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被姜渔骂很凶的男人,开始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凶神恶煞。


    清凌凌的水面映出男人一张脸,浓眉凌厉,下颌线紧绷,整张脸生得冷硬,旁人看来没有半分温和之气。他自己却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哪里生得吓人,于是转身,朝着章玉林的屋子走去。


    距离乡试尚有几个月,章玉林正捧着书卷,在屋内踱步,斟酌文中要义,直到章玉鸣在门口立了许久,他才察觉。


    “老二?站在门口做什么?”


    章玉鸣依言进门,面无表情地在桌前落座,抬眼看向章玉林,“大哥,我长得很……不近人情吗?”


    章玉林立刻猜出症结所在,合上手中书卷,挨着他坐下,笑着反问,“怎的,小渔说你了?”


    “嗯。”章玉鸣沉闷应了一声,“我觉得他似乎误会了什么,昨日夜里说我以往骂过他,我不认,他便改口说我凶他,可这又怎么可能。”


    章玉林细细打量了一番自家二弟,生得高大壮实,眉眼本就凌厉,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寻常双儿见了,难免心生怯意。


    他们乡下人家,从小为生计奔波,少有这般体格,连他都不知这人怎么长得这般高大,便宽慰几句,“我瞧小渔性子有些执拗,但没有坏心,也是一心为你,你素日多担待,别同他较真。不管是双儿还是女子,心里受了委屈,总爱念叨几句,你只管耐心听着,别一味驳论。”


    可近来姜渔都不同他念叨了,这也是章玉鸣想不通的点。


    从前姜渔话很多的,有一丁点不顺心就要絮叨许多遍,可这几个月,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的事一概不提,这才让他心慌。


    他宁愿姜渔如往常一样骂他一顿,好过现在总是毫无波澜,温言温语听多了,章玉鸣只觉现在姜渔待他疏离得很,反倒让他心里发慌,总觉得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


    看了章玉林一眼,章玉鸣又道,“他这些日子脾性大变,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在自己大哥面前倒是同往常一样,章玉鸣忍不住又盯了章玉林一眼,觉得不太顺眼。


    难不成,他夫郎实际喜欢他大哥这一类的?


    话说回来,大哥从小就比他讨喜的多,村里姑娘双儿似乎也有好些芳心暗许的,反而是他,那些双儿到他面前都开始变得扭扭捏捏。


    心思慢慢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章玉林喊他几声未得到回应,不由笑着摇头,一直等到他回过神来,伸手用书卷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我怀疑小渔喜欢大哥你这样的男人。”章玉鸣坦言道出心中所想,语调挫败,“他在我面前都是装的,在你面前反而笑得真切几分。”


    “榆木脑袋。”章玉林自认了解他,寻常事上可以算是聪慧,怎的到了情之一字,就变得蠢笨了些,“你二人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事……”章玉鸣低喃道,思索一番,猛然想起姜渔性情转变的契机,“之前言儿腿伤,他让我拿银子给孩子治伤,我起初没答应,后来从彭树德那里预支了月钱,才把银子给他。”


    “那之后,你们吵架了?”


    “是。”章玉鸣老实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悔意,“吵完我心里烦闷,转身就走了,第二日回来,瞧见他眼皮肿得厉害,想来是哭了一夜。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同我红过脸,事事顺着我。”


    “他变得不吵不闹,温柔懂事,你起初很是受用,日子久了才觉得不是滋味,心里也不踏实了,我说的可对?”


    章玉林话都没说完,章玉鸣就在一旁不住颔首,全教他兄长说中了。


    “活该!”章玉林脸色微沉,看着这个不开窍的二弟,卷起的书本又落在他脑门上,“我如果没记错,言儿腿伤那会儿,你们刚成婚,本就情谊浅薄,你同他吵架后,独自离开,把他和年幼的孩子丢在家里,他能不怕吗?”


    “我对他既不打骂,也不苛待,为何要怕我?”章玉鸣依旧有些茫然,他不懂自己不过是想冷静片刻,怎会造成这般后果。


    “你说呢。”章玉林彻底恼了,面色也冷了几分,他权当自己没教导明白,耐着性子跟章玉鸣理清其中关键,“他本也是因着无依无靠才嫁你,吵架后你可以甩手便走,他能走吗?”


    章玉鸣摇头。


    “一个双儿,寄人篱下,带着年幼的孩子,原本就担心被夫家不喜,处处谨慎,你倒好,说走就走,留他自己待在陌生的家里,我怎么说你好。”


    “我……”


    “小渔还能理你都是他脾性宽厚。”章玉林斜他一眼,“你往后莫要再做这种糊涂事,把心里的想法同他说开,别让他一直误会你。”


    “我知道了。”


    章玉鸣被点醒,心中积压的郁气也尽数消散,只余下满心的愧疚,看着章玉林,忍不住道,“大哥,你倒是懂这些。”


    话刚出口,便被章玉林一个眼神制止,只得闭了嘴。


    “少管我,管好你和小渔的事。”章玉林无奈摇头,拿着书走到院中,留他一人在屋内。


    有了章玉林的劝诫,夜里等孩子睡了,章玉鸣便想趁机同他说清之前的误会。


    踌躇一番,章玉鸣安静看着姜渔忙活,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平心而论,这些日子的姜渔是个很好的夫郎,他章玉鸣打着灯笼也难寻的。


    “小渔。”章玉鸣终是上前,挨着他在矮凳上坐下,两人靠得极近。


    姜渔正在洗脚,浸湿帕子,轻轻擦拭着脚踝,闻言抬眸,眼底平静无波,“怎么了?”


    “我想同你道歉。”章玉鸣握紧双拳,思索着白日兄长说他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之前言儿腿伤,我们吵架,我一时意气离了家,把你独自留在家里。大哥说,我这般做法,极不负责任,是我错了,对不起。”


    姜渔擦脚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轻颤。


    不过他很快收敛心绪,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淡开口,“旧事而已,没什么好道歉的,彼时我也有过错。”


    “不是你的错。”章玉鸣神色郑重,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包裹住那只纤细微凉的手,心头微软,“大哥说了,你带着言儿嫁给我,即便成了亲,心里依旧有寄人篱下的不安,这种时候,我该护着你,不该同你争执的,更不该丢下你离开。”


    “我保证,往后我们若是再吵架,你便是赶我,我也不走。在咱家,你说了算,等有机会我就跟爹娘说分家的事,到时候就咱们一家三口,不会有别人欺负你的。”


    “为什么?”姜渔的手心渐渐沁出薄汗,连带着眼底,也蒙了一层莹润水雾,“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些?”


    “我不想跟你分开。”章玉鸣能感觉得到他的夫郎委屈了,极力隐藏也被他察觉到一点,心里软乎乎的,还带着酸涩,忍不住把人打横抱起,放在自己大腿上,紧紧搂在怀里,


    把姜渔像个布娃娃一样摆弄,姜渔也不反抗,乖乖让他抱着,章玉鸣看他这般乖顺模样,更加不舍,“我以后都听你的,别跟我和离好吗?”


    “你听到了?”姜渔愈发看不透这人了。


    难道前世的自己就这般不讨喜?以至于他稍稍温柔一些,就能让这人欢喜,从而对自己掏心掏肺?


    章玉鸣颔首,“那日我去伯母那里,听到你说想找个安稳踏实的人过日子。从前我总想着外出奔波,大哥要科考我想多赚些银子,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爹娘也没什么活计可做,日后小弟也要科考的话,我同样要出银子。你既然不喜,我以后都不出去了,就安心在家里好吗?”


    姜渔神情复杂,章玉鸣没管他回不回复,自顾自说着,“到时候在后山划块地,盖个新房子,我早就有处看中的地方,手里银子也够,改天就去找村长,你喜欢大院子吗?”


    姜渔还是没说话,章玉鸣颠了颠腿,却正好把姜渔刚出口的“嗯”字颠得腔调破碎,章玉鸣没忍住笑,“我也喜欢大院子,院子里打一口井,就不用外出洗衣,也不用挑水,会方便很多,还能种些常吃的菜……”


    他喋喋不休憧憬着,姜渔从不知这人竟能有这么多话同他说,明明前世他们相看两厌的,别说这样抱着他,就是心平气和说几句话都难得。


    也是,前世的他,确实不讨喜。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竟真的跟着章玉鸣的话语,畅想往后的日子。


    三餐四季,烟火寻常,言儿渐渐长大,他们夫夫和睦,若是可以,他还能为他生一个孩子,膝下儿女环绕,安稳度日,是他一直以来希望的。


    面上不由得浮起一抹笑,章玉鸣一直在看着他,凑上前亲亲他脸颊,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留下来可以吗?别离开我。”


    “我怎么相信你。”姜渔收敛笑意,问出心底的顾虑。


    前世过往历历在目,几句空口无凭的保证,实在难以让他放下心防。


    他是人,又没办法用绳子拴住。


    章玉鸣皱紧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想出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意,只能一遍遍保证,恨不得指天发誓。


    姜渔看他这模样,却忽然笑了。


    他怎么就钻牛角尖了呢?不是劝过自己的吗,走一日看一日,若是这人能坚持三年,他就是留下来又如何。


    “算了,暂且信你。”姜渔道,他在章玉鸣腿上坐了许久,只觉得身下的大腿结实滚烫,硌得屁股发麻,忍不住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


    章玉鸣呼吸一滞,非但没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两人脸颊相距不过一拳,鼻息交缠,气氛渐渐升温,“我会努力对你好的。”


    他想再亲近一些,嘴唇碰到姜渔之前,被姜渔偏着头躲开,“你别碰我。”


    男人脸上划过一抹挫败,“只亲一下也不行吗?”


    亲一个当然可以,关键是这人不止亲一下,这些日子得寸进尺,好像在试探他的底线一样,先费尽口舌把他伺候舒服了,然后再趁他不备扒他亵裤。


    十几年没有接触过男人,姜渔有时候也恍恍惚惚,二人不再恶言相向,章玉鸣在床上温柔老实的不得了,姜渔承认再这样下去,忍不住的不止章玉鸣一个。


    可他上辈子生孩子太早,月子里没休息,又加上连年的操劳,才导致身体早早亏空,重活一世他总要把自己照顾好了,至少要在身子养好之后再生孩子才是。


    “总之,你别总是动手动脚的。”他没办法说明缘由,但愿这人能听话。


    他垂着眸,避开章玉鸣的视线,落在章玉鸣眼里,却成了满心落寞。


    男人心头一紧,忍不住胡思乱想,语气带着几分酸意,“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


    “谁?”姜渔眉头一蹙,一时没反应过来。


    “言儿的阿父。”章玉鸣语调更是酸溜,说着脸颊贴着姜渔的肩膀,“我可以做的比他更好,不试试我吗?”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姜渔伸手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无奈道,“跟其他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不还是不想接受我。”


    “……”


    “说到底,还是因为忘不了别人。”


    “……”


    怕了他了。


    “我身子这些年操劳过度,亏空得厉害,若是此刻有了身孕,根本无法安稳生下,你难道要让我遭罪,打掉孩子吗?”姜渔半真半假透露给他一些。


    章玉鸣低头,看着怀里清瘦的人,信了姜渔的话,“那好,等你养好身子。”


    他只要知道不是因为别人而不想接受他,也就不执着于此了。


    夫郎的身体最重要。


    “明日我陪你去看大夫,开些方子调理。”


    “不必如此麻烦,还没到要看大夫的地步。”就算是看,也得他自己去,若是跟这男人一起,岂不是什么都暴露了。


    他还不算信任这人,并不打算现在就对章玉鸣和盘托出言儿非亲子的事。


    “那也看看,总归诊过脉了,才好放心。”章玉鸣不依不饶。


    姜渔见天色已晚,困意袭来,懒得再同他争执,只得懒懒点头,暂且应下。


    第92章


    三年后,秋末。


    秋意渐深,风里裹着几分凉意,后山两处青砖瓦房静静立在林间,依山傍水,位置极好。


    屋子是正经的青砖砌墙,黑瓦覆顶,屋内宽敞明亮,连着一处极大的四方院子。院墙整齐,院内整洁干净,正中央打了一口深井,石栏磨得光滑,平日里取水洗衣、浇花种菜都极是方便。院角还留着几分空地,种着些时蔬草木,春夏时繁花似锦,如今秋末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分萧瑟。


    前几日,章玉林刚与徐小满办了婚事。


    因着姜渔重生一世,许多事便可以避免。章玉林躲过了被倒塌的房屋折命的厄运,徐小满也不必再为情殉死,二人蹉跎辗转这么多年,总算修成正果,得以相守。


    姜渔瞧着他们恩爱不移的模样,心底真心实意为他们高兴。


    或许重来的意义就在于此,可以改变在乎之人的命运。


    这三年来,姜渔和章玉鸣的感情也自然许多,毕竟多了十几年阅历,年轻的章玉鸣在他刻意的诱哄和示弱下,几乎唯他命是从。


    他们两家和老宅那边,早已慢慢疏远,到如今几乎断了往来。


    一切的隔阂,都起于三年前的那个秋季。


    那年乡试将近,本是章玉林科考的紧要关头,章玉仁却心生歹意。


    他嫉妒兄长才学,且章玉林在家中本就很得重视,他怕其一举得魁压过自己,便偷偷在章玉林的水中下了泻药。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没料到,一举一动全被年幼的姜溯言看在了眼里。


    孩子当时虽不大,却知道他鬼鬼祟祟定然不是在做好事,转头便一五一十告诉了自己阿爹。


    姜渔听后当即脸色大变,又告诉了章玉林。章玉林性子端正,当即开诚布公与章玉仁对质,后者起先死活不认,可当姜渔让他喝下那碗加了料的水时,他却脸色发白,半步不敢上前。


    事情到了这一步,是真是假,众人心里都已了然。


    刘氏一味护着亲生儿子,章父也怕家丑外扬,只想含糊了事,这般偏心做派,寒了章玉林的心。他顺势便提出分家,章玉鸣紧随其后,坚定地站在兄长一侧,二老无奈之下,只得应了。


    如今兄弟二人都在后山另起了新屋,两家挨得极近,平日里互相照应,关系亲近。虽说当年那碗加了泻药的水,章玉林并没有喝,可那场乡试却因故未能如期举行,他直等到今年才赴考,如今已成了举人老爷。


    “好了,先别忙活了,过来吃饭!”


    姜渔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温和柔软,散在秋日的风里。


    院子里,章玉鸣正陪着姜溯言,把院角栽种的花木小心挪进花盆。秋末天寒,若是继续留在地里,怕是熬不过冬日严寒,只得先挪进屋内。


    起初栽花时,只想着盛放好看,沿着院墙种了一圈,花开时满院芬芳,如今入秋大半凋零,他们才想起越冬一事,父子二人便趁着日头正好,动手移栽。


    听到姜渔的声音,父子俩拍了拍手上泥土,去井边洗净手,乖乖端着碗筷在桌前坐下。姜渔盛好最后一碗饭,抬眼随口问道,“怎么样,那些花能栽活吗?”


    “不好说。”章玉鸣如实答道,这个时节本就不适宜移栽花木,只能听天由命。可瞥见身旁夫郎耷拉着眼角,神情恹恹,又连忙软了语气补充,“没事,若是真活不成,来年开春,我再上山给你找,保准能找到更漂亮、开的更盛的。”


    “别的倒也罢了,那株白牡丹,可一定要挪活。”姜渔叮嘱了一句,那株白牡丹花开时,层层叠叠的花瓣似白雪堆叠,瓣边带着极淡的莹白光晕,素白一片,漂亮极了。


    章玉鸣知道他格外喜欢那株牡丹,连忙点头应下。


    一家三口吃着饭,沉默片刻,章玉鸣犹豫着提起了另一桩事。


    “昨日同大哥一道去镇上,顺手搭救了一位公子。那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家,事后还特意寻我,想邀我……”


    话未说完,姜渔淡淡一瞥,眼风轻轻扫过来,章玉鸣便闭了嘴,低下头默默喝了口汤。


    他心里清楚,自家夫郎一向不愿他同那些达官显贵过多来往。只是那位公子他已不止一次遇见,看着面善,又觉是段机缘,这才忍不住提了一嘴。


    若是他这夫郎实在不愿,也只能作罢,如今这般安稳宁静的小日子,过得同样十分舒心,他并无半分不满。


    姜渔瞧他垂着脑袋的落寞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认了解章玉鸣,这人骨子里本就不是甘于困守一隅的性子,敢闯敢拼,胸怀坦荡。这三年来,因着自己的约束,他一直守在家中,怕是憋闷坏了。


    沉吟片刻,姜渔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认真,“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有本事有能耐,若想出去闯荡,尽管去便是,我不会拦着你。”


    他不止一次想到前世与章玉鸣重逢的那几日光景,若是这人依旧如前世一般,想要追求权势地位,他也不欲多加阻拦。


    各人自有命数,强求来的,他不要。


    “我没这样想。”章玉鸣闻言顿时急了,连忙开口辩解,“现在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只是同那人偶遇几次,觉得有缘,才随口同你提一句,以后我再也不说了。”


    他暗自懊恼说这些,惹得夫郎不快。三年之期眼看要到了,正是紧要关头,他不能在这时惹夫郎厌他。


    他还盼着同姜渔做真正的夫夫,相守一辈子呢。


    “你急什么,我是认真的。”姜渔失笑,握住男人宽厚的大掌,“你若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陪我安稳度日,我自然高兴,可若是单单为我,我也不愿。”


    章玉鸣神色微变,姜渔正要再开口,便见这父子俩齐刷刷看向自己,他眼睑轻抬,正色道,“我同你讲个故事,听完后,是何决断,全凭你。”


    已经吃过了饭,父子俩因为姜渔的一句话,端坐在桌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渔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这几年,我从未同你提过身世,其实,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


    男人的眸光因为这一句话,骤然加深。


    “我出身富贵,幼时家里遭了难,言儿是我兄长之子,那年仇人杀进府中,兄嫂不知所踪,我只能带着言儿外逃。”


    “本想南下躲避仇家,不曾想战乱频起,便只能北上,北地未受战乱波及,却苦寒无比,我以为要死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跟着来往难民一路逃到这里,嫁给了你。”


    听到这里,章玉鸣已经心有不忍,浓眉紧蹙,他认真打量着姜渔,原来非亲生,难怪他总觉得这双儿身量过于纤细,丝毫不像是生产过的。


    “起初嫁你,确实是有目的的,我一个逃难来的双儿,独自一人过日子太过辛苦,便想嫁人寻求庇护,你待我好那是我命好,待我不好也无妨,所以才会同你定下三年之约。”


    “如今三年已到,你想闯荡一番,我不会多加干涉。”


    “你可曾有心仪之人。”章玉鸣只觉自己胸腔中那颗滚烫的心脏跳动愈发剧烈,如雷的心跳声几乎让他听不清姜渔的言语。


    “我十岁便离家,哪里会有心仪之人。”姜渔实话实说,倒是有几个想同他定亲的,被兄长一一打发了。


    “那我呢。”章玉鸣又问,手心慢慢沁出汗来,呼吸也放得缓慢。


    姜渔:“……”


    他分不清对章玉鸣是什么感情,总觉得把前世的怨恨加注到如今的章玉鸣身上实在不妥,可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他也承认,确实有些报复的意味在里面。


    自从知道怎样可以轻易拿捏这个男人开始,姜渔就没“安分”过,总给这人若即若离的感觉,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会走还是会留。


    这样的确很长一段时间,给他得来了一种扭曲的快感,可时间一长,他难免愧疚,总觉得前世恩怨,祸不及此。


    “对不起。”


    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包括姜渔心里的怨,可是这不代表姜渔会轻易再次交出自己的心,他不太敢再喜欢这个人。


    再不想承认,前世的姜渔心里也是有章玉鸣的,其他的可以骗过自己,可姜清稚的存在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如果不爱,他就不会在那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咬着牙留下孩子。


    一年又一年,上林村外出闯荡的男人们死的死伤的伤,能回来的没有几个,午夜梦回他也怕章玉鸣像那些人一样,孤身在外,死在他乡。


    也怨自己明明寄人篱下,应当处处谨小慎微,为何非要同男人争执,做个安分的、听话的夫郎,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偏偏章玉鸣回来了,甚至是衣锦还乡,还——带着新夫人。


    “对不起。”他又道,喉中堵着一股酸涩,两行清泪顺着眼尾滑落,他利落用手背抹掉,无比认真看着章玉鸣。


    湿润的眼中倒映出男人惊慌无措的脸,姜渔抠住自己的指尖,垂下头,这几年压在心头的情绪又涌了上来,依旧是一句,“对不起。”


    他站起身就要走,被男人一把扯住,拽进怀中。


    章玉鸣浑身发着抖,后悔刚才有此一问,可是既然问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紧紧圈着姜渔的腰,眼底一片猩红,“你这几年一直在骗我吗?”


    分明能感觉的到,这人心里也是有自己的,还以为可以趁着今晚把一切都说开,日后他们可以始终甜蜜。


    可这人话锋一转,怎的就到了这个场面。


    “你可以这样想。”姜渔已经冷静了下来,用力挣脱他的怀抱。


    第93章


    章玉鸣望着他决然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割过,思绪翻涌,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前总暗自庆幸,能得三年相守,朝夕相伴,或许可以慢慢抚平初见的不虞。往后岁岁年年,便能和身边人安稳相守,不离不弃。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从头到尾,好像只有他一人这般想,姜渔依旧想要离开他。


    指尖下意识抬起,想要再次攥住那人的手腕,却又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垂落,半点勇气也无。


    方才姜渔坦然的话犹在耳畔。出身富贵,与他成婚,不过是为寻求庇护,能寻着他,是他的荣幸。


    细细想来,确实是他高攀了。


    章玉林从前便同他说过,他性子冷漠又直接,对双儿女子来说,算不得良人。


    从前不置可否,现在想把这脾性改改,又不知从何改起了。


    新婚之夜就早早寒了姜渔的心,姜渔再不愿同他交付真心,也是情理之中。


    他同样也不敢再步步紧逼。


    往后数日,在外人看来,这一家三口安稳和睦,一如往日。可只有章玉鸣与姜渔知道,这三年来藏在假象下的隔阂,还是被掀开了。


    清晨天光微亮,屋内响起章玉鸣低沉的嗓音,“今日我和大哥去一趟镇上,往衙门办点事。”


    这几年他攒下些许积蓄,在邻村置办了四十多亩良田,雇人耕种。如今章玉林金榜题名成了举人,可豁免田赋,他便打算将田地挂靠在兄长名下,今日是去镇上办理手续。


    姜渔垂着眸子,指尖捻着手中尚未绣完的帕子,头也不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神色平静,让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章玉鸣望着他的侧影,明明还是那般柔和,却让他心头微涩,不敢多言,只静静凝望了片刻,转身踏出院门,与在外等候的章玉林一同往镇上走去。


    他一路心神恍惚,眉宇间凝着沉郁之色。兄弟相伴多年,章玉林极少见到素来沉稳的二弟这般模样,少数几次也是因家中夫郎所起,稍一思忖,便轻声问道,“怎么,和小渔闹别扭了?”


    章玉鸣长长吐出一口气,轻轻摇头,郁色更深,“说不清。”


    满腹烦闷堵在心头,即使是面对至亲兄长,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自己一贯贪恋自在潇洒,如今却也心怀忐忑,耽于情爱,担心配不上相伴三年的夫郎?


    有些难堪,他无从开口。


    “说不清便从头说。”章玉林放缓脚步,侧目看他,语气温和,“这几年你二人感情日笃,难不成也生了嫌隙?”


    路途漫长,秋风萧瑟,卷着落叶簌簌落地。


    章玉鸣心头积压的情绪满溢,沉默良久,还是动了倾诉的念头,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将这几年的事包括姜渔的身世说了一些。


    不过寥寥数语,也足以让章玉林摸清二人之间的嫌隙所在。


    末了,章玉鸣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总而言之,到了如今,他依旧未打算与我长久相守。”


    章玉林沉吟良久,看向身旁为情所困的二弟,眼底蓄起几分浅淡笑意,“当局者迷。小渔心思内敛,不善表露,可在我看来,他对你,却也绝非没有情意。”


    “他十五岁便嫁于我了,年纪尚浅,懵懂无知,我却不曾体恤他,本该多疼疼他的。”章玉鸣眼眶有些红,也只有在大哥面前才会露出这般神情。


    如今回想往事,实在过错颇多。


    新婚之夜因姜渔不肯同房而产生的疏离,他从前只当是姜渔厌恶抵触,直到姜渔同他交代身世,他才想起其中缘由。


    十四五岁的年纪,经年流离漂泊,无依无靠,他或许连同房是何意都一知半解,畏惧躲避也是应该的。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抗拒。


    “他从前不愿与我亲近,我当他厌恶我,便待他冷淡。”章玉鸣垂首,老实同自己大哥交代。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酿成的苦果。


    章玉林闻言默然。他想起徐小满年少模样,那般柔软纯粹,惹人欢喜,若是换做自家夫郎十五岁颠沛流离,他是舍不得半分苛待的。


    良久,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章玉鸣的肩头,沉声道,“是你做得不妥。”


    姜渔自幼历经艰辛,十岁便流离他乡,一路颠沛逃难,小小年纪便要护住年幼的侄儿,身弱体虚,无依无靠。性子养得凌厉泼辣,也不过是自保而已。


    这般“厉害”又执拗的性子,偏偏遇上同样执拗冷漠又不懂温柔的章玉鸣。


    章玉林觉得可惜。


    “算下来,小渔今年也不过十九,比小满还要年幼。”章玉林缓缓道,劝慰几句,“你既然知道错了,那便也知道他的心结。新婚燕尔你便冷着待他,是要在他心里记一辈子的。往后要多多努力,耐着性子多哄哄他,经年累月,未必不能抚平过往隔阂。”


    章玉鸣闻言苦笑,“可他如今与我相处,连半分情绪也无。”


    今日晨起,姜渔更是冷淡,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从前并不是没有试图引起过姜渔的注意,他曾经故意买了香膏放在旧衣内,让姜渔自己发现,他不说是送给姜渔的,姜渔也不问,只默默放回他的新衣里。


    那时候他想,哪怕他转头把香膏送给别人,这人也不会在意。


    寻常人家的夫郎,哪个会不问呢,少不得都要借机发作一番的,只有他的夫郎,毫不理会。


    后面慢慢的,他也就不做这种事了,小心翼翼守在姜渔身边,这几年这人的转变是有的,毕竟哪怕一颗石头心,三年也能稍微捂热乎一些。


    可那日夜里,姜渔的反应属实超出他的预料。


    一路心事沉沉,二人抵达镇上,办完田地挂靠的手续,又宴请了帮忙的衙役。席间推杯换盏,酒液入喉,满腹郁结尽数被勾出,章玉鸣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便喝个烂醉如泥。


    宴席散尽时,暮色早已深透。章玉林尚且清醒,章玉鸣醉得不省人事,他只得雇了马车,二人一路归家。


    彼时夜色深沉,晚风渐凉。


    徐小满迟迟等不到二人归来,心底难免牵挂,便耐不住性子来找姜渔,与他一同等候。


    屋内烛火摇曳,姜渔坐在烛火旁,指尖捏着细针,慢条斯理绣着一方绣品。这三年日子安稳富足,无需他操劳生计,可手上的绣活,他也不曾落下。


    章玉鸣这几年积攒的银钱都放在家中,他不曾动过,常年接些绣活自给自足,也已攒下足够养活自己与孩子的银钱。


    可攒够了离开的底气,心底却迟迟生不起离开的勇气。


    徐小满频频抬眼望向漆黑的院外,不满地出声嘀咕,“出去这么久,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这二人,实在不靠谱。”


    姜渔手上动作未停,闻言淡淡应声,并不多说。


    徐小满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越发诧异,忍不住开口,“小渔,你就半点不担心?男人深夜不归,多半是要寻乐子的。”


    他在家里待到二十多岁才出嫁,该懂得都懂了,听过太多男子在外的腌臜事,哪怕心底信任二人品性,依旧忐忑。


    “大哥品性端正,不会的。”姜渔轻声宽慰。


    他相信章玉林的人品,能与方氏成婚几年克己守礼,又怎会在外寻欢作乐,眼下好不容易娶到心仪之人,定会格外珍惜。


    徐小满闻言微怔,觉得姜渔难免有几分古怪。


    他只提章玉林,却不说章玉鸣,难得章玉鸣就会在外偷欢吗?


    正欲细想,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响。


    “回来了!”徐小满眼睛一亮,起身快步朝外跑去。


    姜渔捏针的指尖一顿,垂眸望着帕上尚未成型的纹样,没有起身。


    不多时,章玉林扶着满身酒气的章玉鸣踏进屋内。昏黄烛火落在章玉鸣微醺泛红的侧脸,显得人满身颓色。


    姜渔这才抬眸,起身走上前。


    “喝多了?”他伸手要接过人,被章玉林拒绝。


    “你扶不动他。”章玉林轻轻摆手,把人往床上扶,“与几个衙役多喝了几杯,今晚得辛苦你照顾一二。”


    “好。”


    姜渔把被子掀开,章玉鸣正被章玉林扶着躺下,嘴里嘟囔着,“得先洗漱。”


    “醉成这样,先休息。”章玉林道。


    “夫郎会生气。”


    姜渔:“……”


    姜渔眼底掠过一丝的不自在。这人醉成这样,倒还惦记着怕他不悦。


    “大哥,你和小满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他就好。”姜渔轻声开口,打破这片短暂沉默。


    章玉林看了眼二人,眼底了然,微微颔首,“夜里若是有事,随时来隔壁喊我。”


    “我知道的。”


    待二人离去,屋内便只剩男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姜渔轻轻叹息一声,俯身褪去章玉鸣的外衣,将人在床上安顿好,又拧了温热帕子,替他擦拭面颊。


    守了这人一会儿,见他睡得正酣,姜渔便想去隔壁卧房,陪着孩子歇息。


    可刚欲起身,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掌心温热有力,带着酒后滚烫的温度。章玉鸣闭着眼,语调沙哑又委屈,还带了些许执拗,“别走……”


    晚风穿过窗棂,烛火摇曳不定。


    姜渔垂眸,落在紧扣着自己手腕的大手上。骨节分明,青筋微隆,力道紧实,却分寸恰到好处,牢牢圈住他,又不会弄疼他。


    他沉默片刻,最终在床沿边坐下。


    下一秒,腰间骤然一紧。男人松开他的手腕,长臂舒展,直直环住他的腰身,滚烫的侧脸贴在他细软的腰腹之间。浓重醇厚的酒气扑面而来,裹挟着独属于男人的气息,扰得未喝过酒的人,也同样头脑昏沉,心绪纷乱。


    时间缓缓而过,屋内寂静无声。


    腰上的手臂始终紧紧箍着,未再有其他动作。姜渔本以为这人已经睡熟,试探着再次微微动身,下一瞬,便又传来低沉喑哑的嗓音,又湿又闷,带着姜渔不曾听过的卑微之气,“要怎么做,你才愿意留下?”


    章玉鸣缓缓抬眸,醉眼朦胧,漆黑的瞳孔紧紧锁住他的眉眼,盛满忐忑。


    姜渔同样垂眸,四目相对,烛影晃荡。


    姜渔心头微颤,沉默良久,嗓音清淡平缓,给出一个有限的答复,“这个冬天,我不走。”


    仅此而已,他没给多余承诺。


    冬日短暂,冬尽春来,依旧可能是离别。


    章玉鸣读懂了他眸中和话中的含义,喉间滚动数次,还是没有选择追问,兀的卸了力,松开了箍在他腰间的手臂。


    姜渔起身走到外间倒了一杯温水,折返回来,将水杯递到他面前。


    章玉鸣没有抬手去接,微微俯身,凑近杯沿,就着他的手,慢慢喝完了整杯水。


    干涩的喉间得以浸润,醉意也褪去几分。


    “清醒些了?”姜渔垂眸问道。


    “嗯。”章玉鸣沉闷应答。


    一杯温水下肚,额头浸出一层细密薄汗。姜渔取出怀中素帕,帕子尚且带着几分他身上清浅的香气。见章玉鸣迟迟不接,他便抬手,细致地替他拭去额间薄汗。


    浅薄的幽香混着醇厚酒气,缠绕在方寸之间。章玉鸣眸色层层加深,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醉酒之后,不可说的念头肆意生长,可残存的理智又将他扯住。


    素帕从额间擦到唇角,姜渔收回手,轻声问他,“还要喝吗?”


    “想喝你煮的姜糖水。”


    姜渔:“……”这人喝醉了,是把自己当几岁孩童吗,竟还要喝姜糖水。


    见他沉默,章玉鸣又开口,粗重温热的呼吸拂过微凉空气,“若是夫郎嫌麻烦,蜂蜜水也可以。”


    说罢,便歪歪扭扭靠在床头,眉眼倦怠。


    姜渔无奈,伸手扶稳他歪斜的身子,怕他跌下床去,转身去往灶房冲泡蜂蜜水。


    夜色静谧,无人言语,二人默契避开了方才沉重的别离话题。


    清甜的蜂蜜水入腹,酒意散去大半,心绪也沉静下来,章玉鸣低声同姜渔说起白日镇上的琐事,和挂靠田地的事。


    姜渔这才知晓,他竟悄悄置办了四十多亩良田。


    他知道这几年章玉鸣不曾闲着,可除了那次打猎,家里也没有格外丰厚的进项。四十多亩田地,怕是耗尽了他全部身家积蓄。


    姜渔心底微动,疑惑他置办田产的用意,不过不曾开口问询。


    章玉鸣絮絮说完,本等着能得夫郎一句赞许,可瞧着姜渔平静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是。


    他这点身家,在寻常乡野之间能看,可对于自幼长于富贵之家的姜渔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想起镇上欲招揽他的贵人,章玉鸣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何尝不想出去闯荡,博一番前程。


    可他不敢。


    他一走,夫郎没了,孩子没了,家也就没了。


    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睡吧。”


    姜渔说道,他不喜酒气,想到方才章玉鸣落寞的神情,到底还是没走,上床与他同塌而眠。


    男人的体温因为喝了酒而更加灼热,在这深秋的夜里让姜渔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姜渔蜷起身子,背对着章玉鸣。


    三年同榻,纵使没有真正的肌肤之亲,彼此的气息与温度,也早已刻入骨髓。


    秋风叩窗,身侧温度不减,不多时,姜渔便沉沉睡去,酒意稍减,困倦袭上心头,章玉鸣亲了亲姜渔温凉的侧脸,长臂一揽,下巴抵在姜渔发顶,也闭上了眼。


    第94章


    晨光揉碎薄雾,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床榻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姜渔是在温热紧实的怀抱里醒的。腰侧那只手臂还带着宿醉后的沉劲,他微一动,手臂便收紧,指节扣着他的腰,力道不轻不重,也让人挣脱不开。


    身侧的男人明显还沉在梦里,眉峰微微蹙着,唇瓣往下抿出一点弧度,喉间也溢出几不可闻的呢喃。


    姜渔挣了两下,敌不过那人的力气,只能静静躺着,指尖轻轻搭在那只手臂上,无声叹气,等着人醒。


    外间,姜溯言早已睡醒。八岁的大孩子,无需旁人照料,穿衣洗漱好,轻手轻脚推开房门,便与自己神情无奈的阿爹对视一眼。


    这种情形不是第一次看见,姜溯言偷偷弯了唇角,尤其在看到章玉鸣像藤蔓缠紧木桩一般,牢牢环抱着姜渔,他更是脚步都快了几分,走到床边去。


    没有出声打扰二人,姜溯言安静坐在床边。澄澈的眸子扫过相依的二人,眼底似懂非懂。


    这几日,他隐约察觉阿爹与阿父之间气氛沉闷,与往日不同。昨夜深夜,也隐隐听见隔壁房间的声响。只是他年岁尚浅,不懂大人之间难解的心结,思索片刻,看姜渔神情不算太好,便懂事地没有出言询问,只抬眸看向姜渔,小声问道,“阿爹,你饿不饿?”


    “有一些。”姜渔放柔了声线,指尖拂过儿子柔软的发顶。


    姜溯言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往灶房,熟练地生火淘米。


    简单的家务事他都会做,姜渔和章玉鸣并不是强迫孩子做活的那类人,奈何疼着长大的孩子反而养成一副更乖的性子。


    灶间很快飘出米粥的清香,鸡蛋煮了几个,青菜也择得干干净净,小小身影在灶台前忙前忙后。


    一刻钟后,他拿着剥了壳的鸡蛋去找姜渔。


    也就在这时,章玉鸣缓缓睁开了眼眸。


    晨光柔和,落满床榻。


    宿醉初醒实在不好受,章玉鸣醒来的一瞬间,脑海中便传来阵阵闷痛,好在身侧之人没走。他迷蒙的眼底闪过一抹惊喜,下意识微微低头,在姜渔纤细白皙的颈侧,轻轻蹭了蹭,有些贪恋少有的温存。


    “几时了?”他闷闷地问。


    颈间的痒意让姜渔轻轻偏了头,正巧看见端着碗站在床边的儿子,便扬了扬声,“都辰时末了。”


    姜溯言走上前,推了推章玉鸣的胳膊,“阿爹饿了,阿父你饿不饿?”


    孩子在跟前,章玉鸣虽不舍松开手,还是慢慢坐起身。姜渔终于得了空,刚坐直身子,嘴边就被塞了半颗剥好的鸡蛋。


    “阿爹洗漱完再吃,乖言儿。”姜渔咬了一口鸡蛋,又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随即越过章玉鸣翻身下床,抻了抻发酸的腰。


    章玉鸣见状,立刻凑过去,将姜渔剩下的鸡蛋一口含进嘴里。刚睡醒的喉咙干涩得很,这一口下去,噎得他猛地咳嗽两声,脸都涨红了。


    姜溯言慌得赶紧转身去端水,章玉鸣仰头灌了大半杯,才顺过气来。


    “阿父昨晚没吃东西吗?”姜溯言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当着孩子的面出了糗,章玉鸣耳根都泛起了红,大掌故意揉了揉姜溯言刚束好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便麻溜地下床,追着姜渔往洗漱的地方去。


    姜溯言早已习惯,认命地解了束发的细绳,重新给自己梳起头发。


    院子里,井口边,姜渔侧头看了眼正漱口的章玉鸣,淡淡开口,“你总逗言儿作甚?”


    章玉鸣含着一口水,含糊不清地“啊”了一声,吐完水才茫然抬眼,“什么?”


    姜渔没再搭话,收拾好自己后,招手让儿子过来帮他梳发,章玉鸣这才反应过来。


    “一个小孩子,整日板着脸作甚,活泼些。”他道,这次不揉他脑袋,改为两手捏着姜溯言的小脸,“笑一个。”


    姜溯言求救的目光落在自己阿爹身上,姜渔瞪了章玉鸣一眼。


    是难得带了情绪的一眼,看得章玉鸣心头激荡,差点红了眼眶。


    “好了好了,阿父不闹你了。”他怕被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态,赶紧转身往灶房去,左脚拌右脚。


    饭桌上,姜渔喝完最后一口白粥,放下筷子,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这几日你总心事重重,可是出了什么事?”


    章玉鸣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望他,“为何这么问?”


    姜渔性子机敏,自小颠沛流离的经历养出了他察言观色的本事,章玉鸣这点心思,根本藏得住。自那日他提过镇上搭救的贵人后,便愈发沉郁,姜渔心里早有了几分揣测。


    “你若有本事,能闯出一片天地,总好过困在这方寸之地。”姜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


    章玉鸣分不出他是真心还是试探,猛地摇头,眼底满是紧张,心虚不敢看姜渔,“我没想走。”


    姜渔失笑,“这般大的反应作甚。”


    他又不是不允许这人离开。


    “我想坦然同你讲,你先不要着急反驳我。”姜渔道,“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自己,而不是为了我,留在这里,不管是作为你的夫郎,亦或是哪怕日后分开……”


    “不分开!”


    “我是说‘或许’。”姜渔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想说,你该有自己的路走。”


    “哪有什么或许。”


    章玉鸣一想到他们以后会分开,或许这个“以后”,就在不久后的初春,心里就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这辈子没有体会过这种难言的闷痛,遇到姜渔之前,他觉得情爱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甚至可以直言说上累赘。遇到之后却想退回之前的时光,把那个嗤之以鼻的章玉鸣教训一顿。


    “你先听我说完。”姜渔觉得这个章玉鸣过于执拗了,便轻轻牵住男人的手。


    他很久没有认真牵过这人的手,忽然有些握不住,便只攥住他两根手指,灼热的温度通过手心传递过来,“不管是夫郎,还是旁的,什么身份都好,我希望你能奔向自己的前程。”


    “情爱二字从不是看不见的缰绳,是希望你可以自由舒展。”


    “比起上林村狭小的山水,我以为你会更喜欢广袤的天地。”


    章玉鸣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滚烫的泪水砸在他手心里,姜渔的指尖微微一颤,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过了片刻,章玉鸣的哽咽变成了低低的啜泣,他垂着头伏在姜渔膝上,姜渔想抬手摸他的头,了做安慰,却被手中的人攥着手指。


    待他情绪稍缓,姜渔取了帕子替他擦去眼泪,指尖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还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说吧,都同我讲。”姜渔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往昔。


    章玉鸣抬眸看他,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意,一字一句道,“那人我见过两次,都拒了。他看着身份不俗,气度清明,该不是恶人。”


    “我自幼与兄长一同上学堂,他屡被夫子夸奖,我却屡遭嫌弃。夫子建议我去练武堂,我便去了,学了三天,把里面的学徒都打了个遍。兄长见我脸上带伤,领我去讨公道,没成想反被其他学徒的家人骂了一通,从讨公道变为赔礼道歉。”


    “回来兄长揍了我一通,却每日省吃俭用,一连数月日夜不歇,用抄书得来的银子,给我买了第一本兵书。”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姜渔安安静静地听。


    他说着,声音渐渐又开始发颤,姜渔眼前也模糊一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恍惚间,他想起,好在是自己带着前世记忆归来,若是章玉鸣,他在得知少时一心为自己的兄长,日后会为了几两碎银惨死他乡时,心里该有多难受。


    当然,彼时的姜渔并不知道,前世章玉鸣回来,得知一切真相后,去找章父和刘氏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渔的鼓励犹在耳畔,章玉鸣慢慢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我想去试试,只是我这些年终究只是纸上谈兵,没上过战场,或许那人见我没真本事,很快就会让我回来。”


    “那也没关系,总要试试的。”姜渔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了几分。


    章玉鸣抱了抱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沙哑又认真,“那你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一直是我的夫郎,好不好?”


    姜渔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对上章玉鸣期许又忐忑的双眸,选择回屋换了身衣裳。


    “我也去见见那人。”姜渔道,他要跟章玉鸣一起去镇上,尽量促成这桩事。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章玉鸣如前世一般造化,或许以后也看不上自己了。


    坦然些,他承认,那个莫名的夫人,还是成了哽在他心里的刺。


    他在村里辛苦哺育孩子,章玉鸣却在外有一个家,单单这一点,就算有再多的情意,也不足以消除他心底的隔阂。


    他想要知道,这一世他依旧不阻止章玉鸣闯荡的心,是否前路依旧如同前世一般。


    章玉鸣闻言,眼底亮起光来。


    姜渔愿意同他一起,是否说明夫郎开始在意自己的事了呢?


    这个认知让他胸膛滚烫,一路上都把人护得严实,面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引得牛车上其他人频频侧目。


    二人却毫不在意。章玉鸣眼里只有身侧的夫郎,姜渔靠在男人肩头,闭目养神,借着男人结实的臂膀,能少受些颠簸。


    那人留的地址十分隐秘,绕过层层青石板巷,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巷尾停下。朱漆小门掩着,章玉鸣牵着姜渔的手,扣响了门。


    门童从里敞开小门出来迎接,第一眼扫过姜渔时,瞳孔一缩,脸上满是诧异,连二人的身份都忘了问,连忙转身跑进去通传。


    “主子!主子!门外有位夫郎,长得、长得……”


    第95章


    门童躬身退开,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脚步虚浮、身形踉跄的男人。


    秋末的风卷着残叶在院角打着旋儿,夏承宥自屋内夺门而来,脸色泛着白,清瘦的肩背佝着,眉间也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目光扫过院中的两人时,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周遭秋风呼啸,呜咽着擦过耳畔,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旋着从夏承宥身侧缠绵飘来,悠悠落在姜渔脚边,无声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姜渔指尖收紧,几乎是本能地挣开了章玉鸣紧攥着他的手。


    方才牢牢相扣的掌心骤然空落,章玉鸣手腕到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眼见自己夫郎像断了线的孤鸢,身形一软,直直朝着夏承宥扑去。


    他喉间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慌。


    下一瞬,姜渔撞进夏承宥怀里,漂泊两世的倦鸟终于寻到归巢。积压了两世经年的孤苦,在此刻破喉而出。


    闷重而破碎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裹挟着近乎窒息的憋闷,从他喉间滚出。滚烫的眼泪亦如断了线的珠子,成串砸在夏承宥的衣襟上,转瞬便洇开深色的水渍。


    到最后,他再也绷不住,失声恸哭起来,经年苦楚,都从单薄的胸腔里撕扯出来,心肺裂着疼。


    他嘴唇呆滞地张着,嘴角向下垮,连颧骨都随着哽咽一阵阵发颤。整张脸绷得发酸,五官挤在一处,整个人停不下哆嗦。


    他抬手想去轻抚同样落泪的兄长,安慰的话却全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越是急,越是喘不上气,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胀又疼,气息卡在胸腔不上不下。


    喉头发紧的瞬间,一声近乎窒息的尖叫骤然迸发,姜渔整张脸涨得发紫,喉咙里溢出“嗬嗬”的嘶吼,诡异又孱弱的声响,把在场的人齐齐吓住。


    这般状态显然已经不对劲。夏承宥心头大骇,踉跄着稳稳横抱起浑身颤抖的姜渔,快步往屋内赶去。


    下人不敢耽搁,脚步匆匆地跑去寻楚怀笙。


    章玉鸣紧随其后大步闯入,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抬手拦住,冷硬的声音毫无温度,“留步。”


    “滚开!”


    极致的恐慌冲散了所有的沉稳,他顾不上夏承宥的身份,眼底只剩方才濒临窒息的夫郎,沉声厉喝,一把拨开侍卫,径直闯了进去。


    姜渔被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软塌上,夏承宥屈膝跪在榻边,俯身与他平视,温热的掌心抚过姜渔冰凉的侧脸,“不怕,皇兄在这里,钰儿不怕。”


    手腕被死死拽紧,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用力扣入皮肉,指腹绷得泛白,姜渔指甲几乎与皮肉撕裂开,也在夏承宥的手背上划出几道刺眼的血痕。


    他费力抬眼,湿漉漉的目光黏在夏承宥脸上,万千思绪堵在喉间,嘴唇反复翕动,还是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气音,成句的话一字都说不出口。


    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从泛红的眼尾滚落,顺着下颌滑落,浸透鬓边细碎的发丝。潮湿的碎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狼狈又脆弱。


    夏承宥难掩心头酸涩,俯身坐在榻边,一如多年前幼时那般,伸手将浑身瘫软颤抖的小皇弟拢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脊背,低声哄着。


    不多时,楚怀笙匆匆而来。


    此刻姜渔的情绪依旧濒临崩溃,眼底空荡,痴痴盯着夏承宥的脸。他松开了抠挖出血痕的手,转而死死扣着自己的咽喉,指尖伤痕淋漓,模样骇人至极。


    他太想说话了,恨急了说不出话的自己。


    他想问问兄长这些年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寻他?难道连兄长也不要他吗!


    他就那么让人厌恶,所有人都选择抛下他……


    夏承宥一急,连忙攥住他血淋淋的双手,握在自己掌心,手臂收紧,将人桎梏住。


    自身尚且心绪翻涌、眼底含泪,却还是压下所有情绪,如幼时一样,先哄着怀里的幼弟,“好钰儿,你乖乖听皇兄的,慢慢呼气……”


    他想让姜渔先平缓下激动的情绪,姜渔脑海里却回荡着过往。


    「皇兄下朝就陪你,今日身子若是舒坦,皇兄便带你去御花园捞小鱼。」


    「白日贪睡,夜里就闹起脾气死活不睡,像只小夜猫,再不听话,皇兄可要告诉父皇了。」


    「皇兄去去就回,钰儿乖乖陪着皇嫂,好不好?」


    温柔的话语夹杂着血光剑影。颠沛流离的半生,如同翻涌不息的浪潮,拍在姜渔的心上,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艰难抬起抽搐僵直的指尖,指向自己的喉咙,眼底水雾滂沱,无助地看着夏承宥。


    他说不出话,他真的想说话。


    眼泪已流不出来,哽咽却停不住。哭了太久让他头痛欲裂,双唇麻木苍白,憋闷的眩晕感涌在头顶,整个人摇摇欲坠。


    楚怀笙趁机上前想给他诊脉,可姜渔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抱着夏承宥不肯松手,压抑的哭嚎断断续续。


    眼见他面色青白交替,身躯僵硬止不住的抖,呼吸也越发急喘,状态愈发凶险。


    夏承宥心知不能再任由他哭下去,抬手按住姜渔的后颈,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埋在自己胸前,示意楚怀笙动作。


    一针入体,撕心裂肺的哭声蓦地停歇。姜渔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头一歪,倒在了夏承宥怀中。


    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缓,夏承宥紧绷许久的脊背也终于得以松懈,长长吐出一口压抑的浊气。


    已是秋末,他身上的衣衫湿了大半,分不清是姜渔的眼泪还是他自己的冷汗。


    楚怀笙上前搭脉,片刻后微微蹙眉,“除却早年旧症,脉象并无异样。小殿下此番是情绪极致起落伤及心神,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除了那毒,与常人无异,可正因无异,才更让人忧心。


    这般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夏承宥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


    方才全程,章玉鸣数次想要靠近,都被夏承宥阻止。


    “你二人之间,可曾发生过什么?”夏承宥沉声问。


    虚数九年,实则八年别离。


    他的皇弟身量渐高,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可身躯却愈发单薄,抱在怀里骨瘦嶙峋,摸不到半分软意。


    这些年,这双儿过得不好。或者不能说不好,而且格外艰难。


    方才入院之时,他看见二人牵手同行,说明是夫夫。可他的钰儿,似乎并没有多少留念。


    十九岁的双儿,且已为人夫郎,心性本该愈发沉稳,可重逢之时,却依旧像幼时那般依赖自己,嚎啕大哭,甚至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怯懦。


    足以说明,这些年来,没有另外一个人曾经好好疼过他。


    章玉鸣垂立在原地,脊背微弯。他也没有想通,他的夫郎为何崩溃至此。


    过往数年,姜渔不是没有掉过眼泪,可他只会默默垂泪,转瞬便抬手拭去,不愿让人看见分毫,哪里会像今日这般。


    哪怕是再不相关的人,见到姜渔今天的模样都会心生恻隐,更何况是自己。


    慌乱与自责卷上心头,章玉鸣有些麻木地想。


    是不是都是因为他?


    是不是成婚时那一段时间的冷漠疏离,经年累月,让他记到现在。


    昏睡中的姜渔依旧不安稳,眉心蹙着。只要夏承宥稍稍松开手臂,他就仿佛坠入梦魇一般,紧闭着眼眸,身躯细微挣扎,唇间溢出无人能够听清的呜咽。


    夏承宥别无他法,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


    “殿下,去歇一会儿吧。”楚怀笙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出言劝说,“小殿下已经昏睡,您不若先去换身衣裳。”


    夏承宥抚过姜渔冰凉的脸颊,让人听不出情绪,“找人给钰儿换一身干爽衣衫便可,我无妨。”


    府中并无侍奉的双儿,诸多事宜多有不便,下人立刻领命去寻。


    一直沉默的章玉鸣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干涩,“我来吧。”


    楚怀笙微微一怔,顺势发问,“不知阁下是?”


    “我是他的夫君。”


    短短几个字,让屋内陷入沉寂。


    “不必劳烦。”夏承宥语气平淡,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府中有闲置客房,让人带你去歇息。”


    章玉鸣未曾移步,依旧站在角落。他不走,夏承宥也无心再顾及他,只是垂眸看着姜渔。


    暮色渐沉,黄昏漫过窗棂,染上一室昏暗。


    久坐的夏承宥早已面露倦色,闭目稍作休憩,片刻后忽然睁眼,望向始终沉默压抑的章玉鸣,低声问询,“言儿呢?”


    长久的缄默,让章玉鸣轻咳一声才发出声音,“在家中,有家兄照看着。”


    夏承宥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榻上姜渔孱弱的脸庞,沉吟良久,再度开口,“昔日你我相见,我观你沉稳宽厚,不似凉薄之人。你与钰儿这些年,究竟发生过何事?”


    章玉鸣垂眸,眼底盛满愧疚与悔恨,坦然道,“他初嫁于我之时,我心性浅薄,冷待过他,让他受了委屈。”


    自从认清心意之后,他便再也不曾说过半句重话。


    屋内再度归于死寂。夏承宥看他不似说谎,可单单这些,不会让他的钰儿变得这般。


    夜色沉沉落下,晚风穿窗而入,携来深秋寒凉。


    姜渔梦魇未歇,二人皆是寸步不离。下人送来干爽衣衫为他换上,可不过片刻,单薄的衣料便又被层层冷汗浸透。


    楚怀笙的一针稳住了他紊乱的气息,却无法抚平他的情绪。昏睡的人依旧眼泪不绝,淡色的唇瓣反复翕动,委屈狠了。


    冷月悬空,清辉寒凉,漫漫长夜转瞬即逝。


    天光破晓,东方微亮。


    夏承宥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平放于卧榻,缓缓起身,久坐僵硬的筋骨传来阵阵酸涩。


    整整一夜,姜渔终于陷入沉眠,松开了环抱住夏承宥的手。


    缓过片刻,夏承宥抬眸,正视眼前憔悴的章玉鸣。


    “若只是你所言的过往疏离,不足以让他至此。”他的小皇弟乖巧至极,往日病痛加身,不过一颗糖果亦或是几句好话,再抱抱他,他就不哭了。


    这样的嚎啕大哭,带着纯粹的发泄,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章玉鸣竭力回想过往种种,翻遍所有记忆,挫败摇头,眼底满是无力,“的确再无其他。”


    他依旧神色真切,夏承宥心底暗忖,或许只能等钰儿醒来,才能知晓真相。


    天光彻底大亮,驱散了彻夜寒凉。


    夏承宥俯身探上姜渔的额头,确认并未起热,悬了整夜的心,稍稍落地。


    他抬眸看向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章玉鸣,语气平静,“你先回去,把言儿带过来。”


    章玉鸣僵立原地,暗暗攥紧了手。


    心底预感渐渐强烈,或许从今往后,夫郎和孩子,再也不会属于自己了。


    第96章


    晨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姜渔苍白的脸上。


    他是被头痛胀醒的。


    眼皮重得像浸了水,费力掀开一条缝,眼前仍是模糊一片。昨夜的恸哭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一双眼肿得老高,头脑直到此时仍旧有些发蒙。


    他下意识往身侧摸去,又空又凉。


    心头骤然一沉,难不成昨日只是一场梦。他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连鞋袜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踉跄着就要下床。


    外间的夏承宥闻声,推门而入。


    “钰儿?”


    看清来人,姜渔浑身一僵,紧绷的心缓缓放松下来,又是上前一步抱住夏承宥,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干涩,“皇兄。”


    注意到他没有穿鞋袜,夏承宥让他先回榻上,随即也走到榻边坐下,他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彻夜未睡,面容有些憔悴。


    姜渔迟疑着靠过去,轻轻倚在兄长身上,后怕道,“我还以为是梦呢。”


    夏承宥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些轻哄的意味,看着对自己格外依赖的幼弟,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钰儿,你已十九岁了。”


    姜渔眼睫一颤,看向他。


    “你是双儿,我是男子,这般亲近,于理不妥,往后要避嫌的。”他道,放在姜渔肩上的手倒是没有收回去。


    说的也是,姜渔唇瓣轻抿,心底却不高兴了,便挣开夏承宥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人躺着,背脊绷得笔直,话也不说了。


    可不过片刻,他肩头微微耸动,无声的抽泣从喉间溢出,不是昨日那般嚎啕大哭,是如从前一样的,躲起来委屈流泪。


    夏承宥心头一软,也顾不上什么分寸的,伸手将他轻轻转过来,叹息一声,柔声道,“是皇兄说错话了。”


    他的钰儿离开之时不过十岁,九年未见,便还当他是十岁的孩子好了。


    “皇兄哪里会错,是我的错,这么多年都不曾找我,想来也是不在意我的。”他独自摸着眼泪,出口的话半真半假,倒是带着实实在在的怨念,夏承宥彻底拿他没了法子,“我一直在找你的钰儿。”


    “那时也未想到夏宗擎竟能凶残至此,连你也不放过。我以为你去了江南,这些年来来回回,皇兄跑遍了江南寸土,始终未得你踪迹。”


    竟能让他在苦寒的北地找到他的皇弟,何曾不是上天垂帘。


    姜渔本意也不是想要指责夏承宥,听到这话,也不在拘于往事,他枕在夏承宥腿上,哑着嗓子小声说,“皇兄,我头好痛。”


    夏承宥伸手,温热的指腹按在他酸胀的额间,一下一下揉着。


    钝痛渐渐缓解,姜渔闭着眼,呼吸渐渐也放缓,过了会儿,他又嘟囔,“眼睛也疼。”


    夏承宥垂眸,目光落在他红肿的双眼上,眼尾通红,从前精致的眉眼如今肿成一条缝,看着让人心疼之余,不免惹人发笑。


    掌心轻轻覆在姜渔眼睑之上,久未的沉香气息让人依恋,姜渔鼻尖一耸。


    恰在此时,下人端着温水温帕进来。夏承宥接过,拧干,擦了擦姜渔刚哭出泪痕的脸,温热的帕子敷在姜渔眼上,“敷一会儿,肿消些会好受一点。”


    “嗯。”


    姜渔乖乖应着,抬手抱住夏承宥的手捧在胸前,过了会儿又把整张脸埋进去,抿着嘴,一言不发。


    屋内静了片刻。


    夏承宥曲指轻轻碰了碰姜渔柔软的脸颊,“钰儿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大委屈?”


    这话其实不必问,他一个半大孩子,一路的艰难苦楚,必不可能少的。可是夏承宥想让他说出来,他怕姜渔一直憋在心里郁结于心,说出来总会好些。


    姜渔沉默许久,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弱,“没有。”


    说什么?无从说起。


    只道,“我只是太想皇兄了。”


    夏承宥心知他藏了心事,却也不再追问,空着的手抚过他乌黑的发,“那以后就留在皇兄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姜渔重重点了点头,转过身把脸埋进夏承宥怀里,沉香的气息更重了些,好像回到了幼时安稳的岁月。


    院外。


    章玉鸣牵着初来茫然的姜溯言,立在廊下,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屋内。


    姜渔再次睡熟,夏承宥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目光落在姜溯言身上,夏承宥神情复杂,想起了某个人。


    “言儿,这是你阿父。”章玉鸣同姜溯言道,姜溯言抬头看看夏承宥,又看看章玉鸣,心里更加迷茫。


    他,有两个阿父?


    夏承宥显然有话跟姜溯言说,便想先带着孩子去另一间屋子,章玉鸣上前一步,踟蹰着开口,“殿下,我能见见他吗?”


    夏承宥回看他一眼,神情平淡,“等钰儿醒了,你自己问他。”


    章玉鸣便在院里一直等。


    从晨光初起等到日头偏西,直到午后,姜渔才缓缓醒来。他托人进去通传,不多时下人回来,摇头,“小殿下说,不见。”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章玉鸣心里。


    他心口一空,像院里落尽叶子的枯树,光秃秃的,说不出的空落。


    只能死死咬紧后槽牙,直到嘴里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


    姜渔始终闭门不出,却也不曾出言赶他,让他心里存了一份期望,又总是落空。夏承宥默许了章玉鸣留在宅子里,白日里,他随其他幕僚议事,夜里,便独自站在姜渔院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偶尔是姜渔对兄长依赖又亲昵的娇声,又或是对姜溯言温柔的笑语,隔着一道门,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屋内,姜溯言难得依偎在姜渔身边,小声问,“阿爹,阿父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姜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其实不想大人之间的事影响到孩子,只这事他还是随了自己的心,愧疚地摸了摸姜溯言的发顶,轻声道,“他没做错。是阿爹心里,有个解不开的结,暂时不想见他。”


    姜溯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阿爹不想见就不见。”


    他快十岁了,阿爹独自养活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他心里最要紧的,从来只有阿爹。阿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他可觉得这几日,阿爹只是看起来开心,心里还是苦的。


    ——


    夏承宥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久留,因为姜渔和姜溯言,他已经在望潮县耽搁太久,此番便要启程前往其他州府。


    当然,姜渔和姜溯言,他也一定会带走。


    章玉鸣如今也跟在夏承宥身边做事,他与姜渔之间的事,夏承宥再没问过,待他如同其他下属一般,并无特殊。


    临行前夜,章玉鸣一如往常,坐在姜渔院外。


    这些时日二人明明在同一间宅子里,却再也没有见过一面,章玉鸣只以为姜渔刻意躲他,仍不愿见他。


    谁知,夜色深沉之时,姜渔忽然推开了房门,彼时章玉鸣正坐在院内出神,见他出来拘谨了些,慌忙起身想靠近,又在离他半步距离之时堪堪停住。


    姜渔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未多加言语,将一个小小的包裹放在章玉鸣面前。


    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足够章玉鸣新娶一个温柔贤惠、又合心意的夫郎。


    去年给姜溯言买的长命锁,还有不久前,补给姜渔的定情信物——一只成色算不上极好,却已经是他倾尽所有的白玉手镯。


    而最上方,平铺一纸。


    笔墨清隽,字迹利落,是一纸和离书。


    姜渔把所有东西都还了回去,也让他看见一个,他从不曾见过的姜渔。


    “皇兄很看重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以后,你便跟着皇兄吧。”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手腕骤然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紧紧攥住。


    他回头,章玉鸣一言不发,只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掌心滚烫,内心却空荡。


    僵持片刻,章玉鸣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姜渔没有回头,径直离开,背影依旧单薄。章玉鸣站在原地,虚空攥了攥手心,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去找夏承宥,说愿意前往江南。


    夏承宥斟了杯茶推过去,“想好了?顺天道不好对付,此去数年,未必能归。”


    “想好了。”章玉鸣点头,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姜渔一点时间。


    此去经年,会有诸多变数,或许心仪之人会嫁作他人。


    可是……


    他敛下心绪,哪怕姜渔不同他和离,以现在的他,也没有资格与姜渔并肩。


    ——


    章玉鸣同姜溯言告别,九岁的孩子向来性子内敛,此刻眼眶微红,露出几分孩子的神情。


    这几年,他是把章玉鸣当做亲阿父的,一时间难以割舍。


    “放心,阿父会活着回来的。”


    他的夫郎孩子还在这里呢。


    姜溯言沉默地抱住他,眼泪止不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日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大人之间的事情不会告诉他,可是阿爹不高兴,阿父也是。


    姜溯言随了夏家人,眼泪很多,哭得很乖,章玉鸣当亲儿子养的,哪能不心疼,抱在怀里哄,越哄眼泪越多,最后是姜溯言自己觉得不好意思,脑袋埋在章玉鸣脖颈里,止住了眼泪。


    “好儿子,你帮阿父一个忙。”章玉鸣擦干他的小脸,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姜溯言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姜渔闭门不出,章玉鸣白天见不到,便只能趁夜里,避开下人,让姜溯言给他留了门,悄悄进了屋子。


    床榻上,姜渔睡得正沉,呼吸平缓,只眉心蹙着,莫名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睁眼,黑暗中,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立在榻边,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声惊呼刚到喉间,一只温热的手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第97章


    看清来人的瞬间,姜渔眼底的情绪从惊惧变为愠怒。


    嘴巴被捂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他气急挣扎了几下,喉咙发出几声呜咽。


    后颈忽然覆上滚烫的指腹,章玉鸣修长的手指扣住了他脆弱的颈骨,低沉的嗓音压得很轻,带了些难以察觉的忐忑,“别出声,我就松开你。”


    幽暗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堪堪勾勒出男人冷硬的轮廓。姜渔抬眸静静看了他半晌,眼中的怒火掩饰不住,最终还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重获自由的瞬间,姜渔立刻往床角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语气恼怒,“你疯了!”


    他分明关好了房门,连窗户都锁得牢牢的,夜深人静,这人竟还能毫无声息地闯了进来。


    “是快要疯了。”


    章玉鸣浑身发抖,沙哑的声音砸在寂静的卧房里。夜色浓稠,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却透着一股危险。姜渔心头一紧,正要再往后退,腰间骤然缠上有力的臂膀,猛地将他一带。


    二人贴近,胸膛紧紧相抵。


    太过亲昵的距离让姜渔不太自在,于是抬手抵在两人之间,指尖微微发颤,声音戒备,“你想做什么?”


    章玉鸣垂眸凝着他,深邃的眼眸浸着滚烫的光,即便隔着暗夜,也一路烫到人心底。


    “我要走了。”他叹息一声,一字一顿。


    姜渔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唇瓣紧抿,一言不发。


    他早从夏承宥口中得知,章玉鸣自请去往江南。


    二人心底都清楚,眼下的局面,分开就是最好的选择。同住在一方宅院里,纵使刻意避而不见,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还是会反反复复涌上来。


    既然决定要分开,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姜渔心想。


    他铁了心不说话,章玉鸣拿他没办法,臂弯依旧稳稳圈着他,自顾自继续开口,眸色怅然,“这一去,前路未知,或许九死一生。我若是活着回来,小渔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余下冗长的沉默。


    他怕世事无常,怕江南凶险,怕这一别,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卧房陷入沉寂,晚风穿窗,拂动床幔。姜渔垂着眼帘,睫毛微颤,眼底的情绪自认为藏得很好。他看不见章玉鸣的神情,便认为章玉鸣也一样,殊不知刚踏进着屋里,姜渔眼底的松动,就已经落入了对方眼中。


    他抵在章玉鸣身前的手力道卸去,下一秒,便被男人揽入怀中。


    姜渔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而后身子一僵,还是任由对方将自己拥在怀里。


    这般反应勾的章玉鸣心头发酸,将下巴抵在姜渔发顶,双手收紧,“和离书,你收好。”


    他还是同意了姜渔和离的要求,至于以后如何,便只能看造化了。他的夫郎只是短暂在他身边停留了三年,已足够让他满足了。


    姜渔紧绷的肩颈一松,心底五味杂陈,良久,终是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千思万绪盘在心头,姜渔翻来覆去,想说的话很多,能说的却很少,最终有“一路平安”四个字,轻的像一缕风,落在章玉鸣耳边。


    怨也好恨也罢,全都来自前世那个薄情冷漠的章玉鸣,眼前之人不曾亏欠过他。


    可过往横亘其间,像一道跨不过的沟壑,让他终究无法放下芥蒂。


    姜渔轻轻推开他,想再叮嘱他几句,滚烫的唇舌却骤然覆下。


    力道沉重又急切,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与偏执。姜渔闷哼一声,下颌被稳稳扣住,只能被迫仰头承受。


    唇上的力道很重,不能算是亲吻,应当是在发泄,含着他嘴唇碾转,想要把他吃进骨血里。姜渔被吻得眼底漫上一层水雾,双手推拒,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反剪至身后。


    “张嘴。”


    章玉鸣与他额头相抵,粗重滚烫的呼吸,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欲念,让姜渔有些害怕。


    他不肯再让男人碰他,身体力行地开始抗拒,章玉鸣没办法,只能放轻了动作。


    细碎的啄吻落在他眉骨、脸颊,一下一下的,带着难得的珍视和柔和,最终重新落到唇瓣上。


    年轻的男人终于学会了将隐忍的爱意,藏在温柔的唇舌纠缠之间。


    姜渔喉头微哽,低吟压抑不住泄了出来,还有一滴微凉的眼泪。


    他心里好难受,明明做好了决定,居然还是会舍不得。


    到底哪里值得他不舍呢,姜渔想不通,分明该恨的,可到了这一步,恨意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多。


    他气自己总是心软,满腹委屈竟然被男人一个轻轻的吻化解,悲上心头,哭得更狠。


    章玉鸣无奈,轻轻吮舐着他微凉的唇瓣,抹掉他刚落下的眼泪。


    哭什么呢,他不懂,也不敢问。


    是委屈的哭,还是被自己这个登徒子欺负的哭,亦或是……


    他不再往下想,轻柔的啄吻缓缓下移,掠过下颌,最终落在他纤细脆弱的脖颈。


    卑劣地用了些力气,在那白皙的颈间吮出一抹刺目的红痕,叼这那一点软肉轻轻舔了舔,章玉鸣很得意。


    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劲儿,总觉得夫郎还是自己的夫郎,这几日的冷淡躲避好像不曾发生过。


    像以往一样,虽然不让他碰,但是可以由他亲近。


    他想再亲近一会儿,姜渔却猛地一用力,狠狠推开了他。


    抬手草草抹干湿濡的唇角,姜渔翻身拽过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缩在床榻内侧,声音疏离,“我们已经和离了。”


    后半句“你要想做什么,去找旁人”,未曾说出口。


    章玉鸣眸底掠过一抹受伤之色,明亮的眼眸也瞬间黯淡下去。


    早知道不得意了。


    他今晚来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不会强迫姜渔,如果姜渔拒绝,他不会再冒犯半分。


    他见过姜渔手腕那点剔透的红痣,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甚至都看傻了眼。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连一颗痣都生的与旁人不一样,似乎格外耀眼一些。


    这几日实在太想了,没有夫郎在侧,夜里甚至睡不踏实,于是干脆在姜渔院子里坐一晚上。


    明日便要走了,相思实在太盛,他就想在今晚再见一面,夫郎能让他抱一下,甚至让他亲近了一番,他已经满足了。


    短暂的沉默后,章玉鸣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望着蜷缩在床角的人,想上前又不敢,不上前又实在想再碰碰他,最后干巴巴坐在原地,“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姜渔当然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不然他早就喊人了。


    何况这人对那种事也算不得热衷,前世便不曾强迫过自己,反倒是从前的自己,缠着人要,还要不着。


    纷乱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残存的惧意褪去,换上委屈赧然。


    明明该把人赶走,可话就是说不出。


    卧房再度归于寂静,二人都没有再言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至窗外夜色缓缓褪去。


    姜渔偏过头靠在床边,闭着双眼,不知道怎么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


    只是不甘心,他劝自己。


    他怎么能甘心。


    前世死的时候,他都在委曲求全,让他怎么甘心。


    爱意难以收敛,恨意同样无处安置。


    “你走!”他道,哽咽在喉中堵着这两个字,让分明是扯清关系的二字带着浓浓的委屈。


    章玉鸣望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天亮,我便走了。”


    不赶他,他也要走了。


    本就是转瞬即逝的相伴。


    “你睡吧,我守着你。”章玉鸣扯了扯被角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脚趾。


    心底暗存千言万语想说,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身份不对等的二人,说太多也没有用处。


    万一一去不回,亦或是多年后才能归来。


    这双儿今年十九,是最好的光景。


    一个双儿最好的年华已经在他身边耗了三年,他不值得更多,能得到相守三年,已经让他很满足至极,再多的,不敢奢求。


    天色渐渐亮了。


    姜渔缩在床角,分不清是睡了还是醒着,泪痕铺了满脸,新痕盖旧痕,眉尾皱起浅淡的弧度,章玉鸣上前,指腹抚过他眼角眉心。


    “小渔,夫郎,我走了。”他道,轻柔的吻落在双儿白皙冰凉的额间。


    他应当是睡了,章玉鸣想,睡了也好,这样就可以不用欺骗自己,这双儿半点对他的不舍都没有。


    高大的身影在床上伫立了会儿,直到院内隐约传来说话声,章玉鸣才沉沉看了他一眼。


    白玉镯在怀里捂了整晚,是温热的,他取出放在姜渔枕边。


    柔软的脸颊近在咫尺,手指落了又落,蜷了又蜷,还是抑制住心底的贪恋,颤抖着收了回去,“日后,我会努力给你更好的。”


    又偷偷的,拿走了姜渔一方素帕。


    脚步声渐远,门被合上的瞬间,姜渔心头一酸,哽咽声几乎控制不住,死死咬住唇。


    心口传来尖锐的疼,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疼痛难忍,门外的交谈声越来越小,姜渔把自己蜷缩起来,被子盖到头顶。


    沉闷沙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来。


    最后一次,他告诫自己,最后一次因为这个男人难受,以后他要过自己的生活。


    第98章


    三年后,深秋。


    晓日破晨,北风漫过庭院。


    较之寒凉刺骨的北地,韶州的深秋素来温和,风里不带凛冽寒气,只薄薄一缕清寒,无声提醒着凛冬将至。


    院内清寂,叶落簌簌。


    夏承宥与楚怀笙于石桌对弈,几片枫叶悠悠坠下,落在黑白错落的棋局之上。夏承宥垂着眼,指尖拾去落叶,神色平淡。


    “那人,要回来了。”


    楚怀笙指尖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观察着夏承宥的神色。


    夏承宥未抬眉眼,落子规整从容,仿佛并未听到一般,楚怀笙看着他平淡的侧脸,继续低声道,“秦钺传信于我,说那人此番在江南行事,悍不畏死,旁人见了,还当是殿下培养的死士。若不是秦钺压他一筹,恐怕根本管束不住。”


    “一柄不再合手的剑,弃了便是。”


    话音落,一子落定,夏承宥声音一改往日温和,带了几分沉郁。楚怀笙苦思许久的退路,被他一颗黑子彻底封死,又是一局落败。


    没意思,楚怀笙低声嚷嚷着要再来一局,不肯接受自己竟然连输了三局。


    夏承宥这才抬眼,神色浅浅,“行了,是秦钺托你来的,还是他授意?”


    值得他在此耗费时间。


    心思被戳穿,楚怀笙眼底的嬉闹也褪去,望着眼前自幼相伴的好友,轻叹一声,“小殿下,这三年,当真过得快活吗?”


    这几年,他负责为姜渔调理身子,自然得见姜渔的次数也多。连他这个外人都看透的心事,他不信夏承宥,会一无所觉。


    “秦钺让你来的。”夏承宥抬眸一瞥。


    楚怀笙颔首,确实是秦钺所托。


    江南事事由秦钺统筹,章玉鸣在他手底下做事,三年朝夕共事,二人早已熟识。秦钺于心不忍,便托他前来试探,想看看这两人,是否还有一丝重归于好的余地。


    “总归他这三年身边也没有别人。”楚怀笙放缓语调,带着几分商榷。


    话中的“他”所指是谁,端看自身。


    这话听在夏承宥耳中,带着偏袒,分外刺耳。他语调不悦,“钰儿已经应下,会见邵家二子。”


    邵禾瑾,礼部尚书邵诚嫡子,属东宫一派重臣子弟。其人年方二十三,生得温润端方,品性谦和儒雅,是今年科举最被看好的登科人选。且难得心性干净,府中无侍妾通房,清白坦荡。


    是夏承宥为自己唯一的小皇弟,早早甄选的夫君。


    这些年他总时时悔恨,若是没有这些年的分别,他的皇弟本该早已觅得安稳归宿,儿女绕膝,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困在过往难以脱身。


    “答应相见又如何,这些年,小殿下答应见的官宦子弟还少吗?”楚怀笙觉得夏承宥在这事上,有些过于固执,却也明白他心中的顾虑,语气稍稍放缓,“你我二人看着他长大,自然希望他能岁岁无忧。可这些年连我都看在眼里,不信殿下你看不出。”


    “他虽日日面上带笑,可眼底常年空落,没有半分真切的欢愉。殿下七岁通史,天资颖悟,何苦自欺欺人。”


    “楚怀笙。”


    夏承宥抬眸睨他,眸光微凉,“你太过放肆了。”


    楚怀笙当即屈膝跪地,垂首敛目,“臣逾越。”


    萧瑟秋风席卷而过,扬起夏承宥宽大垂落的袍袖。


    邻院飘落的红枫似血,落满青石地面。他阖了阖疲惫泛红的眼眸,挺拔的脊背微微松弛,伸手扶起年少挚友,嗓音倦怠,“我知道你与秦钺的意思。”


    “钰儿心有千结,这些年身子能够调理妥当,心结却无药可医。”


    “已是一盘死棋,为何非要执着于此,何不令开新局。”他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在代指姜渔。


    “殿下这话,是否能骗得过自己。”楚怀笙看他日渐消瘦的身子,若是能够重新开始,何苦折磨自己。


    心知这话是要往好友心上戳的,他还是狠了狠心,沉声道,“太子妃逝去数年,殿下,你又何曾真正开启过新的棋局?”


    夏承宥指尖一抖,泛红的眼眶骤然看向楚怀笙。


    楚怀笙不忍,心头一涩,缓了音色,“抱歉,世珩。”


    庭院陷入冗长死寂,只剩穿堂秋风,沙沙作响。


    夏承宥长久不再言语,楚怀笙自知说错了话,懊悔连连,却也清楚,有些事总归是要说开的,更何况秦钺一行人明日便归,已是避无可避。夏承宥自己困在过去,却以为自己疼爱的小皇弟能够独自走出来,这是妄想。


    人世浮沉,能得挚爱之人本就是天赐侥幸,太多人穷尽一生,尚且不知情爱为何物。


    他们都不曾知晓章玉鸣和姜渔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劝也无从劝。


    可章玉鸣孤注一掷的方式,至少可以说明在他心里,没有人会比姜渔更重要。多少次死里逃生,他唯一庆幸的不是自己还活着,而是还有一命可以回去见姜渔一面。


    两人本也不是薄情之人,为何不能重新开始。


    “楚三哥。”


    一道温软柔和的嗓音,打断了冗长的沉寂。


    夏承宥与楚怀笙同时转头望去。


    姜渔披着一身茶色薄斗篷,素来畏寒的他,将自己裹得严实柔软,雪白蓬松的毛绒领掩住纤细脖颈与尖下巴。脸颊上带着一抹浅浅笑意,一如往昔。


    比起三年前要腴润一些,只是身形依旧单薄,也不知在院外伫立听了多久。


    夏承宥抬手拭去眼尾湿意,压下喉间翻涌的干涩,换回一贯的从容,“钰儿怎么出来了?”


    “我若是再不出来,倒要听皇兄和楚三哥,为我的琐事争执不休了。”


    姜渔浅笑着缓步走近,看向楚怀笙,轻声问道,“他们何时返程归来?”


    楚怀笙左右回望,看着神色各异的二人,只能据实应答,“最迟明日入夜,便可抵达韶州。”


    “邵公子此刻,也在韶州城内吗?”姜渔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夏承宥。


    夏承宥抬手,为他拂去兜帽边角沾染的枯叶,微微颔首。


    “他脾性如何?”


    “是我亲自选过的,品性稳妥,钰儿大可安心。”


    姜渔忍不住弯眸轻笑,自然抬手环住夏承宥的臂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有事同他商议,问他脾性如何,是怕他听了我的主意,恼我。”


    “不会。”夏承宥语声笃定。


    姜渔垂眸,忍不住追问,“是天生温厚自持,待人从无半分疾色?还是只待一人温和?”


    “钰儿见过,便知晓了。”夏承宥并未多言。


    姜渔静静思忖片刻,抬眸应下,“那我明日,便早早去见他。”


    “好。”


    他仰头望着夏承宥,眼底藏着愧疚,“皇兄也不要恼我。”


    他知道,自己大抵还是要辜负皇兄数年的苦心了。


    “皇兄舍不得。”


    ——


    隔日,姜渔见到邵禾瑾的瞬间,便懂了夏承宥所言为何。


    抬眼望去,那人身姿端雅,眉目清和温润,无半分厉色。


    周身气质谦和沉静,眉眼浅浅含着笑意,性子一看便知绵软温和,仿佛从不会动怒一般。


    无论家世、相貌、品行、脾性,都是极好的人了。


    姜渔只觉心口一空,鼻尖泛酸,眼底也涌上滚烫的热意。


    这样的良人,想来他的皇兄,定然许诺了极为优厚的前程,才让这位风华正茂的世家嫡子,为他独身到这般年岁。


    “见过七殿下。”


    邵禾瑾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色窄带,悬枚温润配饰,同他见礼,一举一动皆是世家气度。


    “邵公子不必多礼。”姜渔敛去眼底的复杂心绪,坦然抬眸,“我今日来,是想恳请公子,配合我演一场戏。”


    他毫无隐瞒,道出自己与章玉鸣数年的过往。


    邵禾瑾垂眸静静听着,良久无言,最终还是压下眸底的思绪,颔首应允。


    姜渔心头微松,“实在对不住你,事后我会向皇兄坦诚一切,绝不耽误公子分毫前程。”


    “无妨。”


    邵禾瑾心思通透,若非如此,也不会深得夏承宥信赖。他神色坦然,无半分计较,只温声道,“太子殿下已许我似锦前程,举手之劳而已。”


    清润的眸子落在姜渔身上,静静看着姜渔手捧青瓷杯盏,侧脸精致柔和,不过几句交谈,便知他性情温顺,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邵禾瑾心底蓦然生出一抹期许,“七殿下与那人,可是已经和离?”


    “嗯。”姜渔点头,以为方才不曾讲清楚,又同他讲了一些,邵禾瑾一直看着他,目光温柔,并不让人反感,待姜渔察觉,他又转头望向窗外长街。


    雅间临街而筑,凭窗可窥烟火长街。


    楼下人潮喧嚷,一行人策马穿街而过,甲胄利落,身姿挺拔。


    嘈杂人声穿透窗棂,一道刻入心底数年的声音,清晰撞入耳膜。


    “见过殿下之后,咱们兄弟几人畅饮一番,许久不曾酣畅,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入夜殿下设宴接风,你何处寻闲饮酒?”是秦钺沉稳克制的声线。


    “我与玉鸣午时去便是。”一道爽朗陌生的男声随之响起。


    下一秒,便是男人低沉的嗓音,“我尚有要事,贺大人自己去吧。”


    “去寻你那方帕子的主人?”贺崇山策马凑近,语气带着戏谑打趣,“你那帕子日日揣在怀里,怕是都教你揉烂了,也让我见见这帕子的主人,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你心心念念,牵挂数年。”


    章玉鸣抬手勒紧马缰,侧身避开身旁之人,语调带笑,面上怀念之情渐深,“不给你瞧。”


    姜渔脚步微僵,缓步走到窗前。


    秋风扬起那人深色衣袍,墨发高束,随风而荡。


    身后的邵禾瑾缓步上前,温润嗓音轻轻响起,“是今晚吗?”


    姜渔凝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应了一字,


    “嗯。”


    第99章


    章玉鸣急切地等待着夜晚到来,整整三年未见,他原以为自己会慢慢放下,到头来才发觉,这人在他心底扎根太深,根本忘不掉。


    分别的岁月非但没能冲淡思念,反倒让他如同瘾君子一般,执念无处安置,只能存在心里,越想越念,越念越馋。


    整整一个下午,他将自己里里外外仔细收拾妥当。贺崇山第一次来找他时,他在沐浴;隔了半个时辰再来,他还在浴房里。


    贺崇山干脆留下等候,坐在院中,一壶茶水都喝尽了,章玉鸣才带着一身水汽缓步走出。贺崇山当场看愣,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行啊你小子,好好收拾一番,倒也像模像样。”


    他拍了拍章玉鸣的肩膀,又细细打量几眼,更是纳罕,“我现在更好奇了,真想立刻见见你的心上人。”


    章玉鸣不悦地拍开他脏兮兮的手,有些嫌弃。


    这身衣服是他早早托人定做,花了好几个月的饷银。


    “切,脏了我赔你便是。”贺崇山嘴上吐槽,却也没再随意动手。


    数年兄弟,他清楚章玉鸣的心思,也由衷为他高兴。


    “我猜猜,今晚接风宴上的佳人……”贺崇山眼珠转了转,暗自琢磨。


    赴宴的人不算多,他不清楚韶州本地世家子弟的底细,但寻常宴席,就算是太子,也不会请太多姑娘或是双儿。


    除了七殿下,其余皇室宗亲……


    念头一闪,贺崇山猛地瞪大双眼,再看向眼前精心打理过的章玉鸣,骤然惊醒,“你不会……看上七殿下了吧?”


    “嗯?”章玉鸣刚抿了口茶,就对上贺崇山满脸震惊的神情。


    “你可千万别动这份心思。”贺崇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急切,“七殿下早就有定下的夫婿了。”


    “什么意思?”章玉鸣浓眉紧紧蹙起。


    “你听过邵家吗?”


    “京城邵家?”章玉鸣曾听秦钺提过几句。


    “不是,是韶州府的邵家。”贺崇山神色一正,认真说道,“这邵家底蕴极深,远非京城分支可比。如今掌权的是礼部尚书邵诚,依附东宫,却依旧能在朝堂稳立不倒,权势不容小觑。”


    章玉鸣抬眸,眼神锐利,“他是夏承钰定下的人?”


    “你怎么敢直呼七殿下名讳!”贺崇山慌忙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章玉鸣心底漠然,那又如何。


    他不但直呼名讳,还同那人做了三年夫夫呢。


    “不是邵诚,是他的嫡子,邵禾瑾。”贺崇山将所知尽数道出,无非是想让章玉鸣趁早死心。


    “作为兄弟我自然向着你,可七殿下的婚事由太子做主,不是寻常人可以左右的。”


    “二人已有婚约?”


    “那倒没有。”贺崇山坦言,“是我父亲说的,他老人家知道七殿下被寻回,特地从京城让人捎信到江南,就为了叮嘱我,别对七殿下有心思。”


    寻常人哪里敢觊觎,他也不敢,知道太子的意思后,就更加不会了。


    先皇唯一的嫡亲双儿,谁若是娶了,怕是会被一众世家子弟暗中嫉恨。


    “七殿下幼时,太子便一直在为他挑选夫婿。想来是因着先皇后的经历,在这件事上格外谨慎。”贺崇山压低声音,“听说早已和邵家立下白纸契约,若是娶了七殿下,终身不得纳妾,连外室都不能养。单单这一条,就劝退了无数世家男子。”


    七殿下金尊玉贵不假,可一生只为一人守身,不说世家子弟,就是寻常男子也难以做到。


    这本就是为人夫的本分,章玉鸣心底暗暗讥讽,无非是世家子弟多风流。不过他心里也感念贺崇山的提醒,只是此刻,倒是迫切想见一见那位邵禾瑾。


    “我劝你早日放手。”贺崇山望着他的背影喊道。


    章玉鸣脚步一顿,侧过眉眼,嗓音沉冷,冷笑一声,“不放。”


    离傍晚还有些时辰,章玉鸣打听好邵府住址,本想悄悄潜进去,又顾虑自己如今在夏承宥手下做事,一旦被人发现难以遮掩,便打算上门通传。


    他立在邵府朱漆大门前,正欲抬手叩门,身侧忽然驶来一辆华贵马车,稳稳停落。


    一双骨节匀润的手率先撩开车帘,男子缓步下车,儒雅端方,一看便是世家君子,想来也是到访邵府之人。


    章玉鸣正要收回目光,马车内又落下一道纤细身影。


    指节莹白,骨相纤细,比方才的男子小巧许多,熟悉的轮廓骤然撞入眼底,瞬间攥紧了章玉鸣的心神。


    “慢些。”


    车前的男子温声叮嘱,嗓音温润如玉,抬手稳稳扶住那道纤细的人影。


    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章玉鸣呼吸停滞,心口轰然一空。


    三年未见,这双儿愈发漂亮了。


    脸颊褪去年少青涩,添了几分腴润,肌肤莹白似玉,唇色嫣红,眉眼依旧如画。


    微凉秋风掠过长街,拂起他鬓边细碎青丝,几缕垂落在眼前。姜渔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长睫低垂,听闻身侧之人低语,方才抬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入夜后,我再同皇兄细说。”


    “好。”


    邵禾瑾虚虚揽住他纤瘦的腰身,兜帽遮挡了部分视线,姜渔直到转过身往门口走,才真切看到站在门前的章玉鸣。


    四目相对。


    姜渔指尖猛地一颤,绵长的呼吸紊乱,几经起伏,才勉强稳住心神。


    他垂着眼睑,身侧的邵禾瑾察觉二人异样,轻声询问,“这位是?”


    姜渔有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若知重逢会如此,自己是这般狼狈反应,他不会拙劣的想出这样的伎俩。


    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姜渔掩在大氅里的手死死拽住衣袖,面上仰起一抹始终温柔的笑,并没有回答邵禾瑾的话,而是坦然看向章玉鸣,直视着男人那双不可置信、湿润泛红的暗色瞳孔,音色柔和,“许久不见。”


    说罢,他微微侧身,往邵禾瑾身侧轻靠,目光却落在章玉鸣身上,“这是我夫君,邵禾瑾。”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平淡,“夫君,这位是……”


    话音未落,章玉鸣已经转身离去。


    他走得看似不快,却步幅极大,脊背挺拔如旧,唯独头颅微垂,一丝落寞散在秋风里。


    直至他转过巷角,姜渔强撑得心气兀的脱力,身形微微发软。邵禾瑾扶住他,掌心始终虚落在他纤细的腰间。


    “七殿下?”


    “我无事。”姜渔缓了许久,双腿酸软无力,嗓音滞涩。邵禾瑾望着方才离去的背影,温声劝慰,“或许,坦诚说开,会更好。”


    姜渔心底了然。他不过是最后赌一次,赌赢了皆大欢喜。


    赌输,便是山水不相逢,各自度余生。


    “接风宴快要开席了。”邵禾瑾提醒到,姜渔像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宴席之上,姜渔坐在夏承宥身侧,全程心不在焉。章玉鸣迟迟未到。


    邵府门前的插曲,早已传到夏承宥耳中。他不愿过多干预,只是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难免心生不忍。


    “想他,便去找他。”夏承宥声音很轻,像是自语一般。


    酒过三巡,姜渔也饮了几杯,醉意上涌,两颊泛红,眼神迷离地静坐席下。


    章玉鸣此时姗姗来迟,面色冷硬,已看不出半分失态,只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些许。


    他向夏承宥躬身致歉,夏承宥也有几分醉意,挥手免他礼数,余光落在失神的姜渔身上。


    姜渔耳尖微动,始终垂着眼,似乎没有察觉,从章玉鸣进门开始,那道炽热滚烫的视线,一直就牢牢黏在他身上。


    贺崇山见状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你这般明目张胆,小心惹七殿下不快。”


    章玉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唇角泛起肆意的笑,“就算藏起心思,该恼我的,依旧会恼。”


    他与姜渔相守数年,这双儿未曾唤过他一声夫君,凭什么让别人捷足先登。


    这口气,他咽不下。


    席间皆是武将幕僚,酒上心头,言语难免掺了着粗劣。夏承宥怕姜渔遭扰,先让人送他回宅邸歇息。不多时,章玉鸣也起身离席。


    暗处一直有人留意着他,刚走出院门,便被人唤住。


    邵禾瑾滴酒未沾,一身温和儒雅,看得章玉鸣牙酸。


    “何事?”


    邵禾瑾淡淡一笑,“听闻钰儿提过你二人的过往,可否抽空一叙?”


    章玉鸣咬牙,“没空。”


    他抬步要走,又被邵禾瑾拦下,语气诚恳,“你终究是钰儿的前夫君,我有些事想向你讨教。实不相瞒,我心悦钰儿多年,如今虽伴在他身边,却总有诸多顾虑……”


    后面的话,章玉鸣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心头怒火翻涌,他都不曾唤过钰儿,明明是他的夫郎!


    袖袍猛地一甩,章玉鸣大步离去。


    邵禾瑾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笑意浅淡。


    这二人互相拉扯,既不肯低头,那便由他,来添上一把火。


    姜渔被送回院落,洗去满身酒气,只着一身亵衣,坐在暖炉旁。指尖木然梳理过长发,心思也杂乱无比。


    长发干透后,他躺上床榻,蜷缩在被褥里。


    酒意最易放大心绪,好的坏的,一股脑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难受至极。


    房门紧闭,窗棂却留了一道缝隙。章玉鸣立在窗外,透过缝隙望向床榻上看似熟睡的人,心头的戾气渐渐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沉闷与无奈。


    第100章


    他静静站在窗外,不知伫立多久,久到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样重,暖香缕缕从窗缝漫出,方才萦绕心头的落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兀自涌上的更加浓重的欲念和怒意。


    床榻上的人明显已经睡熟,慵懒翻了个身,依旧把自己蜷缩了起来,脸颊在软枕上蹭了蹭,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一直紧锁。


    下一瞬,木窗碎裂,刺耳的崩裂声猛地惊醒睡梦中的姜渔。他刚惊惶抬身,一块粗布便堵住他的唇齿,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他,将他强行翻转,狠狠按趴在男人腿间。


    “呜呜——!”你放开我!


    他等了整夜,本以为等不到人了,没想到场面会是这样,一时心跳加快,惧怕涌上心头。


    男人全然不顾他的挣扎,结实的长腿死死钳制住他不断蹬踏的细腿,一掌按住他纤细的后颈,将他的脸摁在柔软的锦被里,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清脆的破空声划过,臀瓣骤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姜渔脸色瞬间惨白,哭喊哽咽尽数被堵了回去。


    章玉鸣半分心软也无,宽厚的手掌裹挟着沉怒的力道,一下接一下,十几个巴掌,全落在同一片皮肉之上。


    打到后来,姜渔早已哭到脱力,哭声微弱嘶哑,每一道掌风落下,单薄的身子便控制不住瑟缩几分,整个人冷汗涔涔。


    积压了整个夜晚的怨怒稍稍宣泄,章玉鸣才终于松了桎梏,扯掉他口中湿透的布帕,冷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姜渔泪痕纵横的面颊上。


    哭得太过凄厉,刚一停下,姜渔便剧烈呛咳不止。章玉鸣面无表情起身倒水,一如从前那般给他喂水,可在姜渔下意识往他怀中偎去时,却侧身避开,语调讥讽,“不是有夫君吗,找你夫君去。”


    被拒绝之后,姜渔没再往他怀里躲,自己缩在床角只是哭,臀部痛意灼热,他坐不下,只能侧着靠在墙上,全身重量堪堪放在大腿外侧,湿漉漉的长睫垂着,半眼都不看章玉鸣。


    他越哭章玉鸣心里越是烦躁,偏偏还哭得好似真情实感,想这种法子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日?


    “你哭什么,你自己做的事,倒是先委屈上了。”


    “我九死一生、满心期许从江南回来,夫郎同别人做了夫夫,我都不曾哭,你有什么资格哭?”


    他这样说,眼底的猩红却比痛哭一场的姜渔还要浓上几分。


    姜渔再度挣扎着想要贴近他寻求慰藉,又被推开,实在受不了,便死死捂住胸口,脸色憋得一片青紫。


    男人沉沉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冷着脸伸手将人揽住,宽大的手掌顺着他单薄的胸口。姜渔难得温顺安分,缓过窒息的晕眩后,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眼巴巴看着他。被章玉鸣不耐掰过脸,他又执拗地再度转回来,一眨不眨看着。


    “你看什么?”


    姜渔唇瓣一抿,又开始哽咽,“你打我。”


    “你以为我只想打你吗?”章玉鸣气急冷笑一声,手指死死捏着他尖细的下巴,眼底翻涌着狠厉的戾气,“要不是想到还有大哥和小满,你以为自己还能全须全尾站在我面前?”


    “我先杀了他,再把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双儿弄死在榻上,我管他什么皇权压身,我章玉鸣总归烂命一条,你这个没心肝的,也别想好过!”


    “你别说了!”姜渔心口阵阵抽痛,想伸手去捂他嘴,手腕却被一股大力扣住。章玉鸣扯下他亵衣的素色系带,反手将他的双手死死绑在身后。


    “凭什么不让我说,我以为那封和离书是你的暗示,想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自知出身卑微,拼尽全力想要往上爬,迫切想向殿下证明自己的用处,哪怕比不得旁人出身,至少能堪堪够到你,而你呢?”


    “夏承钰,你可真是我的好夫郎。”他咬牙切齿,字字泣血,“我满心欢喜想要与你相见,你倒好,同旁人甜甜蜜蜜,唤别人夫君,往我心口上捅刀子,看我失魂落魄、痛不欲生,你很得意?”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姜渔急切想要辩解,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被章玉鸣打断,半分解释的余地也不给他,“确实不是,你压根就不在意我,你是高高在上的七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枕边人没有,一夜一换,想来依旧会有无数男人趋之若鹜。”


    “我章玉鸣算什么东西,把心挖出来捧到你面前你也不见得能看一眼。”


    “不是的,我没有……”姜渔的声音愈发微弱,情绪快要崩溃。章玉鸣的指尖却忽然放柔,缓缓抚过他凌乱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缱绻,眼底却是汹涌的疯意和悲凉。滚烫的泪水终于绷不住,无声坠落,砸在姜渔的衣襟上。


    “我自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就在想,日夜都想、苦思冥想,我再没有睡过一个踏实的觉,我该怎么才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让旁人不至于觉得你夏承钰眼瞎了,才能不拖累你的身份,不辱没你的名头。”


    “如今我总算彻底明白了。出身乡野的粗鄙之人,终究比不上旁人与生俱来的世家底蕴。”


    “那个人,叫邵禾瑾是吗?”章玉鸣指尖轻轻拍打着他泪痕遍布的脸颊,语气平淡得可怕,“你们多相配啊,连名字,都这般契合。”


    “光风霁月的世家君子,温润清贵,确实足以让我这般粗鄙之人知难而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用这种方式,逼我主动放手?”


    “我不是……”


    “想让我自惭形秽?”


    “我没有!”姜渔再也忍受不了,几乎是嘶吼出来,顾不得臀上的剧痛,整个人瘫在章玉鸣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有这样想过,我……”


    他只是想,让章玉鸣也体验一番自己夫郎有别人了的痛楚,可他后悔了。


    “你知道我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他扯过被子盖在浑身发抖的姜渔身上,满心悲愤依旧怕这人着凉,他自嘲一笑,“你不怕我当了真,一走了之再不回来吗?”


    “夏承钰,你没有心是不是?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折磨我。”


    “你如果真的恨我,一刀捅死我,哪怕凌迟一般我也认了,我事事顺着你、纵着你,你非要选这种方式,你要活活痛死我吗!”


    “求求你别说了,求求你……”姜渔跪爬上前,微微踮身,想要用唇堵住男人的唇。他几乎绷直了身子才能碰到,章玉鸣只需微微偏头便轻易躲开,继而反手扣住他纤细的后颈,狠狠往下一按。


    双手被死死反绑,姜渔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泪水汹涌滑落,不住摇头否认。他从未想过要这般伤害他,从黄昏相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后悔了。


    前世再见之时,他没有认出章玉鸣,看到那个所谓的彭夫人时,起初并没有痛楚,有的只是难堪。


    痛苦是随着真相慢慢浮上来的。


    章玉鸣没有承认过那是他的夫人,他可以劝自己,那人只是一个寻常妇人。


    可他习惯了把一切都往最绝望的结局去靠,他认定了那人是章玉鸣的妻子。


    萧瑟的秋风顺着破碎的窗棂呼啸灌入,寒意刺骨,姜渔打了个寒颤。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细碎的哽咽。章玉鸣喉间干涩,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剩无边的疲惫。


    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从相见到此刻,不过三四个时辰,无数种情绪在他心里翻涌,他方才的话不是吓姜渔,他是真的这样想过。


    倘若当时再多停留一秒,腰间的软剑便要破空而出,哪怕杀不了邵禾瑾,他也不会停手。


    唯一制止他的,是残存的理智。


    “对不起。”姜渔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章玉鸣看向姜渔那双湿润中带着怯懦的眸子,忽然觉得无力又倦怠。


    “如果只是为了耍我,那你赢了。”他道,彻底放开了姜渔,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床榻上狼狈不堪的人,“我不该自不量力。”


    当初那封和离书上,签下的名字是夏承钰。他欢喜地当作是姜渔隐晦的暗示,是姜渔念着旧情,给他最后的余地。


    他的夫郎,从来都是姜渔,与高高在上的七殿下夏承钰,本就该是两个人。


    可到头来,终究是他自作多情。


    姜渔哪里比得上坐拥尊荣的夏承钰。


    回到夏承宥身边的那一刻,他的夫郎、姜渔就已经死了。


    世人都恭恭敬敬唤他七殿下,只有他章玉鸣,固执地以为他还愿意做姜渔。


    泪水浸湿眼眶,在黑夜里一贯的好视力,如今也只剩一片模糊,他解开夏承钰被禁锢的双手,不带留恋的走。


    “不要!”身后的人踉跄扑下床榻,跌跌撞撞追上来,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力道用尽,“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样做,对不起……”


    “放手。”章玉鸣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放!”


    章玉鸣轻而易举掰开他单薄的手臂,转身抬手,指尖扼住他纤细的脖颈。


    晚风撩乱漫天墨发,湿发黏在泪痕交错的脸颊上,他抬手不耐拂开,露出姜渔惨白的整张面容。


    “七殿下如今,年岁几何?”


    姜渔茫然抬眼,不解他突如其来的问话,唇瓣微颤正要作答,章玉鸣的声音便再度落下,“姜渔十五岁嫁我,转眼,已是七年。”


    “我本就年长你七岁,韶华易逝,我早已耗不起。转眼便近而立之年,这一生,能拼搏等候的光阴,所剩无几。”


    姜渔眼眶骤然滚烫发酸,“我活不了太久的……”


    年长他一些又何妨……


    章玉鸣不想听,手掌始终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姜渔不知道男人被常年风霜磨砺的掌心,有一日也能褪去温热,只剩一片刺骨的冰凉。他心脏揪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数年未见,你就从未有过半分心疼?从未想过,我远赴江南险境,或许,再也回不来?”


    他天真以为,往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纵使心有隔阂,也该对他留有几分念想。


    将近四年的相守,就算是养一只畜生,也该养得情深意切。何况是他捧在手心,半句重话不舍得说的夫郎。


    “你不会回不来的。”姜渔咬着唇,语气带着固执的笃定,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章玉鸣捞住,就顺势缠上他的脖颈,死死不肯松开。


    “你一定不会回不来的。”他埋在他颈间,小声呢喃。


    章玉鸣语气尖利,“你凭什么笃定?”


    “我叮嘱过皇兄,让人看着你,不让你出危险的任务。”姜渔认真的,眼巴巴的看他,如实交代,“你身边有我的人监视,每月他们都会给我传递消息。”


    章玉鸣在江南做了什么,遇到什么人,甚至说了什么话,他几乎了如指掌。


    他颤抖着伸手,从章玉鸣衣襟里,摸出那方被反复揉搓、边角泛白起皱的素色手帕。指尖刚触到,便被章玉鸣猛地夺了回去,攥在掌心。


    章玉鸣眼底猩红未褪,姜渔轻轻贴着他的心口,“那上面已经没有我的味道了。”


    他知道章玉鸣只有攥着那方帕子才能睡着,知道无数个夜晚梦里喊的是自己的名字,知道章玉鸣到处同别人说,自己有心上人。


    手臂依旧牢牢环着他紧实的腰腹,姜渔鼻尖发酸,哽咽低语,“你瘦了。”


    三年不见,眉眼添了凌厉,肤色也晒得沉了些,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满身风霜,看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章玉鸣再度用力掰扯他的手,姜渔瞬间红了眼眶,大颗泪珠滚落,泪眼婆娑地凝着他,“是我想错了……”


    章玉鸣早已身心俱疲,夜深露重,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妄图一觉醒来,这场撕心裂肺的纠葛,能尽数化作泡影。


    姜渔却不放他走,死死拽着他,被他掰开手就又赤着脚跟上来,一路追到碎石子的院子里。


    亵衣的系带被拽断了,从胸口到腰腹敞着,头发散了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始终拽着他不让他走,章玉鸣想不通。


    往自己心上捅刀子的是他,如今这般的还是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章玉鸣头痛欲裂,眼里雾气散去,脚下的碎石子路沾了几滴血迹。


    “你别走。”姜渔哀求着他,脚底扎破了,站在地上像是在受刑,章玉鸣最后一次甩开他,他依旧踉跄着,赤足一步步靠近。


    章玉鸣没有办法。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将他打横抱起,姜渔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侧脸轻贴在他温热的耳畔,带着浓重的鼻音哀求,“你别走,我想好好跟你聊聊,好吗?”


    章玉鸣沉默不语,只抱着他转身踏入屋内,一言不发。


    将人放回床榻,姜渔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章玉鸣垂眸看向他,伸手扣住他的脚腕,语气沉冷,“脚不想要了?”


    “不疼。”


    “疼不疼我说了算。”


    他沉默取来伤药,低头给人清理伤口、细细上药。就在此刻,姜渔忽然主动凑近,褪去单薄亵衣。


    “你要不要我。”他嗓音细若蚊蚋,带着讨好。


    “要什么?”


    “要我,好不好。”


    章玉鸣勾起一抹冷笑,“这般身段,还是好好留给你的新夫君邵禾瑾吧。”


    姜渔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不要再说这个了!”


    “我凭什么不能说,你敢做却不让人说,这件事我记你一辈子夏承钰。”


    “别记恨我。”双脚被纱布层层裹紧,臀上剧痛未消,姜渔只能跪着膝盖一点点艰难挪动,好不容易挪到他身前,章玉鸣却又换了位置。


    “我偏要恨你。”他把恨字咬得极重,姜渔终于整个人爬到他身上,骑在他胯骨上,章玉鸣伸手推他,先摸到一手滑腻的软肉。


    在往下一看,这人不着片缕。


    章玉鸣不合时宜的想,这人是真没想他啊,分开三年竟还能胖了些。


    双腿缠在章玉鸣腰上,白皙的腿肉隐隐发着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其他,胳膊也环住章玉鸣的脖颈,缕缕幽香混着晚风往体内钻,章玉鸣呼吸愈发粗重。


    桌边的香炉还在燃,青灰色的香雾也飘了过来,加重了人的欲念,章玉鸣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给我下药?”他捏着姜渔的后颈把人带远,姜渔自己也中了药,眼下有些神志不清,缠着他一声一声唤着夫君。


    嫩生生的舌尖从男人沁汗的脖颈舔到到隐忍的下颌,章玉鸣青筋暴起,爆了句粗口,撕了床幔糊在破碎的窗口。


    凶猛的吻重重落下,带了偏执和极重的发泄,似乎要将人拆吃入腹,姜渔疼得浑身发抖,唇却上扬。


    夜色浓,欲色重。


    起初还能哭喊着让人疼疼他,嘴里好夫君的唤着,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也哑了。


    章玉鸣理智回笼,双手颓然捂着脸,让人分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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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章玉鸣单手扯了被子,盖住抖个不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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