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辞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的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睡衣被冷汗浸湿。他捕捉着那点微末的光芒,似乎是车灯,虽然并不如路灯明亮,但已经成为了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声音轻,且有礼貌地只扣了三下,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惊得他浑身发抖,这个时间了,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到还有别人会来。
穆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安辞,别怕,是我。”
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恐惧再度弥漫开来。他现在住在博士生宿舍里,他所在的第五层,除了他还有几个住户。如果穆梁今晚一定要进来,自己避而不见,争执和敲门的声音势必会扰民。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如果穆梁如果继续敲门,他一定会开门让人进来。
穆梁或许就是挑了这个恰好停电的夜晚,故意逼迫他。
可很快,穆梁又轻声道,“小夜灯和充电宝放在门外了,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安辞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听了一会儿,走廊里一片寂静。手机电量告罄频频弹出警报,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抿了抿唇,轻轻将门打开。
走廊空无一人,由于停电,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飞快地将门口的包裹拿了进来,迅速关上房门,安辞长长地松了口气。
与其说是包裹,不如说是个大箱子。大概是仓促间从哪个小卖部门外“借”的,饮料箱外还黏着几缕透明胶带,借着窗外车灯的光,箱子外面还黏着褐色的不明污渍。
打开箱子,在看清里面装着的东西的瞬间,安辞怔了半晌。箱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夜灯,数量之多,足够他开个小夜灯专卖店了。迅速地拿了一个兔子夜灯出来,安辞拍了拍兔子的肚子,柔和的光线终于笼罩了宿舍。
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借着兔子灯的光芒,安辞终于看清楚,箱子里不仅有夜灯,还有充电宝、保温壶、几盒治疗胃痛的药
安辞盯着躺在箱子底部,熟悉的带着某团标识的黄色充电宝,七八个共享充电宝静静地闪烁着满电的白光。
这种东西,从前穆梁从来不会随身携带,手机没电了自然有人帮他处理,更别说扫码借用共享充电宝这种事情。
手机的电量终于不堪重负,屏幕弹出即将关机的倒计时。听到警报声,安辞这才回过神,在倒计时结束的前一秒,屏幕上方亮起了绿色的充电标志。
解决了光源和没电两大危机,安辞总算能松了口气,将兔子灯摆在洗手台上,安辞洗漱完,又忍不住从小夜灯群里,翻出了一个黄色的鸭子灯,拍亮后搁在床头,小小的屋子每一个角落都被暖黄的柔光笼罩。
他躺在床上,恐惧褪去,疲惫再一次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却毫无睡意。打开连着充电宝的手机,无数消息弹了出来。
岑白柳给他发来了一条新闻链接,媒体对论坛上他的“救场”演讲评价颇高,用的标题夸张又博人眼球,显然很对岑白柳的胃口,岑白柳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不下一百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安辞习惯了师姐夸张的表达方式,对师姐的一百个大拇指表示感谢。
储杭则问他有没有平安到家,需要的话明天可以放一天假。安辞认真回答了每一个问句,到家了,不用休假。
骆项伯居然也发来了消息,只不过和学术没有关联,只是提醒他明天降温,记得添衣,明天是“二月二”,要吃面食。滑动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安辞在对话框里缓缓打下谢谢老师,您也要注意身体,思忖片刻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投射着窗棂的影子,安辞知道这是源自窗外的另一道光。他侧过身,不再看那光芒留下的痕迹,将方才删除的话原封不动地打了上去,点击发送。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接着浏览着消息,突然,在标记为“不提醒”状态的信息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尚未来得及修改的备注。
“阿梁”
那个曾经最亲密的称呼,此时却好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心底。他出生的地方是清水县,一个位于川渝的边陲小城,人们经常用“阿”加上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称呼亲密的人。
他的母亲虽然来自北方,但也习惯用“阿辞”称呼自己。
同样地,他也将这种称呼方式给了穆梁,曾经他生命中仅剩下的温暖,他很喜欢叫穆梁为“阿梁”,这种亲近的称呼带了一点隐秘的表白,每叫一次“阿梁”,好像在说一次“我爱你”。
可现在,再一次看到这个属于过去的称呼,他却感受到一阵羞耻。他将备注改为“穆梁”,顿了顿,又改成“穆总”。
这几天,免打扰状态下,穆梁给他发的消息并没有提示。他翻了翻,穆梁自说自话地发了很多消息,白色的信息条几乎翻不到顶。
大多数都是在自言自语,说一些“今天的芦笋很嫩”之类的无聊废话。安辞耐心告罄,很快翻到了最新的消息。
“在你宿舍楼下看到了停电公示,今晚还回来住吗?”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在两个小时前,算下来,正好在他回宿舍发现停电的前一刻。
“家里有没有准备充电式小夜灯?手机的电量够不够?对不起,我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我看到储杭送你回来,你上楼时状态不太好。确认你安全后我会马上离开。”
没有等到任何回复的这段时间,穆梁大概去了另一条没有停电的宿舍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洗劫小夜灯,掠夺充电宝。十五分钟后,才发来下一条消息。
“你还是没有开灯,出什么事了?我把东西送上去马上就离开,别害怕我,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强求你见我。”近乎卑微的语气令安辞恍惚了一瞬,和穆梁结婚前,他就知道穆梁是一个几乎不会低头的人,无论是经营公司还是经营一段感情,他的性格注定了他是一个天生的上位者。
可那个睥睨纵横,不可一世的穆梁已经很遥远了。记忆中的穆梁,留给他的印象,居然只有越来越多的白发和苦涩的笑容,对于失去记忆表现得有些“低智”的自己,即便被冒犯也不会表现出任何不悦。而自己哪怕对他稍微假以辞色,都会令对方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卑微又带着一丝讨好意味。
安辞接着向下翻消息。
“我看到你房间的灯光亮了,箱子里还有粥,不是我做的,是在学校附近的粥铺买的,你吃了辣椒,胃会不舒服,吃药之前可以喝粥垫一垫。”
他不提还好,冷不丁看见“胃痛”两个字,胃部似乎真的隐隐不舒服。安辞愤怒地又一次翻了个身,可大概是动作太大,胃部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并不尖锐,但原本不易发觉的疼痛,温水煮青蛙一般缓缓加剧,被发觉时已经到了令他十分难受的程度。
真不该忍不住吃辣的。他刚搬过来不久,各类药品还没有备齐,虽然岑白柳准备了基础的药物,但对症的胃药并没有,他原本想着今晚去药店把必要的药品买齐,谁能想到买药这件事被学术论坛给岔了过去。
安辞侧过身,蜷紧了身体。可疼痛迅速加剧,几乎到了令他难以忍受的地步。额头浸出冷汗,安辞捂着抽痛的胃部缓缓起身,眼前又是一黑,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扶着茶几勉强向前挪了几步。
旋开保温杯的盖子,米粥香甜的气味溢了出来,正合适入口的温度,安辞喝了两口,暖意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部,疼痛瞬间减轻了不少。顾不上思考送来米粥和胃药的那个人到底是何居心,安辞就着米粥吞服了两片胃药。
箱子里居然还有几片暖宝宝,安辞拆开攥在掌心,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再一次躺在床上的时候,车灯发出的白光还淡淡地投射在天花板上。穆梁一直没有离开。
他忍不住支起上半身,向窗外看去。初春的深夜,气温徘徊在零度,身材高大的男人蹲坐在路边默默地吸烟,呼出的白气分不清是烟雾,还是因为寒冷凝成的水汽。磅礴的夜色里,汽车车头的灯光亮着,充当了路灯,为晚归的人驱散了一片黑暗。
似乎察觉到目光,穆梁突然抬头向五楼的窗口望去,熟悉的小小窗子透出浅淡而柔和的光线,仿佛是对无尽思念的回应。
穆梁轻轻地笑了起来,猜测着安辞究竟选择了兔子灯还是鸭子灯。起身时,手掌和膝盖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捧着箱子百米冲刺的时候摔了一交,方才担心安辞尚不觉得疼,现在通过灯光确定了安辞的状态后,身心都松懈了下来。
这才发觉手掌磕掉了好大一块皮,整个左手掌心几乎被粗粝的沙地磨烂。膝盖处虽然没有流血,但因为长时间反复下跪留下的后遗症显然再次发作,整个左腿几乎无法回弯。
穆梁咬着牙,笨拙地挪动着身体,勉强把自己“丢”回车上。毕竟安辞不希望和自己扯上关系,他这幅尊荣,如果被晚归的人发现或许会直接报警,他可不希望安辞在社会新闻上看到自己。
穆梁放低了座椅,透过天窗,刚好正对着那个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窗口,他低声道,“晚安,我爱你。”
与此同时,房间中辗转了几次都难以入眠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打开储杭的对话框,安辞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老师,明天我想和您谈谈出国的事。”
第32章 有花的房子
接下来的几个月,安辞将重心重新放到毕业论文上。此前发表的论文已经满足了毕业条件,因此只要通过毕业论文答辩就能顺利毕业。
拓扑几何粒子衰变模型需要用到量子计算,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安辞都在宿舍、食堂、实验室三点一线奔波不停。出人意料的是,除了停电的那天晚上,穆梁短暂地出现了一次,此后这个人仿佛在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一般。
论文答辩通过的那天,下起了朦胧的小雨。冬天的阴霾彻底过去,草木在春雨的滋润下焕发了生机。
储杭还为他准备了一束花,大概是太久没有收到煽情的礼物,安辞捧着花和学院老师们合影留念时,眼眶止不住地微微发酸。这一天,他等待了很久很久,在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为了逃离穆梁,放弃了他这些他曾付出无数心血的成果。
那时,他从未想过自己能等到这一刻。可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并未感到多少喜悦,被恭喜声拥抱着,更多的是茫然。
已经和岑白柳约好了去公司参观,储杭一直送他走到地铁站,同时告诉他出国访问的申请通过审核的好消息。
“真的不打算接着做科研?”储杭的声音里带着惋惜的意味。当初,他并没有想到,安辞申请访问的学校并非数学界排名最靠前的几所高校,虽然以安辞的资质,审核通过的概率非常高。安辞选择的学校虽然也是世界知名院校,但在数学界并不突出,但这所高校的辐射学世界排名第一。
因此,储杭有这样的猜测也并不奇怪。
“当然不。”安辞不假思索道,“只是在继续做理论数学之前,我还有一些必须完成的事情。这是最初学数学的时候,我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储杭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地铁站已经到了。青年的背影混入人群中,清瘦而挺拔,总是带着孤独而决绝的独特气质,即便是背影也足够优秀,是暗淡人海中唯一的明亮。
岑白柳虽然创业不到一年,但公司已经初具规模。郊区一所CBD大楼其中的两层,虽然远离市中心,但靠近地铁站且租金便宜。公司主要为化工企业提供安全分析方案,这和岑白柳之前研究的方向吻合。
岑白柳的父亲是核物理方面的知名专家,五年前一场泄露事故中,现有的测量仪器发现辐射过量时,一切为时已晚。父亲死后,原本核物理专业岑白柳突然改变了研究方向,很多人都以为她被父亲的死吓破了胆。在质疑声中,岑白柳选择的领域正是多维粒子变换模型。
和安辞选择的领域异曲同工。
“任何粒子的运动都是有规律的。辐射也是一种粒子,你发表的粒子对冲模型我看过了,不仅对于抗辐射新材料的研发有很大帮助,粒子对冲散发的热能也可以成为一种全新能源。如果研究成功,对于化工、航天、能源领域的影响都是颠覆性的。”
“石油和煤炭储量逐年下降,剩余几大能源被财团垄断,价格水涨船高,不少普通民众已经负担不起高昂的费用。”安辞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研究是有意义的,但我只是担心,贸然进入这个领域,或许会遇到一些麻烦。”论文发表后的几天,已经有人陆续找安辞试探模型的专利权,安辞并不知道这些人背后的势力,但只从对方开出来的价码,想必和几大财团脱不了干系。
他自己孑然一身,无所畏惧,可他并不想把岑白柳卷入其中。
但岑白柳的态度远比他更洒脱,“我当然知道这条路注定不好走,这样做就是在和几大财团作对,不过为什么不呢?”
“为了压缩成本,财团收买了科学委员会,强行修改辐射测量标准,将超标的辐射数值加工在合法的范畴内,甚至在居民区和保护区开设能源加工厂,一旦有人受到影响,他们就拿出加工过的数据为自己脱罪,科学沦为了他们赚钱甚至杀人的工具,我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
和岑白柳初步达成共识,安辞又说了自己即将去访问的事情,岑白柳眼前一亮,“维尔茨大学?很不错啊,海伦娜教授可是顶尖的辐射学专家,这所学校开设的量子代数,也是最顶尖的交叉学科。就是学校的食堂差了点儿,味道可以说是乱七八糟。”
“师姐去过那里?”安辞见她如数家珍,不禁好奇地问。
岑白柳解释道,“我亲弟在维尔茨隔壁的一所艺术学院读书,不过他进修的是声乐。”
中午,两个人就在公司附近的面馆简简单单地对付了一餐,岑白柳将维尔茨堡的风土人情介绍了一遍,又热心地推荐了几个租房软件,“这个公寓就在维尔茨大学城里,虽然是一栋老房子,但设施都很完备,我老弟说很多华国留学生都选择租在这里。”
两人挑挑选选,很快看中了一间十层的公寓,“这个好,楼层不会太高,不需要等太久的电梯,周围没有高楼,不遮挡阳光,家电齐全,价格也正合适。”
安辞也很心动,他喜欢养花,这间公寓不仅采光好,还有个很大的露台,租房软件上传了照片,绿色的不知名的藤蔓爬满了露台栏杆,其间点缀着淡紫色的小花,很是漂亮。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在一个有晚霞的傍晚,坐在露台上一边读书,一边喝茶,微风吹过,枝蔓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小小的花朵也随着叶片在风中摇曳生姿。
很惬意的场景。
安辞联系了房东询问租房事宜。房东没有外国人的慵懒的办事风格毫不拖沓,秒回了安辞几个视频。
一看视频更是心动,房间不仅收拾得干净整洁,房东还特地重点拍摄了露台,看着爬满栏杆的青藤。
“这么好的房子,租金又这么便宜,肯定是租户突然搬走,房主着急出租,大学城的公寓都很紧俏,再犹豫估计就要被人订走了。”岑白柳适时地补充道,安辞被勾得心痒,直接预付了定金。
毕业季,校园里总是充满了伤感,拍毕业照的那天正好是安辞动身前往维尔茨的日子,他提着行李,匆匆赶往和储杭约定见面的饭店。
储杭一早等候在饭店门口,见安辞提着20寸的大行李箱,脸上罕见露出几分懊恼,“如果不方便,可以提前告诉我,我们另约时间。安辞,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脆弱到连这种要求都不能提的地步吧?”
安辞抬头,正好看见储杭脸上的醉意。
“我提前了一小时过来,没有忍住自己喝了点酒,希望你不要介意。”储杭轻咳了一声,掩饰方才的酒后失态,帮助安辞在饭店前台放置好行李,带着安辞来到二层包厢。
这家餐厅主打新中式风格,包厢之间用屏风隔开,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不过因为食材新鲜,菜品口味好,还是成为无数食客慕名打卡的网红餐厅。
“上一次见面太过匆忙,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和你说。你来自清水县,曾在清水县希望中学就读,对吗?”得到了安辞肯定的答复后,储杭接着道,“那你还记得,有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教过你一年。”
安辞点头,“记得,那位老师姓方。”那位方老师给安辞的印象很深,文质彬彬的大城市青年,教授数学,教学方法很新颖,很多次夸奖他有天赋,还给他出了很多平时接触不到的奥数题。他很喜欢那位方老师,只不过那个老师只教了他一年就辞职不做了,据说是生了重病回大城市治疗了。
安辞想不通这位方老师和储杭的关联。
“方惠是我妹妹,当年她辗转多个小城市做代课老师,其实是为了调查沈氏集团违规建设化工厂的事情。”
储杭并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方惠的爱人曾任职于沈氏,是最年轻的算法工程师,可有一天突然坠楼身亡,方惠一直认为是她的爱人发现了沈氏的黑幕惨遭灭口,所以千方百计去调查沈氏。”
“所以,您想提醒我,我要做的事情非常危险?”安辞问。
“不,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妹妹是一种人,你们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我们谁都无法改变。”储杭摇头,正色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我的家境和穆梁无法相较,但总比你单枪匹马要强得多,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帮助你以恋人的身份。”
“不。”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还是让储杭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借着酒劲儿,盘桓在心底的问题一股脑儿地倾斜而出,“为什么?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或者你心里还惦记着穆梁?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难道你还没有对他死心?”
“老师,我不想和您交往,因为我目前的规划中并没有恋爱这个选项,并不是因为您不够好,或者是因为任何人。”
“至于我和穆梁,他所作的一切情有可原,而我也并不无辜。我和他立场不合,缘分已尽,但并不相互亏欠,请老师不要再提不相干的人。”
安辞说完这些,借口去洗漱起身离席,买完单回来,储杭果然已经擦过脸,恢复了平日的洒脱体面。
尴尬的气氛已经过去,储杭收拾好情绪,两人终于动筷开始吃饭,储杭妙语连珠,逗得安辞几次笑出声来。一顿饭吃完,安辞便要动身去机场,储杭却突然叫住他,一只U盘递了过来。
“我妹妹弥留之际告诉我,她这些年辗转多地,搜集到了一些数据。”储杭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了几分怀念,“只不过还没有完成演算,她就生了重病。”
“你接下来要涉足的领域可能会涉及到量子计算,需要大量一手的数据验证,公开发布的数据都经过二次加工,会影响结论的准确性。我妹妹当年是华大数学和物理的双学位,她的数据是真正的一手数据,可能会对你有所帮助。”
安辞结果那枚承载着方惠心血的数据盘,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谢。
安辞走出饭店时,天已经暗了,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饭店门口的马路上塞满了车子,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车队缓缓移动着。安辞打开打车软件,却显示附近十几个人叫车。
吃这顿饭耽误了些时间,去机场的时间已经不宽裕了,他从未坐过国际航班,虽然找了攻略工作,但总担心出差错误机。一想到两万块的机票,安辞心中不免焦急,他撑着伞,在马路边张望着,可每一辆经过的出租车都显示满客。
一辆黑车缓缓驶来,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下车的人竟是穆梁。他没有撑伞,小跑着来到安辞身边,“叫不到车的,我送你。”
见安辞并未点头,穆梁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里带了求肯,“就当是普通朋友,顺路稍你一程”
“你怎么会在这?”安辞冷道。
穆梁慌了,解释道,“我没有跟踪你。”
“没有跟踪?之前论坛上你突然出现,又在我回宿舍的时候送东西给我”
“对不起。”穆梁认错很是干脆,“但这一次不一样,我真的没有跟踪你,缪阿姨回国了,我来这里吃饭坐在你们隔壁包厢真的是巧合。”
缪阿姨是穆梁母亲的妹妹,也是穆梁唯一的亲人,他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一瞬间的犹豫,穆梁已经自作主张从他手中“接管”了行李箱,这次出国带的东西比较多,穆梁打开后备箱,刚提起20寸大箱子,安辞就听见一声骨节错位的声音,穆梁神色痛苦,咬着牙最终把行李塞进了后备箱。
“”
上车时,安辞才发现,穆梁的左手已经肿了起来。那是被门重重夹到留下的后遗症,安辞心虚地收回视线,却听穆梁说,“没关系,不会影响开车的。”
谁问他了?安辞侧过头,不去看他。车内安静下来,只有雨水落在天窗上的啪嗒声。
穆梁的车收拾得很干净,只是后座上堆了一些速食食品,安辞颇为意外地打量了几眼,穆梁有严重的胃溃疡,这些速食食品他之前从来不碰。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停电的夜晚。
他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车灯的光芒也亮了很久很久。算下来,穆梁被保安赶出自助餐厅后,应该就回到他的宿舍楼下等待,这些速食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买的。
他拿着五个共享充电宝,找到了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老板一脸八卦地盯着他瞧,“昨晚一个男人,简直笨死了,嚷着要买充电宝,连扫码都不会,给我转了好几千,就说把那些充电宝全都买下来,趁着我给他拿充电宝的功夫,这个傻子居然把店里所有的小夜灯搬空了,最后还摔了一交,跌得浑身都是血。”
“这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
安辞疲惫地闭上眼,他不得不承认,苦肉计对于他是有效果的。极高的道德感甚至已经让他开始反思,自己方才对穆梁的态度的确是太凶。
于情于理,穆梁帮助了他的这几次,他都应该说声谢谢,这是做人最起码的礼貌。
他正这样想着,却听见手机的来电提示音,随后车内蓝牙自动接通了电话,穆梁助理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遍了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穆总!您交代我的事情我都已经办妥!维尔茨大学附近的公寓楼我都买了下来,您交代我的十、十一、十二层的那几间房子,我都找人维护好了,我办事您放心,收拾得嘎嘎板正!”
穆梁的冷汗雨一般落了下来,他颤抖着手点击智能屏幕上的挂断,可越是紧张,这辆该死的车子就越不听使唤,助理兴奋的大嗓门持续冒出来,“您猜怎么着?您还真是料事如神!许先生就选了那间有花的房子!今天早晨付了全款。”
红灯,车子停了下来,该死的通话终于被挂断,穆梁僵硬地闭了闭眼,根本不敢看后排坐着的青年脸色。
全完了。
第33章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看着驾驶位上的人手忙脚乱地胡乱点着挂断,身居高位的人情绪素来不外露,此刻却是明显的慌乱与笨拙。安辞心头涌上莫名的情绪,将方才一闪而逝的愧疚冲刷得什么都不剩下,再开口时已经带了刺。
“所以,是不是应该直接把房租转给您?房东先生?”
车内一片死寂,穆梁辩解道,“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那我是不是还要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不符合常理的关注?谢谢你跟踪我?谢谢你哪怕离婚了,也有能力随时随地掌控我的人生?”越说安辞的心头酸楚更甚,并不愿以脆弱的一面示人,在眼泪流出来之前,安辞偏过头望着车窗外不断滚落的水珠。
比起穆梁,他更厌憎当初的自己,明知道两人之间的阶级差距,却天真的以为真心可跨越阶级的天堑,相爱可以抵得过人生千万般艰难。
“安辞,我我不是这样想的,我不是想掌控你。”车队缓缓前行,穆梁踩下油门,车子再一次平稳地向前行驶,穆梁终于收拾好了情绪,他再一次开口,“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一个人,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安辞,我是真的放心不下。
“上一次在论坛偶遇,我承认我存了心思想要碰运气遇到你,那段时间我参加了十几个数学论坛,每一次我都试图在人来人往中寻到你,可只有那么一次,那么一次遇到你,我都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那天晚上,我也不是跟踪你,只是看你吃了辣椒,又刚刚搬家,我担心你家里没有胃药,想着放到你门口就走可偏偏那天晚上停了电。今天,真的是一个巧合,缪阿姨说要尝尝地道的杭帮菜,你就坐在我隔壁,我听到你的声音,心脏都在颤抖如果没有这次偶遇,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买下了那栋公寓。可我还是搞砸了。”
穆梁解释着每一处“误会”,他的声音偶尔会因为哽咽颤抖,这时,他就会停下来,努力平复心情,才不至于在安辞面前落泪。眼泪是最无用的道歉,他不想用眼泪,让那个全世界最心软的许安辞,再一次被同情心绑架。
“这段时间我一直努力向你靠近,我试着像你之前那样生活,就好像你之前说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一样。安辞,我已经改变了很多,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对你好的机会。”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很久,可那个一直坐在后座的青年,却没有半分回应。在红灯的间隙,他回过头才突然发现,安辞在哭。
他依靠着车窗,一直望着窗外,但流了很多眼泪,几乎将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浸透。连悲伤都是悄无声息的安静。
“对不起,安辞,你,你不要哭,我错了,我解释这么多只是希望你不要害怕我,如果我让你为难,让你难过我保证这些话不会再说了。”
“我该怎么办?”青年极低的一声叹息打断了穆梁慌乱的解释。
“不要再用卑微的语气和我说话了,穆梁,我们并不亏欠彼此。”终于,沉默了很久的人缓缓开口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应该学会接受事与愿违。我选择和你结婚,那么所有的痛苦都是我应该承担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有原因,我并不恨你。”
“同理,你既然选择了复仇,那么就应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可我从没想过后果是失去你!”穆梁终于痛哭出声,“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曾经对你动过手,曾经对你说过那些伤人的话,我说了一千次一万次对不起,我可以放弃我的一切,放弃我的尊严,唯独做不到放下你。
“安辞,能不能告诉我,你并不恨我,可为什么你不愿意看到我,不愿意和我说话,甚至连看我一眼也不愿意?”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良久,安辞才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因为你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想起曾经的自己。为了追求所谓的爱情泯灭了人格,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日日夜夜责怪自己,为了恳求丈夫回心转意毫无底线毫无尊严,我过够了那样行尸走肉的人生。”
安辞转头,眼里噙着泪而显得晶莹,可他的目光却带着永不妥协的倔强,“可我每次看到你,都忍不住想到过去的自己。那样的许安辞,让我觉得恶心,也让我恐惧。”
胡乱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最堵的路段已经过去,雨幕中隐约可见机场的轮廓。
下车前,安辞最后对穆梁说道,“希望我们不要再彼此打扰了,我会努力过好我的人生,也希望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生活。”
没有接过穆梁手中的雨伞,他提着行李,大步走向人潮汹涌的候机大厅,一次都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
“大东北是我滴家乡!”热辣的BGM配合着“嗤啦”一声炸鱼下锅的声响,煎得焦黄喷香的黄鱼配合着娴熟的颠勺技术,在空气中不断翻腾,冲天的香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
“同桌!”灶台前满头大汗的大男孩大喊,“你点的小炸鱼做好咯,快来吃呦!”
镜头只拍到了青年的半身,但整理碗筷的那双手白皙修长,正是当下最符合审美的“漫画手”。
果然,视频一发出,评论立即涌了上来,除了日常老粉对于厨艺的称赞,更多的评论讨论起那双“漫画手”的主人,有人说只看骨架就能看出这位新出现在视频里的“同桌”NPC一定是个惊天大帅哥,也有人说如果长得帅早就露脸了,遮遮掩掩一定是建模不行。
评论区热火朝天,吵得视频的流量直线上升,岑白杨激动得在床上翻了个身,大叫一声,“做网红可太爽啦!”
留学区美食博主是当前短视频比较流行的赛道,岑白杨就是其中一名UP主,拍视频的原因也很淳朴——穷。虽然岑白杨家境不错,但艺术是个烧钱的学科,自家老姐秉持穷养风格,每个月的生活费拿捏得死死,刚好维持在一个吃不饱又饿不死的水准。
岑白杨样貌不错,是老少通吃的阳光帅气奶狗长相,厨艺也不错,煎炒烹炸样样精通,每次配上魔性的BGM,也积累的十几万粉丝。不过由于短视频这个赛道越来越卷,他账号的流量已经停滞了许久。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前,新搬进来的室友来厨房帮忙时,一只手偶然入镜,网友在那条视频下吵翻了天,他也终于发现了流量密码,每一次拍视频都超不经意地带到这位室友的手。
一开始,他觉得这位帅哥室友总是冷冷的不说话,不大好相处,如果不是老姐叮嘱他照顾这位室友,他才不会和这种只会学习的书呆子做朋友,但相处下来才发现,这位室友着实心软又好说话。
虽然不喜欢镜头,但听说并不会拍到脸而且可以免费蹭吃之后,很快同意了他一起拍vlog的请求。于是室友成了他视频里的常驻NPC。当然,他也不会亏待这位室友,短视频收入水涨船高,他干脆大手一挥,将这位室友应该分摊的房租都免了。
“安辞,待会儿开直播做菜,需要你经过一下哦。”岑白杨摆弄着直播设备。
安辞应了一声,“要尽快,我待会儿还有兼职。”
岑白杨从厨房冒出头来,惊讶道,“还有兼职?你也不怕把自己累死。”岑白杨掰着手指算道,“每天除了图书馆就是实验室,还要配合我拍视频,周末还出去兼职你在国内欠钱了?”
安辞忍不住笑了。
三个月前,他落地维尔茨,岑白柳立即拨来电话,告诉他她的亲弟弟岑白杨已经在机场等他。
他从未见过比岑白杨还话多的人,嘴巴没有闲着时候,从机场到公寓的五十分钟车程里,他已经知道岑白柳小时候捉弄他骗他吃虫子等若干趣事。
得知原定的公寓是穆梁精心准备的结果,他本就心存抵触,在得知岑白杨的室友刚刚搬走时,安辞几乎立即就决定,和岑白杨合租。
两人性格迥异,一动一静,但相处意外融洽。一开始,安辞得知岑白杨拍摄短视频,偶尔还搞直播时,心里是抵触的。他不喜欢拍照片,更讨厌听到快门的声音。
可他要做的研究需要钱,实验室的经费并不能用于私人用途的检验。安辞要做的数理分析,每一种材料都价值不菲,他虽然有科研经费和奖学金,但还远远不够。
因此,在岑白杨提出拍视频免房租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大概是面对镜头的次数多了,他倒意外地习惯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脱敏,也算是因祸得福。
和往常一样,安辞带着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直播开始后按照岑白杨的需求,给他递各种调料罐,在饭菜出锅后竖起大拇指。半小时的直播结束后,安辞在实验室的兼职已经有些来不及。
和岑白杨道了别,安辞匆匆向着兼职的地点赶去。这份兼职是他的导师海伦娜教授介绍给他的,是一家私人生命科学量子分析实验室,安辞跟进的课题是蛋白折叠分子形态,因为复杂DNA序列排列需要大量计算,这个课题组大多是生物领域的专家,所以需要数学领域的外援。
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点,实验室准备熄灯,安辞才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从浩如烟海的数据中抽身。他披上大衣,正在一条条浏览者岑白杨分享给他的有趣帖子,突然,收信箱显示接受了一条短讯。
“降温了晚上出门注意身体”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信息。刚在维尔茨安顿下来后,他的手机就开始陆陆续续收到短信,台风天提示不要出门,天冷了提醒他加衣。
发信息的人没有署名,对方使用的通讯设备显然经过处理,虚拟号码无法回拨,更无法定位。
一般来说,会发这种莫名其妙消息的跟踪狂,除了穆梁,他想不到其他人。
可几乎是一开始,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七年的相处,三年的婚姻,他太熟悉穆梁的说话方式和行为逻辑了。穆梁发讯息总要一板一眼加上标点符号,他向来信奉行动主义,从来不会只说不做,如果发消息的人是穆梁,只怕他早就收到一大堆加厚的冬衣。
会是谁呢?时间已经很晚,路上行人寥寥,距离公寓还要步行两个街区,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安辞加快了脚步,努力忽略路灯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若隐若现的窥探视线。
第34章 他是我前夫
“安?”
安辞回过神,对上海伦娜教授担忧的眼神,“安,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这几天身体的确是不大好,一转眼进入十月,维尔茨的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安辞忙于研究时间本就不够,再加上来源不明的短信带给他的精神压力过度紧绷导致身体透支,今天早晨起来,安辞的头就隐隐发晕。
在海伦娜的坚持下,安辞还是被强行放了一天假。刚出了学校大门,手机就准时震动了起来,新的短信弹出,“脸色不好生病了”
将手机关机放回口袋,安辞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着人物侧写,根据这个神秘发信人的语言习惯,应当为男性,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华国人但应当有一段时间生活在国外,还保持着西方的语言习惯,大概率是个商人。
但他的社交范畴里,并不包含这样的人。
一路思索着回到公寓,刚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烟气。
国外的公寓其实并不适合做中餐,原因之一就是烟雾报警器太过敏感,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切困难都难不倒饥饿的留子,在岑白杨的改装下,烟雾报警器成功陷入沉默。
岑白杨冒着烟儿热情洋溢地窜出来,“安辞你回来啦,我做了烤串,快来尝尝呀!”
手里猝不及防被塞了两只烤串,滋滋冒油,孜然混合着辣椒粉,香气直往他的鼻子里钻。如果是平时,安辞会很乐意尝试这种偏重口味的食物,可他今日状态不佳,本就头晕,闻着这个味道更是喉咙一阵麻痒,他咳嗽了几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一齐疼了起来。
岑白杨见安辞咳得脸都涨红了,也慌了神,急道,“安辞,你不舒服吗?”
岑白杨扔下手中的肉串,颠颠地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安辞已经就着桌子上的矿泉水瓶,将感冒药吃了。
肉串虽然香,但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没了胃口,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他不想扫岑白杨的兴,正准备告诉他自己没事,一张口又是止不住的呛咳。
岑白杨又谄媚地伸手想要替安辞拍背,可手还没碰到安辞的衣角,他就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躲开了自己的触碰,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大概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安辞很快掩饰了眼神中的恐惧,他安慰地扯出一个笑容,“感冒了,睡一觉就好,做饭的时候注意安全,不要失火。”
安辞吃了药后就进了屋,房间的门轻轻关上落锁。
岑白杨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安辞紧闭的房门。除了艺术,其实他也辅修了心理专业,方才安辞对于肢体接触的表现,其实是非常明显的创伤后遗症。
岑白杨心中狠狠抽痛,只要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会让人心中生出保护欲,恨不得将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他眼前,这样的人,到底是谁忍心伤害他呢?
岑白杨叹了口气,也没了吃饭的心思,他瘫在沙发上,回想着这三个月和安辞相处的点滴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即便和他朝夕相处,却又仿佛离得很远,触不可及。
他担心地起身,在客厅来回踱步,想去看看安辞是不是已经退烧,可又担心自己的表现太过失礼。最终,他忍不住敲了敲安辞的房门,“安辞你还好吗?”
房中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大概是已经睡下了。
安辞是被一阵窒息惊醒的。
胸腔里像是着了一场大火,余烬堵塞了呼吸道,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如有烈火灼烧,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迫使他努力地呼吸,尝试着让更多的氧气进入身体。
可努力没有任何用处,大脑因为缺氧而晕眩,身上一丝力气也无。他挣扎着,竭力地向前挪动着,伸出手摸索着放在床头的手机。
堵塞的呼吸道随着每一次用力呼吸发出微不可查的哮音,他用尽全身力气呼救,可真正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
视线渐渐模糊,指尖也无力地垂下。就好像整个人坠入无尽的深海,缓缓,缓缓地下沉,一开始还能看见穿透海水的天光,可是很快,视野中的亮光渐渐消失不见。
人们都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在下坠的过程中,安辞突然听见了门被敲响的声音。
岑白杨坐回沙发上,望着安辞的房门发呆。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岑白杨从沙发上弹起,冲到安辞的房门前,这才意识到,声音似乎源自公寓大门。
已是深夜,这个时候还有谁会在外边?
敲门声越来越大,到最后近乎砸门。岑白杨猛地打开门,来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即便身处灯光昏暗的走廊,也能看出五官立体,样貌英俊到几乎带了攻击性,身材比例更是优越到了极点,岑白杨一米八三,自诩在欧美人中也不算矮,可那名不速之客要比他足足高出半个头,周身凌厉的气场更是让他心生畏惧。
那个男人因为用力过猛还维持着砸门的姿势,明明应当是十分尴尬的动作,但却丝毫不见一点儿狼狈。
“呃同学不,大哥你找谁?”还没等岑白杨说完,那个奇怪的男人已经推开他进了门。
男人言简意赅,“安辞在哪?”
“你谁呀?”岑白杨莫名其妙地问,“你找我们安辞做什么?”
高大的男人站在公寓客厅,原本还算宽敞的房间骤然变得逼仄,借着客厅灯光岑白杨终于看清,男人虽样貌极英俊,但头发却已白了大半,五官虽锐利但却也稍显疲惫,听得他问话,男人抬眼,冷道,“我是穆梁。安辞在哪?”
即便是安辞的朋友,但这个名叫穆梁的男人也太过无礼了,但穆梁凌厉的目光扫过,他心里蓦地打了个突,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安辞房间的方向。仅仅一个眼神,穆梁就锁定了方向。
“安辞!”穆梁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拍门的同时扭动着门把,听穆梁语调,其中的担心不似作伪,大概真的是安辞的朋友吧,岑白杨稍微放下心来,提醒道,“他刚进去没多久,应该是已经睡着了,他睡眠不太好需要吃药,你这样会吵醒他的。”
“不需要你来提醒我。”穆梁语气不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皱起眉头,转头对着岑白杨问道,“怎么有焦糊的味道?”
“呃是烧烤,我做了烧烤,有什么问题吗?”岑白杨不明所以,却见穆梁脸色骤变,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压着怒火。
“安辞有哮喘,他不能闻油烟的气味。”
“啊”岑白杨顿时慌了,他只知道安辞身体似乎不大好,总是需要吃药,可并不知道安辞还有哮喘。他这几个月可做了不少重油重盐的中餐还强拉着安辞出镜岑白杨的眼眶顿时红了,六神无主,“那可怎么办啊?他会不会是昏过去了”
话音未落,穆梁已经对着厚实的实木房门一脚踹了上去。
***
持续地下坠,没有尽头的深渊,现实与记忆的界限逐渐模糊。他又一次听见了穆梁的声音,其实和穆梁离婚后,自己不止一次地梦到他。
梦里他挽着穆梁的手臂,在婚礼进行曲的伴奏中,走向远处明亮的花厅,可很快场景转换,他苦苦哀求,希望穆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并没有背叛他,可穆梁始终背对着他,面容模糊不清。
当然,也有彻头彻尾的噩梦,梦里男人的面目隐匿在黑暗之中,疼痛自下身传来,窗外雪亮的闪电照亮了男人狰狞的脸,穆梁的声音在耳边传来,“离婚?安辞,离了婚后你能去哪里?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只不过这一次,和从前无数让他痛哭着惊醒的噩梦都不相同。
穆梁站在他面前,眼神疲惫,形容憔悴,头发花白了一大片,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穆梁说,“安辞,如果我爱你是一句谎言,那么说了一千次一万次,谎言也会变成真话。你还要我怎么证明呢?”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穆梁却已欺身抱了过来,慌乱间,匕首没入胸膛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怔忡着后退,指尖黏腻而温热,鲜血涌出,将穆梁前襟雪白的衬衫染成鲜红的颜色。
****
他惊喘着,从噩梦中挣扎着坐起,他的动作太大,惊扰了栽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人。
岑白杨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见他醒了,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立即大呼小叫地叫医生进来。经过一番检查,身体确认暂时无大碍,小小的病房重新恢复了平静。
“我靠,你简直不知道昨天到底有多惊险刺激,你那位朋友简直是超人来的。”说起昨晚的事情,岑白杨热血沸腾,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天的惊魂一夜,差点将一整个苹果削成苹果核。
“你在房间一点儿声都没有,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砸门,你那个朋友已经一脚踹了上去,那声音大的,简直像是把骨头都撞散了。”
安辞垂眸,这间公寓有三十几年的房龄,曾经是给维尔茨当地的贵族住的,后来才改成学生宿舍,整栋公寓的房门都是用维尔茨当地特产的一种树木做的,出奇的坚固。甚至当地的消防员都需要用特殊装饰破门。
“当然,他撞了几次都没撞开。然后他突然跑着下了楼,我还以为他去找救援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你的那个朋友,居然从楼下的公寓窗子,徒手攀了上来!这可是十五层!他一手打爆了玻璃,这才翻进了你的房间,把你抱出来的时候,整个右手都是血。”
“开车技术也是一等一,简直可以媲美阿汤哥,一路漂移车速飙到一百五。不止如此,把你送进医院的时候甚至惊动了院长”
岑白杨越说越激动,“你在哪里认识的这么酷的朋友?他是不是练过武术啊?长得也很帅,不会是什么功夫明星吧?”
面对岑白杨一连串的问题,刚刚醒来的人顿时觉得一阵无力,安辞倚在床头,阳光穿透玻璃窗洒在安辞的侧脸上,明明是很温馨的场景,可那张因为苍白而显得病态的脸却多了几分冷意。
“不是朋友。”
“他是我前夫。”
第35章 灭口
“前夫,哦哦那就好等等,你结婚了?”
刚刚醒来,岑白杨的脑子还不大清醒,半晌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不对,你离婚了!?”
和安辞相处了这么多天,看着也不像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岑白杨仔细地看着安辞,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逗你玩”的证据。但很显然,安辞是认真的。
岑白杨捂住脑袋,“等会儿我捋捋。”半晌才接受了安辞不仅英年早婚,还已经离婚的事实。
“所以,金刚狼其实是你前夫哥!”
自从得知安辞的婚姻状态后,岑白杨的八卦之魂就熊熊燃烧了起来,安辞住院的这两天,他自告奋勇前来当“护工”照顾安辞,话题总是时不时拐向“前夫哥”。
“你们为什么离婚啊?我看那位前夫哥不仅长得帅,看起来也超级有钱,富得流油的那种最关键的是,他好像对你余情未了什么余情未了,简直是魂牵梦绕!”
若是旁人说出这种揣测的话,安辞指不定会觉得被冒犯到,可岑白杨性子好,无论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直来直去,即便这些问话他并不想回答,可岑白杨的表现还是令他讨厌不起来。
“性格不合。”安辞这样回答道。
安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低垂,眼尾一抹微红更添几分憔悴,虽然竭力掩饰,但脸上的疲惫和回避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来,仿佛被风雨打湿的玉兰花,脆弱得让人心中生出保护欲。
岑白杨定定地看着安辞,他从来不缺话题,可面对安辞,千言万语竟说不出一句。结合安辞不符合同龄人的少言寡语,以及对触碰典型的ptsd症状,不难猜测,这段婚姻一定给安辞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争吵?冷暴力?出轨?甚至家暴?同样作为男人,岑白杨知道,一个男人如果同时拥有这些表现,那么大概率也是性|无能,岑白杨倒抽一口凉气,眼眶登时红了,“不管因为什么,以后,我一定会保护你。”
暗暗对比自己和“前夫哥”的身形差距,身高没办法弥补,但力量还是可以通过后天努力超过他的!
岑白杨立即决定,回家先翻出来办了以后就闲置吃灰的健身卡。
安辞感动又好笑,并未拒绝岑白杨的好意,“谢谢你哦。”
探视时间很快结束,大概是之前岑白杨的描述太过绘声绘色,这几天,他的脑海时不时地浮现穆梁的身影,从十四楼攀上窗台,被玻璃刺破的手臂汩汩流血他疲惫地阖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次发作虽然凶险,但好在送医及时,安辞只住了两天院就被允许出院。安辞将日用品收拾好去楼下缴费,却得知费用已经结清了。
岑白杨没有这样细致的心,不难猜到是谁做了这一切。
今天是休息日,可回到公寓时,岑白杨却不在。岑白杨性格活泼,除了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博主,在维尔茨当地也有不少朋友,大概是和朋友们出去玩了。
推开卧室的门前,安辞的心中有些忐忑,之前听岑白杨说,穆梁是打碎了窗子从外面攀进来救了他的。在感激穆梁救命之恩的同时,安辞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又好笑的现实问题——窗子的维修费。
维尔茨当地的人工费并不便宜,换玻璃大概需要几百欧,安辞的奖学金本就不多,现在为了自己的“研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所以安辞决定视窗子的破损情况,自己先维修着,再不济可以用透明胶带先顶一阵子。
他拿着刚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一卷胶带进了门。
可出人意料的是,窗户完好无损。一块崭新的玻璃,除了没有之前微小的划痕,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窗子下面搁着一个全新的电暖气,桌子上放着巨大的布袋子,被日用品和药品塞得满满,最下层是一件加厚羽绒服,是前几天降温,安辞犹豫了很久也没有买的品牌。
除了巨大的布袋子,桌子上还搁着一个信封。
送信的人显然很害怕影响安辞的心情,生怕这封“信”的出现给安辞带来任何心理压力。信封里并没有长篇累牍的陈情和剖白,只有几张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只小猫,橘白,三花,甚至还有一只小小的狸花。每一张照片背面,那个人写道。
“橘白妹妹,性格很好,不亲人,名字叫小橘。”
“美美,三花猫是最漂亮的猫,但美美很凶,喜欢咬人。”
“阿花,馍馍妈妈收养的最小的一只,非常黏人,喜欢撒娇。”
“”
视线一行行扫过熟悉的笔迹,小小的猫咪被拍得憨态可掬,最后还附带了几张馍馍的大头照,原本干瘦的猫皮毛油亮,已经往猪咪的趋势发展,显而易见被养得很好,安辞忍不住莞尔,视线却被眼泪模糊。
抹了把脸,安辞这才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银行卡。淡绿色的外壳绘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橘猫,并不是穆梁常用的那张黑卡。卡片的背面贴着一张便签。
“密码是你的生日,祝你平安幸福。——小馍馍送你的礼物”
其实离婚后,穆梁给了安辞一笔补偿,除了连安辞自己都记不住的不动产,还有流动资金,至今存在银行卡里,安辞从未了解过,但他也知道,以穆梁的作风,大概是一笔相当大的数额。
在一段婚姻结束后,相对弱势的一方获得一定经济补偿,安辞很支持这个做法,但一旦事情涉及到自己,他看得反而没那么开了。明面上的原因,是他不想和穆梁有任何的牵扯,可究其根本,他抵触的其实还是过去那个卑微的自己。
安辞将卡片扫进抽屉,决定眼不见为净。安辞躺在床上,刚躺下去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捻起身下的床单,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床单和被罩都被换洗过,虽然颜色款式和自己之前用的相似,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细微的差距,比如材质更加细腻柔软,不易起浮毛,对呼吸道更加友好。
他的卧室也明显做了特殊处理,这个季节的维尔茨寒冷潮湿,空气湿度几乎能到百分之七十,如果没有关紧窗子,那么一夜过去,被子枕头都是湿淋淋沉甸甸的。
可此时身上的被子干爽而温暖,多久没有这样蓬松而柔软的触觉了?安辞自己也不记得了。
私人空间被侵入的感觉并不好,但睡了两宿医院的硬板床,冷不丁躺在散发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床铺上,此时显然舒适得过了头,身子发沉根本不想起来。
他睁着眼,对着窗子侧躺着,看着暮色一点点地攀上对面的屋脊。心中突然多了一点莫名的伤感。
“嗡嗡嗡。”手机的震动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睡梦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灯和远处商圈的霓虹灯勉强照出昏暗的轮廓。心跳得如同擂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整个公寓很是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岑白杨还没有回来。
安辞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亮起的屏幕令他本能地眯了眯眼睛,待到他看清屏幕上那条简讯后,浑身上下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寒意从颤抖的指尖蔓延,一路延伸至头顶。
“搬出去 不要和垃圾做朋友”
依旧是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祈使句,安辞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眼前一黑,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快步走向屋外。
客厅一片漆黑,安辞摸索着打开灯,岑白杨的一堆直播设备堆在客厅的角落,不见往常热热闹闹的炝锅炒菜的声音。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侵犯隐私,安辞推开隔壁卧室的门,岑白杨的房间乱糟糟的,被子堆在床上,摆满了专业书的小飘窗上搁着一个小碟子,没吃完的半块儿冰淇淋蛋糕融化了大半。
“滴——”连着拨打了三次,岑白杨的电话始终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作为一个重度网瘾男孩,岑白杨几乎每天手机不离身,甚至炒菜的间隙也要刷几个小视频。
安辞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手机,本能想到报警——可这里是在维尔茨,一个身体健康无任何精神疾病的成年男子失踪,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至于那几条语焉不详、信息模糊的短信,乍一看根本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即便他找警茶也根本不可能立案。
安辞在狭窄的房间来回踱步他的研究,的确牵扯到许多资本的利益,可尚未到发表的阶段。至于之前博士期间发表的成果,纯理论上的证明,即便已经有部分资本闻风而动抛出橄榄枝,只怕绝大部分人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学生的毕业成果,局限在纸面上的研究,引用得当或许有利可图,但绝不会带来什么威胁。
早该想到的,如果有人看穿自己意图,如果有人想要灭口一个个恐怖的想法止不住地在脑海盘桓。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闪烁起来,来电显示岑白杨,安辞松了口气,或许岑白杨只是一时没看手机,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疑神疑鬼。
安辞松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手机里传出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是否认识Aspen先生?”Aspen是岑白杨的英文名字,安辞的心猛地坠了下去。
电话里的人接着道,“他在穿过街区的时候被青年飙车党撞倒了。我们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驾驶证,辨认出他的身份。”
第36章 被害妄想症
大力推开病房的门时,安辞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里面居然是这种情形。
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天花板上垂下的绳子吊着,平板电脑搁在被子上,床上的青年一手拿着超大杯拿铁咖啡吸溜着,另一只手拿着麻辣玉米片,膨化食品巨大的包装袋几乎覆盖了整个床。
被突然破门而入的安辞吓到,洒满辣椒面的玉米片咔嚓一声被捏成两半,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空气中只剩下寂静。良久,岑白杨才把手中的半片玉米片塞进嘴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一会儿,又被辣得龇牙咧嘴。
怎么看,也不像是被撞得面目全非,只能靠着驾驶证照片辨认的模样。
和食欲一起复苏的是爆棚的分享欲,安辞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岑白杨倒先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方才的“刺激”经历讲了出来。
岑白杨一早出了门,原本是想去医院接安辞出院,没想到半路上出了意外。刚好昨天晚上熬了夜没睡好,在医生处置的时候,他借着麻药的劲儿直接睡死了过去,这才错过了安辞的电话。
“类似于华国的鬼火少年,反正以后在街上走路真的要当心啦,我完全没有防备,刚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摔在地上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被撞了,脑袋迷迷糊糊的,还有点困我就睡着了。”
那是脑震荡,安辞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岑白杨没心没肺的笑脸,责备的话说不出口。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接到医院的电话时,他有多恐惧,多煎熬。
他自己孑然一身,没有亲人也没有牵挂,尚且能靠着一腔孤勇赌上自己的性命。可岑白杨不同,他有年迈的母亲,还有一个嘴硬心软,看似放养其实比谁都珍惜他的姐姐。
如果因为自己,岑白杨的生命受到威胁,那么他就算死,也没有脸再面对一直爱护他的师姐。
好在现在岑白杨好好地坐在面前,没心没肺地追着连续剧,吃着玉米片安辞心中这才涌上劫后余生的喜悦。
岑白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青年扑了个满怀。
青年的身材消瘦单薄,身上洗衣液淡淡的清新味道,混合着一点儿微不可查的体香,汇成令人痴迷的气味。微冷的气息扑在脖颈间,带来一点儿微妙的痒,安辞突如其来的情绪,令岑白杨措手不及。
“你没事太好了。”不知为何,安辞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的哭腔,原本清冷的声线,因为不自觉流露出的脆弱,格外令人心疼。
原本要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怀里青年的脊背微微颤抖,是令人心悸的脆弱与柔软,岑白杨的半边身子过电了一半麻软,因为姿势的原因,一条腿高高吊着,有些抽筋儿,可他却只恨不得这个怀抱长一点,再长一点,几天几夜都不嫌多。
“我我当然没事了,你别担心我,我,我不会有事的。”岑白杨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觉得脸上越来越红,晕乎乎的感觉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不是被撞晕的,是被开心的情绪砸晕的。
可惜的是,安辞的怀抱只维持了短短半分钟,很快,安辞收敛好情绪,除了眼尾的一抹红,丝毫看不出方才脆弱哭泣的模样。
安辞低声道,“抱歉,其实有些事应该早就告诉你的。”
安辞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在华国的论文,以及在维尔茨大学海伦娜团队的后续的研究,简要地向岑白杨描述了一番。
“这些研究对于很多领域,会带来颠覆性的后果,现有的资本极大可能会大洗牌,我猜测很多人会有所动作,为了保全他们非法掠夺的财富,这些人很有可能会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所以,真的很抱歉,这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公布出去的成果暂时还不足以让财团们感受到危机,我是安全的,可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
这件事的确是他太过托大,甚至牵连了完全无辜的岑白杨。如果岑白杨真的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他垂下头,等待着岑白杨的怒火,却听见一声笑。
“哇哦!”岑白杨夸张地吹了个口哨,笑得一脸臭屁,“听起来好像拍电影!没想到你和我老姐在搞这种事情,真是酷毙了!”
“你不懂,这很危险”
岑白杨伸手,阻挡住安辞的劝说,他敛去笑容,神色变得严肃,“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既然你和我老姐要做的事情这么危险,那我更不能让你搬出去一个人住了。”
“老爸出事以后,我老姐就转了方向,从核物理转向了数学,很多人说她看老爸去世没有人管着她,所以胡作非为,可没有人知道,老爸去世前,其实有很多反常的事情家里突然打开的煤气,用得好端端突然自燃的插线板,老爸去世的前一天晚上,突然回到家吃了一顿饭,那天晚上他兴致很高,一直说,一家人团圆就好像是在过年第二天,那场意外就发生了。”
“安辞,我虽然不如你和老姐聪明,我永远也学不明白数理化,可我并不是傻子。”岑白杨的声音哽咽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接着道,“我也想做点什么,我虽然不是什么明星网红,但全平台也有一百万粉丝,多少有些号召力我想,有我在,总比你孤军奋战强得多。”
见安辞脸上再度露出伤感神色,岑白杨的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只能伸出手,露出平时惯有的笑容,道,“来,好战友好兄弟,抱一个!”
安辞莞尔,这一次他并未拒绝岑白杨的好意,轻轻地回抱了他。
又一次感受到青年淡淡的体香,似有似无的接触,更是令他的心恍惚了,安辞的拥抱,就好像一个轻柔的美梦
无意间一抬头,却正好对上病房窗外那道冰冷的视线。
男人就站在那里,一袭黑衣,面沉似水,静静地盯着病房里拥抱的两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怎么了?”察觉到岑白杨的僵硬,安辞问道。岑白杨如梦初醒,再抬起头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没事”岑白杨回过神,摇摇头,只当方才只不过是他的错觉。
实验最关键的阶段已经完成,论文投稿后还需要经过审稿人的审核,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出结果。安辞却并没有闲下来,婉拒了海伦娜团队的郊外散心徒步,他把大量的时间投入史蒂文生命科学研究实验室中,幸好量子计算实验室和医院并不远,否则两头跑也足够折腾人。
然而,就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刚从病房出来,却再一次收到了短信。
“不要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依旧是没有任何标点符号,可安辞还是从简短的文字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压迫感与掌控欲。
只是这一次,他无法做到视而不见,环顾四周,行人神色匆匆,街道车水马龙,窥视者一定躲藏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他迅速地打字回复,“你是谁?”
“见面,我们谈谈。”
一开始,他也尝试回复短信和对方沟通,可发过去的消息都无一例外石沉大海。这次他并没有抱太大期望,但这一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对方很快回复了这条短信,并发来了一个定位。定位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明天上午十点半。”安辞察觉到,这一次对方回复消息,竟然带了标点符号。或许对方并不只有一个人,这一次发消息的人,已经换了人。
医院位于维尔茨的市中心,这家咖啡馆则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网红餐厅,有三十几年的历史,每天前来拍照打卡的各国游客络绎不绝。如果对方想要对自己不利,无论是绑架还是挟持,选择在这里都是不明智的。
第二天,安辞准时来赴约。虽然笃定对方并不会借这次会面突然发难,但安辞还是力所能及地做了准备,报警器、胡椒喷雾、电击棒防身的用品都塞进了羽绒服的大口袋里。
时钟一点点地转动,还有十五分钟到十点,安辞点了一杯拿铁咖啡,一边慢慢地搅动,实则眼观六路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经过他的每一个人。
十点,门口的风铃响了,安辞条件反射地看向门口,进来的人是几个印度长相的游客,一进门就到处拍照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安辞抿了抿唇,紧绷的神经始终没有松懈下来。
一直等到十二点,还是没有任何人来。
“被害妄想症。”一个名词浮现在脑海。坠崖时头部受到巨大的冲击,以至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出于混沌的状态,受到脑部血块的影响,他表现出了很多精神类疾病的症状。
记忆错乱、行为退化、空间感丧失、味觉视觉扭曲直到他接受手术后从昏迷中醒来,再到他恢复健康出院,脑部的血块还没有被完全吸收,其实这些症状都没有完全消失。
被害妄想症,或许也是某一种症状。
安辞自嘲一笑,大概是听岑白杨的冷笑话久了,他竟不自觉地用“没关系啊我是精神病”这种阿Q精神安慰自己。不过确实让他的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他走出咖啡厅,并没有留意在身后狭窄的小巷的异常声响。
割断喉管时飞溅的血液没入青黑色的石砖中,很快凝结成了不起眼的黑。一个陌生的男人隐匿在暗处,指尖把玩着一把雪亮的刀片。殷红的液体自脚下踩着的那具尸体下蜿蜒。
他的眼神停留在人群中那个漂亮的东方青年身上,神情中竟然带了一丝慈蔼。
第37章 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论文通过评审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作为维尔茨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城市到处都布置了彩灯,天上应景地下起了大雪,整个城市笼罩在幸福的静谧中。
海伦娜教授喝多了酒,豪迈地举杯和安辞手中的酒杯重重一碰,团队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与喜悦。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海伦娜亲切地看着安辞,才相处不到一年的学生,腼腆温柔的东方青年很难让人不喜欢,情不自禁地抛出橄榄枝,“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我的团队,维尔茨大学虽然比不过哈佛、耶鲁,但建校近两百年,学术氛围浓厚,很适合你。”
安辞抱歉地笑了笑,直白地拒绝道,“我并不打算出国发展。”
海伦娜耸耸肩,她安慰地拍了拍安辞的肩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安,我们的论文即将见刊,那可是世界顶尖的学术刊物,你看米兰达,已经高兴得跳起了踢踏舞,就连我也忍不住喝了几杯可是安,为什么我感觉你并不开心?虽然我不如东方人敏感细腻,但作为你的长辈,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在海伦娜关切的目光中,安辞轻轻偏过头,低声道,“谢谢您,我很开心。”
屋内陷入欢乐的海洋,歌声、脚步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安辞突然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呆在这里。他道了声抱歉,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大衣,独自出了门。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清水县从未见过的大雪,此时此刻,在异国他乡终于降临。可是那个最应该看到这场大雪的人,已经不在了。
三天前,在量子实验室里,基于海伦娜团队的数学辐射模型,他自己的研究终于告一段落。拓扑粒子辐射衰变模型通过了平稳性模拟,终于进入到了实证验证阶段。
储杭给他的实验数据,记录着二十五个城市近六百名疑似辐射病患者的发病时间以及体内样本分析。
六百,对于量子计算来说是一个很微小的数字,可却象征着六百个生命,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几乎是录入的瞬间,计算机就给出了拟合结果。
安辞望着屏幕上逐渐升高的曲线,最后输入了一串数字,安辞颓然后倚,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的心依旧不可抑制地痛得发麻。
妈妈,他无声地呼唤着那个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称呼,他想,妈妈,虽然我不能拯救你,但至少,我知道了你为何而死。
雪花纷乱,视线渐渐模糊。方才喝下的那杯鸡尾酒在胃里烧了起来,安辞并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浑身发烫。
一双皮鞋出现在视线里,安辞停住了脚步。
白色的头发,身上被冰雪覆盖,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迟钝地转着,安辞疑惑地偏头,“圣诞老人?”
有些人,醉酒后和平日的表现差不多,安辞就是其中之一。只有最熟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从他举止中微小的差异,判断出他喝醉了。
比如,现在。青年身上的羽绒股又宽又厚,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得笨拙,反倒衬得一张脸愈发的白净,原本冷寂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氤氲的雾气,连带着眼尾的一抹红,愈发显得潋滟。
这样的安辞,反倒令穆梁手足无措起来。
他并不是有意跟着安辞,只不过今天是圣诞节,他无处可去,只好在街上游荡。可路过街角的一家餐馆时,无意间的一瞥竟让他捕捉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大概在和朋友们吃饭,安辞随着人群举杯,明明带着笑意的眉眼却那样的落寞。
他本能地意识到,安辞身上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
那样的寂寞又痛苦的眼神,哪怕经过安辞精心矫饰,他也能一眼捕捉到。
安辞不开心,即便拥有了曾经他想要得到的学位和成果,他依旧不开心。穆梁的心狠狠地痛了起来,他曾以为疼痛到麻木的心脏,不会再感受到痛苦,可因为安辞的一个稍显脆弱的眼神,所有的疼痛又死灰复燃。
在零下十度的天气,他穿着单薄的羊绒大衣,徘徊在餐馆门口,雪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融化出淡淡的湿意,后来又结成冰,雪花盖了厚厚的一层,整个人都被雪覆盖了,看起来可不是和圣诞老人差不多?
穆梁哑然,只轻轻扶着安辞的手臂。这时候雪已经停了下来,穆梁引着安辞,两人一前一后地向着公寓走去。
“对,我是圣诞老人。”穆梁回应着安辞之前的话,却听见一声轻笑,穆梁回过头,却见安辞满脸是泪,神色迷茫地望着眼前的虚无,虽然在笑,却是那样的悲伤。
冷不防在冰上滑了一交,穆梁虽然第一时间拉住了安辞,避免他磕伤,可喝醉的人却突然哭了起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
声音虽然小,但穆梁还是听见了,安辞哭着说,“妈妈”
穆梁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要被拧碎了,轻轻拍了拍安辞的脊背,醉得一塌糊涂的人感觉迟钝了些许,并没有对自己的触碰表现出明确的抵触,反而将头靠了过来,因为酒精而滚烫的脸颊擦过指尖,触觉是惊心动魄的软。
不再犹豫,穆梁解下围巾替安辞系上,俯身将人抱起,向着公寓走去。安辞的脸颊靠在穆梁的前襟,睫毛上沾着的雪花被热气化为点点晶莹,清醒状态下的安辞始终是冷峻而理智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安辞这般毫不设防的模样。
“穆梁”
突然,怀中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呓语,穆梁又惊又喜,却听安辞小声道,“我们离婚了,不许……不许靠近我。”
“……”穆梁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是圣诞老人,不是穆梁。”
好在醉醺醺的人并没有发觉圣诞老人的身份。
“好热啊。”羽绒服本身足够厚,又被穆梁围上了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闷热让安辞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围巾,表情有一点小小的不满。
穆梁凝视着安辞生动的小表情,眼神舍不得离开,“忍一忍,你不能着凉。”
“馍馍呢?”
其实这个时候,穆梁自己也不确定安辞知不知道自己在他身边,甚至还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抱着他,但安辞能和他说话,他已感到受宠若惊。
“馍馍他很好,前一段时间总是在花房照顾小猫,最小的阿花学会捕猎后,他又时常消失不见,不过现在每天晚上都会回家。”
他追随安辞出国后,几乎是每天,佣人都准时汇报几只猫的情况。虽然他不喜欢这种脾气变幻莫测的物种,甚至安辞也没有说过让他照顾猫,但他早已将这几只猫,当做安辞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
他几乎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安辞,比如小小的猫咪长出了乳牙,比如在馍馍的带领下,几只小猫捕捉到了人生中第一只猎物,一只还没有手指头大的老鼠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穆梁停下脚步,迎着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回望过去。
男孩站在路灯下,阳光又俊朗,带着年轻人蓬勃的朝气。年轻且天真,尚且不会掩盖自己的情绪。
“喂!你干什么呢?把安辞放下!”岑白杨跑过来,表情凶狠,“他和你这个前夫哥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这样抱着他算怎么回事?!”
被岑白杨的大嗓门惊醒,安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人抱着,立即挣扎着说,“放我下来。”
穆梁无法只得将人放下,岑白杨冲过来拉住安辞的手,醉酒的人显然并没有完全清醒,一时间竟站立不稳险些摔倒,穆梁连忙扶着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安辞的腰间,将人护在身后。
年轻且肤浅,做事浮躁,难堪大用,穆梁在心里给岑白杨定了性,仗着身高的差距,垂眸扫视岑白杨的眼神带了凛冽的敌意,“小朋友别挡路,我送我的朋友回家。”
岑白杨被他盯着,只觉有种被猎人锁定了的寒意,但见安辞摇摇欲坠神智昏聩的模样,一咬牙,色厉内荏地威胁道,“什么你的朋友?你说安辞是你的朋友,安辞他自己承认吗?你们已经离婚了,大叔,我建议你和我的朋友保持距离,你再这样我告你骚扰了!维尔茨的法律可不会包庇骚扰前妻的跟踪狂!”
岑白杨一口气骂完,心里舒坦了不少,却见穆梁低声笑了起来,再开口已带了几分戏谑,“你的朋友?”
穆梁反问道,“你既然说你和他是朋友,那你知道安辞的口味吗?你知道他喜欢的颜色吗?你知道他有胃病需要注意清淡饮食吗?你知道他的研究领域和论文方向吗?
“我和安辞相识十年,相恋七年,我当然清楚,安辞是个很有魅力的人。”穆梁的笑容得体,将安辞往怀中带着,沉声道,“但小朋友,我和我爱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
“怎么就是外人了?”岑白杨被穆梁的态度激怒,反驳的音调顿时高了几度,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假思索地大声道,“我是许安辞的男朋友,你和我男朋友已经离婚了,你才是那个外人。”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穆梁的手轻轻地颤动,可很快,他掩饰住了自己的慌张。他转过头,安辞已经清醒了不少,但也没有完全醒来,虽然睁着眼睛,但目光却落在穆梁的手指上,此刻正好奇地抠着穆梁手指上难看的疤痕,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似乎还不能理解穆梁的问句,安辞偏过头,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抿了抿唇,轻微地挣扎起来。
穆梁的神色软了下来,替安辞整理了一下围巾,转头对上岑白杨时,面上镇定的表情依旧天衣无缝,“不要撒谎小朋友,你还年轻,不懂感情,我和安辞之间的纠葛太过复杂,插足我和他之间,对你的未来并没有任何好处。”
岑白杨只听得“插足”二字,登时跳了起来,大声道,“插足?拜托了前夫哥你有没有搞错?你说我插足?”
“那么我们就来问问安辞,到底愿意和你呆在一起,还是和我走。”岑白杨冷哼一声,面向安辞低声道,“安辞,我是岑白杨,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还是让这个男人送你回去?”
尚未完全清醒,反应还有些迟钝的青年思考了一会儿,在两人灼灼的目光中,轻轻挣脱了穆梁的手。
在穆梁伤痛的目光下,醉酒的青年声音很小,却十分清晰,“不要,我不要穆梁。”
岑白杨露出了胜利者的神色,将人拉过护在怀中,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穆梁,“在一段感情里,不被爱的人才是第三者,我和我男朋友感情非常好,前夫哥,请你有一点作为前夫的自觉,请你自重!”
“我警告你,离我男朋友远一点!”
第38章 失火
“所以,安辞,你会生我气吗?”
安辞垂眸,却对上岑白杨真挚又无辜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个健硕开朗的大男孩,但总给人一种热情大金毛的错觉,安辞毫不怀疑,如果岑白杨有尾巴,此刻一定在高速地摇摆着。
“我不仅说,我是你的男朋友,我还叫前夫哥恪守本分,不要做第三者插足别人的感情。”岑白杨见安辞并没有生气,又得意起来,一副求夸夸的表情,“我做得对吗?”
安辞紧张地攥紧了手指,“你你真的这样说了?”
安辞的心瞬间悬了起来,穆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上头了就不管不顾虽然岑白杨看着也不弱,但论打人的功夫,完全和穆梁没法比。
岑白杨这样说,无疑会激出穆梁藏在骨子里的暴虐,生怕岑白杨逞强假装没事,实际已经被打出内伤,他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岑白杨,“有没有受伤穆梁他是不是打你了?”
“为什么这样问?难道穆梁之前打过你?”
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这样的回答,安辞怔住,眼前突然闪过穆梁隐匿在黑暗中的脸,因为愤怒扭曲得畸形,耳光落在脸上,最先疼起来的并不是脸颊,而是脑海最深处炸开,一路蜿蜒,从耳膜找到了出口,化为刺耳的嗡鸣。
那是穆梁第一次打他,也是唯一一次对他动手,可这样可怕的场景,却在梦里上演了百次千次,最终恐惧成了一种习惯,防卫变成了一种本能,深深地刻进骨髓深处。
否认的话哽在喉咙里,安辞最终垂下眼睫,为了维护脆弱的自尊,他还是摇头道,“没有。”
岑白杨虽然平日吊儿郎当,但并没有落下学业,辅修的心理专业相当扎实,其实就算不问,岑白杨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虽然安辞很会伪装,但总能在他的行为中察觉出蛛丝马迹。可看着安辞逞强说谎的样子,还是令他的心止不住地抽痛。
“该死的!”岑白杨骂了一声。
虽然和安辞的相处还不到一年,岑白杨已经深深地被安辞吸引,有天赋又努力,素着一张比电影明星还俊秀的脸,却一次又一次地放弃所谓“捷径”和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宁愿赌上一切,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安辞,你不要怕,以后我会多多健身,把自己练得更强壮,我安辞,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保护你”
“抱歉。”安辞摇头,轻声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那,那陪伴,让我陪着你吧安辞,我,我会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大金毛坐在安辞脚下,仰视着安辞的眼神忽闪忽闪,普通人很难拒绝这样真挚的眼神,安辞却并不想浪费年轻人宝贵的热情,他直截了当道,“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只是因为爱情并不在我人生规划的范畴内,我对你只有友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向着爱情发展。”
“啊”岑白杨难过地垂下眼,如果他有尾巴,此时一定低垂了下去。可很快,他就从打击中恢复了过来,岑白杨勉强笑了笑,拼凑起碎了一地的少年心事,“没关系,做朋友已经很好啦。”
手机振动声打断了岑白杨的话,他拿起手机,信箱里躺着一封邮件:“得到必然伴随失去成功必然付出的代价”
“搞什么嘛?神戳戳的。”岑白杨皱着眉看了半天,邮件没有显示发件人,突兀地躺在邮箱里,神经大条的人满不在乎地点击删除邮件。
“怎么?”安辞问道。
“哦。”岑白杨晃了晃手机,回答道,“传教的垃圾短信。”
论文正式见刊后,所有的工作也都完成了收尾,为期一年的访问即将结束,不少同一批过来的学者都完成了各自的研究,相约结伴出游。而安辞的生活却变得更加忙碌。
实证和检验都已得出结论,而重头戏还在后面,关于拓扑辐射度量研究的框架已经搭建,模型通过了量子分析验证后,论文进入了最终撰写阶段,为了应对后续的麻烦,安辞反复梳理每一处公式推倒带入,仔细斟酌每一处数据熬了几个大夜后,那封包含着无数心血的邮件终于点击了发送。
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安辞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几乎是倒在床上的瞬间,就进入了梦乡。
陷在被子里的手机突然亮了一瞬,一则信息悄然弹出。
“真为你自豪今晚六点香榭丽公园我等你”
这一觉睡得很沉,几乎是从清晨,一直睡到暮色四合,只是后来大概睡得太多了,又开始做梦。
光怪陆离的梦境,母亲穿着淡紫色的长裙缓缓走向如血的夕阳,夕阳渐渐暗淡,从一开始的光耀不敢直视,逐渐变红、变暗,最后凝成了一块殷红的伤疤,鲜血随着心跳汩汩流淌着,穆梁站在他面前,眼神哀伤地说,“不要抛弃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安辞是被烟雾呛醒的,脆弱的肺部察觉到了空气中过量的烟尘,引发了痛苦的呛咳。安辞睁开眼,却发现身体格外沉重,空气是不正常的灼热,整个天花板泛着不详的猩红光芒。
失火了!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安辞支撑着身体,勉强坐起身来。四肢无力、头痛、恶心,很明显的一氧化碳中毒症状,安辞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桌子上还搁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将枕巾用水打湿,捂住口鼻,安辞尽量降低了重心。
窗外被一团火红的浓烟遮盖,无法判断火源在哪,好在客厅漆黑一片,似乎并没有被火光波及,推开房门,客厅的烟雾更加呛人,安辞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大声呼喊着岑白杨的名字。
突然,他听见一声模糊的呼救。
声音源自岑白杨的卧室,房门紧闭,安辞扑上去拧动门把手,可却发现房门从内上了锁。岑白杨并没有上锁的习惯,安辞急得疯狂拍门,大声叫着岑白杨的名字,可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还没有叫几声,吸入的烟雾就让安辞再度呛咳起来,他只得再度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可喉咙明显的肿胀感,连带着肺腑一齐疼了起来,他一时间站立不稳,突然,有人伸手扶住了他。
房间一片黑暗,窗外浓烟滚滚,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犹如巨兽的眼睛,他陷入那个熟悉的怀抱,身体紧紧地贴着那人的胸膛,那人强壮有力的心跳在耳畔回荡。
“没事了安辞。”穆梁说,将已经咳得直不起腰的人背了起来。
火源应当是在隔壁单元,起火的地点恰好在较低的楼层,但公寓念头够久,不少板材皆是木质,十分易燃。消防通道虽然暂时没有被火焰吞噬,但越往下走,烟雾越是浓。
安辞伏在那个人的背上,起火太过突然,他并没有想到穆梁居然会来。穆梁大概是受了伤,有几次,他摔倒在地,可又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背上背着的人。安辞在颠簸中,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直到穆梁背着他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外面。
被清新而冰冷的风吹过,肺腑之间灼烧的痛苦总算减轻了不少,安辞咳嗽了两声,立即挣脱了穆梁的搀扶,不远处,有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正拿着水龙,对着火焰喷射。
可起火的地点虽然低,很容易被扑灭,但火势蔓延得却相当快,维尔茨此时雨季已经过去,空气湿度较低,被干燥的风一吹,烈焰立即随风蔓延,一路上窜,整栋楼都笼罩在火焰之中,漆黑的浓烟伴随着猩红的火星滚滚不断从每一间黑洞洞的窗口喷出,哭声、惨叫声、刺耳的鸣笛声,宛若人间炼狱。
岑白杨还在里面!安辞迅速恢复了理智,他跌跌撞撞地向着救援人员跑去,大声道,“1107还有人被困,请你们帮忙”
救援人员一脸抱歉,解释道,“先生,现在火势太大,整栋楼都有坍塌的风险嘿!先生,您在做什么,您不能进去!”
救援人员突然脸色骤变,对着安辞身后大喊,旋即响起一阵阵惊恐的尖叫声。安辞回过头,却只能看见,穆梁冲破了警戒线,冲进了一片漆黑的门洞中,身影很快被浓烟和火焰吞噬。
“穆梁!”天地间骤然安静了下来,惊恐的尖叫、刺耳的警笛、铺面的热浪,一切都感受不到了。
世界骤然安静了下来。
很久很久之后,安辞终于重新找回了理智,他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几个救援人员抱住他的腰,拦在他身前,他跪坐在不断冒出浓烟的单元门前,撕心裂肺地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他曾以为,他的心已经很坚硬,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无动于衷,可此时此刻他才突然发现,原来他还有很多很多的眼泪。
第39章 瘫痪
等待漫长而绝望,在短暂的失聪后,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见有人小声地交谈,语气惋惜,“火势这样大,肯定出不来了。”
“真可惜,原本已经逃出来了,为什么非要回去送死。”
“可能被困的是他很重要的人”
突然,不远处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似乎是楼内天然气被引燃引发的二次起火,火势愈发猛烈,安辞被救援人员死死按在警戒线外,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火焰几乎要将整个天空吞噬,可在安辞的眼中,一切都在缓缓褪去颜色,整个世界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灰白。
他垂下眼睫,艰难地喘息着,窒息令他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尖叫。
烈火透过浓烟散发出不详的猩红,将起火的公寓与外界隔绝,俨然成了地狱与现实的分界。突然,一个身影冲破了这道烟“墙”。
穆梁脸庞被烟熏得焦黑,眉毛头发都有被火燎过的痕迹,身上的衣服被烧得几乎不能蔽体,整个左臂无力地垂着,淋淋漓漓淌着血。
饶是受了如此重的伤,肩上还却扛着一个人,始终不曾放手,在人群中找到了他的爱人,穆梁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旋即脱力倒地。
岑白杨被裹在一条打湿的毛毯中,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大概是吸入了一氧化碳,始终昏迷不醒。医生立即进行了诊断,除了轻度一氧化碳中毒需要吸氧,唯一比较重的伤口就是后脑肿起来的包,需要到医院进行进一步化验,确定是否有脑震荡的情况。
相较于岑白杨,那个冲入火海救人的人情况显然糟糕很多,左臂上的衣服被烧烂,露出来的皮肤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只余下被高温灼烧后几近于黑色糜烂的血肉。脊背有被重击的痕迹,已经浮现出可怕的淤紫。
在医护人员做简单的急救处理时,穆梁一直安静地闭着眼睛。安辞颓然跪坐在他身边,看着那具身躯上每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痕,有风吹过,已经麻木的身体再一次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被抬上担架时,穆梁的手无力地垂下,一抹亮银色微微闪烁,在血肉模糊的指骨上,无名指的位置。那是一枚婚戒,安辞从未见穆梁带过,他原以为早已被丢掉。此时,却突然不合时宜地闪亮,刺痛了安辞的眼睛。
安辞定定地望着那枚戒指,突然伸手,轻轻握住了穆梁垂下的,还算完好的右手。从未有过的冰冷触觉。
相恋、结婚,再到感情破裂,穆梁的手从来都是温热甚至灼烫的。此时此刻冰冷的几乎令他觉得陌生。
“先生,您是患者的什么人?”问句令安辞涣散的神志重新凝聚,他这才发觉,自己还握着穆梁的手,冰冷像是一条蛇,顺着两人紧紧相连的双手,一路攀到他的心脏。他止不住地颤抖着,冷得上下牙一直打战,他低声道,“家属,我是他的家属。”
在救护车向医院行驶的路程中,穆梁短暂地清醒了一次,吸入过量的有害气体,遭受重创的大脑无法对自身情况有清醒的认知,也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但穆梁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安辞。
安辞脸色苍白而疲倦,望着他的神情悲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
那样真切的悲伤,却并没有给他不合时宜的幻想,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安辞应该是理智而克制的,不该在对他露出这样温柔而哀伤的神情,因为那个深深爱着他的许安辞,已经被他亲手推入死亡的深渊。
可就算是梦,安辞还是那么让人担心,苍白的嘴唇,颤抖的身体,他的爱人很冷,他本能地想抬手,想要替爱人添一件御寒的衣物。
“什么”安辞俯下身,竭力想要听清穆梁的呓语。
被高温烟雾灼伤的声带,再度发出嘶哑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冷”穆梁的目光落在安辞单薄的衬衫上,却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很薄”
“会着凉多穿衣服”
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安辞在哭。
明明那么爱他,可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穆梁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就好了,他会回到原点,一切伤害和背叛都未发生的时候。
茫茫人海中,他会找到安辞,和天底下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相识、相知、相恋、结婚当一切都到了终点,心中却只剩下了遗憾。
又一次,让他的爱人流泪。
那双饱含着无限眷恋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穆梁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握了一下安辞的手,“别哭。”
急速下降的心跳和血压,仪器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在狭小的救护车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大火被扑灭后,当地警方立即开展调查,起火的源头位于隔壁单元三层,由于正值冬假,兼之华国即将过春节,整栋公寓绝大多数留学生已经回国,剩下的部分学生也在起火不久后,被救援人员解救。
警方给这场火灾的定性是电路老化,虽然火势很大,但却并没有造成恶劣的后果,“被幸运之神眷顾”当地电台新闻主持人如是说道。
安辞关闭了电视机,岑白杨小声地抱怨道,“什么嘛什么幸运之神,差点死了也算幸运?”说着说着,又因为乱动引发了一阵头晕,哀叫着虚弱地倒回床上。
“不过,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岑白杨觑着安辞的脸色,凑上前,声音没什么底气,“如果不是前夫哥,恐怕我现在已经死了。”
这话说得并无半分夸张的成分,当时烟雾弥漫,他什么也看不清,连打开门的力气也无,穆梁将门砸开的时候,他的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穆梁背着他逃生的路上,也不止一次地护住他,最危险的一次,燃烧的柜子倾塌而下,情况危急,避无可避,穆梁用身体护住他,硬生生地挡了一下,骨头断裂的脆响听得他牙酸。
岑白杨心知肚明,他和穆梁算不上朋友,甚至连认识都谈不上,甚至一个月前他还在大言不惭挑衅穆梁,两人最多算是情敌。人性都是自私的,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就算穆梁抛下他独自逃生也无可厚非,可正是这个原本应该恨不得他死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甚至用身体替他挡住伤害。
岑白杨并非不明事理,对穆梁纵有天大的不满,面对这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恨。
他只是担心安辞,一年的相处,他知道安辞不过是看上去冷漠,实际内心最是柔软善良。穆梁的救命之恩固然值得感激,可若安辞因此心软,原谅了穆梁
可安辞并没有再提穆梁的事情,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安辞睁开眼睛,“当时你没有锁门?”
岑白杨一脸确定,“当然,我从来不锁门。”
“当时大概是吸入了什么毒气,当时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可能没力气开门了,也有可能是实木门热胀冷缩,所以开门要比之前更费力一些但确实是有些奇怪啦,因为我当时隐约记得,你当时拍门让我开锁来着,可我当时实在没有力气,后来我昏了过去,突然听见好大一声响,穆梁他是搬着餐凳把门撞开的,我看他的手都震得出了血。”
“如果我是因为中毒,没力气打不开门,没道理你和穆梁也打不开。”岑白杨说着,突然发觉了一丝不对,“难道门真的上了锁?那又是谁会这样做呢?”
安辞突然想到了没有署名的神秘短信,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肯定会有新的短信。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这才发现,他的手机在大火中遗失了。
陪着岑白杨坐了一会儿,就有护士提醒他,“许先生,您治疗的时间到了。”
安辞吸入了一氧化碳,对于岑白杨这样的正常人来说,只需要静养即可,但他的心肺功能都曾受损,身体素质弱于常人,为了避免留下后遗症,必须接受高压氧舱治疗。
高压氧舱治疗的副作用因人而异,不幸的是,安辞是反应比较剧烈的那种,因为右耳听力受损严重,高压环境令他产生了头晕恶心的后遗症,耳鸣也比平日加剧了不少。
结束治疗后,冷汗已经湿透了薄薄一层住院服。可他并没有回病房休息,拖着虚软的身体,他来到了一间病房。
烧伤科的病房是两个极端,要么充斥着病患痛苦的惨嚎,要么极端地安静,只剩下仪器发出机械而规律的电子音。
浑身百分之三十的烧伤,腰椎压缩性骨折,左臂粉碎性骨折,中毒脑震荡昏迷了三天,始终没有醒来。
“您坐在这里吧。”李特助见他来,立即站起身,搬来椅子,提醒道,“刚做完治疗,最好保持平躺您坐一会儿就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就成。”
穆梁出事后,安辞第一时间借了手机联络了李特助。穆梁受伤太过严重,维尔茨当地医疗水平虽然不错,但事关人命,穆梁又伤了腰椎,如果处理不好,很有可能瘫痪一辈子。
接到安辞的电话时,李特助差点发疯,自己的老板一声不吭地跑到维尔茨追爱,几乎半年音讯全无,集团的事务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现在又搞出了生命危险,李特助顶着巨大的黑眼圈,立即联络了维尔茨当地的分公司。
“许先生,您别担心,穆氏的医疗团队已经介入,正在不断优化治疗方案,总会有办法的。”
是啊,总会有办法的,安辞望着病床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原本大部分裸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纱布覆盖,总是盛满爱意的眼睛紧紧闭着,英挺的鼻梁折断了,不自然地扭曲着心中突然泛起苦涩,安辞垂下眼,逃避似地移开目光。
脑海里医生冰冷的宣判回荡着,“百分之五十概率,下肢永久性瘫痪。”
他清楚地知道,那对于穆梁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高跟鞋的声音回荡由远及近,随后病房外响起保镖的阻拦声。
“你就是许安辞?”
女人眉眼英气逼人,虽然并未化妆稍显憔悴,却并未影响她与生俱来上位者的威仪。
“穆氏全球共有员工超过十万,和普通人不一样,穆梁他是一个集团的董事长和决策者,他身上肩负着的责任,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艰巨,可他却为了一个人,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定,甚至多次拿性命冒险。”
女人轻轻摆手,病房立即涌进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神色和昔日的穆梁如出一辙,带着蔑视的嘲讽。
“在国内,或许我势力不如穆梁,但在维尔茨,即便是穆梁也要让我三分。”
“缪总您这是做什么?这是穆总的选择,和安辞有什么关系?”听出女人话语间的威胁意味,李特助立即挡在安辞身前,紧张得连声音都在颤抖。
挡在安辞身前的李特助被拎小鸡一般提走,黑洞洞的枪口指上安辞的额头。
“要么和穆梁复婚,要么死,我想,聪明人都知道如何选择。”
第40章 我不想和穆梁在一起
“缪总!”李特助挣扎着大叫道,“您怎么能这样做?穆总知道会恨您的!要是安辞有三长两短,穆总,他,他真的活不下去的呜呜”
女人皱眉,立即有人将李特助的嘴巴塞住,可怜的李特助只能发出唔唔声,对安辞拼命使眼色。
女人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安辞,与此同时,安辞也在打量着女人。穆梁的母亲姓缪,穆梁的母亲是独生女,只有一个收养的妹妹,穆梁之前提起过有一位“缪阿姨”,在穆梁的母亲结婚后就出国经商,生意在国外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有所涉及。虽然不常回国,但对穆梁很是关心,每年都会寄礼物。
当年穆梁父母双亡,穆氏人心涣散,几个高层各怀鬼胎,穆梁只用了五年就重新掌管父母留下的产业,显然背后也少不了这位缪阿姨的支持。
女人望着他的眼神中,带着浓烈的恨意,似乎不全是因为穆梁,大概也有为在车祸中丧生的姐姐复仇的意思。
“我不能和穆梁在一起。”安辞低声道,“对于穆老先生和缪女士的遭遇,我深感抱歉,对不起。”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耳畔炸响。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安辞一时站立不稳,扶着椅子勉强稳住身形。
“胆子倒是不小,只可惜我没有穆梁的好脾气。”女人满脸戾气,摆手示意保镖上前钳住安辞的手臂,“既然你觉得对不起,那就到阴曹地府和他们说抱歉吧。”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不!”李特助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吐出了堵住嘴巴的布块,嘶声道,“不能杀,许安辞他,他前几天还给穆梁献过血您看在他不止一次救过穆总的份儿上”
“我可以死,但不是现在。”生死攸关,属于科研人员的那股子轴劲儿又上来了,安辞毫不胆怯地注视着女人的眼睛,“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关乎千万人的性命,等我完成了我的工作,你随时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女人怒极反笑,冰冷的枪械从安辞的额头缓缓下滑,抵在安辞的下颌之上,“你宁可死,也不愿意和他重新在一起?”
保险栓被拉开,女人眉眼间戾气陡生,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穆梁他为了你,甚至背弃了父母的血仇,这些年他救了你几次?他对你是否真心你心知肚明?你和他十年的感情,我不相信你对他无动于衷,既然相爱,有什么不能让步的?”
“他不需要让步。”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安辞惊讶地回头,穆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尚且无法坐起身,只勉强抬着头,两人目光交错间,安辞察觉到了穆梁眼神中的抱歉。
“许安辞不需要为任何人让步,同样,他也不需要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委屈自己重新回到那段让他痛苦的关系里,因为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做的一切,和许安辞没有任何关系。”
但对上女人的目光,穆梁的眼神重新变得犀利,并不像是个刚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病人,“缪阿姨,您来看我,我很感激,但如果您来是为难我誓死也要保护的人,那这里并不欢迎您,请您立刻离开病房。”
缪知雪冷笑一声,扬了扬手枪,在众人的目光下,突然扣动了扳机。
没有任何声响。
“枪里没有子弹。”缪知雪神情戏谑,示意保镖们将安辞放开,“我没忘记某些人殉情的壮举,至于你”
缪知雪的目光重新落在安辞身上,这一次带了审慎的意味,“你很勇敢,却总是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人找到我要买你的命你要去送死我当然高举双手表示欢迎,可你看到了穆梁刚刚的态度。”
“我只有穆梁一个亲人了。”缪知雪收起枪,离开前,她深深地望了安辞一眼,“穆家人几乎死绝了,希望你好自为之。”
缪知雪走后,安辞这才觉得腿脚发软,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被安保人员拧得发麻的手腕。
“你们刚刚说什么?”方才缪知雪的声音很轻,两人的交谈并没有被穆梁听见,安辞摇头,拉开穆梁病床前的椅子,在他身前坐定。
大概没有想到安辞会主动接近,即便浑身都被固定在病床上,穆梁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虽然明显因为安辞的主动靠近欣喜若狂,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偏过头,努力转动身体避开安辞的目光,“我身上有味道,别熏到你。”
烧伤的病人无法受凉,病房里不可避免地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连带着烧伤膏的气味,空气并不算好。安辞没有说话,这几日,他辗转在岑白杨和穆梁两人的病房之间,同时还要忍受高压氧舱带来的副作用,脸色甚至比穆梁这个病人还要难看。
唇色是毫无气血的灰白色,穿着略显宽大的病号服,裸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残存着方才被暴力拖拽的红痕,他肤色白,方才缪知雪并没有使太大的力气,此时脸颊处已经浮现出了清晰的巴掌印,隐隐泛起了青紫。
穆梁只看了一眼,心脏就止不住地抽痛,“缪阿姨对你动手了?疼不疼?做个检查吧,缪阿姨手下的人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伤了骨头怎么办”
刚刚醒来的人,管得倒是宽,被灼伤的声带还没有完全恢复,穆梁的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仿佛鸭子叫一般,有些滑稽。安辞垂下头,本来是想笑的,但心中却泛起了一阵酸楚,良久,他才压下突然翻涌的情绪,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为什么在火海中,一次次为岑白杨挡下致命的伤害?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安辞抬眸,却对上那双深情的眼眸,“但你不要有压力,这个原因,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即便被困在火场中的是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我也会出手相助的。我曾经做过很多愚蠢的事情,现在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刚刚醒来的人,精力十分有限,在止痛药剂的影响下,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可每次就要陷入昏睡前,穆梁都努力再次睁开眼睛,似乎怕睡过去,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安辞低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出院我保证。”
得到了这句正式承诺后,穆梁才松了口气般,阖眼沉沉睡去。
虽然受伤严重,但到底身体素质强悍,第三天的时候穆梁已经可以配合着病床的角度勉强坐起,经过穆氏医疗团队的进一步诊断,穆梁的腰椎虽然断裂,但幸好没有伤到神经,经过复健后下肢功能会逐渐恢复。
对于李特助来说,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撤了止痛泵后,疼痛指数级增加,饶是穆梁有时也抵挡不住,几乎就要叫出声来。但每次安辞过来探病时,上一秒痛得几乎要昏过去的人,下一秒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李特助叹为观止,只能将之称为爱情魔法。
“火源位于隔壁单元第三层,起火事件为零点三十五分,官方定性为线路老化引起的火灾,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透明塑料膜包裹着一团漆黑的物体,依稀可以看出是外壳被烧化的打火机。
“根据调查,三层的用户没有吸烟的习惯,除此以外,我们还在许先生的公寓墙外发现了攀登的痕迹,有人曾潜入进去,正是在许先生室友的那间屋子。”
听着下属的汇报,穆梁的脸色愈发沉重,“如果是蓄意谋杀,凶手不会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更不会将火源设定在隔壁单元。”
“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在威胁安辞,强迫他做出妥协和让步。而安辞遭受威胁的原因,我猜测,和他最新发表的文章相关。”
穆梁对数学涉猎不深,但因为安辞的专业,他现在已经养成习惯,每天浏览半小时科研圈相关的咨询。而刚刚他看到的消息“华人数学家许安辞最新研究,以拓扑数学测度辐射误差。”
这则新闻无疑是重磅炸弹,可却并没有引起任何水花,评论区清一色的刷屏,很快将网民们的讨论压了下去,这是公关压热度的一种方法。穆梁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有人在刻意压制舆论,按照常理来说,华国境内的企业稍有风吹草动,他立即会掌握一手信息,可此时有人引导舆论,而穆氏的公关团队,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的企业体量,足以和穆氏相抗衡,甚至是比穆氏还有实力的庞然大物!
“您猜测得不错。”助理点头,低头将一只手机递给穆梁,“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将在火场中找到的,许先生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送给技术部,技术部的工作人员导出了内存卡中尚未被烧毁的部分,原本计划将内存卡中的内容倒入新手机还给许先生,但有些异常我们认为您有必要知道。”
“反追踪移动基站加密号码,军方或者黑道才会用的技术,在半年期间,向许先生的号码发送了超过二十条信息。”
事关安辞的安全,顾不上是否侵犯隐私,穆梁接过手机,右手尚且被固定着不能动,手腕打着石膏的左手已经迅速地翻阅起信息。
乍一看毫无异常,只是普通的关心,穆梁却越看越觉触目惊心,只有他知道,在被他伤害后,安辞的心理状态并不稳定,过度的敏感伴随中度焦虑,哪怕是旁人一个无意识的举动,都有可能造成安辞惊恐发作。
这些短信看上去并没什么,但侵入了安辞的隐私,对于安辞来说,无疑是一封封恐吓短信。有谁会用这样专业的技术对付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穆梁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造成威胁的人,可又飞快将人排除掉。
这种看不见的敌人,让他的心再度悬了起来。如果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么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安辞的研究。
在那次论坛上,安辞从理论数学转为应用数学时,穆梁就隐约感觉,他的爱人在做一件大事,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他没想到,这是如此危险又孤独的选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爱人,承受了这样多的恐惧与压力,穆梁只恨自己这段时间太循规蹈矩,明明从安辞的表现中发觉了异常,可却顾忌安辞对自己的态度,不敢放手调查,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穆梁愤怒地锤了一下床,却又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处,疼痛瞬间令他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安辞提着水壶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奇怪的场景,穆梁憋得脸颊通红,脖子上青筋崩出,却硬生生地将后半声惨叫咽了下去。
见他望着自己,立即露出没事人一般的微笑,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是男子汉,一点也不疼。大概是穆梁的表情太过滑稽,安辞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无语的神色,虽然看起来并不像是高兴,但最起码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整个人带着一种生动的气息。穆梁一时间看得出神,这一次,连身上的疼都忘记了。
安辞的目光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生怕爱人误解自己窥探隐私,穆梁忙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要看对不起”
“穆梁。”安辞神色不善地打断道,“我并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
“比起听到你的道歉,我更想知道你查到了什么?匿名发消息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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