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姜渔睁开眼时,周遭一片空寂,半个人影都没有。


    昨晚他早早就把身边下人尽数支走,若是章玉鸣也走了,这偌大的房间里,便只有他自己一人了。


    昏睡了半宿,浑身的痛感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清晰。


    臀部像是被灼烧般火辣辣地疼,连带着脚心也是,稍一动弹,便牵扯得浑身发颤。


    姜渔侧着身子,赤裸的双臂蜷在布满咬痕的胸口,垂着睫,脸颊快要埋进胸口处。


    或许章玉鸣生气了,这也是应该的,自己确实算计了他。


    出神想着什么,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姜渔抿着唇瓣抬头望过去,只见男人面无表情地迈步走进来,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手指便捏住他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他的脑袋左右拨弄了两下,确认他彻底清醒后,便抱着双臂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


    “说吧。”


    低沉的两个字落下,姜渔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被整夜哭喊后红肿的喉咙绊住。干涩的喉口被冷风一激,顿时传来针扎般的疼,连发出一点声音都费劲。他下意识看向桌案上的茶杯,章玉鸣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落了过去。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终于舒服了些,姜渔趁机抓住章玉鸣的衣角不放,小心挪动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章玉鸣冷着脸看他动作,“少在这里假惺惺,昨晚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姜渔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干脆从头开始。


    “你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章玉鸣想也不想,“从太子殿下找到你。”


    “不是的。”姜渔轻轻笑了下,笑容里裹着回忆,“是七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早上。”


    章玉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变”是指什么,周身的冷意淡了几分,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那之前,我总爱跟你置气,说话又冲又难听,你本就不喜欢我,每次吵完架转身就走,短则半个月,长则好几个月都不回来,对吗?”


    “这是我的错。”章玉鸣沉声,姜渔又笑,细瘦的手指伸出来勾住章玉鸣的小拇指,章玉鸣垂首看去,这人连手上都是昨夜自己咬出的痕迹,青红交加,看起来实在刺眼。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吗?”姜渔鼓足了勇气,想把前世种种告诉他,章玉鸣抽出手,在姜渔落寞的目光中,把人冰冷的赤裸双臂塞进被子里。


    还是不想同他多说几个字,语气却没那么冷硬了,“说。”


    “章玉鸣,如果活着的年岁可以相加,我现在已经四五十岁了。”


    章玉鸣如墨般的深瞳骤缩,眼底翻涌起震惊与不解,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却在那日清晨重新醒了过来。”


    “上辈子,我同你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前所未有的凶。凶到或许如同昨日,扎进你心底,以至于往后十几年你不肯再回来。”


    “我在你的家里,受了很多委屈。首次告诉你,你的娘亲欺负我,你不相信,后面我心里总憋了一股气,再不肯同你说了。”


    “你本就不喜欢我,在家时也从不肯多理会我,我屡次想要跟你缓和关系,可看到你冷冰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就忍不住往上涌,到头来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新婚夜或许是我先惹了你不高兴,我说想要分床睡,你以为我不想同你洞房。”姜渔一顿,眼睑轻抬,看向章玉鸣,“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洞房是什么,我怕睡在一起就会怀孕,我还不太敢怀孕,并不是拒绝你。”


    章玉鸣依旧看着他,神情复杂让人看不清。


    “不过后来,我们还是洞房了。”姜渔抖了一下继续道,牵扯到身后的痛处,整个人脸色一白,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索性闭着眼睛说,不再去看章玉鸣的神情。


    “那是一次实在说不上好的体验,你喝醉了,有些莽撞,弄得我很疼,比昨天晚上还要疼。不过那日我醒来,你没走。”让我很开心。


    “后面你陪了我几天,我知道或许是你愧疚,上辈子我没告诉你,其实是我故意勾引你的,你可以不用愧疚。”


    “再后来,日子好像步入正轨,我潮热期的时候你会陪我,虽然还是不能算温柔,但你告诉我你没有什么经验,如果难受可以告诉你,你会轻一些。那时候我心里偷偷觉得,你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了。


    “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走,你说要去外地谋生,我又跟你吵架了,再此之前我们很久不曾吵过架,我说了很多话,说的很过分,比昨天的我还要可恨的多。”


    “我听村里人说,男人有了孩子就会收心,我也想怀一个孩子。”


    “这次依旧很疼很疼,让我很久下不了床,等我可以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章玉鸣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尖,又缓缓移到他干涸泛红的唇角,心里有些隐秘的疼,他以为姜渔接下来要说的,是自己数月后归家,是他为了生计奔波的无奈。


    可姜渔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把重锤,直直垂落砸在了他的心上。


    “往后十几年,你再也没有回来。”


    章玉鸣心脏似乎停了一瞬。


    “我死了吗?”他道。


    姜渔睁开红红的眸子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又偏偏扯着嘴角笑,越哭越笑,越笑越哭,“你也是这样想的吗?”他喃喃低语,然后轻轻摇头,“没有的,你过得很好。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你身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美妇人,你也依旧意气风发,丝毫不见老态。”


    “那你呢?”章玉鸣紧紧盯着他,追问,“你过得好吗?”


    姜渔单薄的胸腔中,那颗跳动的心微微一滞,随手抹干眼泪,“好啊,我过得很好。孩子乖巧懂事,大哥也处处护着我,我再也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他说着,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章玉鸣给他掖了掖被角,前尘过往这般一捋,他自然明白了昨日那出戏是为何。


    “所以邵禾瑾是那个美妇人?”


    姜渔垂眸,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可以这样理解。”


    章玉鸣气他根本不了解自己,心头堵的疼,“我们有和离吗?”


    姜渔摇头。


    “你说我一去十几年不回,回来时身边却带了别的人。”


    “难道不是吗?”姜渔瞪他。


    “不可能。”章玉鸣斩钉截铁。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我有夫郎娶什么妻子。”


    “那你怎么解释?”姜渔实在生气,气这男人到了此刻还不肯承认。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浑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于是拽住章玉鸣胸前的衣襟,慌乱间不小心揪到他的皮肉,疼得章玉鸣面色一变,无奈之下只能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要没同你和离,我就绝不会娶别人。”章玉鸣的语气中没有半分迟疑。


    “你又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姜渔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一样趴在他身上,浑身疼得无法动弹,身上的被子顺着动作滑到腰间,露出布满咬痕和指痕的上半身,章玉鸣认命般扯过被子,将他紧紧裹住,“不管有没有记忆,我都不会娶别人,不要钻牛角尖。”


    “那万一,万一你不小心睡了别人呢……”姜渔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揪着最后一点可能性不放。


    “那得多不小心?”


    “很简单的,比如有人给你下药,就像昨晚。”


    章玉鸣没想到他还敢主动提昨晚的事,“如果昨晚我不来,你打算怎么办?去找邵禾瑾?”


    “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偏提。”章玉鸣手掌隔着被子放在他伤痕累累的臀上,带着威胁,“说。”


    受制于人,姜渔只得老老实实,“我知道你会来的,你真的不来也没关系,院子里所有下人都被我遣走了,不会有别人知道,我自己可以扛过去。”


    章玉鸣心里暗暗叹气,没打算告诉他真相,昨晚两人纠缠时,暗处还守着无数暗卫,夏承宥怕是早已知道的清清楚楚,这双儿,实在是天真。


    他没再纠结此事,姜渔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屁股,避开他的手掌,依旧不依不饶,“那你说,要是真有人给你下药,你还不是会跟昨晚一样?”


    “旁人不会有这个机会。”章玉鸣说的很清楚,又补了一句,“外面的茶水酒水,离开一眼我便不会再饮,寻常催情药我也能及时察觉,你担心的不存在。”


    “别想了,那个妇人绝对不会是我的妻子。”


    姜渔有些累了,不知道还能怎么同他争辩,趴在他胸口不说话,章玉鸣抚过他微肿的眼尾,“所以这几年恨我怨我,皆是因为前世?”


    “难得不可以吗?”姜渔小声道。


    “可以。”章玉鸣没有半分辩解,若是真如姜渔所说,自己一去十几年不归,留他一人受尽委屈,他恨自己,是理所应当的。


    他虚抱了一下姜渔绵软的身子,确实比三年前软乎不少,于是道,“没心肝。”


    “什么啊。”


    “我走了三年,你反倒还胖了些,不是没心肝是什么。”他道,不过也亏得这双儿胖了些,不然昨晚那一遭,以他从前的身子骨,怕是要哭到晕厥。他虽然收了力气,却也是实实在在用了力的。


    他昨夜就看过,没有破皮出血,整个臀尖青紫淤肿。


    “是你嫌我瘦的!”姜渔往他胸口狠狠掐了一把,被章玉鸣攥住手,握在掌心摩挲了下他指间的伤痕,“所以你就吃胖了些,好让我抱着趁手?”


    姜渔不再回话,只轻轻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般,应该算是把所有心结都说开了吧,姜渔心里想着,伸手扯开了章玉鸣的衣襟。


    男人的胸膛直至腰腹,依旧错落着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即便他提前嘱咐过,可江南之路凶险万分,该受的伤,他一点都没少受。姜渔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有些心疼,“疼吗?”


    “不抵夫郎唤他人夫君来的十分之一疼。”


    “你不要再提了!”姜渔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眼眶又是一红。


    “好,不提了。”


    明显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层结实的肌肉更加紧实了些,也更精瘦了,姜渔有些后悔,“以后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你不用很累,也不用想方设法站的很高,我可以矮下身的。”


    “本就长得矮,再矮下身要缩到地里去。”章玉鸣笑话他,心口的郁气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渐渐想明白了,前世那十几年的缺席,给这双儿留下了太重的阴影,所以这一世,他才会害怕自己离开,才会没有安全感。


    “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姜渔气得脸颊通红,看着他胸口的伤痕,又舍不得下手打他,只能仰头,在他的唇角咬了一口。


    章玉鸣由着他咬,同他交代自己这些年心中所想,“从前拼命打拼,大多是为了家里。爹娘年迈,兄长和小弟科考都需要大把银两,便想着多赚些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后来……”


    后来,心里便只有他了。夫郎想要安稳平淡的日子,他便守着一方小院,过夫夫和睦的生活;夫郎一朝成为金尊玉贵的太子胞弟,他便迫不得已往上爬,希望有朝一日能站稳脚跟,能尚且够得到他。


    姜渔说得轻松,可他若是真的一事无成,以姜渔如今的身份,少不得要被旁人指指点点,受尽非议。


    “你从前还说自己不愿被约束,不想娶夫郎。”姜渔忽然道。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最惹人厌的点在于哪里,知道吗?”


    “嗯?”姜渔抬眸。


    “口是心非。”章玉鸣遮住他眉眼,在他唇边留了个轻轻的吻。


    第102章


    姜渔只跟他说了几句就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昨晚真的既将他吓到,又将他好一个累,能强撑着醒来,只是忧心章玉鸣就此离开罢了。


    章玉鸣小心翼翼地为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触他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心下一紧,便立刻起身去请楚怀笙。


    谁知刚踏出屋门,便见楚怀笙早已候在廊下,夏承宥也在一旁负手而立。


    章玉鸣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夏承宥望着他,沉沉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不怪你。”


    他道,昨晚他已从暗卫口中得知了姜渔这些年的症结所在,也知晓当年二人相见之时,他的皇弟为何会哭得肝肠寸断,是因为他们分开不止十年,或许已是几十年不曾见过了。


    章玉鸣朝他颔首,转而看向楚怀笙,“小渔有些起热,还劳烦楚大夫,进屋替小渔看一看。”三人随即一同轻步走入内室。


    此前章玉鸣怕他着凉,已为他套了一件亵衣,不至于赤裸着身子。夏承宥不便入内,便留在外间等候,楚怀笙跟着进了里屋,抬眼便望见床榻上的人,颈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痕与深浅不一的牙印,一看就是欢爱留下的痕迹。


    他浑身一僵,只觉比秦钺那个疯子还要疯的畜生出现了。


    这男人真不能素着,素太多年好不容易再见就是会这样,给人折腾的半死不活。他好歹是个男人抗折腾,七殿下是个身娇肉贵的双儿,哪能这般对待,于是忍不住看了章玉鸣一眼。


    章玉鸣避过他的目光,径自走到床边,掀开了姜渔腰间的被子,将亵裤往下褪了些许,露出一点昨夜被自己掌责留下的痕迹,声音低沉沙哑,“可有能舒缓疼痛的药膏?”


    楚怀笙彻底呆滞住了,嘴里忍不住骂他,“你是畜生吗!”


    “确实过了。”章玉鸣承认昨夜是畜生行径,只让他看了一眼就再度合上被子把人盖得严严实实,楚怀笙还没看清,便走近了些,道,“我再看一眼。”


    章玉鸣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戒备。


    楚怀笙强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章大人不必防着我,我与小殿下自幼一同长大,向来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况且,我与秦钺的关系,你难道不清楚?”


    章玉鸣眼中的戒备稍稍散去,默许他再看了一眼,却依旧淡淡开口,“不清楚。”


    楚怀笙被他噎得气急,只在心里骂他,这人怎的这般不知轻重,床笫之间半点分寸都没有!


    这样严重,最少半个月下不了床。


    气了半晌,章玉鸣压根不曾看他一眼,他无奈道,“我先回去调配药膏与汤药,你好好照看他。”


    “嗯。”


    半个时辰后,楚怀笙熬好退热的汤药送过来,章玉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姜渔喂药。昏睡中的姜渔眉头紧蹙,眼角不停滚落泪珠,哭着咽下苦涩的汤药,模样有些可怜,看得楚怀笙又想骂他几句。


    眼不见为净,楚怀笙叮嘱几句,留下药膏就走了。


    姜渔这一觉昏昏沉沉睡到了日暮时分,烧还没有完全退。他睁眼不见章玉鸣的身影,当即就要下床去找人,好在章玉鸣一直在外间守着,听见屋内动静,立刻快步走了进来。


    “你去哪里了。”他道,软着身子就往章玉鸣身上扑。


    “在外间与皇兄说些话。”章玉鸣连忙伸手接住他,大掌抚上他的额头,比白天的时候稍微退了点烧,他温热的掌心比姜渔的额头要凉一些,姜渔下意识蹭了蹭,随即后知后觉地感到臀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于是眼巴巴瞅着章玉鸣流泪。


    “好疼啊,你是想打死我吗?”昨夜他没有这么多委屈,可能是生病了,生病的人总归格外脆弱,便忍不住讨安慰,章玉鸣给他擦干泪水,“对不起,我以为已经收了力气。”


    还得高估了这双儿的承受能力。


    “你干脆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姜渔气若游丝,泪水滚烫,吧嗒吧嗒全砸在章玉鸣胸前的衣襟上,章玉鸣也心疼。


    “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了好吗?”


    “你还想打我几次!”姜渔摸都不敢摸,只觉得整个臀尖都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烫熟了一般。


    “不打了,以后再也不打了。”章玉鸣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顺着他,指腹在他脸颊上抚摸着,不时地亲亲他,这双儿好哄,哭了一会儿想起正事来,揽着章玉鸣的脖颈。


    “你不生我气了是吗?”


    章玉鸣的吻落在他湿润红肿的眼尾,爱怜地啄吻了几下,“嗯。”


    “那轮到我生气了。”姜渔偏过头,躲开他的亲吻,嘴唇抿得紧紧的。


    章玉鸣:“……?”


    他生气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章玉鸣打他了,还有前世那十几年不回。


    “你让我也打一顿,这事就算了。”病中的双儿眼眶通红,可怜巴巴地提出自己的要求,章玉鸣想也不想便点头应允,只要他能消气,自然依他,“等你伤好了,任由你打。”


    “我现在就要打!”姜渔手痒得厉害,只觉自己半刻都等不了。


    章玉鸣索性把脸凑到他面前,姜渔却撑着上半身往后仰,“你干什么?”


    “不是要打我?”


    “我要像你昨夜打我一样,打回来!”姜渔脸有些红,其实昨夜之所以哭得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觉得羞辱,他都已经是可以做阿爹的年纪,却被人这样责打,想想就觉得臊得慌。


    章玉鸣把人不安分的手塞回被子里,连人带被抱在怀里,“你觉得,是你的手硬还是我的肉硬?”


    “……”


    “我也就脸皮还软和些。”章玉鸣道,看姜渔愣住的样子,没忍住笑,“好了,先好好养伤,再想找我‘报仇’的事,好吗?”


    姜渔只能答应,目光却不受控制往男人屁股上瞟,恍惚间想起昨晚钉在自己臀上的力道,自己伤的这么重,罪魁祸首也不全是章玉鸣的手,还得怪那坚硬的胯骨和……


    双手捂住红彤彤的脸,姜渔长呼一口气让自己别想了,他承认自己也有舒服到的。


    章玉鸣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当他是身子不适,便吩咐下人端来一碗温热的清粥。这人从早到晚,只喝了半碗汤药、几口水,想来该饿坏了。


    姜渔乖乖靠在他怀里,被他一勺一勺喂着,忽然开口,“皇兄同你说了些什么?”他心底其实害怕章玉鸣会被责罚。


    “皇兄只叮嘱我,让我好生照顾你,其余并未多说。”


    二人在他昏睡时,已促膝长谈许久,章玉鸣也从夏承宥口中,得知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皇室秘辛。


    先皇后因先皇薄情寡义而终。他也终于明白,夏承宥这些年的顾虑,还有邵禾瑾的存在,究竟是何缘由。


    提及邵禾瑾,章玉鸣指尖顿了顿,缓缓开口,“皇兄说,邵公子放弃了今年的科考。”


    姜渔闻言一惊,“为何?”


    “比起我,那位邵公子似乎更加不愿被俗世所束缚。”章玉鸣揉着他的脸颊,一个被家族规矩束缚了二十余年的世家君子,终究也有了为自己孤注一掷、挣脱牢笼的勇气。


    “那邵家那边?”邵家费心栽培多年的嫡子,忽然放弃科考、弃仕途于不顾,邵府定然早已乱作一团。


    “邵禾瑾是邵家次子,上头有个学问极好的庶兄,底下亦有其他幼弟,少他一个,于邵家而言,虽是削骨断肢的痛,却也不足以撼动根基。”章玉鸣语气淡然,人活一世,无论怎样选择,只要能为自己承担代价便足矣。


    姜渔闻言没再说话,神情有些恍惚,章玉鸣挑眉,“怎么,你忘不了他?”


    “胡说什么。”姜渔懒懒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声音放低,“只是觉得太过意外,也有些佩服他的勇气。”


    若是换做自己,定然没有这般魄力。就像前世今生,他从来都只会守在原地,等着章玉鸣来找自己,却从来不敢主动迈出一步。


    这一日,他无数次想起,若是昨夜章玉鸣没有来,他们二人,或许真的就要就此错过,余生再无交集。


    往后章玉鸣应当会娶一位贤惠温柔、全然合他心意的夫郎,安稳度日;而自己,或许会永远困在身份的枷锁里,一生循规蹈矩,再也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不过还好。姜渔抬眸,望着男人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努力仰头在上面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还好他来了。


    只要他还愿意为自己走出这一步,剩下的情绪,他都可以全盘接住,痛也没关系。


    ——


    多年后的深夜。


    章玉鸣深陷梦魇之中,眉头紧锁,浑身冷汗涔涔,口中不住发出压抑的喘息,挣扎许久都无法醒来。姜渔被他的动静扰醒,刚要出声唤他,就被他猛地圈住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折断。


    “你这个混蛋!疼死我了!”姜渔惊呼几声,推拒着章玉鸣,这人还是毫无反应,姜渔心里也慌了,在男人耳边不住轻唤着。


    不知过了多久,章玉鸣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猛然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姜渔连忙顺着他的胸口安抚,“怎么了,给我好一个吓。”


    “小渔?”章玉鸣回过神,一眼便望见身边的人,猛地抱住,用了力气的,箍得姜渔又是痛呼一声,不过没有再挣扎,而是从枕边摸到一方帕子给男人擦着汗,轻轻拍着男人的胸口,“我在呢。”


    好一会儿章玉鸣才松开他,眼底猩红一片,牢牢盯着姜渔,眼神让人害怕,只是姜渔不怕他,捧着他的脸颊,“这是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了上辈子的你。”章玉鸣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依旧将人抱在怀里,气促的喘息久久平复不住。


    姜渔愣了片刻,才明白他口中的“上辈子”所指,回抱住男人,轻声问,“那上辈子的我,是不是特别傻?”


    男人热泪盈眶,并不答话,只道,“对不起。”


    “我的好夫君,怎么又在道歉。”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


    在姜渔的口中,自己离开后他过得很好,可在他视角里,他过得并不好。


    “没关系的,都熬过来了。”姜渔轻拍着男人结实宽厚的背,嗓音温柔,“我的夫君也很辛苦啊。”


    两个人是不一样的苦,真要说,只怪这世道磋磨。


    章玉鸣缓了许久,才松开姜渔,深沉的目光落在姜渔身上,开口解释,“彭夫人是我手下副将的夫人。”


    他终于可以坚定地向自己的夫郎解释清楚当年的误会。


    这些年过去,姜渔早已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甚至一时都想不起彭夫人是谁,待章玉鸣提起,才缓缓忆起往事,当即用力点头,“嗯,我知道的,早就相信你了。”


    “其实,我那些年,无数次想过要回来。”章玉鸣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些话时隔多年再说,或许早已无济于事,可他还是想让姜渔知道,不想让姜渔觉得彼时的他不值得章玉鸣牵挂。


    “当年与皇兄相遇后的第二年,我便筹划着回来看看你们,可偏偏遇上了意外。皇兄身边一位幕僚的家眷被仇人寻得,一家几口尽数被掳了去。我们寻了整整三日,最终在一处破庙里,找到了他们。”


    时至今日,他仍旧对当时见到的场面心有余悸。


    姜渔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给他安慰,“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被人活活剥了皮,四肢被砍断大半,只剩一点皮肉挂在身上,死状惨不忍睹。”


    “而那个孩子的母亲,也就是幕僚的妻子,下场更惨。我们赶到时,她还有最后一丝气息,浑身皮肉被剥离殆尽,身下血流不止,即便只剩一口气,还在拼尽哭喊着自己的孩子……”


    “好了,不要说了。”姜渔捂住他的嘴,温热的唇瓣贴在男人冷汗涔涔的脸上,脸色惨白,温热的泪水落在冰凉的脸颊上,声音带着颤抖和哽咽,“我们不想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第103章


    东宫红烛高燃,烛火摇曳间,将满室鎏金喜缎映得喜庆,太子大婚的热闹,漫透了整座寝殿。


    婚房之内,本该端坐于婚床之上的新妇,是京城人人称颂的贤良淑德典范,江南名门萧家嫡女萧清娆。


    她自幼便被寄养在京城姨母府中,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嫁入东宫,成就一段天作之合的皇室佳话。


    女人看似与传言不同。


    她并没有规规矩矩端坐在婚床上等待自己的夫君,反而扯了盖头随手扔在一边;一早精心盘梳、缀满珠翠的发髻,也被她尽数拆散,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随手挽了个利落高马尾。她微微仰头,左右转动着僵硬发酸的脖颈,骨节发出细碎轻响,随手捡起一枚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


    哪里传下来的规矩,新婚夜连饭都不给吃,怎的,还怕女人吃饱把男人强了不成,萧清娆撇着嘴,火红的喜服下,包裹着一具极具爆发力的躯体,细腰薄背,却完全不是深闺女子该有的温婉之态,倒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猎豹。


    一直等到深夜,床上的早生贵子被她吃了个七七八八,外头终于传来动静。


    她挑眉、勾唇,足尖轻点,身形轻捷如燕,一跃而上房梁,隐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直直往下看。


    下方的男子显然喝了很多酒,步履踉跄,白皙修长的脖颈泛着薄红,酒气在空气中淡淡漫开。萧清娆的目光锁在他身上,看他缓步走到婚床边,抬手拿起桌上的喜秤,神情认真,像模像样想要挑起新娘的红盖头。


    新娘分明早就藏起来看他的笑话,看来他是真的喝醉了,不知道挑了谁的盖头,又在那里自说自话。


    萧清娆耳力极好,倒真让她听见了。


    “夫人别怕,殿内的仆从暗卫,已被尽数支走了。”他似乎在担心新娶的太子妃会因为之后的洞房,万一有外人在而害羞。


    房梁上的萧清娆阖了阖眼,眼底玩味的神色淡了些许。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锦帕,层层打开,里面裹着几块精致点心。甜香弥散开来,萧清娆闻到了味道,男人嗓音温润柔软,如果真的能同他做夫妻,想来哪怕算不得刻骨恩爱,也会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萧清娆出神想到。


    只可惜,她并不是那位循规蹈矩的深闺女子。


    她敛去心神,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落地,缓步走到夏承宥身后。醉酒之人感官迟钝,她手中沾了迷药的锦帕刚要递出,夏承宥却忽然转过身,一双清润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酒意,显然没回过神。


    他先看了看眼前的萧清娆,又茫然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婚床,愣怔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床上根本没有人,他刚才好像在自己同自己说话。


    白净清俊的面容上掠过一抹窘迫,耳尖的薄红渐渐蔓延至脸颊,酒意也醒了一些。他将手中还带着体温的点心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夫人一日不曾进食,先垫一垫吧。”


    萧清娆并不推辞,接过点心便三两口吃完,吃相豪放利落,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夏承宥看着看着,忍俊不禁。


    酒后昏沉的思绪想不通,为何传闻中温婉端庄的太子妃,会是这般模样,只当她是饿极了,便又从怀里拿出几块糕点来,尽数递给她。


    其实他也一日不曾进食,太子大婚礼仪繁杂,从晨起祭天到入夜宴客,片刻不得清闲,夜里又被朝中百官轮番敬酒,腹中早已空落落的,饥肠辘辘。


    不过没关系,他习惯了。


    他的太子妃看起来似乎脾性很好,并没有因为他亥时末才归、差点错过洞房吉时而生气,反而认真吃着糕点,唇边沾了一点酥皮,夏承宥伸手想帮她抹掉,到底不太好意思,又缓缓收回了手。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垂着眼,一字一句,说着酒后也未曾忘却的、清醒时反复在脑海中演练过的话,“父皇离席之后,被诸位大人挨个敬酒,喝得多了些,怠慢了你。”


    “你困不困?若是困了,我们先睡,明日再洞房也好。”他道,可新婚夜不行敦伦之礼,他又怕新夫人觉得自己不宠爱她,会受冷落,于是匆忙补了一句,“如果不困的话,最好还是……”


    “洞房吧。”萧清娆语气冷淡,可惜夏承宥听不出。


    “好。”他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几分,声音放得更轻,“待会儿若是……若是弄疼了你,你可以咬我,没关系的。”


    话音落,他身形微晃,再也撑不住酒意,侧身躺倒在床榻上,长睫轻颤,不过片刻便陷入了熟睡,彻底醉了过去。


    萧清娆垂眸看了看手中的迷药帕子,随手丢在一旁。看来,根本用不上这东西。


    盛夏的太子喜服本就单薄,系带松散,萧清娆指尖利落,三两下便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外袍、中衣顺势滑落,白皙清瘦的胸膛映入眼帘。


    他面容生得清俊,身形也全然没有半分健硕,只覆着一层薄薄的软肌,腰身极窄,双腿笔直修长——这个从他进屋,萧清娆就发现了。


    不像个男人,她又出神的想。


    夏朝尊贵的太子殿下,不会是个双儿吧?萧清娆脑海中闪过一抹荒诞的念头,她抬起夏承宥两只绵软的手臂,仔细端详着手肘内侧,光洁肌肤之上并无半点红痣,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是个男子,只是性子与身形,都与寻常男子不太像。


    敌国编号七的细作,她这次的任务是顶替夏朝太子妃,为至尊至贵的太子殿下,生下一个带有敌国血脉的孩子。


    然后,待太子登基后,杀了他,扶持幼主登基。


    只是这件事,于她而言,很难跨越心理防线。昔年亲眼所见的不堪往事历历在目,自此之后,她便对男子深恶痛绝。可任务在身,完不成使命,唯有死路一条。


    她闭了闭眼,缓了许久,才终于伸手。


    出乎意料,又似乎本该这样,干净青涩,全然未曾被人触碰过的模样,粉中带着一抹红,让她能稍稍接受一些。(看也不能看?)


    出任务之前,她曾特意去过一趟莲花楼,请教过楼中女子,得知即便不行敦伦之事,也有法子可受孕。


    这般简单的事,于她而言,也有些难以做好。


    她全无半分温柔缱绻,自幼常年习武,掌心覆着一层粗硬薄茧,摩挲间带着磨人的涩意。(到底要我怎样?)


    睡梦中的夏承宥不知梦到了什么,或许是酒后太过难受,墨眉骤然紧拧,眼尾晕开一层浅浅绯色,眸底沁出一缕湿意,压抑又隐忍的低吟自唇间断断续续溢出。(喝了酒不能哭吗?)


    一声喘息之后,萧清娆抬眸看了他一眼,男人紧蹙的眉眼缓缓舒展,薄唇翕张,泪痕沾在白皙的脸颊上,有些可怜。(还是睡觉不能哭?)


    萧清娆心头倏然一动,鬼使神差般抬手,将人翻了个身。


    背对着她的身形,肩线单薄,腰身薄而细,泪痕顺着下颌缓缓滚落,浅浅没入大红的锦被里,添了几分破碎的靡丽。


    萧清娆眸光沉沉,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迷药锦帕,径直覆住夏承宥的口鼻,按得紧实。


    事已至此,她向来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这般缱绻的光景,若是草草作罢,反倒辜负了。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寅时初分。


    床榻间的青年,意识沉陷昏沉,似是连半分力气都无。细腻肌肤上,错落遍布着浅浅红痕,眼角泪痕未干,还陷在断断续续的梦魇之中,眉头时不时轻蹙一下


    萧清娆收回手,三根手指湿濡透亮,指尖微微发麻,那股酸胀麻意,像她第一次执枪时,与对手兵刃相撞、枪身震颤传来的麻意,久久不散。


    她又看了一眼夏承宥布满泪痕的脸,心头掠过一个念头。


    不太妙,这次的目标,有些超出掌控,让人难以招架。


    她坐在床沿,守着陷入梦魇、时不时惊喘一声的人,坐了整整一夜。


    接这个任务之前,她曾经细致地调查过夏承宥一番。


    尊贵的太子殿下,居嫡居长,已故的皇后与皇帝少年夫夫、情意深重。


    夏承宥出生在他们最为恩爱的时期,自出生起,便被捧在金堆玉砌之中,百日宴便被封为太子——当时甚至不知他会是男子,皇帝的意思,即便最终他是个双儿,太子之位还是他的,地位稳固无匹。


    可以说,只要他不谋逆造反,这大夏的江山,早晚都是他的。


    这般泡在蜜罐与荣光里长大的皇子,性情居然格外的……乖巧。


    是的,萧清娆觉得他很乖巧。


    外界对这位太子的评价,多是中庸平和、温润无争,无帝王的凛冽杀伐,守成有余,却无法在风雨飘摇中护住江山安稳。


    萧清娆垂眸,看向薄被下他单薄清瘦的身躯,指尖微微蜷缩。这样一个人,很难成长为一个让天下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吧。


    她勾唇,不知这人一觉醒来,察觉昨夜发生的一切,会不会羞愤难当,直接寻一条白绫了了。


    第104章


    天还未亮,被折腾了一整夜的男人缓缓转醒。


    萧清娆一身衣饰整洁,倚着手臂侧卧,与他相隔不过一掌距离。夏承宥才刚睁开眼,一张清丽绝艳的面容便近在眼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新婚的太子妃,刹那间微微怔住。


    眼前人骨相利落,皮肉清薄,眼型纤长、眼尾微挑。这般眼型落在寻常女子身上,大抵会添几分惑人风情,可放在她身上,半点媚色无存,眼底尽是来不及收敛的疏离与淡漠。


    不过转瞬,她偏薄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眸间也染上几分温柔,方才那抹漠然,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纵使心绪各异,这张脸依旧生得极为漂亮,只是……有些不同于夏承宥心中的预想。


    他原以为,自己的太子妃,该是容貌柔和温婉的女子。


    “殿下在想什么?”萧清娆刻意往他赤裸的胸膛凑近几分,眼见青年耳根脸颊一点点泛红,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没、没什么。”夏承宥长至弱冠,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一时拘谨无措。才勉强坐起身,后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一软,腰也不自觉塌了下去。


    萧清娆连忙伸手扶住他,语气浅淡,“殿下怎么了?”


    夏承宥悄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面色从容,全无半分疲态不适,心底不由生出疑惑。


    为何浑身酸软疼痛的是自己,不该是女子辛苦些吗?


    难不成真如楚怀笙从前所言,他该多去习武锻体,不然就连榻上体力,都比不上常年踢蹴鞠的女子?


    这般一想,倒也说得通。他面颊红得愈发厉害,局促地垂着眼,小声同太子妃致歉,“对不住,往后我定勤加锻炼,不会再让夫人失望。”


    萧清娆浓眉微挑,眸光淡淡往下落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不记得昨夜之事了?”


    夏承宥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紧张蹙眉,“是……是我弄疼你了?”


    “那倒没有。”萧清娆又凑近半分,嫣红的唇瓣近在咫尺,呼吸交缠,细细端详着他慌乱的神情。


    “那便好。”夏承宥稍稍松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暖融融的气息。他强压下往后退的念头,攥紧身下锦被,神色郑重又局促,“我一饮醉,次日便会忘记所做之事。若是昨夜行事有失,夫人只管直言,我日后定会改过。”


    萧清娆唇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纤长指尖轻轻摩挲过他泛红发肿的唇瓣,嗓音压低,落在耳畔,带起一阵细碎酥麻,“殿下,真是叫人惊喜。”


    这般醉酒忘事,那往后若是将人灌醉,岂不是任凭她如何,都由得她了。昨夜这人动情的模样,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越想越觉得招人稀罕。


    夏承宥全然不懂她话中深意,只受不住这般亲昵撩拨,便想起身下床。谁知刚一动,腰间酸痛撕裂之感蔓延开来,双腿酸胀发软,沉重得难以挪动,像是许久不曾舒展闭合一般。


    始作俑者噙着浅笑静静看着他,伸手顺势扶了一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殿下这身子骨,确实该好好练练了。”


    夏承宥只当她在暗示自己房事不济,窘迫得耳根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慌忙扯过一旁褶皱的大红喜服胡乱披上,仓促起身去更换衣裳。


    自他离开,到换好衣物归来,萧清娆唇边的笑意,始终未曾淡去。


    二人梳洗完毕,并肩走在宫道之上,夏承宥步履迟缓,萧清娆便刻意放慢脚步,与他同行。


    她前些日子修习皇室礼仪,知道她本该落后夏承宥半步,可身侧之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规矩,温声同她闲话家常。她微微侧耳,偶尔颔首应声,大半话语,都随风消散。


    “不必紧张,父皇多半不会见我们,只需去拜见父后便可。”夏承宥轻声安抚,犹豫片刻,主动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指尖不算柔软,触感甚至有些粗糙。夏承宥来不及细想,不多时,便到了皇帝的寝殿宫外。


    果真如他所言,皇帝不愿相见,只遣贴身太监送来新妇赏赐。夏承宥依旧牵着她,转身往先皇后的陵寝走去。


    见她一路沉默无言,夏承宥怕她多想,低声解释,“你别多想,父皇是不愿见我,并非刻意冷落你。”


    萧清娆侧首望向他,朝阳勾勒出青年清俊柔和的轮廓,褪去了几分昨夜的苍白虚弱。她微微回握他温热的掌心,淡淡应声,“好。”


    先皇后的陵寝独处一隅,清冷孤寂。夏承宥忙于大婚琐事,已有一月未曾前来。他俯身拂去墓碑上落定的薄尘,低声絮语片刻,便牵着萧清娆一同在墓前屈膝跪下。


    “父后,这是儿臣的太子妃,儿臣带她前来拜见您。”


    说罢,郑重叩首。萧清娆亦随之行礼。夏承宥抬眸看向身侧的人,眉眼柔和,伸手扶她起身,轻声道,“父后放心,儿臣定会好好待她,愿您在天之灵,护佑我们夫妻和睦,恩爱长久。”


    话音落下,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不稳。萧清娆眼疾手快,稳稳将他扶住。他又对着陵寝絮絮说了些日常琐事,谈及年幼的皇弟乖巧安分,懂事很多,末了才言,改日再来探望。


    返程途中,萧清娆按捺不住好奇,“殿下与先皇后……”


    “为何不唤我夫君?”夏承宥温声开口,清亮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失落。


    萧清娆了然。


    自他清晨醒来,便从未以太子身份自持,待她全然如同寻常俗世夫妻。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微微颔首,利落改口,语调自然,“夫君。”


    青年白皙的面颊染上薄红,装作自然,负手而立,“往后,便同我一般,唤一声父后吧。”


    “好。”她坦然应下,不再追问方才的话题。


    弱冠之年的青年,眷恋逝去生父,也是人之常情。


    “夫人先回东宫歇息吧,我去看看钰儿,待会儿便让他前来拜见你。”


    “我随你一同前去。”萧清娆开口。她早查探过夏承宥底细,清楚他口中的钰儿是那位自幼体弱、娇养深宫的双儿幼弟。


    “不合规矩。”夏承宥神色执拗,“理应钰儿主动前来拜见你。”


    还是个古板性子,萧清娆暗笑,不再强求,“也好,那我便回宫等你们。”


    “嗯。”


    ——


    “我不喝!今日的药太苦了!”


    殿内传来少年软糯又倔强的哭喊。粉雕玉琢的半大少年绕着殿中奔跑,身后宫人小心翼翼追着,不敢逼迫太紧,生怕他不慎摔倒。少年于是跑一阵便停下回头张望,等宫人追近,又赶紧转身继续躲闪。


    没跑几步,一头迎面撞上一道温热的身影。


    夏承钰抬头,看清来人是自家皇兄,积攒的委屈翻涌上来,当即伸手紧紧抱住夏承宥的腰,埋首哽咽,“皇兄,我不要喝药!”


    宫人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回禀,“太子殿下,小殿下这月换了新药方,药性更烈苦味更重,我等百般劝说,实在是……”


    夏承宥望向那碗冒着热气的黑褐汤药,苦涩腥气隔着数尺便扑面而来,连他闻着都觉刺鼻难耐,更何况是个孩子。


    “皇兄知晓药苦,”夏承宥放软语气,轻声哄劝,“只要钰儿乖乖喝完,这两日我便带你出宫散心,好不好?”


    太子大婚,皇帝特批了几日休沐,正好有空陪伴。


    他知晓这孩子常年困在深宫,久病缠身,早已闷得难耐。


    夏承钰陷入纠结,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望着夏承宥,又瞥了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僵持片刻,他软声撒娇,“皇兄抱抱我。”


    夏承宥无奈轻叹,弯腰将人抱起。


    夏承钰今年已经九岁,因先天胎里不足,常年病痛缠身,身形瘦弱单薄,瞧着不过七岁左右的模样,依旧能像幼时这般被轻易抱在怀中。


    这两年他刻意疏远,慢慢减少亲昵举动,盼着弟弟能学着长大独立。可到底是自己一手照料长大的亲弟,这般撒娇,他也狠不下心。


    唯一有点肉乎的脸颊贴着他的,又软又凉,手臂抱着夏承宥的脖颈,像是抱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珍宝,以为夏承宥感觉不到,嘴巴轻轻碰了下夏承宥的脸颊,又贴着脸颊蹭。


    “皇兄,我想见见漂亮的皇嫂。”


    他昨天在自己的宫殿里呆了一整天。夏承宥不让他出去,怕万一宾客有个生病的,过了病气给他,他就真的乖乖在屋里练了整日的字,外头热闹得很,几次透过窗户朝外看,只看到他皇兄通过一根红绸与新娘子牵着,他看不见新娘子的脸,只觉得长得真高,和他的皇兄一样高。


    “喝了药皇兄带你去。”夏承宥把头微微侧过,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夏承钰的额头上,“皇兄说过什么,钰儿长大了,不能再同皇兄太过亲近。”


    他不乐意,也骗过头,不让夏承宥敲他额头,“为什么呢?”


    “皇兄是男子,钰儿是双儿,解释过很多次了。”夏承宥抱着他走到软塌旁,矮桌上放在汤药,走进那股味道更重了些,让小少年紧紧皱起脸,埋在夏承宥胸前。


    沉香的气息吸了满鼻,这才好受些,只声音依旧瓮声瓮气的,“我知道的,皇兄不喜欢我了,直白些说就是,每次都要找同样的借口。”


    他虽然年岁到了,但这些年养在宫里,懂得不多,心性依旧是个孩子,有些事夏承宥也没有详细同他讲过,在他眼里,就是这两年夏承宥不愿意哄他了,见他的次数也少,这样想着他更是委屈。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怎么做会让夏承宥顺着自己,于是只一味卖乖装可怜。


    “这般招数没有用了,旁的皇兄都依你,药是一定要喝的,忘记上次难受的时候多疼了?”夏承宥沉下脸来,把抱着他脖子的手一只别在身后,另一只也抓进手里。


    宫人见状赶紧端着药上前,玉汤匙舀起一勺喂到唇边,夏承钰最后看了自己皇兄一眼,见男人神情淡淡,也不敢再拒绝,任由一勺药喂进了嘴里。


    闻起来苦腥的药喝起来更是难以入口,比以往的任何一副药都要难喝,自己最爱的皇兄还凶他,一时间更是委屈上了心疼,眼泪吧嗒吧嗒就往下掉,看得夏承宥心疼不已。


    “好了,听话。”夏承宥看得心头一软,语气放缓,“上月楚太医便叮嘱过,需调整药方固本,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要好好配合。”


    夏承钰抽噎着抹眼泪,夏承宥接过药碗,示意宫人退下,亲自喂药,又拿出干净帕子,细细替他擦拭鼻涕。


    “小哭包,脏得很。”


    “我才不脏!”少年最不喜旁人这般说,赌气似的,把满脸泪水都蹭在夏承宥的衣襟上,非要拉着皇兄一起“变脏”。


    “想通了?肯好好喝药了?”


    夏承钰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可彼时不知这药如此难喝。泛红的眼眸湿漉漉望着夏承宥,见他态度坚决,知晓撒娇无用,只好咬着牙,自己捧起药碗,闭紧双眼,憋着气一口喝完。


    这般做的后果就是药汤呛入喉咙,喉间灼烧刺痛,他无力伏在夏承宥肩头,哭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


    “好了好了,都喝完了,钰儿很棒。”夏承宥轻拍他单薄的脊背,柔声细细安抚。


    孩子素来好哄,哭了片刻便渐渐平复情绪,自己胡乱抹掉泪痕,乖乖仰头等着喝水,被夏承宥喂了大半杯才缓过劲来。


    “现在……可以去见皇嫂了吗?”


    “嗯。”夏承宥捏了捏他的脸颊,眉眼温和,“不过先要梳洗干净,不然顶着一张小脏脸,要被皇嫂笑话了。”


    “好……”少年软声应着,乖乖跟在皇兄身后。


    二人抵达东宫时,东宫管事正低声向萧清娆禀报宫中事宜,见二人前来,便躬身行礼退下。


    萧清娆抬眸,望见眼前与夏承宥七分相似的少年,眉眼一亮,招了招手。


    “去吧。”夏承宥揉了揉弟弟的发顶。


    夏承钰缓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嗓音软糯,“钰儿见过皇嫂。”


    第105章


    “好漂亮的娃娃。”萧清娆俯身与他平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又探了探纤细的手腕。她自幼长于暗处,不曾亲近过年幼孩童,一时竟有些无措。


    夏承钰没有察觉到他半分恶意,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萧清娆见状,又轻捏了下他的脸颊,“笑什么?”


    “皇嫂好看。”


    萧清娆哼笑一声,干脆伸手将他抱起,轻轻颠了颠,“嘴倒是挺甜的,你今年几岁?”


    “九岁了。”


    萧清娆微怔,“九岁?”


    她还以为六岁呢,这般瘦小。


    “钰儿自幼体弱,先天不足。”夏承宥适时开口解释,见二人相处融洽,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今日可还有其他事宜?”萧清娆问,面上始终带笑,夏承宥觉得同他相处,他这位夫人似乎并不开心,倒是和孩子,反而露出几分本性。


    他微微一笑,“并无他事。”


    萧清娆点头,依旧抱着软乎乎的小少年,她心想,若是能生个这般玉雪可爱的小娃娃也不错,就是不知昨夜……


    实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萧清娆回过神来,抱着孩子往外走,“既如此,皇嫂带你出去玩。”


    夏承宥双腿还有些酸软,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于是只得歇息一下。他不得不佩服萧清娆的体力,愈发觉得窘迫,他一个男子,竟连自小被养在深闺的女子都比不得,属实该好好锻炼一下。


    只是他始终想不通,为何腿根会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昨夜他到底,同这位新婚太子妃做了什么……


    出神想着,不知不觉间,那抹身影早已走远。夏承宥周身乏累得厉害,靠在软榻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近身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为他盖上一张薄毯,而后恭敬躬身退下。


    另一边,萧清娆本就想借着机会在皇宫内探查一番,如今抱着乖巧的夏承钰,正好有了由头。她见小孩安安静静趴在肩头,心底逗弄的心思顿起,“钰儿,怕不怕高?”


    “不怕。”夏承钰搂住她的脖子,好奇看她。


    “那行。”萧清娆扬唇一笑,“待会儿可别叫喊出来。”


    不等怀里的小少年反应过来,萧清娆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一跃便掠上了宫殿屋顶,衣袂翻飞,踩在瓦檐上竟半点声响都未曾发出。夏承钰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巴,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尽数咽了回去,手臂反而搂得更紧了。


    “皇嫂,你可要抱紧我!”他颤巍巍道。


    萧清娆故意松了一只手,吓得小孩脸都白了,怯生生的,看着怪叫人心疼,于是又把手放了回去,“放心,不会让你摔下去。”


    得了承诺,小孩子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小心翼翼往下看,他还没站的这么高过,又好奇又害怕。


    盛夏的清风拂过面颊,驱散了周身的暑气,格外舒爽。夏承钰渐渐忘了害怕,贴着萧清娆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


    此处不过是偏僻的闲置宫殿,萧清娆的探查目的自然不止于此,只是顾及着怀里的孩子,便打算先沿着宫墙外围慢慢走一圈。


    “小鱼小鱼!”夏承钰忽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指着下方的水池,小声喊着。萧清娆脚步顿住,垂眸望去,下方正是御花园,池中荷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挨挨挤挤,几条金鳞锦鲤悠然游过,自在得很。


    “钰儿喜欢小鱼?”萧清娆轻声问。


    “喜欢。”夏承钰使劲点头,像讨好夏承宥一般讨好萧清娆,脸颊贴着轻蹭,“好皇嫂,可以带钰儿去抓小鱼吗?”


    “好。”小孩子脸颊柔软中带了几分凉意,萧清娆没想通这般热的天,为何夏承钰却格外体凉,只觉得抓鱼而已,孩子喜欢就抓。


    于是二人在御花园的池边轻飘飘落地。


    盛夏的御花园草木葱茏,景致极佳,却格外冷清,偶尔有几个宫人低头行色匆匆地走过,与她想象中差别很大。她原以为会有后妃在此嬉闹观景,亦或是争风吃醋呢。


    后知后觉想到,方才她抱着夏承钰沿着宫墙飞掠一圈,也未曾见过几位后宫中人,于是她问,“钰儿,你父皇的妃子们都在哪里?”


    夏承钰正蹲在池边,捡了一根细树枝伸进水里逗弄小鱼,闻言回头看向萧清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嗯?”萧清娆更加好奇了。


    “皇兄说好像是被遣散出宫了。”


    “为何?”


    “父后不喜欢。”他不懂得这些大人间的情爱,只循着记忆里夏承宥说的话,“皇兄说,人总在相爱之人死后才懂得弥补,可有什么用呢。父后活着的时候父皇若是这样做了,或许父后就不会死了。”


    萧清娆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如此,难不成传言都是真的?


    逗弄了一会儿小鱼,他渐渐不满足于只用树枝触碰,索性直接把手伸进了池水里。


    日头不算毒辣,池水还带着几分夜间的凉意,触上去格外舒服。他早把夏承宥平日的叮嘱抛到了脑后,只顾着高兴,在水里拨弄起水花来。


    滑腻的锦鲤并不怕人,围着他的指尖游来游去,偶尔甩尾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他脸颊上,夏承钰便笑着躲。


    “小鱼你不乖哦。”他蹲在背阴处,玩得满脸通红。萧清娆就蹲在一旁,满眼宠溺地看着,孩子玩得起劲儿,两手捧起一条小鱼,高兴喊着萧清娆,“皇嫂,快看!我抓到它了!”


    “嗯,钰儿真棒。”似乎这样陪伴孩子的时光也很好,并不像她预想中的枯燥。


    本不情不愿接下的任务,没想到这兄弟二人,一个赛一个的讨人稀罕。


    玩够了,夏承钰乖乖掏出怀里的锦帕,自己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水珠,伸手牵住萧清娆的手,“皇嫂,我们回去吧,钰儿饿了。”


    “好。”回去路上,夏承钰一直偷偷看萧清娆,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模样,又不主动说,仿佛要等人问了他才会说一样,看得萧清娆直笑。


    “怎么了?”


    “夜里可以跟皇嫂一起睡吗?”他不想一个人睡。


    萧清娆颠了颠他,伸手整理了下小孩微微凌乱的发,“可是皇嫂要跟你皇兄一起睡。”


    “我们三个一起,可以吗?”没有被明确拒绝,他更高兴了,小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钰儿只占很小很小一块地方,绝对不会打扰皇嫂和皇兄的……”


    萧清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人不大,懂得还不少。”


    懂得不少的夏承钰脸蛋红红的笑了,“皇嫂答应我嘛。”


    “这个须得你皇兄同意才行。”萧清娆道,她即便再不受世俗礼数约束,也知晓九岁的双儿,早已不该再与男子同榻,即便亲皇兄,也不合规矩。


    夏承钰一听干脆蔫了,“皇兄肯定不会同意的,他只会说‘不合礼数’。”


    他一本正经学着平日里夏承宥严肃的语调,逗得萧清娆笑得更厉害了,捏捏他的脸颊,“耍宝。”


    “皇兄这两年讨厌我了,之前我粘着他,他也不会生气。”


    “现在我睡不着,想让我哄我睡,他就会说,‘人最大的本领就是学会自己睡觉’,可是现在还不是跟皇嫂你一起睡。”


    “哈哈哈”


    “你皇兄也还没长大呢。”萧清娆逗他,“待会儿钰儿把这话讲给你皇兄听。”


    “那他要揍我的!”


    “怎么会,我瞧着疼你还来不及。”


    “疼我是真,揍我也是真。”上次打手板,把他手心都打红了,不过这是丢人的事,他不说。


    后面夏承宥哄了他三天才把他哄好,他也不说。


    夜里他还是如愿睡在了东宫,原因无他,午后时分有些起热,不舒坦就赖着再不肯走了。


    小小一团烧得脸颊通红,眼巴巴看着,谁也不舍得说句重话。


    “怎的忽然起热了?”夏承宥无奈坐在床边,把软绵绵的小孩捞起抱在怀里,温帕子搭在小孩额头上。


    热乎乎的脸颊直往他脖颈里钻,夏承宥抱着人,轻声哄着,一手拍着哄睡,萧清娆在一旁看着,莫名觉得夏承宥身上有一种寻常男人没有的气息。


    说不上来,总觉得格外柔软。


    “皇兄,我难受……”生病的小孩格外粘人,整个小身子都缩在夏承宥怀里了还不满足,夏承宥觉得自己像抱了个小火炉,小火炉还在冒热泡。


    “钰儿乖,睡着就不难受了。”


    萧清娆也坐在一旁,摸了摸他的小手,果然滚烫无比,她想到早上在池边玩了一会儿,难不成池水那点凉意都能让他生病,她把这话问出了口,夏承宥果然脸色一变。


    “对不起,我不知道钰儿身子这么弱。”


    “不怪你。”夏承宥温声道,已经病了,说再多也没用,反而让人平添愧疚,“是我没提前同你说,钰儿体内有余毒,沾不得半点寒凉,偏生一到夏日,这孩子总贪凉,平日里我不怎么让他去御花园池边。”


    “原是这样。”这孩子这么乖,受这样的罪,连她都有些于心不忍。


    二人轮流抱着哄,喂了退热的汤药,终于在日暮时分,把生病的小少年哄睡了。睡梦中的孩子还在微微抽泣,脸颊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上。夏承宥拿着棉帕,一点一点轻柔地擦,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察觉到热度稍稍退了些,才松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自己一直被人注视着。


    女人的眼神与之前不同,尽管他们只认识了一日,夏承宥下意识躲避,不太敢看她锋利又深邃的眉眼,躲避之后却又想起这是自己的太子妃,他这般会让人误会,于是找补一样,假装大方地回看回去,语气依旧温和,“怎,怎么了?”


    他所有的局促与闪躲,都落入了萧清娆眼中。她眸色微深,扫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小孩,忽然伸手,捂住了夏承宥的眼睛。


    殿内烛火昏暗,只寥寥点了几盏灯,温热的掌心覆着眼睑,长睫轻轻颤动,一下一下扫过萧清娆的掌心。


    分明只是睫毛拂过掌心,却像是一道细痒的电流,一路震颤到她心口。


    萧清娆眸色一冷,另一只手拿出浸了迷药的锦帕,再一次捂住了夏承宥的口鼻。不过片刻,掌心下的睫毛停止了颤动,人彻底瘫软下来,萧清娆伸手捞住他绵软的身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再醒时,身下疼得厉害,比昨日更甚,夏承宥拧着眉头醒来,揉着额角。


    昨晚他把钰儿哄睡,然后……


    他脸色一变,终于想起了什么,就见萧清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面色平静。


    “你!”昨晚他中途清醒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一口气没上来,又昏了过去,眼下清醒的看着始作俑者,满心悲愤难以宣泄。


    “你!你……”他手指着萧清娆,自小的教养让他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可实在气急,一张苍白的脸憋得通红。


    从萧清娆的角度看过去,这人薄被遮住腰身以下部位,一头乌发凌乱遮住布满指痕与吻痕的胸口,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确实气狠了。


    “殿下想说什么?”她淡淡道,坐到了床边,夏承宥看她的眼神布满了厌恶,让她有些不爽。


    怎么,昨晚不是也爽到了吗?


    “你到底是谁。”混沌的脑袋终于清明,夏承宥往床角挪了一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他不是那个深闺女子,不是他要娶的太子妃。


    “你把清娆怎么了?”


    萧清娆扯了扯嘴角,捏住他下巴,淡淡吐出两个字,“杀了。”


    第106章


    夏承宥心中大骇,面色也变得分外难看。


    这女人眼神锐利又冷淡,瞧着不似说谎,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倒是萧清娆,看他脸色越来越白,忽然笑出了声,仿佛方才的淡漠全是装出来的。她凑近夏承宥,轻声道,“骗你的。”


    说罢便退开,目光扫过夏承宥赤裸的身躯。


    察觉到她的视线,夏承宥慌忙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这动作反倒欲盖弥彰,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之人。


    活了这些年,他从未见过这般女子,竟能对男子做出这等事,心中愤懑与悲愤交织,说不清哪般更甚。


    他想下床,可萧清娆还在屋内,他实在无法在她面前坦然赤裸,只得再次抬眼,对上萧清娆那双上挑的眉眼,复又问一次,“你到底把她怎么了?”


    “殿下只需要知道,她没死就够了。”萧清娆语气轻飘飘的,手却缓缓落在男人腰间,重重一捏。


    一阵刺痛袭来,夏承宥脸色瞬间一白,愤愤瞪向萧清娆。可他自以为严厉的眼神,反倒把萧清娆逗笑了,“殿下别在我面前,总提别的女人。”


    “不是你先鸠占鹊巢吗?”夏承宥讥讽一笑,这女人好生脸厚。


    “惹怒我,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她那双浓墨般的眸子愈发深邃,夏承宥在脑中回忆了下,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萧清娆这般人物,暗自猜测她应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人。


    可不管萧清娆对他做了什么,眼下确实察觉不到恶意,这让他难以想通。


    “我劝殿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萧清娆捻了捻指腹,从床榻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承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姿态,夏承宥看得一清二楚。他攥紧拳头,刚要开口,就被女人打断,“不过我不会伤害殿下,你大可放心。”


    她这般坦诚身份,半分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夏承宥心中有了猜测。


    对方要么是将他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自认能牢牢拿捏他;要么就是背后势力滔天,足以让她肆无忌惮,胁迫他这位东宫之主。


    “你就不怕,孤将你的身份告知父皇?”


    “陛下恐怕,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殿下了吧。”


    夏承宥面色骤然一冷。


    “让我猜猜。”萧清娆很满意他的反应,这位太子身居高位,心思却依旧纯粹,想来也和皇帝常年的漠视脱不了干系。


    “听说陛下这些年不理朝政,不给东宫落实实权,却又牢牢护住殿下的太子之位。”


    “上一次单独召见殿下,还是三年前。殿下在雨夜独自跪了两个时辰,之后又在先皇后陵寝待了一日一夜。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殿下戳破了这对父子之间的窗户纸,还是陛下……”


    “住嘴!”夏承宥眸色通红,眼底隐隐泛起水光,这般脆弱隐忍的模样,倒让萧清娆心头生出几分不忍。


    而他这般反应,也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陛下不愿见殿下,说白了,不过是因为殿下生得,与先皇后太过相似罢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男人身形微微发颤,垂着头不再看她,露出颈后凸起的骨节,分明是示弱的姿态。


    萧清娆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


    这皇帝,当真是不会养儿子。既然如此,不如交给她来养。


    不然这般心性,日后真登了帝位,也只会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落在他后颈,带起阵阵酥麻,夏承宥指尖微颤,终究没再说话。


    萧清娆取来衣物递给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只是想要一个殿下的孩子罢了。”


    这话瞬间勾起了夏承宥对昨夜的记忆,他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若想要孩子,你大可以做个正常的女子,我……”


    “什么是正常的女子?”萧清娆眼神一冷,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对视,“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个正常的女子?”


    “难道不是吗?”哪个正常女子,会对男子做出这等事。


    “看来昨夜,是没伺候舒坦殿下,才让殿下分不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萧清娆抬手,缓缓扯下了床幔。


    被子被一把扯落在地,夏承宥依旧赤身裸体,而身上的女子穿戴整齐,腰间冰凉的配饰蹭过他的腿,激得他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


    温热的唇瓣贴在耳畔,气息沉沉。夏承宥只觉得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窗外风声浅浅,屋内气氛却愈发逼仄。他从未在清醒时与她这般亲近,昨夜也只是短暂清醒一瞬便昏了过去,下意识地伸手就想推开她。


    可自幼锦衣玉食的皇子,力气哪里比得上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死士。抗拒的手被她轻易抓住,按在头顶,女人顺势挤入他双腿之间。过度拉伸的腿根止不住地颤抖,撕裂般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夏承宥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每次醒来,都双腿绵软、使不上力气。


    “你别碰我!”他神情满是恐慌,实在无法接受清醒着被这般对待。可他方才的话,早已彻底激怒了萧清娆。


    嘴被狠狠堵住,他只能瞪大双眼,发出无助的呜咽声,拼命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本就被折腾得虚弱的身体,此刻彻底没了力气,双眼一闭,再次昏死了过去。


    萧清娆指腹摩挲过唇边被他咬出的血痕,垂眸看了眼昏过去的男人,擦干净手,起身去了正殿。


    “钰儿醒了?”她问宫人。


    负责照料的宫人见了她,连忙恭敬行礼,“七殿下方才醒了片刻,奴婢们喂了药,就又睡下了。”


    萧清娆闻言点头,进屋看了一眼,见小孩安安稳稳地睡着,这才放下心来。


    ——


    夏承钰的风寒好不容易痊愈,夏承宥的身体也才刚恢复。


    这几日夏承宥一直刻意躲避萧清娆,萧清娆也知道那日自己没分寸,确实伤了他,便安分了几日,没再过分举动。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恢复过来的夏承宥,她只觉得指尖又开始微微发痒。


    “聊聊?”她开口道。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夏承宥依旧不肯看她,甚至侧身躲开,径直朝外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夜里,萧清娆收到了来自东边的信件。她面无表情地拆开,看完后掌心骤然收紧,一纸单薄的信纸,瞬间在她指缝间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主子来信质问,为何她入了夏朝东宫之后,便再不传信回去。萧清娆坐在烛下沉吟片刻,随意编了几句谎话,落笔写了回信,遣人秘密送出东宫。


    接连一个月,萧清娆忙着探查夏朝朝堂的内部争端,夏承宥也有东宫的事务要处理,二人再没见过面。


    倒是夏承钰,东宫多了一位女主人,便等于多了一个疼自己的人。他时常在夏承宥没空陪伴的时候,来找萧清娆说话。


    从孩童的只言片语里,萧清娆读懂了一个更真实的夏承宥。


    比如,比起自己看书,他更喜欢旁人读给他听,且要人读的抑扬顿挫。


    比如,他去皇陵,不只是思念逝去的先皇后,还有一半缘由,是对着陵寝唠叨,抱怨先皇后留下的幼弟太过顽劣,他怕自己养不好。


    “还有还有,皇兄有时候比我还像小孩子。他生我气了,就会不理我,还要我哄他呢。”夏承钰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萧清娆。萧清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钰儿是想让我去哄他?”


    “皇嫂和皇兄,确实在闹矛盾对不对?”他夹在两人中间,总觉得这对夫妻气氛怪异,明明彼此都在被对方影响着。


    “父后说过,若是真心在意一个人,就舍不得看他难过。”小孩子的声音软乎乎的,说出的话却格外通透,“钰儿在意皇兄,所以皇兄因为钰儿难过,钰儿心里也会难受。皇嫂,难道不是吗?”


    她与夏承宥,不过几面之缘,说是露水姻缘都勉强,哪里谈得上在意不在意。萧清娆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心头莫名一乱,只道,“好了,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少管。”


    “我才不是小孩子。”夏承钰挺着小胸膛,他只是生得小,并非年幼,该读的书,他早已全都读过了。


    夜里把孩子哄睡,萧清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眉头紧紧皱起,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她不得不承认,夏承宥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实在太过清晰。本想着先等一等,看能否怀上孩子,这几个月便各自相安无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腹中毫无动静,她心里反倒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咬,焦躁难安。


    又躺了片刻,实在睡不着,她索性起身,去院子里走走。


    已是夏末,夜风带着微凉的寒意。她站在浓重的夜色里,心头的烦闷,半点都没被晚风驱散。


    站了片刻,殿外走来几道人影,萧清娆定睛一看,其中一道身影格外熟悉,当即快步上前。


    “怎么了?”她沉声问道。


    宫人连忙向她行礼,“殿下赴宴归来,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劳烦太子妃娘娘帮忙照看一二。”


    “回……回偏殿……”身形踉跄的夏承宥含糊地对宫人说道。夜风拂来,裹挟着一抹陌生的香气,还夹杂着几缕淡药香,绝非夏承宥身上该有的味道。萧清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接过人,“交给我吧。”


    长本事了,还敢出去沾花惹草。


    反正他酩酊大醉,意识昏沉,醒来也不会记得夜里发生过什么,这般主动送上门的机会,她可不会白白放过。


    ——


    一夜安寝,萧清娆心满意足地搂着人,睡了这一个多月来最安稳的一觉。本想着次日一早,说些软话缓和两人的关系,可她睁开眼时,身边的位置早已凉透,人早就没了踪影。


    若不是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酸涩感,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她盯着自己的指节看了许久,直到进来伺候的宫人被她凌然的眼神吓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才忽然轻笑一声,起身收拾妥当。


    不错,知道醒了就跑,也算长了点本事。


    整理完毕,萧清娆径直前往东宫议事厅。下人们都认得她,可夏承宥早有命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众人只得将她拦下。


    “太子妃娘娘,太子殿下正与几位大人议事,劳烦您稍等片刻。”


    “去通传。”她面无表情地吩咐。


    下人也听闻,东宫两位主子自新婚起便矛盾不断,想来这位太子妃不得太子欢心,便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嘴上说着去通传,实则只守在门口,等里面议事结束,才敢上前回话。


    夏承宥脸色一变,沉声问道,“等了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了。”下人回道。他从进屋到议事结束,正好一个时辰,若是太子妃还在,等候的时间只多不少。


    他虽不知该如何面对萧清娆,心中仍有怒气,可她终究是女子,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太子妃,让她在正午日头下等这么久,实在不妥。当即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萧清娆果然还在,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抱胸站在廊下。见夏承宥出来,她唇角一勾,露出一抹笑。夏承宥只看了一眼,便知那是带着冷意的笑。


    他的脚步不自觉放缓,依旧不肯看她,语气疏离,“太子妃找孤,可有要事?”


    “没有要事,就不能来见见我的好夫君吗?”她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情意,可语调却冷冽刺骨。


    夏承宥愈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此处人多眼杂,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他说完,对着身边几位好友微微点头,便带着人往寝殿走去。


    萧清娆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缓缓打量。


    这人今日走路的姿势还算平稳,看来,是慢慢适应了。


    一路回到寝宫,夏承宥脸色忽然一白,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扶着腰,缓缓坐回软榻上。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看向萧清娆,低声问,“到底有何事?”值得你等这般久。


    将他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萧清娆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也不再计较他让自己在院中等了一个时辰的事。她迈步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软榻上,轻声笑道,“我说了,没有要事,就不能来找我的夫君吗?”


    “你我之间,除了正事,其余时候,还是少接触为好。”夏承宥已隐约猜出她的身份,虽碍于名分,不能对她如何,却也不愿意再与她亲近。


    “殿下这是,用完就丢?”


    夏承宥:“……”


    一阵轻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夏承宥在心里暗暗叹气,先开了口,“之前是我不对,不该说你是不正常的女子。”


    萧清娆抬眸看他,听着这开头,还以为他即便说不出“你若喜欢这般,我可以依你”,至少也会说“日后我尊重你的喜好”。


    可夏承宥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沉了脸,“但是,你若真有需要,大可找旁人与你欢好。我……我实在接受不了。”


    指节被捏得咯吱作响,萧清娆周身气压骤降。夏承宥却还自顾自地喝着茶,方才在议事厅与几位好友争执不下,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其实他也对两人的关系苦恼不已。自幼他见过的女子本就不多,除了宫女,便只有几位挚友家中的姊妹。


    可年纪渐长之后,便也都避嫌,不便相见了。


    大臣们送来的女子、双儿,全被他原封不动送了回去;宫里安排的通房侍妾,也被他调去夏承钰身边,做了照料的宫人。


    他虽从未经历过男女情事,却也清楚,床笫之间绝不该是他们这般模样,至少,男子不会居于下位。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许久才发觉萧清娆一直沉默不语,当即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可对上她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时,夏承宥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了榻上的软垫,“你……”


    “殿下这是,在鼓励自己的太子妃,与旁人私通?”


    “我……”


    “还是说,故意给我设圈套,想抓住我的把柄,借机除掉我?”


    “……”


    “说话。”萧清娆俯身,五指扣住他纤细的脖颈。


    软榻之后便是冰冷实墙,他早已退无可退。脖颈被扣住,被迫扬起下巴,夏承宥本想闪躲,可又觉得这般便是示弱,索性硬着头皮,直直看向萧清娆的眼睛。


    可不过片刻,他就后悔了。这人的目光太过慑人,与寻常掌权者的目中无人不同,她像一头饱经血腥厮杀的猛兽,眼底除了戏谑,更有对人命的轻贱与漠然。


    汗水顺着额角缓缓滑落,夏承宥依旧紧抿着唇没说话。可他白着一张脸、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在取悦了萧清娆。扣在他脖颈上的手,力道渐渐放轻,“殿下若想除掉我,大可以试试。”


    指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擦去那滴汗珠,萧清娆唇瓣贴近他的耳畔,语调缓慢又清晰,“殿下若是不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大夏太子是个被指尖触碰,便会动情的人,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收回去。”


    “你!”夏承宥猛地挣扎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满是难堪与怒意,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萧清娆怕他把自己憋坏,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淡红色指痕。萧清娆看着,轻轻摇了摇头,只觉得指尖的痒意更甚。


    若是可以,她倒不希望这指痕,只留在他的脖颈上。


    “殿下老老实实安分些,我自然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夏承宥平复了许久,才让狂跳的心脏慢慢平稳下来。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就不该对这人抱有安分的期待,她根本就是个无耻之徒。


    难以想象,有朝一日,他竟会用“无耻”二字,来形容一个女子。


    第107章


    一连数月,两人各自相安无事。入了深秋,萧清娆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她只得再寻机会,将人迷晕了数次。到后来,夏承宥几乎是见到萧清娆,便条件反射般浑身发颤,他自己未曾察觉,可萧清娆从第一次动手,就看得一清二楚。


    好在,当白雪覆满宫墙时,萧清娆终于察觉自己怀了身孕。


    她素来身强体健,即便怀着孕,也丝毫不影响日常行事,因此这段时日,竟无一人发觉异样。


    直到胎满四月,小腹渐渐显怀,夏承钰午后枕在她腹间小憩,忽然察觉到这里的触感,与往日大不相同。


    “皇嫂。”少年从她身前抬起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小腹。


    快要十岁的孩子,自换了药方调理后,身子好了许多,不过数月便长高了一截,总算褪去了几分稚童模样,只是性子依旧黏人。


    萧清娆似是知晓他想问什么,也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说实话,怀孕一事,于她而言始终没什么实感。她本是身负任务之人,即便腹中是自己的骨肉,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是、是有宝宝了吗?”迷茫的少年眼底漾开笑意,又轻轻蹭了蹭她的肚子。


    “对啊。”萧清娆轻声应道。


    “皇兄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夏承钰笑着开口,这几个月来,兄嫂之间怪异的氛围,他全都看在眼里,只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能让两人的关系缓和一些。


    萧清娆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淡淡道,“他可不见得会高兴。”


    怀孕一事没有刻意隐瞒,而且如今已经显怀,想瞒也瞒不住,没过几日,夏承宥便在一个深夜得知了消息。


    他说不清自己听闻此事时是何心情,一个自己从未碰过的女人,竟怀了他的孩子,这话听来,只觉得荒谬又难以接受。


    或许是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夏承宥心中除了一股憋闷之气,倒也没有太多旁的情绪。


    他依旧躲在书房闭门不出,萧清娆既已达成目的,自然也不会再来打扰,他反倒落得一身清净。


    楚怀笙是从身为太医院院首的父亲口中,得知太子妃怀有身孕的消息。


    身为太子的至交好友,他得了信便第一时间赶往东宫,满面神采。


    “恭喜啊,知珩。”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桌案旁,“没想到咱们几人里,竟然是你第一个有孩子。”


    夏承宥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跟秦钺,还能生出孩子不成?”


    “谁要跟他生孩子!”楚怀笙浑身一僵,登时跳了起来,“殿下,话可不能乱说,即便你是殿下,也不能这样说的!”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我、我跟他可没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他也到了适婚年纪,下次见到他,我也主动劝劝他。”


    楚怀笙:“……哼。”


    他摆了摆头,暂且压下自己的糟心事,凑近夏承宥低声道,“我听说太子妃不肯让太医院的人把脉,殿下就不担心吗?”


    “随她。”不肯让太医诊脉,想必是藏着什么心思,夏承宥懒得理会。


    如今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他能避则避,半分也不想沾染。


    “要不我去给太子妃把把脉?正好许久没见小殿下,还怪想念的。”


    提及夏承钰,夏承宥的脸色才柔和了些许,颔首道,“去看看钰儿吧。”


    说罢,他率先起身往外走去。


    彼时萧清娆正带着夏承钰在宫道上闲逛,冬日寒气未散,少年乖乖被她牵着手,在石板路上慢慢走,大半心思都悬在萧清娆身上。


    他听闻刚怀孕的人最是脆弱,万万不能摔倒,几番想劝萧清娆回寝宫歇息,可她偏偏坐不住,总爱往外走动,他放心不下,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


    萧清娆对此,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一大一小正慢悠悠走着,夏承宥与楚怀笙从远处走来。萧清娆一眼便瞥见了两人,目光在楚怀笙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在了夏承宥身上。


    两人已经许久未曾见面,确切来说,自萧清娆确认怀孕后,便几乎没再见过面。


    两人走近,夏承宥刚要开口介绍,萧清娆却先一步扬唇一笑,眸色深邃,语调带着几分轻佻,“呦,这位小公子生得这般俊秀,是哪家的?”


    楚怀笙莫名脸颊一热,只觉得这太子妃的语气实在怪异。


    他赶忙甩去脑海中荒唐的念头,对着萧清娆躬身见礼,“在下……”


    “楚怀笙,是孤的好友。”夏承宥语气冷淡地打断他。楚怀笙看看夏承宥,又看看萧清娆,只觉得这两人的氛围实在诡异,不像是夫妻,反倒像是仇人还差不多。


    可若说是仇人,又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他转念一想,两人都有了孩子,有些暧昧也属正常,便自行说服了自己。


    轻咳几声,楚怀笙收敛心神,笑着道,“听闻太子妃不愿让太医院诊脉,臣略通医术,不如由臣替娘娘探探脉,可好?”


    “我身子康健,劳烦楚公子挂心了。”萧清娆鼻尖微动,闻到了他身上一股熟悉的香气,这味道,偶尔也会在夏承宥身上闻到。


    起初她还以为夏承宥在外养了人,如今才知,原来是出自这个男人身上。


    那香气浓郁醇厚,又夹杂着几缕清浅药香,两者中和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呛人。


    这人,不该是个大夫。


    “楚公子,想必是位调香的高手。”


    楚怀笙眼底瞬间亮起光,惊喜道,“娘娘竟能闻得出来?!”


    从小到大,除了秦钺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一眼看穿他调香的本事。


    萧清娆微微颔首。


    “娘娘真是慧眼识珠!我……”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对着太子妃这般失态,实在不合礼数。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连忙告罪,“抱歉,臣并非有意冒犯。”


    萧清娆倒不在意他活泛的性子,偏头看向夏承宥。


    楚怀笙则是借机蹲下身,跟夏承钰说话,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小殿下又长高了不少。”


    “楚伯伯的药很管用,钰儿身子好了,自然就长高了。”少年乖乖应声。


    萧清娆见夏承宥的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便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凑近了几分,低声笑道,“殿下的这位朋友,倒是格外有意思。”


    夏承宥面色骤然一沉,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别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萧清娆先是一怔,随即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殿下放心,除了殿下,我对其他男人的屁股,没半分兴趣。”


    “你!”这话里的意味实在明显,夏承宥面颊瞬间涨红,一甩袖袍便转身往寝殿走去,萧清娆跟在他身后,低低地笑。


    楚怀笙没听清两人的对话,愣愣地看着他们走远,转头问夏承钰,“殿下和太子妃,一直都是这般相处吗?”


    夏承钰认真地点了点头。


    “怪事,真是怪事。”楚怀笙暗自嘀咕,只觉得殿下这模样,倒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他忽然想起数月前,明明还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气温并不算低,可这位素来素朴的好友,却突然总在椅上垫软垫,走路也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的。


    难不成,竟像他之前偶然在小倌馆见到的那般?


    他再次看向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暗道,想不到啊,自己这位好友,竟还有这般癖好。


    他连忙牵着夏承钰跟了上去。


    殿内,夏承宥独自坐在一旁,脸色依旧不好看,似是还在生气。反观萧清娆,神色悠闲自得,丝毫没有孕中妇人的孱弱,楚怀笙不由得又多看了她几眼。


    察觉到楚怀笙的目光,萧清娆转头对他微微一笑,他又赶忙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结合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他越发不敢直视这两人了。


    “娘娘,当真不需要臣为您诊脉吗?”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萧清娆无奈,只得将手腕伸出,搭在桌沿。楚怀笙生怕她反悔,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诊脉。


    脉象平稳有力,她的身子,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康健,的的确确是安稳的喜脉。


    楚怀笙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娘娘脉象极佳,腹中孩子也十分康健。”


    “有劳楚公子了。”


    “分内之事,娘娘客气了。”


    夏承宥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落在了萧清娆的小腹上。


    孩子才四个多月,小腹只是微微隆起,并不明显。想到这里面,有着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一想到这个孩子的来历,他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去,闷闷地哼了一声。


    此后数月,夏承宥的态度依旧没有太大转变。只是萧清娆毕竟怀有身孕,东宫上下皆以她为先,就连皇帝也亲自派人送来滋补药材,萧清娆的身形,也渐渐丰腴了几分。


    到了六七个月,胎象渐稳,她的饭量更是成倍增长,恨不得一日吃五顿。夏承钰总陪着她一起用膳,两人都悄悄长了些肉。


    萧清娆捏着少年圆润的脸颊,心中暗道,若是能生个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倒也不错。


    孕至八月,小腹已经高高隆起,即便萧清娆素来身体强健,也渐渐感受到了孕晚期的不适。


    变故,发生在一日清晨。


    宫人如往常一般摆好早膳,萧清娆才吃了两口,便察觉腹中不适,闻到膳桌上的肉腥味,登时吐得昏天黑地,把东宫上下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未来的嫡皇孙,若是有半点闪失,没人担待得起。


    宫人第一时间派人去通传夏承宥,太医也紧随其后,匆匆赶来。


    夏承宥刚下早朝,朝服都未曾更换,便快步冲进了寝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模样的萧清娆。


    面色苍白地躺在软榻上,小腹高高隆起,往日里凌厉张扬的人,此刻透着几分孱弱。


    他最近很少踏足这里,萧清娆既已得偿所愿怀上孩子,他便以为两人应该减少交集。可此刻看着她因为怀着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他还是心软了。


    “这是怎么了?”他道,坐在榻边看着萧清娆,眉心蹙起,带着想掩饰又掩饰不了的担忧,萧清娆看得分明,轻笑一声,“没事,孕吐罢了。”


    一只微凉却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萧清娆眉梢微挑,目光却越发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对不起,辛苦你了。”夏承宥低声开口,拿起软帕拭去她额头的薄汗,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的肩头,“这几个月,是我没照顾好你。”


    他反思自己,不该因为孩子的到来方式,而选择不去承担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


    “先让太医看看好吗?”她总拒绝来请平安脉的太医,夏承宥担心她这次也拒绝。


    不过意外的,她轻轻点头,脸颊贴着枕头上,闭上了眼。


    夏承宥静静看着人,内心惊觉,他方才居然觉得这女人乖。


    分明和这个字不沾边不是吗?


    太医很快赶来,诊脉过后回禀,说并无大碍,只是孕八月孕吐实属少见,却也并非个例,开了几贴温和的安胎药,便躬身退下了。


    殿内焚着清淡的安神香,萧清娆本只是闭目养神,没想到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身旁的男人睡得安稳,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萧清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睡颜。


    他醒着的时候,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睡着了却格外柔和,长睫垂落在眼睑下,窗外的暖阳透进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她微微俯身,慢慢凑近,两人的唇瓣相距不过一指之遥。


    许是睡前吃了糕点,他唇间吐息,都带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一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吻,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唇边,不带半分欲念,只有一丝莫名的悸动。萧清娆吻完,便安静地退开些许,倚在榻边,静静看着他。


    这个人……


    该怎么说呢,实在是有些傻。


    他怎么就笃定,自己腹中的孩子,一定是他的?


    即便真的是他的骨肉,她用那般折辱他的方式换来这个孩子,他竟也慢慢消了气,还会跟她道歉,说自己这几个月未曾照顾好她。


    萧清娆越想唇边的笑越大,又往睡熟的人唇边落下一个吻,这次稍微重了些,发出啵的一声,她也笑出了声。


    没办法了。


    早知道这个任务不接了。


    现在好了,肚子里揣了一个,心里也揣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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