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章玉鸣一时不察还真被他一脚踢到了地上。


    可这人踢了人反而像个受尽委屈的,背过身去看都不看他。只肩膀一耸一耸的,章玉鸣心里一疼,俯身过去从后将人环住。


    “小渔,我不会找旁人的。”他郑重道,“我知道总有这一日,你会记起全部,所以早早做好了所有准备。”


    “原本我的打算是,从江南回来后,就找个机会告知你一切,可这两年的时光太快,又太过美好,让我时而将往事抛却脑后,不敢主动提及。”


    “你知道的,人在拥有过后,是没有办法主动舍弃的。我舍不得你,所以只能贪恋这短暂的时光。”


    “上天是公平的,不会任由我瞒你一辈子。”


    “我情愿你瞒我一辈子!”姜渔语气又利又尖,章玉鸣知道他气到了极致,伸手抚过他因为生气而瞪得圆圆的双眼,“你变了许多。之前的你,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从前的他,绝不愿意被人欺瞒,哪怕真相再残酷,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知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情愿被人瞒着,贪图这一世安宁。


    也对。


    章玉鸣暗忖,不止是他,连自己也变了许多。安逸的日子总会让人改变,更别说两个几乎没有长久拥有过一段安稳情意的人。


    “小渔,我给你的回答永远是一样的,你可以和离,可以找别人,但你,摆脱不了我。”


    “滚!”姜渔推开他,是用了力气的,甚至带了几分疯狂,一路将他推至门外,砰的一声关了门。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发顶、眉骨、肩头,很快积起一层薄薄的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强势钻进衣缝中。


    章玉鸣站在风雪中,久久不言。


    他想,或许是该给姜渔一些独处的时间,让他将前尘恩怨捋一遍,或许答案在前世孤苦难捱的夜里,又或许在今生二人无数个欢笑的瞬间。


    长夜漫漫,风雪未停。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裹着残雪飘洒,院落里静得安稳。


    章玉鸣转身往外走,满身积雪缓缓掉落。


    屋内姜渔亦是彻夜未眠,他想了一夜。


    气冲冲爬起来写得和离书被他重新撕碎燃在了碳炉里,早已成为一片灰烬。他不知章玉鸣心中所想,前世那个“彭夫人”,犹如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没有哪个男人会在外十几年孤身一人,也没有抱过奢望。回头再想,他唯一的念头还是觉得不公平。


    也只有在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才能真正产生一些,对于章玉鸣的“恨”。


    头昏脑涨,被子里冷的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凉水,姜渔把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脸埋进胸口,双手折起来堆在胸口,和着眼泪,终于沉沉睡去。


    章玉鸣本想找徐小满来陪陪姜渔,可后来想了想,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还是要由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章玉鸣在郊外的练武场跟人比试了一圈,把一群士兵打的不敢再上前,用一种怪异又惊恐的眼神看他,他才脸色沉沉回去。


    院内依旧异常安静,下人们拘谨地打扫,早膳备好后轻敲了几下卧房的门,得到一声沉闷至极的回复后,讪讪离去。


    “夫郎醒了吗?”


    “回东家,夫郎刚歇下。”


    他一听,轻轻推开了房门——房门并未反锁,或许他的夫郎一直在等他,章玉鸣终于聪明了些。


    一眼便看到了床上那小小的一团,他快步走过去,屋内的呼吸十分平稳,看来他睡得很沉。


    浑身积压的倦意这才一股脑涌上来。章玉鸣快速洗去一身热汗,回到床上,小心翼翼地将人拥入怀中。


    两年时光,姜渔稍稍长高了些,可因胎里不足,身形始终清瘦,嵌在他怀里刚刚好,章玉鸣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窗棂上堆积的落雪已被清扫干净,暖阳透过明瓦窗,缓缓洒了一缕进来。


    床榻之上,二人睡得沉稳。


    傍晚时分姜渔才醒来,睁开双眸便是男人面带笑意的眼,他习惯性贴过去,脸颊靠在温暖的胸口,轻蹭,然后忽然清醒过来,猛地后退。


    碳火早已燃尽,屋内寒气翻涌,姜渔猝不及防被凉意激得打了个喷嚏。


    “我让人添碳。”章玉鸣立刻将被子拢紧,牢牢罩住他,翻身下床。


    姜渔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他好像真的没有办法彻底狠下心。


    有时候姜渔总想,他或许应该稍微像那个自私自利的男人一些,可不论是他还是夏承宥,似乎骨子里都是心软的。


    睡久了头痛欲裂,昨夜哭得多,眼睛也酸涩胀痛。姜渔呆呆靠在床头,不过片刻,章玉鸣便端着温水回来,指间还夹着一只瓷瓶。


    温热的湿帕轻轻敷在他脸上,章玉鸣深知他哭久了会难受,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净脸颊,抹上舒缓药膏,又轻轻揉着他红肿的眼眶。


    “眼睛都肿了,像个小青蛙。”


    姜渔没心思理会他的调侃,也懒得抗拒。章玉鸣便端起温水,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边。


    他也没拒绝,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在里面,姜渔昨晚已经暗暗发誓,要一辈子缠着章玉鸣,让他给自己当牛做马。


    “头还疼。”想到这里,他更加心安理得起来,吩咐章玉鸣给他揉着脑袋。


    “我亲亲就不疼了。”章玉鸣凑过去,吻在他唇边,被打了一巴掌。


    听着响,实际不疼,他又转过另一侧脸,“对称些才好。”


    “滚开!”


    “我不滚。”他扯开被子埋在姜渔胸前,任由姜渔怎么推都推不开,最后只能憋红了一张脸,使劲拧他耳朵。


    “你混蛋!”姜渔又急又气,嗓音里再次裹上哭腔。他没想过这么快原谅这个混蛋,更恨自己心太软,不争气。


    “我是混蛋。”章玉鸣低低笑着,将他连人带被紧紧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摇一晃,像哄孩童一般。


    姜渔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拿他毫无办法,索性扯着嗓子放声大哭,要将心底积攒了两世的委屈尽数发泄出来。


    “你根本都不心疼我!”他一边哭着一边抱怨,也不管章玉鸣有没有在回答,只一个劲儿念叨,“早知道我就该把自己饿死!连你儿子一起!全都饿死,让你绝后!”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真要那样,绝后的是他自己,章玉鸣这个混蛋,大可以找别人生。这么一想,他更是崩溃,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章玉鸣怕他憋坏,不敢再由着他哭,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微微松开被子,让他呼吸顺畅些。


    “你说!你有没有好好待言儿和稚儿?”


    “既然答应了你,我怎么可能不尽心。”章玉鸣安抚他,掩下其实他死后不久自己也命丧黄泉的事实。


    “我让人护送他们回了京城,托了皇兄照看,皇兄不会认不出言儿的。”


    “那稚儿呢?”


    “言儿性子稳重,不会让稚儿受委屈的。”


    “你是让言儿照管稚儿,还是把稚儿留在你府上?”姜渔刨根问底,章玉鸣一时没明白二者有何区别。


    “皇兄无子嗣,既然寻到了言儿,大抵是需要言儿继承皇位的,想来应该养在宫里,稚儿的话,我不知,依你之见,按照言儿的性格,会如何做呢?”


    “他定会把稚儿带在身边,生怕你府里的主母欺负他。”姜渔这才稍稍放下心。


    章玉鸣忽然了然,合着这人在气这个。


    “我哪里来的主母?”


    “什么?”姜渔一怔,“你不承认?”


    “本就没有,如何承认。”章玉鸣解释道,“府里只我一个主子。”


    “她不是吗?”


    “谁?”


    姜渔想了想,终究还是开了口,也不怕这人嘲他,“那个彭夫人。”


    “当然不是!”章玉鸣哑然失笑,有些控制不住地亲他脸颊又被他一巴掌拍开,“她是彭夫人又不是章夫人,怎么可能是我的人。我离家十几载,身边一个女人双儿都没有。你若说别的罪名我认,这个我可不认。”


    “可你身边的侍从,明明唤她夫人。”姜渔止住哭声,刚哭过的眉眼依旧带着委屈,惹人怜惜。章玉鸣这才明白,他一直纠结的竟是这件事。


    “她是我从前一位副将的夫人。那位副将……为了护我,一家人连同幼子落入敌手。等我找到他们时,他与几岁的幼子早已被折磨的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只留一口气。彭夫人与长女还好些,至少救回来一条命。”


    提起往事,章玉鸣依旧心有余悸,“前世我本想派人接你们到我身边,可他们的惨状深深刺激了我。我不敢想象,万一落入敌手的是你们,我该如何承受。”


    “所以,她实际是那位副将的遗孀?”


    “是。”章玉鸣指尖轻轻划过他尖尖的下巴,语气柔和,“我答应过他,会护好她们母女。”


    “那女子性子并不安分,彼时你我初见,你不知我身份,我也无法贸然解释她的来历,否则太过突兀,反倒会让你生疑。”


    后来姜渔重病缠身,便没心思去想这些。


    这一场误会,竟从前世一直拖到了今生。


    “我凭什么相信你。”姜渔知道他说的不似作假,只心里的气未消,还想再发作一番,“口说无凭,总归我前世早早死了,你若是妻妾成群有心骗我,我也是无从得知的。”


    章玉鸣沉默许久,就在姜渔以为他要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时,他忽然开口,


    “这样,若我能忍十几年不碰你,能否打消你的疑虑?”


    姜渔:“……”


    那他呢,意思是让他再当十几年的寡夫是吗?


    给姜渔逼急了,直骂他“蠢货”。


    “你滚开,我要洗漱吃饭!”


    从昨日到现在,他只喝了半杯温水,肚子早已饿得空空荡荡,头昏眼花。


    这应该是相信他了吧,章玉鸣心想,老老实实跟在姜渔后头。


    用过早膳,姜渔依旧没理他,简单收拾一番,便去找徐小满了。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不想与章玉鸣独处太久,想找个人说说话。


    两家宅子本就相邻,关系又好,早已将院墙打通,平日小门从不关闭,姜渔独自径直走了过去。


    姜溯言看看姜渔,又看看章玉鸣,没忍住问,“阿父,你怎么惹到阿爹了?”


    “不是我惹得。”章玉鸣揉揉儿子的脑袋,是上辈子的他惹得。


    一到徐小满家,屋内便满是欢声笑语。


    阿川挺着大肚子也在,正与徐小满坐着闲谈。


    阿川是胡海的夫郎,二人虽始于一场误会,所幸结局圆满。如今他已怀胎七月,胡海向来不肯让他轻易出门,今日阳光晴好,他求了许久,才被准许出来片刻。


    实在是雪天路滑,他肚子又大,万一有个闪失,谁也承担不起,故而平日里从不让他外出走动。


    “阿川也在。”姜渔刚到,就坐在一旁捡起桌上的点心吃着,阿川想起身同他见礼,被他摁住。


    “你安安稳稳坐着就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海子哥定要找我们算账。”他笑着打趣。


    提及胡海,阿川脸上泛起甜蜜的红晕。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二人说话,一边默默嗑着瓜子。


    “瞧着眼睛怎么肿了?”他一来徐小满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这显然是哭过了。


    “同他吵架了。”姜渔干巴巴地说。


    二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他俩吵架可不常见,章玉鸣事事依着他,哪里还能吵得起来,徐小满不太信。


    “因为什么吵架啊?”徐小满看他确实眼里还带了委屈,不由关切起来。别是有什么大事才好,这好日子才过几年,不能闹矛盾啊。


    姜渔无法明说前世今生的纠葛,对上二人关切的目光,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转而看向阿川的肚子,随口找了个借口,“我想跟他生孩子,他不乐意。”


    “你身子彻底好了吗?”徐小满他们也是知道姜渔身体情况的,得毒彻底解了之后才能同房,想到这里,徐小满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这几天总有些冬日里闲着没事的往宅子里送人,不止章玉鸣他们哪儿,他们的宅子里也有,美其名曰大丈夫三妻四妾是美事一桩。


    他们二人本就没有圆房,再有些人从中作乱,姜渔心里肯定不好受。


    “是因为前几日刘员外的事吧。”徐小满正色道,姜渔没吭声,徐小满只当他默认了,“章大哥同我说过,是他有个生意想借镖局的人脉,章大哥没应下,他这才找了你们。”


    他们两家原本也不怎么跟刘员外往来,要不是姜溯言跟他儿子一个学堂,刘员外这样的人,他们理都不会理。


    见姜渔脸色缓和了些,徐小满知道自己应当是说到点子上了,“你不必在意,章二哥不会对不起你的。”


    姜渔随意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再说这个。徐小满见状连忙转移话题,提起自家孩子,“昭儿念叨着想吃你做的糯米团子,你教教我吧,免得他总挂在嘴边。”


    “这有什么,左右也无事,给他做些就是。”


    孩子总能让人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三人一道去厨间忙活。


    与其说是忙活,倒不如说是闲暇时打发时光。


    姜渔本想在这儿躲上一整天,可不过一个多时辰,章玉鸣便找来了。


    徐小满看着故意躲避的姜渔,冲着章玉鸣无奈一笑,看来需要些功夫才能将人哄好。


    “小渔,楚怀笙来了。”


    好了,这下不得不回去了。


    自从姜渔体内的毒稳定之后,楚怀笙便回到夏承宥身边,在军营里做了随行军医,每月只有月初才会抽空过来一趟,时间极为紧迫。


    姜渔跟着他一同回去,脸色还是有些不好,一路沉默,也不同他说话。


    楚怀笙难掩疲色,显然是连夜赶来,见到姜渔就要给他诊脉。


    两年多了,夫夫二人都期待着这一天,楚怀笙诊完脉,露出一个笑容,“恭喜小殿下,终于熬过来了。”


    二人闻言都松了口气,只听楚怀笙又道,“这次的药方要稍微修改一下,而且,服用完解药之后,需要多次纾解,尽量把余毒都排干净。”


    做大夫的向来说话直白,毫无顾忌。姜渔听得脸颊瞬间青一阵红一阵,章玉鸣倒是没什么表情,求知若渴的模样。


    “什么意思?”


    楚怀笙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扫了章玉鸣一眼,“这次的毒发会格外严重一些,除了真正的交合,其余皆可。”


    说罢,他提上药箱,又要赶回去,“药我留下了,稍后煎了给小殿下喝下就好。以防万一,下月初我还会再来一次。”


    他转身离去,只留下屋内二人面面相觑。


    “时辰还早,药可以晚上再煎。”章玉鸣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姜渔冻得微红的手上,“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


    “不用你管。”姜渔转身要走,却被章玉鸣一把抓住手腕,用力扯了回来。


    力量悬殊,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章玉鸣将他打横抱起。可预想中的粗暴并未到来,他反而被轻轻放在了床上。


    “徐宏刚送了一条足有四五斤的黑鱼来,今年村里破冰抓鱼,江鱼养得肥硕,家家户户都捞了不少,徐宏带他们来镇上卖,生意还不错。”


    说这些干什么,又与他无关,姜渔心想,又要挣扎起身,可章玉鸣禁锢地厉害,他干脆闭上了眼,由着他去。


    “若是我的小渔,也能赶在这般好时候就好了。”章玉鸣轻声叹息,姜渔睫毛轻轻一颤,猜不透他想说什么。


    “那些年是不是很辛苦。”章玉鸣替他脱了鞋,自己也上床躺下,从身后拥住他,也不在意姜渔回不回,总归他在听。


    “我听言儿说过,那几年灾荒年吃不上饭,你就带着他们挨家挨户去乞讨。”


    “你瞧不起我。”姜渔半点不愿提起那些不堪的过往,声音冷硬,“我乞讨也好,要饭也罢,总归没让孩子们饿死,与你无关。”


    “我知道我的夫郎很厉害。”章玉鸣攥着他如今被养的细嫩柔软的手指,“并非瞧不起你,是要感激你,大哥的事,还有……言儿和稚儿,我都感激你。”


    他声音有些哽咽,他对不起姜渔,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章玉鸣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大哥待我好,理应让他入土为安。言儿和稚儿,都是我的孩子,我也本该护着他们。所做一切都是心甘情愿,与你无关。”姜渔语气冷淡,可眼底的疏离,却散了几分。


    他也不是想如何,不过如今不知以什么态度面对章玉鸣,日子总要过下去,他又没打算同这人和离,老死不相往来。


    前世恩怨他不想再提,这人却好像总困在前世愧疚里出不来。


    他是这样想的,说出口的话也是同样坦诚,“你既然有难言之隐,我也信你。重生一次,你没有如前世一般待我,反而处处为我着想,已经是不易。”


    上辈子大家都不成熟,十几年的时光足够他想通太多事,怨章玉鸣不告而别是真,他自己也有错。


    章玉鸣没想到他能这般豁达,一时之间更加难受,掌心热汗涔涔,姜渔却握住了他宽厚的掌心。


    “你让我平静几日。”他语气算不上好,只能说比较冷淡。


    再如何,他也要从前世种种冲击中缓和一下,而不是任由情绪占据心绪,再去自顾自说一些伤人的话,那与前世的自己又有何分别。


    “好。”章玉鸣也不想逼迫他,目光沉沉落在他眼底,带了点难以察觉的委屈,看的姜渔有些无奈,反而想同他多说一些话。


    “你寄回来的信,我一封也没收到。”


    章玉鸣收紧了手臂,“被他们扣下了。”


    前世章玉鸣死前已经查清了所有真相,“一开始离家,确实憋着一股气,立志要成就一番大事,让你看得起我。谁知一来便被人骗的分文不剩,只好在码头扛了两个月的沙包,攒够了银子往南走。”


    “后来做了几桩生意赚了些银子,便寄回去些,夜深人静有时候也想,同自己夫郎有什么好置气的。现在才想明白,你说再多气话,说到底也只是因为你我二人是夫夫,我该多包容些的。那时便想着,攒足了银子就回去。”


    “再后来,遇到皇兄,也没了回去的机会。”那时正逢江南战乱,一方面忙着清反贼,每日在生死线上,只能多写几封信寄回去,连同银钱和连日的思念,借着信鸽由江南送至北地。


    “可惜,我信中写的都被他们瞧了去,怕你我二人交心,她便将信都烧了,半封都不曾留下,还说稚儿是野种,将你们赶了出去。”


    说到这里,他语气高了些,带着愤恨,姜渔捏了捏他的掌心。


    和刘武的事情暴露后,刘氏如今下场凄惨,章玉仁整日借酒消愁郁郁不得志,章父对她动辄打骂,一家人如今早已不复从前,姜渔懒得再理会他们。


    “你写什么了?”他问。


    “有些忘了。”章玉鸣不太好意思道,“左不过是道歉的话,让你好好照顾言儿,说我有空便回去,日后我们再也不吵架之类……”


    当然,还有些别的,夜深人静情绪翻涌,谁也不知会洋洋洒洒落笔写下些什么。


    第67章


    夜色来得极快。


    冬日寒夜尤甚,寒气钻过窗棂,冷得逼人。


    床榻前,章玉鸣在姜渔脚边放了几只暖脚炉,又细细铺好被褥,待被窝里烘得暖融融的,才放心些。


    最后一副药剂楚怀笙确实改了许多,至少没有那么苦涩,姜渔面无表情地一口饮尽,转头便见男人弯着腰在床前忙活着。


    他没有开口,只默默脱了鞋袜泡脚,随后躺上床。


    毒发来的很快,姜渔这两年已经习惯,咬着牙也能稍微忍耐一会儿,他等着章玉鸣洗漱完过来帮他纾解,可等了又等,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他翻身望去,桌上烛火忽明忽暗,白日透光的明瓦窗已被百叶遮严,外头半点也瞧不见屋内情形。


    姜渔心头一阵气闷,刚要开口唤人,后背却被几样硬物硌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瞬间便明白了,悲伤屈辱一齐涌上心头。


    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说不碰他,便真的不碰,只换了几样冰凉的器物搁在枕边。


    不知是赌气还是存了几分较劲的心思,姜渔挑了其中最大的一件。当然,章玉鸣怕他伤到自己,即便是最大的也不过两指粗细。


    他没做过这种事,折腾半晌不得章法,反而让体内的欲念越发浓重。被子被踢到脚下,似乎感觉不到冷意一般,白皙的身子在昏黄烛光下泛着一层水雾般,格外迷人。


    双腿蜷缩在一起,偶有几声低低的吟哦从口中泄出,心里骂了章玉鸣千百遍,只觉他比起前世有过之无不及。


    前世是恶劣的不给他,至少让他看得见,稍微使点手段这男人也会缴械。如今倒好,直接避得远远的,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毒发本就难受,此刻更是委屈得厉害,还掺着几分难言的屈辱。姜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混蛋,暗自想着,靠自己也能熬过去。


    隔壁屋内,章玉鸣亦是辗转难眠。他想去看看,可明明答应过姜渔不再碰他,真要过去,未必还忍得住。


    睁眼直到后半夜,姜渔那边始终安安静静,半点声响也无。章玉鸣越等越心焦,忽然听得“当啷”一声脆响,是玉器落地之声。他像是收到某种指令一般,骤然坐起,披了外衣便匆匆往隔壁去。


    轻扣房门,果然没人回应,他于是直接推门进去。


    蜡烛早已燃尽,屋内漆黑一片,章玉鸣借着微弱光亮,隐约看见床榻上一团身影微微颤动,间或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与闷闷的鼻音,听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他在心里默念几遍,只是帮他解毒,况且这已是最后一回,楚怀笙本就交代过,需多纾解几次。


    他只是担心这双儿不得章法耽误了解毒。


    迫不及待翻身上床,章玉鸣刚一靠近,姜渔便主动贴了过来。手中器物早已被他丢在一旁,指尖带着湿濡,轻轻扯住他的衣襟,散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


    章玉鸣立刻被蛊惑,什么不碰他的蠢话,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就当他食言而肥。


    被子一掀,将二人一同罩住。他俯身下去,不多时,屋内便响起急促的喘息与细碎的哭声。


    天光破晓,一夜未眠的两人紧紧相拥,睡得沉酣。


    下人识趣,清晨轻敲房门,未见回应,便知两位主子又睡迟了。可一直等到晌午,屋内仍无动静,饶是见惯了场面的下人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李阿么,咱们要不要再去唤几声?”小厮询问李阿么道,李阿么和张阿么这两年一直跟着他们,从村里到镇上,知道他们二人的情况,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宽慰心怀忐忑的小厮,“没事,东家在呢,该起时就起了。吩咐厨房备好热水和吃食就是。”


    果然,直到申时初,房内才终于有了动静。


    姜渔在章玉鸣怀里翻了个身,皱着眉头清醒过来。


    身上未着寸缕,他几乎立刻便察觉到章玉鸣的存在,昨夜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


    许是知道他已有前世记忆,章玉鸣此番格外放纵,哪怕没有真正的性事,也折腾的他腿软腰酸,几乎要下不来床。


    不知道羞愤多一些还是窘迫多一些,姜渔心想不是说不碰他吗,怎么又在夜里偷溜进来,倒像个偷欢的。


    敢做不敢当。


    章玉鸣早早就醒了,见怀里人睡得香甜就一直没动,感受到他身子僵了一下,章玉鸣知道这人是醒了。


    他往姜渔颈侧凑近,温热的唇轻轻一贴,哑声问道,“饿不饿?”


    初醒的嗓音沙哑慵懒,听得姜渔耳尖发烫,连脖颈都泛起痒意。


    他并不说话,只重重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


    章玉鸣看窗外天色不早,轻轻将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塞回被窝,起身穿衣。


    昨夜已替他擦过身,身上干爽,章玉鸣便直接让人传膳,自己洗漱完毕,才端着温水回来伺候姜渔梳洗。


    回到卧房时,姜渔已经彻底清醒,两条细白的胳膊搭在床沿,听见脚步声,便趴在床头抬眸望他。


    “醒了就梳洗一番,吃点东西。”


    温热的巾帕覆在脸上,姜渔舒服得轻哼一声。昨夜又没忍住哭了会儿,倒不是伤心,只是压抑不住的生理性泪水。连日哭得太多,眼底布满红血丝。章玉鸣细看一眼,又换了块热帕子,轻轻敷在他眼上。


    “疼吗?”


    姜渔先是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章玉鸣失笑:“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眼睛不疼,身上疼。”他闷闷道,一晚上给他累坏了,前面那处好像磨破了,后面那处也胀胀的,都疼。


    “等吃过饭,我给你揉揉。”章玉鸣温声道,只觉得一夜之间他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两人梳洗穿戴妥当,姜渔腿有几分软,靠章玉鸣扶着走路才稳当些,他不由得用了几分力气抓着章玉鸣手臂,抬眼瞪他。


    饭桌上,章玉鸣提起昨日楚怀笙带的话,“皇兄让我们过去一趟。”


    “去靖州府?”姜渔喝了几口热汤,只觉得眼皮沉重,还想回去再睡。


    “是。”夏承宥如今大军主力驻扎靖州,仅留一部分驻守延州,交由章玉鸣掌管。


    延州冬日酷寒,不宜练兵,这部分兵马只需稳固后方、必要时运送粮草即可,章玉鸣练兵也以体能为主。夏承宥惜他练兵之才,故而召他前往靖州,协助操练将士。


    “你想去吗?”姜渔问他。


    “看你。”章玉鸣又把问题抛回给他,总归夫郎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姜渔想了半晌,“那就去吧。”


    他心里想着,姜溯言渐渐大了,只靠他们二人教养远远不够。夏承宥身边大儒云集,若要按储君的路子培养,也该尽早安排。


    “行。”章玉鸣颔首,见他一碗汤差不多要喝完,又给他舀了半碗,“那这几日我将这边的事同大哥交代一下,咱们就启程。”


    其实也没什么好交代的,镖局的事不用管,军营亦有副将,并不需要操心,是将反复叮嘱的事再加以强调便是。


    望潮县这两年风调雨顺,粮食产出因为有几位农学大人的存在,产量极佳,如今已经屯了不少粮食,章玉鸣粗略估计,养活数万大军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离开前,我想去海滩走走。”姜渔忽然看着章玉鸣道。


    章玉鸣望向窗外,大雪仍未停歇,即便要动身,也得等风雪稍缓。


    “这个时节海风虽不算烈,可外头太冷,你又畏寒。等日后咱们回来,有时间再去好吗?”毒虽解了,可姜渔身子依旧弱,万一在寒风里吹久了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姜渔不同他争辩,只道,“你若不去我自己去便是。”


    一副赌气的模样,让章玉鸣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答应他。


    ——


    谁知这人不仅要去海滩,还要去看日出。


    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连帷幔都带着冰意。章玉鸣睁开了眼,看了昏暗的窗外,把姜渔连人带被子一起轻轻抱起来,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亲,“该起了。”


    他不知这人怎么忽然想去看日出,只是若不喊他,少不得闹脾气的。


    姜渔困得眼皮都黏在一起,哼唧两声就要往他怀里缩,被章玉鸣按住,把早早备好的衣裳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添。


    先是贴身一层薄软的中衣,再套上一层加绒的羊毛小袄,绒面软乎乎穿在身上极为舒适,外头又拢了一件厚实的夹棉比甲。


    浑身已经暖呼呼的,姜渔也稍稍清醒了些。


    章玉鸣替他擦了脸,抹上面脂,又在他颈间绕了一圈细绒围脖,软绒蹭着下颌软乎乎的,冷风钻不进去。


    姜渔以为可以走了,章玉鸣却又给他裹上一件雪白狐裘大氅。毛领又厚又软,直裹到下颌边,大氅连着一顶厚实的帽兜,往脑袋上一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秀挺的鼻梁。


    “走吧。”章玉鸣牵起他的手,稳稳塞在自己的大氅下,半点冻不着。


    姜渔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他走几步路只觉得胳膊腿都伸不直,动弹不得,活像个被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包好的绒布团子,一时气闷,可一踏出房门,寒风迎面扑来,他就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二人乘着牛车,慢悠悠晃荡着往海边去。


    天还未亮透,灰蒙的海面渐渐晕开一层淡金。寒风虽烈,却少了几分戾气,东方天际漫开粉紫与橘红,轻柔地铺开,散在冰封的海岸上。


    近处的冰原凝着薄霜,在晨光里泛出细碎的珠光,冰棱垂在崖边,剔透如琉璃。未冻尽的海水缓缓起伏,浪头轻拍冰岸,没有过多喧嚣,让人心头沉静下来。


    果真是想象中的好景色,与他多年前心底勾画的一模一样,姜渔暗叹,被章玉鸣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他慢慢开口,“我很久以前,就想同你一起,在海边看一场开阔的日出。”


    “如今如愿了。”章玉鸣伸手,轻抚他微凉的脸颊。


    姜渔轻笑点头,“我自幼长在京城,连雪都少见,何况是广褒无边的海。”


    “第一次来海边,是听胡伯母说,村里渔船归港,会丢一些小鱼小虾,是没人要的,我可以捡来吃。”姜渔语速平缓,似在回忆遥远往事,“村里还是好人多,你走的第一年,我就是靠着渔船上丢下的小鱼小虾,活过来的。”


    章玉鸣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


    姜渔继续道,“那年冬,比今年要冷得多。秋收时节暴雨,田里麦子淹倒一片,家家户户都没粮吃,我带着言儿做了一回恶人。跪在村里好心人门前磕头,他们心善,总能从家里口粮里匀出一口给我,靠着他们的接济,才慢慢熬过那个寒冬。”


    他睁着一双澄澈的眼,不敢去看章玉鸣,却实在忍不下喉间的酸涩与哽咽,“章玉鸣,没有你的寒夜里,好难熬。”


    破旧的茅草屋,四处漏风,湿寒的棉被已经不再柔软,像是浸了冷水般厚重。


    怀里的孩子冻得脸蛋青紫,他抱着已经显怀的肚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稍一辗转,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热气便散了。


    “我那时一个人站在这儿,总想着走进去就解脱了,脑子里没有其他念头,直到海水漫过鞋面,才猛然惊醒,又跌跌撞撞跑了回去。”


    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蓄出泪,顺着眼尾滑落,将他双眼洗的愈发明亮让人心颤,姜渔一笑,转头看向章玉鸣,“我是喜欢这里的。”


    不管是一望无际的海,还是对他心存善意的人,他还做不到将之一一割舍。


    日光缓缓升起,将满地积雪与碎冰染成暖黄色。


    寒气依旧刺骨,却被这晨光裹上一层暖意。耐寒的飞鸟掠过天际,翅尖沾着霞光,在海滩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海岸辽阔而寂静,只有日出的光,一点点漫过皑皑雪岸,漫过相拥的二人。


    “回吧。”章玉鸣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干哑开口。


    姜渔仰头望着他,忽然伸出双手。那双手被章玉鸣一路暖着,却依旧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揽住章玉鸣的脖颈。


    温热的脖颈碰到冰凉指尖,章玉鸣没忍住一个瑟缩,姜渔唇边微微弯起,目光落在他有些干裂的唇上。


    双唇相贴,章玉鸣微微睁大眼。姜渔轻轻闭眼,并未过多动作,只踮着脚尖,将他的脖子微微往下带。


    这个姿势于他而言,实在有些费力。


    从前章玉鸣总觉得,这人哪怕床第间亲吻,还是睁着一双眼眸,让人不知如何回应。此刻这人闭上眼,温顺又柔软,章玉鸣心头一热,单手扣住他的腰身,另一手牢牢按住他的后颈,让他退无可退。


    吻渐渐变得炽热滚烫,不再是浅尝辄止,带着浓烈的占有与急切。姜渔舌根发麻,下意识往后躲,却被牢牢禁锢,无处可逃。


    一吻结束,姜渔已经没了力气,只能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细细喘着气。


    章玉鸣将人捂在胸前,隔绝了一切寒风,目光沉沉望着海天相接那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抱我回去。”姜渔小声道,他实在没什么力气,本就腿软,因为垫脚太久,此刻更是站不稳。章玉鸣俯身,将他打横抱起,一路抱回牛车。


    “两年前的冬季,我都不敢想我们还能有今日。”姜渔双手抱住自己膝盖,望着一旁的章玉鸣笑。


    “以后还会更好的。”章玉鸣摘了兜帽,他不太习惯被束缚的感觉,干脆将大氅也解下,搁在一旁。


    “其实雪灾那几日,我一直担心你丢下我走了。”姜渔道,虽然后来证明是自己多虑,“大概是我还不够懂你。”


    章玉鸣恍然,“难怪后来看到我时眼神那般复杂,原是这般想我的。”


    “就是那时候,我才下定决心,要跟你好好过日子。”姜渔忍不住坦白。


    章玉鸣侧目,“那之前呢,一直想走?”


    “在找机会。”姜渔故意道,“你靠不住,我就给言儿换一个阿父。”


    “为何前世不换?”章玉鸣微微倾身,与他挨得更近。


    “你怎知我前世没有想过。”姜渔给他一肘,“无非是这村里没有其他好儿郎罢了,不然我早早改嫁,哪里还轮得到你捡漏,可是让你得了个大宝贝。”


    “确实是个大宝贝。”章玉鸣也忍不住笑,事到如今,他哪里还能听不出这人在说气话。


    牛车慢悠悠往回赶,两人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姜渔在心里轻叹,他两辈子的执念,今日总算圆满。


    他看向一直被自己牵着的那只手,宽厚温暖,看起来要比他耐风吹的多,以后,他也是有人护着的了。


    姜渔晃了晃他的手,等章玉鸣看过来才道,“咱们何时出发?”


    大雪漫天,官道难行,若是尽早动身,或许还能赶上与夏承宥一同过年。


    “后天如何?”章玉鸣略一思索,明日便可将诸事交代完毕,再将马车稍加整备,便能上路。


    这几日风雪稍小,路面也略好些。


    “好。”


    ——


    定下启程之日,章玉鸣次日便将望潮县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


    军营副将皆是心腹,守营、操练事宜熟知于心。粮仓事务交接给章玉林,镖局生意早已步入了正轨,无需他们多加照看。


    姜渔在房内收拾行囊,东西不多,一家人的衣裳,路上可能用到的急用药物一类,堪堪收拾了一个包袱,其他事务都有府中下人备好。


    李阿么他们一早便在收拾,将狐裘、绒毯叠好,又去车厢里铺了厚厚的羊毛垫,暖炉也是必不可少,准备了三个,搁在一旁暗桌上。


    点心零嘴也准备了许多,担心路上风雪大,找不到客栈,吃食都是要尽量备齐全的。


    临行前一日,章玉鸣带着姜渔,同章玉林、胡海、徐宏他们吃了顿饭,又去村里熟识的几家打过招呼,这才回去。


    冬日昼短,天色一黑,二人便早早歇下,只等明日启程。在望潮县住了整整两年多,临到离别,难免心生不舍。


    虽说日后还会回来,这一夜姜渔却总睡不踏实,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被章玉鸣轻拍着哄睡。


    第二日天未亮,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两匹健马牵引着低调内敛的车厢,内里宽敞,铺了三层软垫,角落放着炭盆,车门挂着厚棉帘,密不透风。章玉鸣先将裹得严实的姜渔抱上车,安置在狐裘软榻上,把暖炉塞进他手里,才回身去抱姜溯言。


    一家三口正式启程。


    姜溯言还未有过这般经历,一时有些新奇,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寒风实在太大,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悻悻作罢。


    车厢内十分暖和,章玉鸣只穿了单衣,姜渔却不行,只敢将大氅解下,厚厚的袄子依旧穿在身上,依靠在章玉鸣胸前昏昏欲睡。


    车厢做了减震,并不算太过颠簸,摇摇晃晃还真让他睡着了,姜溯言凑上前去也靠在章玉鸣肩膀上,被闭目养神的男人往怀里搂了搂。


    “此番前去靖州,路上约莫要行进个十几日,言儿若是累了及时同阿父讲,咱们好停下找客栈歇息。”


    姜溯言轻轻摇头,他现在还不累,看了看姜渔青黑的眼底,“阿爹昨夜没睡好吗?”


    “想到要跟你小满叔叔他们分开,一直到后半夜才睡呢。”


    “孩儿也是。”他也没太睡好,不过精神要好得多,想起昨夜里一直纠结的事,终究忍不住问章玉鸣,“阿父,到了那边,会不会有人欺辱我们?”


    他知道那个阿父身边到处达官显贵,或许稍不注意便会得罪了人,八岁的小汉子为人处世懂了很多,却难免心有顾虑。


    “言儿莫怕。”章玉鸣轻笑一声,“放心好了,没人敢欺负你们的。”


    一个是太子殿下的嫡长子,一个是太子的嫡亲弟弟,得眼瞎成什么模样,才会来他们身边触霉头。


    “那孩儿还能跟在阿父和阿爹身边吗?”姜渔同他说过,去了那边可能会辛苦很多,要学许多不曾接触过的东西。


    他不怕辛苦,却担心日后见不到亲人。


    “自然。”章玉鸣捏捏他如今因为身形抽条已经没有多少软肉的脸颊,“你亲阿父可是答应过了,不会把你从我们身边抢走的。”


    姜溯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握着姜渔的手捧在胸口,也闭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第68章


    靖州与延州相距数百里,若是单人快马,三五日便可抵达。可一家人携带行李,又带着稚子同行,路途便慢了许多。


    姜溯言再早熟懂事,在他们二人心中仍旧是个孩子,是需要疼爱的。


    于是行至半途,见前方集市喧闹,车马都缓了下来,章玉鸣寻思凑个热闹,于是下车询问。


    一问才知是当地县令之女,设楼抛绣球择婿,故而聚集了许多百姓来,集市上也因此人声鼎沸。


    姜溯言在车内听见外头热闹,头一次按捺不住性子,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张望,刚巧听见“抛绣球招亲”几字。


    他极少见过这等市井热闹,一时新奇,正要回头央求姜渔,姜渔已俯身过来,一同掀开车帘,父子俩并肩朝外望去。


    车帘不过掀开一尺宽,却先露出两张极为出挑的眉眼。


    姜渔本就生得清隽,面如莹玉,唇色浅淡,一双墨瞳清亮如水,头戴帷帽,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乱,这些时日养得好,眉眼间带了几分清灵之气。身旁的姜溯言面容也已张开,小脸白皙精致,唇红齿白,一身规整衣袍衬得他眉目俊朗,小小年纪便清俊过人。


    一大一小并肩探头,容貌相似,皆是眉眼如画,晃得人移不开眼。


    另一边,章玉鸣在打听方位,正打算带他们过去凑个热闹,抬眼看向身旁指路的布衣少年,却见那少年直愣愣望着马车方向,脸颊腾地涨得通红,眼神都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话,好半晌才磕磕绊绊道,“在、在东边空地上……”


    章玉鸣顺势回头,便见车帘掀开一角,姜渔与姜溯言正齐齐望着他,四目相对,父子二人见他望过来,皆是弯唇一笑。


    “阿父,我们去看看可好?”姜溯言难得露出这般雀跃神色。


    章玉鸣不待他多说,伸手便将他从车窗里抱了下来,动作利落,倒把姜渔惊了一下。


    “你这莽夫!言儿袄子都没穿!”姜渔急忙从车内递出一件石青色短袄,见章玉鸣细心给孩子裹紧,火气才小了些。


    他自己系好大氅,正要踏下车,章玉鸣伸手一揽,稳稳将人抱落地面,“莫气,这里不比北地,没那般冷了。”


    大街上呢,姜渔哼了一声,“不同你计较。”


    让车夫将马车暂停一处僻静宽阔地段,章玉鸣和姜渔一左一右牵着姜溯言,一家三口慢悠悠逛着集市。


    时近过年,北方天寒,只一片干冷萧瑟,草木枯槁,天地间蒙着一层浅淡的灰。


    可集市之上,反倒暖意腾腾,店铺商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将冬日的苦寒冲淡了不少。


    姜渔目光无意间落在一只草编小兔上,只稍顿了顿,章玉鸣已掏钱买下,递到他手中。


    老者编得精巧,兔子形态灵动,栩栩如生。章玉鸣见了都觉得稀奇,别提姜渔一个双儿了。


    得了小兔子他便不怎么看其他,于是章玉鸣索性右手揽着他,左手牵着姜溯言,慢慢往东边抛绣球的地方走。


    行至半路,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说是抛绣球马上便要开始了。三人加快脚步,总算赶上了,不至于白忙活一场。


    怕被挤到,他们站在最外围,好在看台很高,哪怕是最外围也看得清清楚楚。姜渔脑袋上罩着帷帽,颈间围着一圈狐裘,依旧只露出一双清黑眼眸,瞧着看台愈发明亮。


    章玉鸣弯腰将姜溯言抱起,让他坐在臂弯间。他个子尚小,被前面人群遮得严实,此刻居高临下,顿时看得真切。


    他高兴地抱着章玉鸣的脖颈,一眨不眨盯着看台上,虽说还未见姑娘出来,仍觉热闹。


    看台四面挂着红绸宫灯,风一吹,流苏轻晃,在灰蒙蒙的冬日天色里,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喜色。


    楼下早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挤挤挨挨,伸着脖子往上望,叫好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楼上帘幕轻挑,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那姑娘立在栏杆边,一身绯红襦裙,头上珠翠轻点,似是眉眼含羞,却又带着几分紧张之气。身旁丫鬟捧着一只饱满圆润的大红绣球,缀着几缕金黄丝穗。


    老管家站在楼口,朗声吆喝,“今日我家小姐抛绣球择婿,不论出身,但求良人!”


    话音一落,下头又是一阵哄闹。


    话落,姑娘手指轻抬,指尖捏着丝穗,她眼波在人群里轻轻一掠。片刻后,抿了抿唇,手腕轻轻一扬。


    那只大红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鲜亮弧线,穗子飘飘荡荡,在众人仰起的目光里,悠悠往下落。


    有人踮脚,有人伸手,有人挤着往前扑,满街都是一片喧嚷。


    绣球不偏不倚,沉沉落进一男——哦,不对,一半大少年怀中。


    姜溯言稳稳抱着绣球不知所措。


    章玉鸣无奈失笑,姜渔也掩唇轻咳,“怎的言儿,你才八岁便想娶妻了?”


    “我、我……”姜溯言左右为难,怎的偏偏就跑他怀里了呢,一贯稳重的小汉子见周围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不由羞得脸颊通红,求救般的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周遭人群也是意识到绣球竟被个半大孩子接去了,瞬间爆发出一片哄笑声。


    看台上的姑娘见状,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倒是不再紧张了。


    章玉鸣抱着姜溯言,抬手将绣球稳稳抛回台上,语气谦和,“对不住,小儿无意冲撞,扰了姑娘雅兴,还请重新择选。”


    姜渔也在旁微微颔首,目光含着歉意。那小姐先被二人容貌气度一惊,随即明白这是一家三口,亦温婉一笑,重新抛了绣球。


    这次总算没抛错,被一位身材高壮、面容周正的男子接到了,姑娘重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抛到什么眼歪嘴斜、腿短身矮之人。


    她转身欲下楼时,忽然回头,目光恰好与姜渔对上,二人隔着人群相视一笑。


    一家三口挤出人堆,往僻静处走。北风卷过,带着几分干燥凉意,姜渔不自觉往章玉鸣身边靠了靠,忍不住打趣自家儿子,“言儿果真艺高人胆大。”


    “阿爹,你别取笑孩儿了。”他脸颊如今还红着,埋在章玉鸣侧颈不肯抬头,嗓音瓮声瓮气的。


    姜渔笑得更甚,章玉鸣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他微凉的指尖,“还笑话言儿呢,若不是他,这绣球可就抛我怀里了。”


    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姜渔心道也是,斜睨了章玉鸣一眼,面露威胁,“你敢接试试。”


    “我自是不敢。”章玉鸣立刻道,“这不是抱着言儿嘛,若是没他,我早就跑出去三米远,决计不会沾那绣球半分的!”


    姜渔这才满意,唇角微扬,三人又逛了片刻,买了几样点心,才重新登车赶路。


    车厢内暖意稍浓,与外头干冷的截然不同。章玉鸣饮了口热茶,缓缓道,“照这速度,再有三日,便能到靖州府了。”


    赶路本就枯燥,幸而今日偶遇一场热闹,倒也解了几分烦闷。


    只是连日乘车,姜渔身子本就清瘦,这几日气色略差,饭量也小了许多。章玉鸣夜里搂着他,总觉得这双儿又瘦了些。


    “能赶在年前抵达,正好一同过年。”姜渔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多年不曾与夏承宥等人团聚,虽说一家三口相守也温馨,可心底终究念着旧时热闹。


    “放心,必定赶得上。”章玉鸣拿起一块栗子糕,递到他唇边,“尝一口?”


    姜渔摇摇头,兴致不高。


    章玉鸣又道,“你瞧言儿,不挑食什么都吃,这才能长高。”


    “你嫌我矮。”姜渔推开他的手,这下更不吃了,干脆靠在软塌上闭目歇息去了。


    章玉鸣与姜溯言对视一眼,这孩子默默继续吃点心,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二人留出空间。


    这样的小别扭,他早已见怪不怪。


    “给你小气的,我是那个意思吗?”章玉鸣歪着身子靠过去,一双腿多少有些支不开,只能蜷着,语气带笑。


    姜渔把大氅盖在身上,闻言往头顶拉了拉,干脆把整张脸都遮住,背过身生闷气去了。


    姜溯言也背过身去,不看他们二人,这出戏这几日常见,姜溯言已经习惯了。


    他已经可以往后猜测,过不了多会儿,他的阿爹就会脸蛋红红的骂人,骂完会被阿父哄着吃上几块糕点,两个人和和美美搂在一起看话本。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片刻,榻边便传来低低的笑声与细语。姜溯言偷偷弯了弯唇角,不料头顶落下一道目光。


    “你方才,是在偷笑?”姜渔挑眉。


    “孩儿只是想到一桩趣事。”姜溯言连忙正色道。


    姜渔不信,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挠他腰间软肉,“好啊,敢取笑你阿爹。”


    “孩儿不敢了!阿爹饶命!”姜溯言最怕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连连求饶。


    一番打闹,三人都出了些薄汗。姜溯言瘫在姜渔怀里,气喘吁吁,眼角还挂着一点湿意。姜渔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自己也微微喘息。


    “知道阿爹的厉害了吗?看你还敢不敢取笑阿爹。”


    “孩儿不敢了。”姜溯言赶忙摇头。


    “好了,闹了一身汗出来,待会儿下车吃饭去,风一吹小心风寒了。”章玉鸣道,外头日头高挂,快到晌午了。


    北方冬日昼短,日头也小,不怎么暖人。姜溯言吃了不少点心,并不是很饿,姜渔早上多喝了半碗粥也不是很饿,只有章玉鸣,明明一上午没做什么费力气的活,腹部还是早早开始唱起大戏。


    姜渔一笑,“你自己吃去。”


    “不行。”章玉鸣早已打听好,附近有一家酒楼,蒸肉做得远近闻名,执意要带他们去尝。


    姜渔也只是玩笑,听他说得真切,便吩咐车夫驶至酒楼,三人进了一间雅间。


    看着店内陈设格局,姜渔不自觉便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酒楼生意。章玉鸣一看他的小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让姜惜月回来,同你开酒楼?”


    “再等等吧。”姜渔冷静道,还是等大业成了再说,届时他就可以安心做生意了,眼下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用过午膳,一家人再次上路。


    车外依旧是北方冬日的景象。


    天高云淡,草木枯黄,风卷着细沙,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四下一片清寂。一路行来,天地辽阔,难免萧瑟。


    腊月二十七,一架朴素低调的马车,缓缓行驶到靖州府城门之下。


    靖州偏近西北,风沙更重,天色常带一层浅黄。


    夏承宥和萧清娆早早知道了他们的路线,连着几日一大早就在城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一架马车缓缓驶来,夏承宥清俊的眉眼间难掩激动,“是钰儿他们。”


    他转身便要下城楼,萧清娆拉住他,微微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便稳稳从城门上飞掠下来,伫立在城门前。


    “是皇兄。”车帘早早被掀开,姜渔和姜溯言探着脑袋往外,挥着手同他们打招呼。


    北风拂过,吹起两人衣袂,却半点不减眼底欢喜。


    姜溯言回头看向姜渔,小声道:“他们必定是这几日天天在此等候,才会这般凑巧。”


    总归是亲生父母,姜溯言嘴上不说,心底还是想的。


    姜渔摸摸他的头,眼底柔和,“嗯,他们记挂着言儿的。”


    马车停稳,姜渔迫不及待跳下车,牵着姜溯言,一头扑进夏承宥怀里。


    夏承宥稳稳将人抱住,险些被他这一扑带得后退半步。


    “几年不见,半点沉稳不涨。”夏承宥笑道,语气并无半分责怪。


    一旁,萧清娆看向姜溯言,两年不见,这孩子又长高不少。她伸手一提,便将人拎到面前,笑着打趣,“哟,长这么快?你阿爹长了十好几年,才这么点高,你倒好,眼看就要追上他了。”


    姜渔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了,“皇嫂!”


    萧清娆只觉得他生气还是跟小时候那般可爱,还想再逗,被夏承宥淡淡一瞥,便乖乖闭了嘴。


    “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夏承宥牵着姜溯言,一行人往城内走去。


    靖州的冬日,比延州更显苍凉。街道两旁树木枯瘦,风里裹着细沙,吹在脸上发疼。


    “言儿还习惯吗?”夏承宥微微俯下身,语气温和,姜溯言点点头,扯着他衣袖,“阿父放心,孩儿习惯的。来之前阿爹他们都同我说清楚了。”


    他本就不是娇气孩子,这点风沙,并不算什么。


    “好孩子。”夏承宥牵着他,复又对章玉鸣二人道,“年前先在府中安心住下,休整一番。年后,玉鸣怕是要随我入军营,处置军务。”


    章玉鸣颔首,这些安排,书信中早已商议过了,姜渔听到年后或许要分开,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几人看在眼里。


    “先回府休整,午膳自会有人安排。”夏承宥声音平缓,“晚间设一席小宴,几位心腹副将与幕僚都在,正好与你们见一见。”


    说是小宴,实则也是为了公开三人身份,让府中与军中众人,都心中有数。


    下人早已将行李安置妥当,夏承宥和萧清娆不多打扰他们,便先行离去,将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姜渔恹恹坐在榻沿,神色淡淡。


    “怎的,届时去军营,你也想跟着?”


    “有何不可。”姜渔踢了鞋子,翻身侧卧在软塌上,枕着自己手臂沉沉看他,“还是说,你想同我分开?”


    章玉鸣并不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姜渔一时急了,“好啊,合着就我想多了,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事。”


    “也是,大丈夫志在四方,分开就分开了,又怎会拘于儿女情长。”


    “胡说些什么。”章玉鸣拿他没办法,只是在想前世这边是否有什么暗藏的危机。


    这一世诸多变故,顺天道未起,局势比前世顺畅,根基也比前世同期稳固许多。


    至于人,他暂时不知,估摸着还是前世那些人,脑海中翻涌一番,还真让他想到一个人。


    他看看姜渔,在思考怎么才能不让这二人见面,结果是不可能不见。


    “你若是想同我去军营也无不可。”


    榻上佯装赌气的人瞬间睁开眼,连姜溯言都凑了过来。


    “只是军营不比府中,粗粝简陋,多是武人,喧闹嘈杂,气味也重。”


    “我不在乎这个。”姜渔高兴起来,“你若带我去,我就老老实实在营帐中,不出去给你添麻烦。”


    “不会添麻烦。”章玉鸣想了想,心中渐渐有了计较,“也罢。军营旁有一片草原,冬日虽萧瑟,待到开春,冰雪消融,草木复生,一望无边,倒也开阔。”


    绿荫草原绵延无际,虽比不得大海磅礴,却别有一番风味。


    ——


    靖州的白日,比延州更长。


    日头缓缓西斜,天光尚未完全暗下,府中便已来人通传,说晚宴已备好,请几位过去入席。


    花厅之内,灯火通明。


    一张长桌横置正中,夏承宥和萧清娆坐于主位,左侧首座留给章玉鸣,姜渔与姜溯言。章玉鸣却将首位让了出来,扶着姜渔坐下,自己在姜渔下首落座,随后,让姜溯言坐在自己身边,方便照看。


    下方分列数席,皆是靖州军中副将、亲信幕僚,人人坐姿端正,神色恭谨。


    众人早已听闻,太子近日有至亲将至,却不知具体身份,只暗暗揣测一番。


    下人依次布菜,酒香清冽,菜肴精致,无人随意动筷,全场静得只能听见杯盏相碰之声。


    夏承宥执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不高不低。


    他一出言,满座皆静,“今日设下宴席,一为接风,二为引见几位至关重要之人。”


    他先看向章玉鸣,语气郑重,“这位是章玉鸣,文武兼备,有勇有谋,乃是孤极为倚重之人,日后任军中统领,军中诸多事务,皆会交由他一同处置,诸位日后多多配合。”


    众人听过章玉鸣的大名,立刻起身拱手,“我等遵命。”


    章玉鸣微微颔首,神色沉静,不卑不亢。


    夏承宥又抬手,目光温和,将姜溯言招至他与萧清娆中间,“近来,诸位一直担忧孤子嗣一事,这便是孤的嫡子,崇熙十七年秋生于东宫,后与孤失散,近来才寻回。”


    话毕,他看向下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太傅,言儿此后还要劳烦您教导。”


    老者目露惊异,片刻后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躬身道,“老朽,必定不辜负殿下信任。”


    夏承宥指尖微松,轻拍姜溯言的肩膀示意他回去,又转向姜渔,眼底暖意更甚,“至于这位,是孤同胞幼弟,夏承钰。”


    他无需多言其他,众人心中顿时明朗。


    夏承钰,是当年名动京城的夏承钰。


    难怪太子如此重视,难怪章玉鸣这般人物,对其恭敬呵护,连首位都让了出来。


    竟是太子殿下嫡亲的皇弟。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多了些复杂。


    席间瞬间安静一瞬,随即众将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我等参见七殿下、小殿下、驸马!”


    姜渔虽早有准备,被这般郑重相待,仍微微有些不自在,只轻轻颔首,手指被章玉鸣轻握着。


    姜溯言虽小,却极懂得场合分寸,规规矩矩坐在椅上,不吵不闹,颇有几分小主子的沉稳。


    主位上,夏承宥微微一笑,“都坐吧,今日只是家宴小聚,不必太过拘谨。”


    席间,夏承宥对他们三人处处照拂,眼神里的重视毫不掩饰;对姜溯言更是耐心,偶尔低声同他说几句话,对章玉鸣则言语相商,多是军务大事,信任直白。


    底下众人看在眼里,心中个个透亮。


    酒过三巡,多是军务闲谈与场面应酬。姜渔坐得有些疲乏,微微靠向章玉鸣,神色慵懒,章玉鸣伸手护在他后腰处,轻轻揉着。


    夏承宥看在眼里,便不再多留,对他二人道,“一路奔波,今日便先到这里。你们早些回房歇息,有何事,明日再说。”


    正和他意,姜渔连忙起身便走,章玉鸣行过礼,而后扶着姜渔,又牵起姜溯言的手,一家三口在众人目送之下,缓步退出花厅。


    直到回了房间,姜渔才放松下来,浑身瘫倒在软塌上,“这么多年过去,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若是不喜,日后同皇兄说一声便是。”章玉鸣解了他的鞋袜,“况且,这般拘谨作甚?宴席上除却皇兄与皇嫂,就数你最大,合该随性些。”


    “说的也是。”姜渔一笑,莹润泛红的足尖,轻轻点在男人结实的胸口,语气骄矜,“还不抱我去沐浴,若是伺候的本殿下不舒爽,便拿你是问!”


    第69章


    年关一近,靖州,夏承宥府里便再无一日清静。


    天不亮时,府门前已经停满了来往车马,仆从们来来往往,连日来的礼品堆满了整个库房。绸缎锦绣、山珍土产、金银珠宝,数不胜数。寒暄道贺之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暮。


    一来,是夏承宥素来仁厚,自从定下已靖州为根基,他体恤百姓,宽待下属,仁德之名早已传遍整个靖州府,百姓们感念在心,都想趁着过年来表达一番自己的心意。


    二来,这两年他主政靖州,修堤筑坝、安抚流民、整肃吏治、轻减赋役,把一方地界打理得井井有条。官场部下敬他才能,地方乡绅依附他权势,便是寻常商户百姓,也都愿来府中拜望一番。


    于是夏承宥整日脚不沾地。


    不是在前厅会客,便是在偏殿叙谈,刚送走一拨,又迎来一波,连回后院稍作歇息的空隙都少。


    前院喧闹不休,后宅亦是人情不断。


    同城官员的夫人们,乡绅世家的夫郎们,也趁着年关纷纷登门。


    人情往来最是繁琐,事事都要周全妥当。萧清娆明面上是夏承宥的太子妃,往日里来做的却不是太子妃的事宜,眼下被安排应付这些内宅妇人夫郎们,实在心力交瘁,每每都想撂挑子不干了,可想起夏承宥,又得强撑着。


    她总不能真给夏承宥娶个贤良淑德的平妻,来处理这些后宅之事,这般一想,眼底那点疲惫也没了,干劲十足。


    这么一来,满府上下,竟只剩下章玉鸣和姜渔两人,最为清闲。


    旁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二人有时在廊下晒着太阳煮茶,有时在园子里随意走走,看下人们忙进忙出,有时出府游玩片刻,倒是真享受起这难得的悠闲时光了。


    一晃便到了腊月三十,除夕这日。


    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们便全员动了起来,洒扫庭院、张贴春联与福字、挂起红彤彤的灯笼,厨间更是热火朝天,煎炒烹炸的香气飘满整个府邸,搬年货、摆祭品、收拾年夜饭厅堂,人人手脚麻利,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喜庆。


    可即便到了除夕这日,夏承宥与萧清娆依旧不得空闲。


    尚有几拨客人,须得他二人亲自出面应酬。一个在前院坐镇,一个在后宅周旋,直到日头西斜,府门前的车马才渐渐散去,门庭终于清净下来。


    两人这才卸下一身的客套与疲惫,在年夜饭开席之前,连日来连轴转的忙碌,总算得以暂歇。


    “今年便不同军中将士一起过年了,只跟钰儿他们吃顿年夜饭,一家人,也少了喧闹客套。”卧房内,夏承宥换了一身素净新袍,同萧清娆道。


    “这般亦是极好。”萧清娆卸去脸上妆容,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


    她实在不习惯这些,这几日任由丫鬟给她脸上涂脂抹粉,只觉得笑都不会笑了,眼下才是做回自己,从后将夏承宥环住,“殿下期待这一日已久,是否要同钰儿他们先去看看父后?”


    夏承宥身体僵了一瞬,才缓缓放松下来,带了一丝怅然,“是要去的,让父后知晓,如今我们各自安好,也免他在天惦念。”


    先皇后葬于皇陵,夏承宥随身带在身边的,唯有一块镌刻着先皇后名号的牌匾罢了。


    这牌匾,承载着他们的念想,也总该让先皇后,感受一番靖州的风土人情,与这年关的热闹烟火。


    四人皆换上崭新的年服,梳洗整齐,牵着年幼的姜溯言,一同前往祭拜。


    各人心中思绪不同。


    夏承宥和姜渔,眼眶发红,姜渔尚且好些,他其实记不清太多,连先皇后的脸,都慢慢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不可见,唯一记得的,只有那人轻柔的嗓音以及不顾一切的爱护。


    夏承宥却不同,先皇后离世那年,他已是少年了,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撑着夏氏江山,夜深人静来自幼时的回忆,是唯一可以抚慰、以及鼓励他走到现在的动力。


    章玉鸣不知是否所有人都同他一样,死后都有来生,却看着牌匾上的字迹,默默在心中发誓,这一世,他不会辜负姜渔,会护他直至死去。


    至于萧清娆,她思绪与章玉鸣不谋而合,只盼身边之人皆能平安顺遂。


    四人手持香火,对着牌匾,重重叩首。


    礼毕,夏承宥将姜溯言唤至身边,重新取了几炷香,递到他手中。


    “父后,这是儿臣的孩子,名唤姜溯言,是钰儿历经磨难才保下的孩儿。这些年时局动荡,未曾带他前来拜望您,还望父后勿怪。”他道,随后一双清黑的眸子看向姜溯言,语调温和,“言儿,给你皇阿么磕头。”


    姜溯言学着方才大人的模样,小脸上满是凝重,许是气氛太过沉闷,他眼眶也微微湿润,规规矩矩地磕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孙儿给皇阿么磕头,望皇阿么安好。


    “乖,起来吧。”夏承宥伸手将他扶起,轻声对众人道,“言儿随的是父后的姜姓,便先如此吧。”他并未提及何时让孩子改姓、入夏氏祠堂,众人心中皆了然,时机未到,不必急于一时。


    离开之时,姜渔的眼眶依旧泛红,悄悄背着手抹掉眼角的泪水。夏承宥轻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好了,今年难得相聚,父后也不希望钰儿不开心的。”


    “我知道的,皇兄。”姜渔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他并非刻意想哭,只是情难自禁,今日一家团聚,本该满心欢喜的。


    折腾这一番,天色渐黑,几人便直接移步正厅,年夜饭早已备好。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之上,不分尊卑。


    “皇兄,我瞧着你跟皇嫂近来,感情好了不少。”姜渔笑着打趣。


    夏承宥似是想到什么,耳尖微红,这副模样恰好被萧清娆看在眼里,一时生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你皇兄这人死犟死犟的,我可是整整哄了两年才给人哄好,浪迹天涯这些年,还未曾遇到比你皇兄更难哄的。”


    姜渔闻言笑得更欢,身子一歪,直直倒在章玉鸣胸口,“皇兄小时候才难哄呢,我同他赌气不吃东西,给自己饿病,我都不哭了,皇兄还哭呢。”


    “钰儿!”夏承宥耳尖越来越红,颇有几分少时糗事被爱人知晓的窘迫。


    “可惜我与你皇兄相识之时,他早已过了时常落泪的年纪,倒是无缘见他那般模样。”萧清娆故作遗憾地说道,眼底满是笑意。


    见这话题还未过去,夏承宥便端起酒杯,率先敬章玉鸣,“钰儿这双儿,便交给你了。”


    “皇兄,此番情景下,皇兄这话好似日后不要我了似的。”姜渔忍不住开口,夏承宥被他逗得失笑,面上的窘迫消散了几分,“实在不想要你了,属实顽劣。”


    几人笑作一团,连一旁安安静静的姜溯言,也捧着面前的甜酒杯,笑得眉眼弯弯。


    “皇兄放心,小渔日后便交由我来管束。”章玉鸣含笑道,姜渔从他怀中直起身,清眸一瞪,“谁管束谁?”


    这泼劲儿,半点没变。


    “钰儿从前在东宫,是人人宠着的小霸王,如今在玉鸣身边,还是个小霸王。”萧清娆夹了一块被摆成花朵样式的鱼肉到姜渔碗里,意有所指,“看来这‘霸王花’之名,果真名不虚传!”


    姜渔顿时急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大家都以为这霸王花指的是自己啊。


    他无从辩解,只能气呼呼又剜了章玉鸣两眼,被几人看在眼里,更是好笑。


    “好了,先吃菜。”夏承宥适时给他解围,看向一旁自己乖巧吃饭的姜溯言,只觉这孩子两年未见,愈发沉稳懂事了些。


    姜溯言察觉到夏承宥的目光,连忙端起面前的甜酒杯,杯子里是特意为孩子准备的无度数甜酒,只图个热闹。


    “孩儿敬阿父,愿阿父来年心想事成,万事顺遂!”他道,依旧一副小大人做派,夏承宥展颜一笑,亦端起杯盏与他碰杯,“愿言儿,岁岁无忧,喜乐安康。”


    一大一小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得众人心里软乎乎的,喜爱之情更甚。


    “阿父要同你道歉,这些年忙于各种事务,疏忽了对你的关照与爱护,让你受委屈了。”作为太子嫡子,这孩子从未享过应有的殊荣,反倒跟着颠沛流离,他心中始终有愧。


    “孩儿明白。”姜溯言侧身看他,只觉得他眼里的愧疚看着有些让人难受,便下桌走到他身边,眸色认真,“孩儿也未曾在阿父和娘亲跟前尽孝,比起其他流离失所的孩子,孩儿已经很幸运了。”


    他回头看向姜渔和章玉鸣,又转回头望着夏承宥与萧清娆,语气真挚,“有阿父阿爹悉心照顾,又有您跟娘亲为我遮风避雨,孩儿很知足,也很幸福。”


    说罢,他不太好意思地亲了亲夏承宥的脸颊,他已经八岁了,许久不曾这般亲近旁人,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阿父别难过。”


    这样一番安慰,反倒让夏承宥再也忍不住,眼泪突兀地落了下来,把姜溯言吓了一跳。


    “阿父没事,言儿莫怕。”夏承宥连忙稳住情绪,缓了片刻,才渐渐平复心绪。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章玉鸣适时开口,转移话题,“年后小渔想同我一起去往军营,言儿便交由皇兄皇嫂了。”


    正好也让他们亲近一下,培养感情。


    这算不得大事,夏承宥和萧清娆颔首应下。


    “只是军营那边,太过喧闹嘈杂,钰儿能否住的习惯?”且都是一群练武之人,姜渔一个双儿,夏承宥生怕有人冲撞了他。


    “皇兄放心,不碍事的。”姜渔喝了几口清酒,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醉意,依偎在章玉鸣身边,“他不在我身边,我夜里睡不踏实。”


    这话说得委屈巴巴,夏承宥顿时了然,心中暗自失笑,合着自己差点成了拆散小两口的恶人。


    “好,若是不习惯及时同我说。”夏承宥心中有了主意,既然姜渔要随军前往,便额外给他们安排一处僻静的住处,军营晨起操练声震天,夜里也偶有巡营声响,这双儿怕是要睡不好的。


    一顿饭很是融洽,不胜酒力的都喝多了,被搂抱回去。


    夏承宥牵着姜溯言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最后没办法,只能让姜溯言同他们一去回去。萧清娆扶着摇摇晃晃的人,同章玉鸣打过招呼,率先离席。


    姜渔今日喝了整整一杯酒,这两年偶尔也会小酌,酒量比从前好了些许,尚且存着一丝清明。他靠在章玉鸣怀里,吩咐章玉鸣。


    “累了,头昏,你抱我回去。”


    章玉鸣想着他没吃多少东西,先吩咐下人端些糕点回屋,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缓步往卧房走去。


    两人身上都沾着淡淡的酒气,姜渔趴在他胸口嗅了嗅,鼻尖耸起来,“臭。”


    “待会儿洗完就不臭了。”章玉鸣垂眸看他,这双儿又嗅嗅自己身上,依旧耸着鼻尖,“我也臭。”


    “小渔不臭。”章玉鸣失笑,抱着人径直往盥洗室走去。


    姜渔被褪去衣物,轻轻放进温热的浴桶中,昏沉的神智恢复了几分。他靠在桶壁上,乌黑的长发垂在桶外,章玉鸣小心翼翼地将长发拢起,浸入水中,舀起温水,缓缓从他头顶浇下。


    “闭上眼睛。”章玉鸣手掌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避免水落在眼睛里不舒服,还是叮嘱他闭上眼睛。


    皂荚的清新香气充满整个屋子,姜渔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精神也恢复了几分。他看向给自己洗完头发,又帮他把长发盘在发顶的男人,不由一笑。


    “其实那次风寒,是因为我在外头偷看你洗澡了。”姜渔道。


    章玉鸣手中动作一顿,回忆片刻,才想起他说的是哪次。


    “为何要偷看我洗澡?”章玉鸣刚帮他裹好头发,擦干他脸上残存的水汽。


    “你那日喝醉了,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我怕你醉倒,掉进浴桶里呛到。”姜渔半真半假道,想起那时懵懂的自己,无意间撞见的画面,眼下倒有些难为情。


    “还挺有良心。”章玉鸣褪去衣物,坐进浴桶与他同浴。手指轻轻拂过水面,不经意间触碰着他的肌肤,惹得姜渔身子微微发颤,轻声哼哼。


    他已经不是那个单纯懵懂的姜渔了,有了前世记忆,世间情事,都已知晓。


    身子有些发软,他仰头看向一本正经给他擦身的男人,小声问他,“要圆房吗?”


    “不怕了?”章玉鸣掌心在水下轻轻捏了捏他细软的腰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自从毒解了以后,他们也尝试过。


    可前世为数不多的几次经历,都极为糟糕,让姜渔心底始终存着几分畏惧,章玉鸣也不忍心强迫他,心想反正都忍了两年了,再忍些时日也无妨。


    “是有些怕。”姜渔如实说道,一想到前世初次的痛楚,便忍不住心生退意,章玉鸣身形高大,他总担心自己承受不住。


    虽说这辈子章玉鸣肯定不会再粗鲁待他,总归还是怕。


    “那就再等等,不急。”章玉鸣哑声说道,凑到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看着姜渔的脸颊越来越红,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红润的唇角。


    “你就知道玩弄我!”说这些浑话,真是气死他了!


    “这哪里是玩弄。”章玉鸣替自己辩解,“是你说害怕,那便只能慢慢等你适应,我又不能切了一半去。”


    “你今晚最好别睡得太沉。”姜渔嘀咕道,“不然非给你削掉一半不可!”


    他咬咬牙,看得章玉鸣胯、下一凉,心道这双儿越发惹不起了。


    沐浴完,又用花露汁浸了发,姜渔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被章玉鸣塞进被子里。


    “先睡,我去收拾一番。”章玉鸣叮嘱他,姜渔在软被里翻了个身,望着他道,“要守夜的,你赶紧回来陪我。”


    “好。”


    姜渔还是第一次在靖州过年,不知此处的除夕习俗,是否与延州一样。


    刚沐浴完身上并不冷,屋里炭盆烧得也暖,姜渔伸手摸向床头暗格,想找平日里用的香膏,靖州的气候比延州更为干燥,北风吹得脸干手燥,连身上的肌肤都紧绷干涩,极不舒服。


    指尖探到暗格最深处,摸到一个小瓷瓶,拿出一看,竟是用在私密处的药膏,他脸颊一僵,只好乖乖放下,等着章玉鸣回来。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章玉鸣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卧房,身上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味。姜渔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话本扔到一旁,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恼,说不清缘由,只觉气不顺。


    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章玉鸣,见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瓶罐,才知晓自己常用的香膏,被他换了地方存放,这下总算找到了发作的由头。


    “做什么把香膏放那么远,我方才就想抹了,身上干巴巴的,炭火一烤更是干涩,不舒服。”许是带着一股委屈劲儿,章玉鸣并没有从中听出半分气恼的意思,只觉得这人是等自己等的委屈了,便好声好气哄着。


    “是我不好,忘记同你说了。”章玉鸣打开瓷瓶,取了些许香膏,在掌心揉搓温热,才往他身上抹,“上次那瓶用完了,这是从楚怀笙那里新取来的,还没来及的放到你熟悉的地方。”


    他态度这样好,姜渔反倒没了发作的理由,只好闭着眼睛,扭过头不理他。


    四肢后背都被抹完,章玉鸣轻轻拍了他翘起的臀部,“要不要抹些桂花油?你上次说这味道太过浓重,不喜欢。可靖州的北风同样凛冽,吹得头发干枯打结,梳理时会扯得头痛。”


    “那你轻一些给我梳不就好了。”姜渔闷声道,“不抹。”


    “那就不抹。”章玉鸣依着他,钻进被窝,与他并肩躺下,拿起一旁被扔掉的话本,“不看了?”


    “难看,没意思。”姜渔随口答道。


    “那便陪我说说话,距离子时尚早,总不能干等着守岁。”章玉鸣往姜渔身边挪了挪,眼瞅着这双儿故意离他远些,终于确定这人不高兴了,


    “发生什么事了?”


    “哪有什么事。”


    “那是谁惹我夫郎生气了?”章玉鸣伸手,轻轻抬起他埋在枕头里的脸,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情绪都挂在脸上了,还说没有不高兴?”


    姜渔抿着唇,半晌才开口,“你把蜡烛灭了,我就告诉你。”


    “嚯,还这般神秘。”章玉鸣失笑,也不追问,当真下床,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昏暗,唯有窗外的月光洒落一地清辉,今夜月色格外明亮,足以看清彼此的眉眼与神情。


    姜渔撑起半个身子,仰头看着他。月光勾勒出章玉鸣清晰的轮廓,薄唇线条利落,他忽然想起话本里说,唇薄之人,大多薄情,他觉得不是这样的,这是一种偏见。


    这人虽有时嘴笨惹人恼,可待他的真心,不像是假的,这般想来,这人勉强算是个好男人。


    嗯对,勉强才算。


    滚烫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腰,姜渔撑着身子,脖子渐渐僵硬发酸,可眼前的男人,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


    他心里暗自着急,为什么还不亲他?


    姜渔悄悄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将唇瓣舔得水润光亮,本以为这小动作能瞒过章玉鸣,却不知,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下一瞬,两人身形翻转,章玉鸣轻轻将他压在身下,呼吸微沉,“想做什么?”


    姜渔睫毛轻颤,破罐子破摔,“想和你圆房。”


    话音落下,周遭的声响仿佛尽数消失,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方才气恼的缘由,他不愿章玉鸣在有自己的情况下,独自排解欲望,他想成为章玉鸣唯一的依靠,承接他所有的一切,哪怕是欲念。


    一声低沉的轻笑,打破了周遭的静谧,传入姜渔耳中。


    章玉鸣唇角上扬,“刚才还在说害怕,现在又要圆房,小渔,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这不是商量,是在要求你!”姜渔见他想要起身,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胸口因情绪剧烈起伏微微起伏,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事实上,章玉鸣也确实在欺负他。


    看到这双儿着急了,章玉鸣反倒不急了,好整以暇倚靠在床头,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你没听到吗?”姜渔又凑近几分,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语气坚定,“我是在要求你!”


    他身子微微摇晃,章玉鸣伸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让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彼此同样剧烈的心跳。


    眼前骤然一黑,章玉鸣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


    视觉被剥夺,其余的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姜渔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怯意,微凉的手指紧紧攥住章玉鸣的里衣,慌乱间,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不该触碰的地方,引得章玉鸣一声压抑的闷哼,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第70章


    “待会儿哭了,可别反过来怨我欺负你。”章玉鸣压着嗓子,气息沉哑,眼底翻涌着沉沉欲念,分明已是箭在弦上。


    他急不可耐往暗格最底下摸,指尖却落了空。


    不耐地啧了一声,心头飞快盘算着,少了那东西,今日这般,若是强来这双儿怕是受不住。


    终究是舍不得,他认命般撑起身,想下床再取新的来。


    因为出了汗而变得湿滑的手腕被人抓住,章玉鸣回头一看,就见姜渔半倚在枕上,手里捏着那只莹白小瓷瓶,眼尾微微上挑,嗓音放得很轻,却半点不软,“找这个?”


    章玉鸣喉间发紧,低笑一声,“对。”


    吻落得轻,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干燥的唇舌从眉骨到眼角,一路往下,覆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姜渔身子微凉,章玉鸣怕他再冻着,扯过锦被将两人严严实实裹在一处。


    黑沉沉的夜里,视线被遮,姜渔攥着锦被的边缘,触感被放大,带来阵阵战栗。


    被子底下一动,不知碰到了哪里,他突然挺着腰尖叫出声。


    “别、别这样!”慌乱间只能摸到男人粗硬的头发,他有些反悔了,语调慌乱,可话没说完,又被一个湿濡的唇堵了回去。


    夜还长。


    子时不知何时悄然而至,外头鞭炮噼啪炸响,烟火气撞碎夜色。


    新的一岁到了。


    屋内却是一片缠绵悱恻,床榻轻晃,低低的泣声与吟叫断断续续,从深夜一直拖到天光微亮,才渐渐平息。


    憋了十几年一朝开荤,章玉鸣根本收不住。


    明明心里记着他身子弱,想着浅尝辄止,偏生姜渔那双细腿缠得紧,勾着他的腰半分不放,执拗又浪荡,由不得他克制。


    等到姜渔嗓子彻底哑了,只能发出些细碎哼声,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章玉鸣才勉强停手。


    其实还想要,可看着人蔫蔫蜷在怀里,连眼都睁不开,到底还是舍不得。


    初一,按道理来说是要早起拜年的。


    不过他们这里没有长辈,至于夏承宥夫妻俩,想来也不会怪罪他们。


    章玉鸣低头,望着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人,眉尖蹙着,脸颊苍白里透着浅红,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轻轻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在姜渔额间落下一吻,章玉鸣闭眼继续睡。


    日头升了又落,再睁眼时,已是傍晚。


    姜渔还睡得沉,赤着身子缩在他怀中,手臂肩头全是浅浅深深的印子,章玉鸣亲了亲他雪白的腕子,偏头去看他熟睡的眉眼。


    上辈子,他大抵是真的瞎了,才舍得丢下这么一个人。


    把脸埋进双儿柔软的胸脯,章玉鸣深吸一口,浅淡的香气充满鼻腔,带着一份柔柔的暖意。


    许是因为身子不舒服,又或许被男人的动作扰到了。姜渔睡得不安稳,细眉时不时皱一下,眼尾垂着。


    醒时是骄纵的模样,这般睡着又泛着浓浓的委屈劲儿。


    小脸、翘鼻、直而浓密的鸦睫,眼下都散发着一股情事后的倦怠和可怜。


    “我们小渔,长大了。”章玉鸣低声喃喃,小心翼翼在他脸颊亲了一圈,才轻手轻脚下床。


    正厅中,夏承宥和萧清娆早已起身。即便姜溯言,也在临近中午时自己醒了。


    三人此刻正闲聊着,听到下人通传,说章玉鸣他们房里终于有了动静,萧清娆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二人,倒是把白日黑夜都过颠倒了。”


    “由他们去吧。”夏承宥正拿着书陪姜溯言看,闻言从书页间抬头,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难得有几日清闲,想多睡会儿也无妨。昨夜里鞭炮响了整夜,想来也闹得他们不安稳,连我,也有些困倦了。”


    萧清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打趣,“我的好殿下当真以为,他们只是睡晚了?”


    夏承宥一怔,片刻后骤然明白过来,清俊的脸一下子涨红,“章玉鸣!”


    就知他会是如此反应,萧清娆骤然失笑,“好了殿下,可怜可怜刚开荤的小两口吧,这很正常的。”


    “那也不能这般不知节制。”夏承宥心底别扭。在他眼里,姜渔还未长大,骤然听闻这些,总觉得自家宝贝被人欺负了,心绪复杂难平。


    萧清娆看在眼里,劝他,“日后钰儿还要生育孩子,为人夫郎、做人阿爹的,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玉鸣是个良人,钰儿开心就好。”


    夏承宥自然知道这些,他也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而已。


    偏殿内。


    章玉鸣走后约莫半刻钟,姜渔终于悠悠转醒。


    浑身酸痛得厉害,像是被拆了又拼起来,连唇角都火辣辣的疼,想必是被啃得破了皮。


    他翻了个身,往日里在身边的男人不知去了哪里,身旁空无一人,姜渔摸了摸他躺过的位置,已经冰凉一片,心头不由泛起委屈。


    这个混蛋,吃干抹净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害得他翻个身都难,扯到身后某个地方,一股钻心的疼涌上来,霎时间眼泪也一同淌出来了。


    “混蛋!”姜渔哑着嗓子骂他,昨夜已骂过千百遍了,只这一句是真心。


    好在不等他委屈多久,章玉鸣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捧着新服的侍从。


    示意下人把衣物放在暖炉旁烘着,章玉鸣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以为他还睡着,动作放得很轻。


    帷幔一掀开,两人四目相对。


    姜渔眼眶通红,雪白的肌肤上布满青紫的痕迹,乌发铺了满榻,眼下正一声不吭掉眼泪,看见他,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添了几分恼意,那模样,不是可怜,是摆明了在闹脾气。


    最后巴巴的看了他一眼,这一下给章玉鸣看得哪里都软了,忙不迭把人搂紧怀里,扯了被子裹住。


    “怎么了这是,我出去打个水来给你擦身,睡醒看不见我,委屈了?”


    “谁让你出去的?”姜渔往他怀里一撞,嫌隔着布料不舒服,伸手就去扯章玉鸣的衣裳,直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才稍稍顺气。


    “身上疼不疼?”章玉鸣被他闹得没脾气,轻抚着姜渔的侧脸,柔声问。


    不问还好,一问就是疼,浑身疼,哪里都疼,头发丝都疼。


    “你是八百年没开荤了吗?我昨晚说了让你别折腾我了,我都睡昏了,你又给我弄醒!”


    “你说说,我前前后后多少年没碰过你了?”知道昨晚属实过分了,章玉鸣装起可怜人,企图唤起自己夫郎的怜悯之心,“我的好夫郎,好心肝,你可怜可怜我吧。”


    “若不是顾忌你这身子,我再干个七天七夜也是没问题的。”


    “你!”给姜渔气得说不出话来,使劲瞪他,瞪圆了一双眼,“你还嫌弃上我了。”


    “嫌我身子不争气,你去找个抗折腾的呗!”


    “我不找。”章玉鸣十分干脆的摇头,手上的温帕子在覆在姜渔脸颊上,“别人没你水那么……”


    姜渔一时气竭,脸红成门前挂得灯笼般,想都没想抬脚便踢,将人踢出帷幔外!


    只不过扯到身后伤处,脸色一白,当即痛呼一声,“你这个混蛋!”


    章玉鸣被踢了一脚反而更得意,又在听到姜渔毫不掩饰的痛呼时,赶忙过去将人摁住,“好了别乱动,我拿了药油来给你按按身子。”


    “起开,不要你!”姜渔别过脸,软硬不吃,可浑身酸痛实在难熬,好在章玉鸣并不管他说什么,耐着性子给他按了半晌,直按得人渐渐松快,气也消了些。


    这一身痕迹着实骇人,章玉鸣手上动作越放越轻,心想他分明没用什么力气,只暗自记下,下次要再轻一些才行。


    舒坦地昏昏欲睡之时,姜渔忽然开口道,“我要在从前的约法三章上,再加一条!”


    “你说。”章玉鸣顺着他。


    “日后我醒了,你必须要在我旁边,尤其、尤其是这种事后。”我看不见你,心里就会不安,后面这句姜渔没说,但他眼神水汪汪的,章玉鸣看得分明。


    “好。”男人轻巧便应下了,姜渔想了想,又言,“再加一条,以后我说停,你就必须停,不然弄得我不舒服。”


    “好。”昨夜确实太过,章玉鸣也有些后悔。


    又应下了,姜渔眼睛一转,又在想其他,过了会儿,还真让他想到了,再言,“还要加一条,你只能疼我一个人,这般事情,不能同别人做。”


    “好。”


    怎的又应下了?


    “再加……”


    “不用加了。”章玉鸣无奈失笑,用沾了药油的指腹点了点他挺翘的鼻尖,“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夫郎的话就是咱们家的圣旨。”


    姜渔盯着他指腹看,这人刚才还用这只手碰过他那里,于是用鼻尖蹭章玉鸣的脸,给人蹭的不解其意,但很受用。


    他以为夫郎少见地在撒娇,实际姜渔拿他当抹布呢。


    “咱们是不是该起了?”胡闹一通,身子舒坦了些,腿还是软,可看着天色,姜渔觉得再不起实在太过分,总不能大年初一,一整日都窝在房里不出去,未免无礼。


    “你站得住?”章玉鸣挑眉。


    姜渔试了试,腿软得厉害,刚落地就轻颤,只得悻悻躺回去。


    “好了,老老实实的,我去跟皇兄他们说一声,你躺着就是。”章玉鸣给他拿了一碟点心过来,先让他垫垫肚子,看着他小口啃着,才转身去正厅。


    本来就心塞,见章玉鸣满面春风的,夏承宥心里更是复杂,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欺负钰儿太狠了。”


    章玉鸣摸摸鼻尖,难得心虚,“好。”


    带着二人的新年礼回去,给他们二人的都是一样的。一个红封,外加一对白玉吊坠。章玉鸣觉得这吊坠还挺漂亮,拿在手里也十分温润,适合姜渔。


    当晚,晚膳依旧摆在了卧房。


    姜渔黏他黏得紧,没办法,他只要往外走,姜渔就不高兴,章玉鸣不知道圆房还能让双儿变得这般粘人,上辈子也不是这样的。


    不过他上辈子跟姜渔那个情况,说是冤家也不为过。姜渔想黏他估计也不会表现出来,这般想着,心里更愧疚了些。


    稍微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活动了几下,章玉鸣拿了话本上床。


    姜渔正倚在床头喝茶吃点心,章玉鸣没忍住说他一句,“晚膳不好好吃,只知道吃些点心。小心茶水混着点心泡在肚里,夜里胀得难受。”


    姜渔没在意他说了什么,只往里挪了挪给他空出地方来,然后在章玉鸣上床之后,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眼贴着他胸口,嘴里还在嚼着糕点,懒懒的,神情放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的章玉鸣感觉好笑,伸手戳了戳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然后,被打了。


    啪的一声,拍在手背上,章玉鸣这才老实了,安安稳稳拿了夏承宥给他册子看着,另一手摸着姜渔柔顺乌黑的长发,偶尔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军营?”姜渔看他在看军营相关的图册,问道。


    “听皇兄安排吧,可能明日就动身,总归咱们在府里也没什么事。”胸前一团暖呼呼的,章玉鸣有些看不进去,干脆把手里的书本丢在一旁,捧起姜渔柔软的脸颊,轻轻啄吻几下。


    他今天没刮胡子,青硬的胡茬冒出一层,贴过来亲人时蹭着脸疼,姜渔过了会儿就不让他亲了,拧着眉伸手推他脸,“你走开。”


    章玉鸣假装失落,“刚才还亲得跟什么似的,这就嫌我了。”


    “你胡子扎人太疼了。”姜渔抱怨,又想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难以言说起来,双腿夹了夹。


    章玉鸣显然也想到了,昨天晚上他没注意,把人腿根扎红了一片,早上抹药的时候还气急了骂他呢。


    “下次我刮干净再碰你。”章玉鸣承诺道,姜渔显然不会相信他,这人有些恶劣把戏在身上的,下次肯定还会故意这样。


    不过近来是没有下次了,姜渔心想,做一次累死他了,而且浑身疼。虽然没有前世那么难受,到底也是不舒服的。


    做男人真好,他又想,哪怕忙活一晚上,第二日还是神清气爽的,看着脸色甚至更好了些,哪里像他,蔫巴巴的。


    “下辈子,我要做男人,你来做双儿。”他气不顺地说,章玉鸣呵呵一笑,“小渔,你听说过一句话没?”


    “嗯?”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你是说我不行吗?”姜渔不服气了,章玉鸣怎么可能说他不行,当即正色道,“夫郎最行了,水润润的,谁说不行?”


    “我的意思是说,你别看我现在一把子力气,等年纪大了估计就反过来了,到时候我若是力不从心了,夫郎别嫌弃我才是。”


    心情一下子又舒爽了,姜渔主动靠近章玉鸣蹭他身上热乎乎的气息。


    “章玉鸣,你要一辈子对我好。”


    “嗯。”


    “你若是敢对我不好,我就让皇兄罚你去北地捞鱼,做你最讨厌的活。”


    “行。”


    “再给你娶一个能吃的胖夫郎,一天吃八顿饭,每顿饭都必须有鱼有肉,带三个继子让你养,累死你!”他说着,想想那个场面,自己倒是笑了起来。


    眼里亮晶晶的,像落了满天星子,见章玉鸣不说话,还从他胸前抬头看他,“听到没有?”


    “听到了。”章玉鸣爱不释手抚着他的长发,“坏点子真多。”


    “你对我好,自然不怕这些。”姜渔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此刻这样,就很好。


    好到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一辈子都这样。


    “原本就不怕。”章玉鸣只觉得这双儿傻,都要罚他了还好心给他娶个夫郎。


    手掌探入锦被,往他臀上轻轻一拍,章玉鸣话里带笑,“你吃胖些就是胖夫郎了,到时候软绵一团抱起来更舒服,再给我生三个儿子,顽劣些也无妨,像你就好。”


    “美得你!”姜渔也笑,合着成奖励他了。


    二人说说笑笑,天色早已漆黑一片,白日睡太多,到了晚上章玉鸣睡不着了。怀里双儿许是太累了,早早就呼吸平稳,连章玉鸣一直捏着他腹部一点软肉揉着都没注意到,睡得香甜。


    章玉鸣看了半夜的兵书,最后拿起姜渔随手放在一旁的话本看。


    庸俗至极的故事,或许夜色太过静谧,渐渐地竟让他看完了。


    讲的是一只小鸢鸟历经磨难修炼成人的故事,章玉鸣吹灭了蜡烛,怀里的双儿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往他怀里钻。


    “晚安,我的夫郎。”


    ——


    终于赶上初二的早膳,姜渔被章玉鸣扶着过去,还没进门就开始不自在,好在饭桌上夏承宥和萧清娆都没说什么,吃到一半,姜渔终于好意思抬头。


    夏承宥见他面色尚佳,心头那点子不适也散了去,让人盛了碗羊汤,“多喝点,加了黄芪当归,温补,对你身子好。”


    “好。”姜渔小声应下,本来只想喝一口应付下的,他不喜欢羊肉的味道,没想到入口竟然一点膻味都没有。


    夏承宥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靖州这边盛产牛羊,府中厨子深耕于此,自然无半点腥膻之气,也免得你挑嘴。”


    “一大早就这么补。”章玉鸣没过心,随口一道,夏承宥的眼神看了过来,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话头一转,“确实得补补,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了。”


    “行了,你们几个。”萧清娆只觉得一早跟看戏似的,不过多看了眼姜渔,“小渔是该多补补,不长个儿也就罢了,连点肉不长。”


    “我已经吃很多了。”姜渔怕他们误会章玉鸣对他不好,“在延州时就时常吃些药膳,许是不爱长肉。”


    “猫儿一样的吃两口就饱了,能长肉就怪了。”章玉鸣戳穿他,“留着肚子吃点心去了。”


    姜溯言在旁边小声补刀,“阿爹吃得没言儿多。”


    姜渔:“……”


    “去了军营可没有点心吃了。”夏承宥笑道,“军中上下,无论将士还是家眷,一律同食同住,半分特殊都没有,估摸着钰儿怕是要忍不住自己开小灶。”


    姜渔握着银筷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自家皇兄,“皇兄管天管地,总不能管我开小灶。”


    刚才听夏承宥说这般盛产牛羊肉,姜渔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去了军营必须得好生展示一番。


    说不定那边还会有篝火会,儿时听宫里太监宫女们提过一嘴,草原上热闹非凡,让他一时期待起来。


    一顿饭到最后,夏承宥叮嘱章玉鸣,“府中事务愈多,我腾不开身,军营中便交给你了。只军营不比府中,事务繁杂,人多嘈乱,你便多顾着些钰儿,别让旁人怠慢了。”


    “皇兄放心,我明白。”章玉鸣沉声应下。


    左右都要去,二人又没有其他事务再身,便等姜渔稍稍养好了身子,就收拾行李准备动身。


    二人都在想,这一年,似乎都忙活在路上了,收拾行李的间隙对视一眼,不由相视一笑。


    “不过是去军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怎的带这么多东西?”章玉鸣看着他收拾的行囊,鼓鼓的一大包,忍不住开口。


    “军营粗陋,总不能事事都靠你。”姜渔头也不抬,“我自己能打理,就不用你事事操心了。”


    章玉鸣失笑,走过去从身后揽住他,“夫郎能干,都用不上我了。”


    他也知道,到时候说不定会分外忙碌,章玉鸣估计也无暇顾及他,那他便去忙些自己的事。


    这两年说是养身子,却也将他性子拘住了,一朝去了军营,说不定能让他痛痛快快忙活一番。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切收拾妥当。


    军营距离府中并不算远,早上出发,下午便能到,二人估算一番,现在动身,不到傍晚也能到,便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今天了。


    夏承宥与萧清娆带着姜溯言送至府门口。


    姜渔摸了摸姜溯言梳的整齐的发冠,“阿爹每月都会回来看言儿的,言儿不要想阿爹哦。”


    “孩儿会念着阿父和阿爹的,也会听太傅爷爷的话。”


    章玉鸣扶着姜渔上了马车,车内铺着软绒毯子,角落放着暖炉。姜渔一上车,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


    马车缓缓驶离府邸,朝着城外军营的方向行去。


    路途不算近,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才渐渐远离城区,周遭变得开阔起来,风里都带着几分旷野的气息。姜渔掀开车帘往外看,没有精致楼阁,只有枯黄的野草与远处的山峦,他却半点不觉得无趣,反倒看得认真。


    “这地方虽荒凉,却开阔。”姜渔转头对章玉鸣说,眼底带着几分新奇,“比府里憋闷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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