说了,这人虽会帮他,少不得还要打趣他几句。
“怎么了?”章玉鸣有些昏昏欲睡,把人往怀里一搂,在姜渔感觉有些敷衍地亲了亲姜渔的额头,并不未察觉姜渔心中所想。
“混蛋……”姜渔小声嘀咕着,手指悄悄探入他的里衣,抚上他紧实的胸膛。
男人的肌肉在放松时带着温软的质感,与他的柔软截然不同。姜渔好奇地轻轻捏了捏,指尖正要再动,却被章玉鸣一把攥住。
“别点火。”章玉鸣嗓音已染上几分沙哑,牢牢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又将他双腿夹在自己膝间,双眸紧闭,“安分些,再闹,今晚别想睡了。”
“章玉鸣,你这个……”姜渔气急,他本来就不想安分啊。
偏偏这人丝毫不觉,搂住他呼呼大睡,气得姜渔往他胸口重重一咬。
“嗷!”
困意一下子消散了,章玉鸣噌的一下坐起,双手捂住胸口,一脸惊恐。
第63章
“疼疼疼疼!快给我揉揉!”章玉鸣拿起姜渔的手让他帮自己,仍旧心有余悸,“虽然我这东西没什么用,你也不能给我咬掉啊。”
“我没用什么力气!”姜渔一时羞愤,这人说什么话呢!
“还没用力气呢。”章玉鸣偷偷使坏捏了一把,换来姜渔一声惊呼,“你看,我捏你一下都这么大反应,别说咬你一口了!”(在打闹)
“那我们能一样吗!”姜渔气得别过脸去,索性不理他,章玉鸣却又凑上来黏着他。
“我给你揉揉。”
话音未落,他手掌已探入衣下。姜渔一时不备被他得手,气息骤然乱了,忙推拒道,“你别摸我,睡你的觉去!”
章玉鸣早就没了睡意,掀开被子将脑袋埋在他温热的胸前,“我这会儿不困了。”
男人嗓音微哑,夏夜本就闷热异常,两人身上都带着薄汗,一番疏解过后,姜渔累得指尖都抬不起,脚趾仍微微蜷缩着,只好拿脑袋顶了一下章玉鸣,“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待会儿抱你去洗。”章玉鸣气息稍稳,将人轻轻翻过身来,暗想分明已经收着力气,还是给人弄伤了。(啥也没干)
姜渔看他眼神误以为他还要再来一次,慌忙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声音里带着委屈,“不来了。”
他要累昏过去了。
“不怕,待会儿抹了药就好了。”章玉鸣本也不会再来一次,坐在床边缓了片刻,待姜渔呼吸平复,便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往盥洗处去。(真没干啥(╥_╥))
姜渔第一次这般清晰瞧见那东西,眉头微蹙,飞快别开眼。
男人的东西,生得真是……不堪入目。
“瞧够了?可还满意?”章玉鸣低笑,自认本钱不俗,保准给这双儿迷得找不着北。
“丑死了。”姜渔往他怀里一缩,待章玉鸣将他放入浴桶,他脑中仍在胡思乱想,就是这么个丑东西以后还要同他……
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红了眼眶。
章玉鸣一怔,伸手抚他眼角,“怎么了?好好的,怎的还哭上了?是腿间太疼了吗?”
“你那东西太丑。”姜渔被他一问,鼻尖更酸,缩在桶里掉眼泪。
其实还有点怕,这东西太大了,他怕日后把他屁股捅破。
章玉鸣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时竟有些自我怀疑。
真有丑到把人丑哭的地步?
身体被温水浸过,浑身的疲惫稍微卸去一些,姜渔又瞟了一眼,依旧小声嘀咕,“丑东西。”
章玉鸣顾不上心塞,当务之急还是先哄人,好在这双儿没因为他那玩意丑觉得他这个人不行。
浴桶宽敞,装下两个人,章玉鸣于是一脚跨进去,从身后将人圈住,“真的有这么丑吗?”
“你们男人的,都是如此吗?”姜渔小声问,“我见过言儿的,白白净净,怎的你……长成这样。”
“言儿还是孩童,如何能比?”章玉鸣无奈又好笑,“男子年岁渐长,自然不同。”
“一点都不白。”他又低低嘟囔。
章玉鸣抬起胳膊,露出结实小臂,“你男人本来长得就黑,那玩意要是白,你说怪不怪?”
姜渔想想,倒也有理,也抬起自己的手臂,与他相贴,属实对比明显。
水汽氤氲里,章玉鸣那身日晒风吹的古铜色肌肤浸在温水之中,愈发显得肌肉虬结,紧实硬朗,带着沉敛的悍劲;怀中的姜渔却是通体莹白,他本就生得玉雪剔透,连手指的关节都泛着浅淡的粉色,纤细腕间青色的脉络隐约浮现,明暗相缠。
铜色的手握住那截皓腕,黑白分明,对比起来格外惹眼,章玉鸣喉间微紧,连触碰都小心了些,却坏心思地在他手肘柔嫩的皮肤上吮了口,果然红了一片。
其实章玉鸣本身也不算黑,只是正常的肤色,奈何身边这人太白了,衬得他既黑又糙。
他心里还惦记着这双儿说他那处长得丑,于是凑在他耳边故意道,“丑不丑无妨,好用便够了。”
又瞥了眼姜渔身下精致白皙之处,语气带笑,“哪比得上我的夫郎,生得如玉一般。”
姜渔急忙并拢双腿,伸手捂住,瞪他一眼,“混蛋,谁准你偷看的。”
“又不是没瞧过,我还摸过呢。”
天气太热,怕他久泡头晕,章玉鸣很快将人擦洗干净,抱回床榻。他自己转身穿衣,姜渔躲在被中偷偷打量,目光似有似无又往他身下瞥,被他捉个正着,干脆扯过被子将人连头蒙住。
待姜渔再探出头,章玉鸣已衣着齐整,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发顶,“先休息。”
“你不准再用那丑东西欺负我。”姜渔憋了半天,终是小声开口。
章玉鸣上床躺下,拿布巾替他擦干长发,才丢在一旁,扣住姜渔后脑勺把人摁在胸前,闭上双眼,“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说不定日后求着我欺负你。”
“怎么可能。”姜渔不服气,也闭上眼。
一番折腾,两人皆是一身疲惫,相拥片刻,便沉沉睡去。
七月初二,天刚蒙蒙亮,庞烈便召集了数千人手,浩浩荡荡往那处所谓的兵器锻造坊出发。章玉鸣一身劲装混在人群之中,一路沉默随行,暗中观察众人神色。
身旁有兵士一路意气风发,兴高采烈地低声议论,“若是能一举拿下这兵器锻造坊,往后咱们便有源源不断的兵器可用,大业可期!”
那批运往泽州府的兵器早已被他们收入囊中,确实如章玉鸣所言,这批兵器虽说质地精良,却无法装备他们整个队伍,治标不治本。
一行人皆是意气昂扬,只等着立大功。
行至半途,庞烈勒马缓行,刻意与他并肩,语气看似提醒,实则内含玄机,“章兄弟,这地方可是你递上来的,若是出了岔子,你我都不好交代。”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地址出自他手,若有假,第一个担责的便是章玉鸣。
这数千人出一次任务损失也不少,何况这次他们并未多做遮掩,万一被有心人发现,一路摸到他们藏身之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章玉鸣眉眼依旧沉静,“庞统领放心,必有所获。”
庞烈但笑不语,策马行驶在前头。
可待众人赶至章玉鸣所说的地方,眼前不过一片荒废郊外,空气湿热杂草丛生,哪里有半分兵器锻造坊的影子?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众人瞬间哑然。
庞烈脸色骤沉,当场便命人将章玉鸣拿下,场面一时紧绷得吓人。
胸口被人重重踢了一脚,闷响入耳。章玉鸣牙关紧咬,唇角渗出血丝,眼中掠过一丝沉冷,低声道,“不可能。此地址取自徐大人与朝廷密信,绝无虚假。”
庞烈半信半疑,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视他一番,终究没当场下死手,只冷声道,“带回府衙。”
罗尚仁听到这个消息,赶忙从府衙中奔出,看庞烈一身戾气,终究没敢上去触他眉头,只悄悄去见被押在后院的章玉鸣。
“章小兄弟,你这是耍我等?”
“下官并非有意。”章玉鸣被缚于凳上,语气诚恳,“下官这样做,对自身全无半点好处,地址确实是从朝廷密信中所得,除非信件是假。”
罗尚仁踱步片刻,终究一甩袖子,“本府再信你一次。”
说罢,转身径直去找了庞烈。
一切皆在章玉鸣算计之中,他咽下喉间腥气,心中暗道庞烈这孙子,下手还是跟前世一样重。
可他没料到,不知罗尚仁如何与庞烈沟通的,直至深夜,仍无人放他离去。
章玉鸣眉峰微蹙。
若是彻夜不归,姜渔必定担忧。他指尖微动,捆缚的麻绳已松垮几分,可此刻尚不能走。
小院里,姜渔从日暮等到月升,心一点点往下沉。
计划他是知晓的,也明白今日是引庞烈扑空的一环,可章玉鸣从不会这般彻夜不归,连一句音讯都无。
直到快要子时,罗亦安匆匆赶来,低声告知章玉鸣被庞烈扣在府衙,“殿下放心,驸马暂时没有危险,只是庞烈与罗尚仁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姜渔脸色一白,当即起身就要往外冲。
“殿下!”罗亦安低声劝导,赶忙将人拦下,“殿下勿要冲动!”
“我本就是悍夫,他们扣着我夫君,按理我也是要去一趟的!”姜渔平日看着温顺,此刻眼神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话音落,他甩开罗亦安的手,又寻他要了密信,不顾劝阻,只身一人,便往府衙方向而去。
罗亦安望着他单薄却执拗的背影,急得后悔连连,他就不该如实交代,这下可好,若是小殿下出事,他如何同太子殿下交代。
可姜渔并非莽撞。
刚一听到章玉鸣被扣,他确实心头一慌,可慌乱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他本在罗尚仁面前装得泼辣善妒,若此刻安坐不动,反而引人怀疑。
夜色深沉,府衙内外戒备森严,刀兵林立。
姜渔一身素衣,不顾守卫阻拦,硬生生闯了进去。他如今容貌依旧遮掩了大半,只一双眼亮得惊人,半点怯意都没有。
听闻一个双儿硬闯进来,厅内的庞烈本在气头上,听见动静抬眼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竟觉得有些新奇。
姜渔一身素衣立于阶前,身形清瘦,看着像阵风就能吹倒。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见慌乱。
他见惯了温顺怯懦、见了他就发抖的双儿,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竟敢直勾勾望着他,深夜闯来府衙护夫,半点不怵。
姜渔缓缓入内,拱手行礼,语气从容有度,“庞统领,我夫君的事,其中必有蹊跷。”
正厅中庞烈端坐,听他此言面露阴沉,“地址出自他手,千余人扑空,他还敢说没问题?”
姜渔并未急辩,只淡淡抬眸,“地址取自徐大人密信,源头确凿,绝非我夫君杜撰。他这人重诺,若真有差错,必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他入瓮。”
语气轻缓,却句句在理。
庞烈眉峰一动,显然听了进去。
姜渔见状,又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密信,“若统领疑心他别有所图,可即刻派人严查此封密信,我愿与他一同受审。但在此之前,若因一时失察,便折损了您的名声,怕是得不偿失。”
他语气平静,却把利害说得明明白白。
扣人可以,但若伤了章玉鸣,坏的是庞烈自己在部下中的名声。
庞烈沉默了一瞬,目光打量他半晌。
这双儿生得不怎么起眼,偏偏谈吐间见识冷静、逻辑分明,竟比不少男子还要沉稳。他想起罗尚仁说这双儿泼辣善妒,倒觉得并非如此,看着分明有头脑的很,绝非寻常管束夫君的悍夫。
他久未言语,姜渔继续补上一句,“统领若是不信,尽可审他三日三夜。只是我夫君身子骨硬朗,受得住刑罚,可统领这‘疑罪从有’的名头,怕是传出去不好听。”
庞烈指尖敲击案面,最终冷笑一声,“你这双儿,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
二人对视片刻,庞烈故意威压外放,见姜渔额间渗出汗珠,脸色发白,他脸色才好些。
他挥手,招人带来章玉鸣,语气沉沉,“既如此,你且带他回去。日后若查出半点虚假,我拿你们二人是问。”
姜渔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见他虽狼狈却无大碍,心头微松,轻声道谢,“多谢统领,我夫君为人赤诚,忠心耿耿,绝不敢欺瞒统领。”
二人相携离开,庞烈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显然是记住他了。
一出府衙,姜渔强壮的镇定便全都卸了下来,他拉着章玉鸣的手左看右看,“有没有事啊?”
“没事。”章玉鸣宽慰他,却忍不住后怕,“今日实在凶险,亏得庞烈此人吃这套,你这双儿大胆,下次不准独自跑来,知不知道?”
“我听闻他抓了你不放,咱们的计划中,原也没有这一出,心便慌了。”他听出章玉鸣语气中的责怪,可再也一次仍会如此行事。
街道昏暗,姜渔没瞧出什么,等回了院子,点燃烛火,姜渔又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他几番,这下让他瞧出了猫腻。
男人脸色比起之前有些发白,胸前的衣襟上有一出明显发暗的痕迹,他心头一紧。
“你受伤了是不是?”
章玉鸣本来也没想瞒他,胸口那么大一个脚印他也瞒不住,便将姜渔扯进怀中,轻声同他交代。
“他发现地址是假,气急踹了我一脚,吐了口血,不碍事。”说完,章玉鸣把胸前衣襟敞开了些,只露出半个胸口,确实有个暗紫色的血痕,姜渔上手把他衣服扒到腰迹,胸口那道深紫脚印赫然在目,看起来属实有些骇人。
姜渔摸又不敢摸,手指停在边缘轻轻碰了下,委屈巴巴抬头看向章玉鸣,眼眶立马就红了,嘴巴也瘪着,明显是心疼了。
这一眼给章玉鸣看得身子一软,恨不能命都给他,登时又忙不迭给人揽进怀里,好话说着,“你真是我心肝儿,这哭什么?我好着呢,这伤看着重,实际还没上次胳膊上那一刀子深呢。”
“你骗我。”姜渔依旧小声哭着,今日这一遭有些吓到他了。
泼辣劲儿一收,这样梨花带雨哭一阵,章玉鸣真是没招,只觉得心里又疼又熨帖。
他这夫郎,知道心疼人了,但若是这样哭的话,还是别心疼了得好,惹得他也不好受。
“我哪儿骗你。”章玉鸣柔声道,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末了又在他眼尾亲了一口,“真不重,上次怎么不见你心疼我?”
“我那时候还不喜欢你呢。”姜渔双臂环住他脖颈,脸颊紧紧贴在他侧颈,瓮声瓮气道。
章玉鸣低笑出声,忍不住想逗他,姜渔却不肯抬头,他只好作罢,顺手托住他臀腰将人抱起,一边拍着他单薄的脊背,一边在屋里轻轻转了两圈。
“你哄孩子呢。”姜渔湿乎乎的气息喷洒在男人颈侧,语气听起来仍旧有些软。
“你不就是小孩吗?”章玉鸣笑道,这般算起来,比他小了七岁呢。
他跟人上山下河满村子乱跑的时候,这双儿刚出生,可不就是个小孩。
“哭的这样委屈,不知道的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姜渔觉得有些丢脸,挣扎了下从章玉鸣身上下来,声音带了点哭腔,抹着眼泪,“就是你欺负我。”
“好好好,我欺负你。”章玉鸣依着他,倒了温水递到他唇边,“回头让皇兄罚我,打我板子。”
“又在胡说!”姜渔润了润嗓子就忙着跑去找活血化瘀的药,闻言回头瞪他一眼。
楚怀笙准备的药还是派上了用场,内服的药吩咐厨娘去煎,外用的姜渔刚找到,让章玉鸣躺到床上去。
“一点小伤,哪用的上这些……”他话没说完,姜渔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推倒在床上,外衫里衣一股脑全给他脱了,指尖沾了药膏给他抹在胸口。
“你现在还年轻,不觉如何,等年岁大了,陈年旧伤都要找上门的。”
“那就听你的,小渔大夫。”
胸前的触感温热轻柔,章玉鸣一时有些痒,轻声笑,“你这般揉法,是上药,还是勾我?”
姜渔抬眼瞪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湿意,瞪人都软乎乎的,没半分气势,“都伤成这样了,还不老实。”
他说着,见人唇色隐隐发白,以为是疼的,便俯身轻轻吹了吹伤处,气息温软拂过肌肤。
章玉鸣胸口的激荡难以言说,双手枕在脑后,目光一瞬不瞬望着他,看得姜渔脸颊微热,有些恼了。
“看我做什么?”
章玉鸣不答,只手掌贴在他腕子上,指腹轻轻摩挲,“你方才说,那时候还不喜欢我,意思是说,现在喜欢了?”
“你少得意,现在也不喜欢你。”姜渔脸上一热,不去看他,专心给他抹药。
“好吧。”章玉鸣假装失望道,“毕竟我只是个空有武力的莽夫,出生低微,哪配得上小殿下,花容月貌、一身风华。想来,还是什么王孙贵族的翩翩公子,亦或是风头正盛的朝堂新贵,才能配得上咱们小殿下。”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姜渔眉心微拧,“我何时说过这些话了?”
“你既不喜欢我,想来是心里念着旁人呢。”
姜渔:“……”
“也无妨,我一身粗犷之气,也不奢求夫郎真心喜欢我。”
“你够了。”姜渔实在憋不住笑,“少来说这些话装可怜,我可不吃你这套。”
“不吃这套?”章玉鸣眉头一挑,把人扯到胸前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往他唇角亲了一口,“那这套呢,吃不吃?”
“刚抹的药全蹭我身上了!”姜渔气竭,重重拧了一把这人的耳朵,“吃吃吃!”
气死他了,好不容易抹匀的药!
“别气别气。”章玉鸣拿过瓷瓶,自己重新抹了下。
已是后半夜,姜渔懒得再理他,洗漱完毕便要睡。厨娘将药煎好送来,章玉鸣饮下,精神反倒亢奋起来。
他洗漱过后,凑到快要睡着的姜渔身边,低声道,“小渔,你今日真勇敢。我从未想过,你会孤身闯府衙。”
姜渔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动了一下,算是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又道,“简直就像是神仙下凡……”
“闭嘴。”姜渔翻身,伸手捏住他的嘴,“别以为我不知道,哪怕我不去你也会脱身。”
“那不一样。”章玉鸣与他额头相抵,“被夫郎放在心上的感觉怎么能一样。”
“好啦,快点睡。”姜渔拿他没办法,只好低声应了,蜷缩在他胸前。
夜深人静,唯有蝉鸣轻响,并不聒噪,反而让人睡意昏沉,姜渔快要睡着,这人又在他耳边嘀咕,“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你,行了吧。”姜渔闭着眼精准找他男人的嘴,手掌捂在他嘴边,不一会儿呼吸平缓起来,章玉鸣轻吻他掌心,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复杂。
有生之年,居然能亲口听到这人说喜欢他。
若是上辈子有人同他说,有朝之日他那夫郎会软乎乎地说喜欢他,他决计不可能相信。
第64章
时间一晃而过,弹指已是半月。
时机成熟,章玉鸣已经将真正的兵器锻造坊地址,尽数告知给庞烈。一切准备妥当,只等出发。
可就在临行前夜,庞烈忽然将章玉鸣和姜渔叫到跟前,话锋一转,直接下了令。
“章大人,此番前往锻造坊,不如把你家夫郎一并带上。”
章玉鸣皱眉,上前一步沉声道,“庞统领,此行深入险地,兵戈无眼,内子只是个双儿,并不懂功夫,恐……”
“哦?”庞烈挑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本统领的兵就在左右,还能护不住你夫郎?还是说,章大人心有他想,才不愿夫郎跟随?”
章玉鸣还想再劝,身旁的姜渔拦下他,“既然统领让跟随那边跟随,我又不是娇弱不堪的摆设,怕什么?”
“你瞧,一个双儿都比你直率些,章大人畏首畏尾,此番做派可难成大事啊。”庞烈拍拍他的肩膀,“就这样说定了,明日你夫夫二人一同前往。”
言罢,庞烈拂袖而去。
章玉鸣还是不赞成,姜渔却安抚住他,“我身上还有皇嫂给的臂弩呢,再说了,真要有事,难不成你护不住我?”
“我自然能护你。可是小渔,刀剑无眼,更何况此处是朝廷最大兵器锻造坊,步兵众多,且全是精英良将……”
“好了。”姜渔打断他,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安危,“我寸步不离你身边,若是打起来,我就躲在后方,不让你分心。”
事已至此,姜渔随行已是板上钉钉。章玉鸣只得再次叮嘱,又带着他反复练习臂弩之法,直到夜深,两人才勉强安歇。
第二日,队伍浩浩荡荡出发,近万人朝着密林方向行进。
此行所去之处,的确是夏国最大的兵器锻造坊,藏在郊外深山密林之中,常年瘴气弥漫,本就是一道天然屏障,隐秘至极,几乎无人知晓腹地藏着如此重地。
队伍行至半路,林木渐密,雾气沉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章玉鸣勒住缰绳,抬眼望向密林深处,声音沉稳地开口提醒,“庞统领,前方这片林子瘴气极重,每年因此而丧命的人数众多,还请多加小心。”
庞烈闻言当即抬手,“来人!派几名精干斥候,入林探路!”
他这人冲动暴戾不假,还是很惜命的。
不过片刻,斥候便疾驰而回,单膝跪地禀报,“启禀统领!林中瘴气不算浓烈,可通行大军!”
庞烈松了口气,大手一挥,“既然如此,不绕路了,直接穿林而过!尽早抵达锻造坊!”
旁人不知,章玉鸣心中却一清二楚。
此刻时辰正值未时末,一日之中瘴气最淡之时,再加上此地许久未曾下雨,林中湿气散尽,瘴气早已扩散得七七八八。他要的,就是让庞烈亲眼确认“安全”,彻底打消顾虑,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局中。
一切如他所料。
近万人的队伍安然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高墙耸立,炉窑遍布,戒备森严,无数铁器堆积如山,一座规模宏大的兵器坊赫然在目。
“好!太好了!”庞烈见状狂喜过望,当即拔剑高呼,“将士们,随我拿下!骁勇者,尚银十两!”
兵器坊守军皆是朝廷精锐,闻声大惊之后迅速镇定下来,严防死守。霎时间,厮杀声震天而起,攻守之战惨烈至极。
章玉鸣并未加入战局,他守在姜渔身侧,见这双儿一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一手按在臂弩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不由心里一软,“怕吗?”
“不怕。”姜渔答得毫不犹豫,又往章玉鸣身边靠了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荚味,心下稍安,“有些紧张罢了,我没见过这般情景。”
虽说两方人马都不是自己人,姜渔一时之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心里也知道,战乱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不是矫情之人,不多时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更何况还有章玉鸣在侧。
一番血战过后,这座天下最大的兵器坊终被攻破。庞烈踏着鲜血步入坊内,看着无数寒光凛冽的兵器,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转头看向章玉鸣。
“章大人,此番能得此地,你居首功!从今日起,这锻造坊后续一切事宜,尽数交由你掌管!”
章玉鸣故作一惊,躬身行礼,“谢庞统领信任。”
他侧首,与姜渔目光轻轻一碰。
二人相守数月已有默契。
这一步,看来不仅成了,还得了意外之喜。
只是拿下此地代价不小,庞烈部下伤亡惨重,血腥味久久不散。
当夜,营中设下庆功宴,篝火熊熊,酒香弥漫。
酒过三巡,章玉鸣起身,举杯走到庞烈面前,语气恭敬沉稳,“庞统领,此地隐秘、易守难攻,外面又有大片空地,极适合练兵驻扎。下官斗胆建议,不妨将主力兵马迁到此处,一边锻造兵器,一边操练士卒,日后北上,便有足够筹码。”
庞烈已然喝得尽兴,闻言更是一拍桌案,大笑道,“正合我意!章大人,你即刻安排日夜赶工!待兵器充足,咱们便一路打到京城去!”
“下官遵命。”
就在此时,一旁的罗尚仁忽然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谄媚开口,“统领,本府还有一言。如今夏国无主,若想永绝后患,必须将流亡在外的前太子夏承宥一并除掉。”
庞烈似是兴趣寥寥,枕在姬妾雪白的大腿上,“前太子?本统领怎么从未听过?”
“那是先皇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罗尚仁一笑,压低声音,“而且统领有所不知,前太子虽为男子,却生得极美,风华绝世,他身边还有一位小皇弟,亦是花容月貌。若统领能将这对兄弟一并擒来,岂不是再次成就‘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的美谈?”
庞烈有了兴趣,目光清明了一瞬,“哦?竟有这般人物?”
罗尚仁仍旧在说些什么,庞烈眸中兴趣更盛。
席位上,章玉鸣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可眼底早已深如寒潭。
他身旁的姜渔亦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指节攥得发白。
宴席一散,姜渔几乎是拽着章玉鸣回了居所。
门一关上,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扫落桌上器物,瓷器碎裂之声刺耳响起。
“他!他!”
姜渔气得眼眶发红,“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乱贼统领,也敢肖想皇兄!还敢把脏主意打到皇兄头上!”
章玉鸣也是满心怒气,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姜渔的肩,“小渔冷静些,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不过这个罗尚仁,看来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姜渔也只是一时气急,喝了几杯茶水才缓和过来,仍觉气闷。
这个庞烈,性情暴戾、荒淫无度、狂妄自大,生的也是一副奸恶模样,他一想到这人居然……心里又怕又恶心。
“敢肖想我夫郎,当我章玉鸣是死的不成。”章玉鸣好半晌才把人哄好。
上辈子庞烈就男女不忌,死到临头还在叫嚣,引得那时的夏承宥很是嫌恶,这辈子看来还是如此。
与此同时,北地黄沙漫天。
夏承宥刚一出门,便被一群孩子围住,叽叽喳喳绕了一圈。
倚在门框的女人指间夹了一封信件,直到夏承宥将孩子们都安抚一遍,嬉笑着散开她才上前去。
“钰儿他们寄来的。”萧清娆轻声道。
夏承宥只从她手中接过信件,并未言语也不曾看她,萧清娆忽的叹气一声,将人一把扯进院子。
北地气候干燥,她的掌心粗糙温热,却烘得夏承宥心头愈发烦躁,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眉眼间的疏离不似作假,“作甚?”
“信我已看过,钰儿说桓成县几乎空城,殿下的计划必须提前,免得更多百姓遭战火荼毒。”
“孤以为,你心里很清楚。”夏承宥扫过她一眼,“如今的局势,不是拜你所赐吗?”
“我……”
“夏宗擎,是你主子?”
“不是。”萧清娆知道他又在纠结往事,“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不曾做背叛你的事。”
“这早已不重要了。”夏承宥冷笑一声,“你也不必担心,言儿会是孤此生唯一的子嗣,不管大业是否能成,你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言罢,夏承宥转身离去,独留萧清娆立在原地。她的话还未说完,这人总说钰儿执拗,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步错,难道便要步步错?她洗心革面了还不行?
心头正烦闷,一阵热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猝不及防洒了她满脸,满嘴沙土,更让她焦躁难安。
罢了,万事皆急不得。无论哪一桩,都急不得。
——
八月暑气最盛,密林深处瘴气正浓。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半分,只余下终年不散的阴湿与腐霉之气。林间白雾沉沉,瘴烟从腐叶泥沼里缓缓升腾,经久而不散。
风一吹,瘴雾翻涌,带着腥甜刺鼻的气息,吸一口便觉喉头发紧、头目昏沉。
章玉鸣提前喝过解毒药,只身潜入密林。
脚下是经年不腐的落叶,软得像陷进泥潭,稍一踩踏,便有浊气翻涌而上。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瘴气在林间无声弥漫。
他必须亲自确认,确保庞烈一踏入此地,便再无生路。
将随身携带的鸡犬掷于林中,不过片刻,两只活物便口吐白沫,当场毙命。章玉鸣放下心来,转身缓步走出密林。
此时便可将计划提前了。
原本他并未想这般急促,毕竟依旧存有凶险,可庞烈与罗尚仁竟敢将龌龊心思打到姜渔与夏承宥身上,与这等乱贼多共事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章玉鸣赌不起,也绝不会赌。
八月中,锻造坊新的一批兵器已出,山林中地界也已清扫干净,足已容纳数万人在此安营扎寨。
章玉鸣前往禀报庞烈,称此时正是入林布营的最佳时机。
“下官担心,若是朝廷发现此处兵器坊已归我们所有,派兵前来,仅凭如今的几千人根本守不住,若是统领计划周全,可先行入林。况且我军将士多为民间招募,虽骁勇善战,可前些日子与守军一战,统领应当也看出来了,我军并无阵法,否则伤亡至少可减半。”
“我明白。”庞烈能有今天,并非全无脑子,章玉鸣的话说的中肯,他听得进去。
“这样,数万人马过于庞大,我打算分批行进,你以为如何?”
章玉鸣故作沉思片刻,沉声道,“统领的顾虑,下官自然明白。只是下官有一言,先行告知,统领自行斟酌。”
“哦?你说。”
“下官揣测,兵器坊一事早晚会被朝廷知晓。不如趁着眼下桓成县人烟稀少,各方眼线也少,统领正好趁此良机速速行事。当然,统领若有顾虑,下官也只是提议。”
“我想想,我再想想……”
又过半日,庞烈终究是被将要到手的权势、兵器、地盘冲昏了头,又信了章玉鸣这一月来步步为营的恭顺,最终拍案定夺。
“分两路进发。先遣一万人,由本统领亲自带队,探路布营。余下四万,稍后跟进。”
章玉鸣垂首应下,这般也行。
一万人先行踏入死地,剩下四万若紧随其后入林,那便是整支叛军,尽数埋葬于此。
当夜,姜渔看着章玉鸣稍显疲倦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却咬着唇,没有吭声。
二人倚靠在一起,全然没有睡意。
这一次,若是败了亦或是暴露,便是将他们性命交与庞烈,所以他们没有退路。
手中兵士不足,只能兵行险招。
于章玉鸣而言,便是前尘旧怨一同了结。
于姜渔而言,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是姜渔,亦是夏承钰,既是夏家人,从乱世开启就已经没了退路。
次日天未亮,章玉鸣一动身,姜渔立刻醒了。八月的江南他掌心依旧冰凉,紧紧攥着章玉鸣的手。
“别怕。”章玉鸣嗓音沙哑,重重吻向他的唇,姜渔这次没再闪躲,搂紧他的脖颈极尽配合,唇齿相依,气息交缠,仿佛唯有这般,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
一吻终了,章玉鸣捏着他后颈轻轻揉着,“等我回来。”
“好。”姜渔眼神坚定,看着他冷厉的脸,“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已经做好为你生儿育女的准备。”
男人沉沉的闷笑声传入耳中,章玉鸣大力将人扯到胸前,掩下心中复杂情绪,“好,届时让你生个够!”
说罢,他转身离去,与庞烈汇合。
天边微亮,晨雾未散。庞烈一身铁甲,意气风发,亲率一万精锐,浩浩荡荡踏入密林入口。
林间无阳光照耀,湿气渐重,只是此刻尚浅,无人察觉杀机已至。
章玉鸣策马伴在庞烈身侧,神色从容,语气恭敬,“统领放心,此路我已探过数次,白日通行无碍。待穿过这片林子,便是开阔地,安营扎寨、操练兵马,极为适合。”
庞烈哈哈大笑,志得意满,“章大人,若果真如你所说,待他日,本统领登基,你便是开国功臣!”
章玉鸣垂眸,“下官预祝统领得偿所愿。”
队伍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天光越暗。
原本淡薄的白雾,不知何时变得浓稠。
空气中那股淡不可闻的腥甜,渐渐浓郁起来。
有士兵开始头晕、胸闷、脚步虚浮。
“统领……不对劲……”
庞烈眉头一皱,厉声呵斥,“慌什么!不过是林子深了些,湿气重了些!加快脚步,穿出林子便是!”
上次行至此处亦是如此,出了密林便安然无碍。
更何况他与章玉鸣皆无事,更觉得是这些小兵贪生怕死。
行至密林中心最险处,瘴气骤然翻涌。
浓郁的瘴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瞬间吞没整条队伍。
“咳咳——这是什么!”
“有毒!是瘴气!”
士兵呻/吟声、吵嚷声混乱成一片。
有人当场倒地,口吐白沫,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庞烈脸色骤变,尚未弄清楚形势,便见身旁章玉鸣身形骤然掠起,长剑瞬间出鞘,直直朝他而来。
“章玉鸣!”庞烈目眦尽裂,手握重刀,周身戾气暴涨,铁甲震得铿锵作响,他狂吼一声,长刀破风劈来。
此人能统帅五万叛军,绝非等闲之辈,一手刀耍得极好,刀风所过之处,林木断折、瘴雾都被劈得四散开来。
章玉鸣不闪不避,剑尖精准点在刀脊之上。
“铛——”的一声,庞烈竟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偏斜半寸。
“你竟藏拙!”庞烈惊怒交加。
他从不知,章玉鸣此人身手竟强悍到这般地步。
章玉鸣不言,剑势骤变,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撞得密林中风声呼啸,枝叶纷飞。
庞烈刀势凶猛,大开大合,欲以力压人;章玉鸣剑法则诡谲迅捷,虚实难辨。
一时之间,竟打得难分高下。
周遭士兵早已倒毙一片,眼见死伤之人愈多,庞烈一时怒急攻心。
“章玉鸣!你竟敢耍我!”
“我杀了你——!!”庞烈浑身发抖,拔刀便又要冲上来。
可他刚一提气,瘴气便顺着口鼻狂灌而入,经脉一滞,内力逆行,胸口剧痛如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章玉鸣缓缓行至他跟前,剑光在瘴雾中一闪,冷冽逼人。
“庞烈,你两辈子,恶事做绝,荒淫无道。上辈子你死得窝囊,这辈子,我给你一个干脆。”
庞烈捂着胸口,踉跄后退,又惊又怕又怒,“你……你到底是谁?!”
章玉鸣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夏承钰你可知?”
“什么?”
“‘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章玉鸣难掩眉间憎恶,“夏承钰是我夫郎,你觊觎我夫郎,你说我是谁?”
剑光一闪。
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庞烈双目圆睁,咽喉溅血,轰然倒地。
他剑尖刮过庞烈腰间,将号令数万将士的令牌挑起握于手中。
林中大乱之际,林外,罗亦安依计行事。
庞烈的一万先头部队入林不久,他便假传统领军令,只等令牌到手,便催促剩余四万大军全速跟进,入林汇合。
如此,四万人毫无防备,接踵踏入密林中。
整支叛军,前后五万之众,一日之间,尽数葬送在这片八月最浓的瘴气之中。
无一生还。
罗亦安带人封锁密林,清理痕迹,收缴散落兵器。
这是一项大工程,罗亦安率领千余人足足忙活了三日才将数万人身上的物品尽数收缴。
章玉鸣和姜渔则是带人前往旧址,找出庞烈多年私藏的金银财宝。木箱堆积如山,珠宝银两不计其数,财物之丰,足以供养一支数万人的精锐大军。
二人皆是一惊,姜渔惊异于庞烈敛财之巨,章玉鸣则恨其烧杀抢掠、祸乱世人。
罗尚仁在得知消息后,担心被章玉鸣他们所俘,直接在府衙自尽了,也算帮他们省了功夫。
江南一行至此暂告一段落,二人久未归家,思家心切。
“言儿几个月没见我俩,别把我们忘了。”归乡马车上,姜渔忍不住轻声念叨。
“怎么会。”章玉鸣望着他恢复原貌的精致眉眼,俯身轻轻一吻,“言儿估计想你想得都瘦了。前几日兄长传信说,言儿愈发沉稳懂事,知道小满月份渐大,走几步都要小心翼翼搀扶着。”
“这小子……”姜渔眉眼一弯,两人相视一笑,只恨不得立刻归家。
时光匆匆,一晃便是两年。
这两年间,夏承宥以庞烈遗留的巨量银财为基,招兵买马、整肃军纪、安抚流民、广纳贤才。章玉鸣与章玉林,则把镖局开遍夏朝各地,明为镖局,实为夏承宥势力的暗线。
当然,姜惜月也没有辜负姜渔,每一个镖局旁都开了一间霸王花包子铺,世人无不知镖局东家与这包子铺的掌柜伉俪情深,也算成就了这一桩美谈。
江南兵器坊有罗亦安坐镇,源源不断输送精良兵器,他们的大军迅速壮大,所向披靡。
曾经四分五裂的割据势力,不断被吞并。
崇熙二十年冬,整个夏国疆域,已然形成夏承宥与夏宗擎两大势力分庭抗礼的局面。
天下大势,已定七分。余下三分,只待一场决战,便可重归一统。
第65章
“言儿,外头冷,别带昭儿到处乱跑,知道吗?”屋内,姜渔扬声叮嘱。
已经八岁的姜溯言,早已是个沉稳懂事的小汉子,渐渐显出几分像夏承宥的清冷寡言,唯独在姜渔面前,还藏着几分未脱的孩童心性。
他闻声立刻应声保证,“阿爹,我只同昭儿在院里玩,不往远去。”
昭儿是章玉林与徐小满第一个孩子,大名章慕昭,刚满两岁,最喜欢跟在姜溯言身后颠颠地跑。
“言儿乖的很,不必管他们。”徐小满这两年随章玉林应酬往来,气质早已沉淀下来,除却一张圆脸仍带几分稚气,谈吐举止已然是大户人家主君的模样。
如今他们兄弟两家在望潮县,已是数一数二的显贵人家,每日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不过他二人都不喜这些,多数都让管家打发了。
“瞧你脸色不好,是夜里没歇息好吗?”徐小满见姜渔神色恹恹,不由关切。自打他今早来了,姜渔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姜渔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日子,他总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与章玉鸣从前说过的相差无几。
梦里那人离家十几年杳无音信,他独自在乡间苟活,艰难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可每每一睁眼,眼前便是章玉鸣温热的胸膛,反而让那梦境显得愈发真切,扰得他几日里来心神不宁。
“小满,你说梦里的一切都十分真实,是因为什么?”
“你这是梦到什么了?”徐小满捧着茶杯暖手,侧头瞥见窗外雪花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便吩咐下人把姜溯言与章慕昭带回屋来。
“我总梦到他待我不好。”姜渔小声开口,徐小满不免捂嘴偷笑,“那这梦指定是相反的,章二哥对你多好,恨不得含在嘴里让你免受风吹日晒。”
“少打趣我,你这话说的,好像大哥待你不好一样。”姜渔恼了,徐小满一看他脸红笑得更欢,“章大哥对我确实也好,可如今望潮县谁人不知,这镖局的东家是个惧内宠夫的汉子,夜里都不敢招呼他出去喝酒!”
他并无半分取笑之意,“你啊,少胡思乱想,一场梦而已。”
“说的也是。”姜渔也不再去钻那个牛角尖。
徐小满又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这两年姜渔都被精细养着,每日滋补的膳食汤药不断,如今面色红润,徐小满只觉得他整个人都泛着莹润的光泽,连根头发丝都养得精细,乌发如绸,不见一丝枯涩散乱。
若是因为一场梦便怀疑这一切的真假,未免不妥。
“好了,雪越下越大,我也该回了,他们兄弟俩估摸着也要回来了。”徐小满起身。
章玉鸣和章玉林今日去郊外练兵场了,天色已近傍晚,确实该回了。
送了徐小满出去,姜渔带着姜溯言回屋,八岁的孩子已长到他肩头,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手,掌心温热,反倒自己的指尖寒凉。
“我给阿爹暖手。”姜溯言道,攥着姜渔的手不放。
“你阿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言儿晚间想吃什么?”姜渔侧躺在软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又覆了一层雪白狐裘,坐卧上去绵软陷身,暖意裹人,半点凉意都无。
入冬之后天寒气冷,他便不爱出门,整日闷在屋里,身子也越发慵懒。
“下雪了,吃古董羹好不好?暖和。”姜溯言伸手扯过薄被,轻轻盖在姜渔身上。
他如今渐渐长大,也知道阿爹身子弱,章玉鸣不在时,便自觉担起照顾姜渔的心思,每每像个小大人一样,都让姜渔苦笑不得,心里又十分熨帖。
姜渔颔首,古董羹确实不错,适合冬日里吃,便吩咐下人去准备,又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言儿来,陪阿爹一起躺会儿。”
“阿爹,我已是大人了。”姜溯言脸颊一红。他早已不同他们一处歇息,更别说同阿爹依偎在一起,要是被阿父知道了,肯定又要让他抄书。
他阿父可不会管随口指定的书本有多厚,虽然每次都有阿爹求情最后不了了之。
“是啊,言儿长大了,都不愿同阿爹亲近了。”姜渔轻叹一声,往里挪了挪,故作失落。
那特意留出的位置意思分外明显,姜溯言无奈,只得脱鞋轻轻躺了上去。
“真暖和。”姜渔从身后环住他,姜溯言此刻才明白,阿爹哪里是想同他亲近,分明是把他当作暖炉。
不过他也不介意,左右阿父在家时,也是这般用处。
父子二人依偎在一起,屋外雪花簌簌落在屋檐,轻响细碎可闻。屋内十分暖和,只听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安静又温馨。
章玉鸣策马归来,落了一身白雪,他脱去大氅进屋,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姜渔这几日满怀心事他是早早就发现了的,眼下见人好不容易熟睡,便不忍惊扰。
日色渐沉,姜渔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男人端坐在桌前,目光柔柔落在自己身上,姜渔撑起身子往外一看,已是夜色一片。
“什么时候回的,也不喊我。”
“见你睡得正酣,总归也无事,多睡会儿无妨。”章玉鸣走至榻边,伸手将人打横抱起,揽在怀里。姜渔顺势贴在他胸口,沉闷道,“这几日你跟大哥忙得很,都许久不曾好好同我说说话了。”
“明日歇一天,好好陪你。”章玉鸣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发丝,指尖抚过他柔软的脸颊,“长些肉了。”
“每日不是当归乌鸡汤,就是石斛炖肉,再不济还有杏仁酪、桃胶米羹一类,若是不长肉那才叫稀奇。”姜渔闭着眼嘀咕,尚存几分倦意。
托着他腰臀掂了掂,说是长肉了,怀里的分量还是轻得可怜,不过面色确实红润许多,章玉鸣捏着他两只手把玩,“愈发漂亮了。”
“这便是嫌弃我往日貌若无盐?”姜渔慢悠悠睁开眼,眼神落在章玉鸣脸上,仿佛这人若是敢点头应下,他便要生气。
“我哪里敢嫌弃夫郎。”章玉鸣早已摸索出哄这双儿的法子,“夫郎不嫌弃我,就是老天爷开恩。”
“胡说八道!”姜渔悄悄弯了唇角,又想起一桩不愉快的事,“昨日刘员外送了个侍从过来。”
“嗯?”章玉鸣这几日早出晚归,一时没想起来是何人,“刘员外?”
“言儿学堂里那个小胖墩的阿父。”姜渔提醒道,心里稍微亮堂了些,“许是见你我二人成亲多年没有子嗣,便送人来,好叫你开枝散叶。”
“这不存心害我吗!”章玉鸣听他酸溜溜的语调,顿时拔高了声音,“我那么大一个儿子摆在眼前,他是眼瞎不成!”
“你小声些!言儿还在睡呢!”
榻上姜溯言已经被他吵醒了,一睁眼便见阿父阿爹相拥在一起,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多日未见章玉鸣,还是穿鞋跑了过去。
“阿父,你回来了。”
当着孩子面,二人不好意思再亲亲热热的,纷纷起身。章玉鸣看了姜溯言一圈,“你这小子,阿父瞧着怎么又长高了?”说着,还伸手托住他腋下,轻轻一提,“呦,也重了不少!”
“有你这么抱孩子的吗!”姜渔在一旁看不过去,拍了章玉鸣肩膀一下。
这人倒好,闻言俯身将姜溯言稳稳抱起,一手托在膝弯,一手护着后背,让姜溯言稳坐在他小臂上,“这般抱?言儿太大了些,真有些吃力了。”
他当然不是吃力,是故意逗姜渔,给姜渔乐得合不拢嘴,看姜溯言羞窘的说不出话来,又轻飘飘一巴掌拍着他肩膀,“你这人!还不放言儿下来!”
八岁的小汉子,还被托着臀腿抱,存心让孩子丢人呢。
一家人正笑闹间,下人前来通传,说是古董羹已备好,可以入正厅用膳。
“小渔怎么知道我今日还在同大哥念叨着古董羹,果真是心有灵犀。”章玉鸣揽着姜渔的腰身,取过大氅仔细为他披好,这才一同往正厅去。
暮色已沉。
正厅中央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小炉上架着铜锅,熬得浓白的高汤滚沸咕嘟作响,鲜香扑面而来。一旁食盒里层层码放着各色食材。
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细嫩的鱼片、鲜滑弹软的肉丸子,再配着冬笋、菌菇、山药、豆腐等,荤的素的一应俱全。
姜渔吃不得辣,汤底便只用慢火熬制的骨汤,清鲜滋补。
“给你们东家调个口味重些的蘸水。”姜渔温声吩咐道,侍立在一旁的下人立马去往厨房通传,不一会儿就端了个小圆碟重新回来。
看那红彤彤的碟子,姜渔直耸鼻,他若是吃上一口,能咳嗽一晚上。他只能吃些芝麻香葱一类的蘸水,面前放着的也正是如此,又忍不住嘴馋。
姜溯言自己乖乖坐在姜渔左侧,他和章玉鸣一样,喜欢吃鱼,夹了鱼片在碟中晾凉,还不忘给姜渔舀一碗热汤。
汤底里加了枸杞与虫草,滋补却不苦涩,姜渔小口喝完,又催着他们父子二人也喝上一碗。
当然,只有姜溯言听话罢了。
吃到一半,姜渔觉得嘴里没味,便蘸了一点章玉鸣碗里的辣子,刚要往嘴里塞,被章玉鸣半路拦下,“吃不得辣还要吃,忘了上次夜里难受了?”
“我只吃一点点。”姜渔看姜溯言碗里都加了辣子,愈发显得他这份没滋没味了。
把肉片在温水里涮了下,章玉鸣这才送到他嘴边,姜渔无法,狠狠瞪他一眼,张嘴吃了。
“楚怀笙说,再喝最后一副药,基本就差不多了。”章玉鸣适时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果然,姜渔一听,脸上那点闷闷不乐,瞬间便散了大半。
这苦涩的汤药他喝了整整两年多,若是再过了这个年,那可就是三年了,他感觉几乎要被那浓苦滋味腌入味了。
“总算熬出头了……”章玉鸣叹道,这两年,可算没给他憋死。
柳下惠见了他,都得喊他一声师祖。
男人那直白露骨的目光落在身上,姜渔浑身都不自在,暗中伸手掐了章玉鸣一把,示意孩子还在跟前,让他收敛些。
章玉鸣倒吸一口凉气,揉着腰,望着姜渔那葱白如玉的指尖,无数次暗自纳闷。
这双儿瞧着纤弱无骨,怎么掐起人来这般疼?
不过他也是乐此不疲,几天不讨打浑身不自在,非要让姜渔瞪一眼捶两下才好受。
傍晚睡了那一会儿,夜里又睡不着了。
章玉鸣一脸餍足地搂着怀中人赤裸的身子,指尖在姜渔光滑白皙的肩头一下下轻轻摩挲。
“这几日瞧你总心不在焉,除了刘员外那档子事,可还有其他事惹你烦心?”
沉默片刻,姜渔才从他胸前抬起头,指腹点在他额头上,又顺着男人浓重的眉峰描摹至眉尾,“算不得大事。”
“让你闷闷不乐这几日,还算不得大事,嗯?”随着他的动作,章玉鸣的掌心从他肩头缓缓滑至后背,最后落在腰侧,便顺手替他拢了拢被角,轻轻揉按着腰身。
“你从前同我说过的那些梦境,可还记得?”胸前一空,寒风便钻了进来,凉得姜渔只得重新贴回他胸口,与他紧紧相偎。
章玉鸣手心微僵,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过安稳,他几乎都要忘了。
“记得的。”
“我这几日,总做同一个梦。”
怀里的身子又软又轻,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吹走,又软的让人忍不住抱紧。
锦被轻软裹身,姜渔嫌他心跳太沉,便换了个姿势,让他侧身将自己搂紧。
“是夜里没吃饱吗?叫你搂得重一些。”姜渔不满嘟囔,章玉鸣只得收紧手臂,稍稍用力,挤得他低低闷哼一声。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我,搂着这般重做什么?”
“你一忙起来,几天见不到人影,我不习惯。”声音还是闷闷的,却夹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委屈劲儿,章玉鸣一听便心软了,垂首吻在他颈侧,“是我的错,明日就陪你。咱们先把刘员外的事处理了,再同你去一趟寒山寺,好吗?”
前些日子,姜渔腕上的串珠忽然断了,自己重新穿好,没几日又断了。他心里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串珠子,还是他十六岁生辰时,章玉鸣特意去寺中为他求来的。戴了数年都安然无事,偏生这几日接连断裂。
两人没再提梦境之事,可姜渔心底,已隐隐有了猜测,眼眶微微泛红。
只夜里寒气重,他实在贪恋这片刻暖意,埋首在男人胸前,不去细想其他。
一夜无话。
一夜之间,大雪封了群山,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素白。
层峦叠嶂之间,寒山寺孤悬在半山云雾之中。
章玉鸣拢紧姜渔身上的大氅,将人半护在臂弯里。两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上山,石阶早被白雪覆盖,只隐约辨出轮廓,走过脚底沾着细碎冰碴。
靴底碾过白雪,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间格外清晰。
行至山门前,朱红寺门半掩,墙角积着厚雪。
庭院里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杂乱,香炉上积着雪,香灰早已冷透。院内枯枝被雪压弯,偶有雪块簌簌落下。
章玉鸣握着姜渔微微发颤的手,十指紧扣,暖意从二人相触之处缓缓漫开。
白雪映着天光,四下清冷得近乎剔透。
孤止禅师立在雪中,素色僧衣不染纤尘,眉眼淡漠,周身寒气比这深山冰雪更甚。他既不施礼,也不言语,只静静看着二人。
章玉鸣见他伫立院中,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雪天冒昧前来,惊扰禅师清修,还望海涵。”
孤止目光扫过他护着姜渔的手,又落回姜渔脸上,片刻才开口,“俗世中人,来此孤寒之地,所求为何?”
姜渔被他看得微有些不自在,章玉鸣将人往大氅下又拢了拢,温声道,“两年前曾在此求过一串香灰瓷手串,这几日绳线数次断裂,内子心中不安,特来问询。”说罢,姜渔摊开掌心,露出那串已然零碎的细小珠子。
孤止垂眸,指尖轻捻念珠,动作缓慢,语气无波。
“与他安康无碍。”
听闻此言,章玉鸣心中松了大半。
唯有姜渔仍有疑虑,轻声开口,“禅师,自从手串断裂,我近来总重复做同一个梦,可否请禅师为我解惑?”
孤止抬眼,目光在二人相扣的手上顿了顿,又落在姜渔眉眼旁,“红绳断,前缘起,前尘往事,皆在施主一念之间。”
他道,又缓缓看向章玉鸣,终是只淡淡吐出四字,“执念不浅。”
说完便转过身,缓步往殿中去,只留下一句,“寺中无茶无餐,自便。”
雪不知何时又从九天而落,满山寂静。
姜渔浑身血液仿佛凝结在一处,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抬头看着群山绵延。
世人道山中雪色好,姜渔却无心看景,忽而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眸中情绪万千,他不曾开口,章玉鸣张了张唇,终究也咽了回去。
“先回吧,下山的路不好走。”
他没有勇气,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二人沿着山路往下,一路再无言语。雪落满身,一步一步又在雪中白了头。
回到宅院,他二人周身气息太过低沉,下人无一上前,章玉鸣将人带到卧房,见他这般模样,终是舍不得,低声开口。
“你从前问我,人死后,是否有来生。”
他半跪在地,执起姜渔冰凉的双手握在手心,嗓音沉沉,“有的。”
“所以,那根本不是梦,对吗?”姜渔蹙起眉心看他,从眼角红到鼻尖,眼底的泪水盈满眼眶,强忍着不掉。
他看着面前男人的脸从清晰变得模糊,又想起梦中的自己,一滴清泪才忍不住从眼尾滑落。
“不是梦。”章玉鸣喉间亦是翻涌着酸涩,抬手抹掉他眼尾泪珠,却怎么都抹不完。
这两年,他不曾让这人掉过一滴眼泪,今日却像要将积攒的泪水全都流完一般,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泪痕一道接着一道。
“所以,你忽然待我好,也不是因为一场梦境吓到了你,而是你亲身经历过。”姜渔抬眸看向他,眼神中带了几分审视与不甘,“你觉得上辈子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还不够,所以,你……”
“不是的!”章玉鸣急于开口,他不想让姜渔误会,“我不是为了这些!”
他喉头哽咽,艰涩开口,“是我亏欠你太多。”
姜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恨,如今的他,也恨不起来。他不只是前世的姜渔,更是如今的姜渔,这几年的情深意重,总不是假的。他亦是夏承钰,章玉鸣前世追随夏承宥,为的是夏家江山,他无从恨起,还要心怀感念。
说怨,倒是有几分。他替前世的自己不值,可路是自己选的,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那般抉择。
“你不欠我。”他道。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可以为前世那个孤注一掷的自己负责。
他只是,一时之间,还缓不过来。
“小渔……”章玉鸣手足无措。
他情愿姜渔像往常一样,哪怕对他一通拳打脚踢,总好过现在这般,默默掉着眼泪,让他心里如同钝刀子割肉。
“你离我远些,好吗?”姜渔推他一把,不想看到他。
许是自小离家,即便如今早已长大,他哭起来仍带着几分孩童模样。
下唇紧紧抿着,唇角往下瞥着,一张小脸拧成一团。察觉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倔强地偏过头,不肯再让人看。
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至尖尖的下颌,最终坠入衣领。
单薄的肩膀因为隐忍微微发着抖,章玉鸣心疼的无以复加,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我不走。”他语气坚定,决计不会在这时离开,“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受着,哪怕你要同我和离我也应着,只是……我死也是要赖在你身边的。”
“滚开!”姜渔气得狠狠抹了一把脸,“和离”二字刺激到他,瞪着一双湿润泛红的眼,“是了,是该和离!我怕是耽误了你!”
耽误他去找那明艳动人的贵妇人!
一想到这里,姜渔更是浑身发颤,一脚将人踹开,“滚去找旁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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