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的黑帮,或者比穆氏集团更强大的对手。”
听到穆梁的回答,安辞的脸上却连一丝异样的神情都没有,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早就想到,穆梁早晚会查到,这样螳臂当车的荒诞之举,无异于送死,他已经做好了穆梁跳出来反对的心理准备,甚至准备好了搪塞穆梁的话术,可穆梁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试探地摸上他垂在身侧的手,熟悉的温暖再一次传递了过来。他没有反抗,任由穆梁静静地握着他的手。
“我不会放弃的。”安辞垂眸,望着那双满是伤痕和血痂的大手,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穆梁声音坚定,“很久之前,你说过,你希望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的希望也同样是我的希望,你的梦想就是我的使命,我不奢求获得你的原谅,只是希望,可以作为你的同路人。”
并未痊愈的声带,带着淡淡的沙哑,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明明还很虚弱,这样长的一段话需要分几次才能说完,可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一字一字地重重砸在安辞的心头。
安辞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用波澜不惊的表情掩饰住自己的慌乱,他轻轻挣开了穆梁的触碰,用一贯冷淡的语气说,“随便你。”
可仓皇逃离了病房,安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掩住如擂鼓般的心跳,那样熟悉的感觉,就好像第一次遇到穆梁的时候。
伴随着刺破黑暗的光明,穆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不顾他满身狼藉,宽大带着淡淡广藿香味道的西装盖在了他的身上。他伏在穆梁的胸前,两人的心跳,渐渐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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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白天忧思过甚,再加上两个病房来回折腾累着了,当天晚上,安辞就起了热,浑身上下难受得如同堕入冰窖一般,好容易在褪黑素的帮助下有了浅淡的睡意,刚熬过后半夜,却被一声响雷惊醒。
安辞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寒意从骨头缝中渗透进来,浑身上下几乎无一处不酸痛,耳鸣声连带着突突跳动的神经,带来尖锐的刺痛。
维尔茨的雨季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雨季都是安辞最难熬的日子,深夜的惊雷声,飙升的空气湿度,连带着淡淡腐烂青苔味道的空气
昔日伤害留下的慢性后遗症,医护人员能做的也不过是开镇痛药。并不想让自己变成依赖药物的瘾君子,即便这样的疼痛时常发作,在维尔茨的这一年,安辞也鲜少去医院。
他在病床上轻轻辗转,窗外的雷声一声大过一声,他默默蜷缩着身体将被子拉过头顶,突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夜灯照亮了病房内的陈设。穆梁坐在轮椅上,轮廓被暖黄的灯光映得柔了几分。穆梁伸出勉强能动的左手,隔着被子在安辞身上轻轻揉着,这样能有效缓解惊恐发作伴随的木僵症状。
尚未从惊吓中缓过神,过了足有半分钟,安辞僵硬的肢体才稍微放松下来。抬手接过穆梁递过来的手帕,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哭,整张脸都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
突然出现的穆梁令他短暂地忘记了恐惧,原本剧烈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今晚李特助送来了电动轮椅,本来想等你过来再体验的,但你今晚没来轮椅又实在好玩,忍不住带过来给你看看。”穆梁开启了一个较为轻松的话题。
轮椅实在没办法称之为好玩,穆梁显然不大懂得幽默,病房气氛略显尴尬。
“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还可以旋转,李特助特地找人改装过,如果挂一档,可以达到30千米每小时,和开车一样。”
新手机被塞进掌心,是和自己之前用的手机同一品牌的新款。
“存储卡损坏得太厉害,技术部已经努力复原了。”穆梁见安辞低头不语,慌乱地撇清自己道,“我没有偷看。”
“没关系。”
见安辞并没有露出生气的神情,穆梁心下稍霁,示意安辞打开手机,指着一个最新下载的APP道,“这个软件可以连接我的轮椅,和遥控汽车差不多,要不要玩。”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找到已经离婚的前妻一起研究轮椅的功能,听起来疯狂又离谱。但安辞明白,过往的一切,是两人之间无论如何也不能触碰的禁忌,穆梁只能绞尽脑汁,寻找一个自己可能会感兴趣,又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见他不动,穆梁伸手点击了app,在操纵界面上不知道点了什么,轮椅突然响起一声机械的电子音,“穆梁,大坏蛋。”
“穆梁,大坏蛋。”
安辞的手指颤了颤,无意识地点击了一下,清脆的电子音回荡在病房里,一声又一声。
并没有想到的小彩蛋,他忍不住,唇边绽开一抹极浅淡的笑意。
“有没有好一些?”穆梁因为他的那一点笑意,原本紧张的神情稍微缓和,“下雨了,我怕你不舒服。”
其实这一次的发作,已经要比以往轻了很多。安辞环顾四周,病房里堆满了穆梁这几天派人送来的东西,电暖气、除湿机、电热毯,甚至还有三四个各种各样的小夜灯。
反观穆梁,浑身上下十余处骨折,中度烧伤刚刚接受了植皮手术,甚至拆掉止痛泵的时间还不满一周即便穆梁竭力掩饰,他还是能从穆梁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以及不自觉发颤的左手看出来,对于穆梁来说,这个雨天同样难熬。
他知道穆梁,如果想要对一个人好,一定会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当初,他就是被穆梁冷峻外表下的细腻柔情触动,从此陷入情爱的漩涡无法自拔。
闪电划破苍穹,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几近于暧昧的沉默,意识到自己的心在不自觉地软化,安辞悚然一惊,向着远离穆梁的方向后退了两步。
在穆梁哀伤的目光中,安辞将手机的付款界面展示给他,语气重新恢复了冷淡,“我查过了,这款手机五百欧,我已经转给你了。如果没什么事,你该回去了。”
穆梁沉默了一瞬,片刻后又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实在勉强,“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穆梁操纵着轮椅出了门,安辞躺回病床上,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穆梁突然造访虽然缓解了他的惊恐,可时不时还会响起雷声,他干脆摆弄着新手机,随便打开一个视频软件,决定看一个电影消磨时间。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面对琳琅满目的电影,他却丝毫提不起兴趣。电暖气开到最大功率,屋内温暖如春,反倒有些闷热憋在心头,总是不自觉地想到穆梁的眼神。
哀伤而凄凉,却带着毫无底线的宽容和温柔。
这是穆梁一贯的伎俩,一遍遍地试探着他的底线,试图摸清他的底牌,有时候就连安辞自己也心生好奇,好奇穆梁还要在他的身上浪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好奇穆梁的热情究竟何时才能耗尽,好奇穆梁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被占有欲支配做出这么多可笑的举动。
关闭了视频软件,看到了桌面上碍眼的轮椅图标。删掉吧。安辞这样想,可却因为不熟悉操作界面,不小心点了进去。
只看了一眼,安辞的指尖微微发颤。智能轮椅除了操作面板,还有记录行动轨迹的功能。此时,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地图上那个象征着轮椅位置的红点,并没有移动。
穆梁就在门外。
火气蔓延,一路烧到头顶。那一瞬间,安辞的心中划过了无数猜测。
穆梁守在门口,不过是在等,等自己再一次被雷声吓得慌不择路,面对穆梁的示好,也只能乖乖投怀送抱。
抑或是另一种苦肉计,穆梁强撑着不治疗,大概是想昏倒在病房门口,存心让自己心生愧疚。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安辞心里的愤怒达到极致。两个人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难道穆梁还觉得不够?自己究竟要把话说到怎样明白的程度,才能够让穆梁知道,两人之间已经彻底不再有任何可能。
猛地拉开房门,屋内的暖光照亮了穆梁苍白孤寂的脸,以及脸上还未来得及擦干的泪水。
“你为什么在这里?”青年逆光而立,脸上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瞧不大真切,但只靠听觉,也能判断出安辞语气里的不虞。
穆梁的声音几近于哀求,“安辞,算我求你,你能不能陪我再说说话,哪怕半个小时,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那我坐在外面,绝对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有一只手能动,我不会再做什么,也绝不会伤害你。”
“不。”安辞拒绝得很干脆,“穆梁,我不喜欢非暴力不合作的抗议方式,我们的感情已经结束,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会心软。同样,我建议你审视自己的内心,你对我根本不是爱,只是占有欲——曾经属于你的玩物,脱离了你的掌控,所以你觉得怅然若失,甚至不惜纡尊降贵向玩物低头求和你会有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但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请你不要再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已经给李特助拨电话了,你需要休息。”不愿再看穆梁的神情,安辞撂下最后一句话,重新关上了病房门。
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手机上的讯息,一颗心却怎么都觉得浮躁难安,在屏幕熄灭前,他的视线突然定格。
那是一则简短的新闻,与其说是新闻,更像是一篇悼文。
“沉痛悼念,穆英侬先生与缪知予女士逝世二十五周年。”
第42章 我没有父亲
安辞触摸屏幕的手微微顿住。
二十五年前,同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穆梁失去了他的父母,原本幸福的家庭顷刻破碎。而这天,正巧是穆梁的生日。
和穆梁相识七年,结婚三年,穆梁从未提过父母的忌日。
安辞待人接物素来温和有礼,即便对待陌生人也鲜少疾言厉色,更何况穆梁刚从火场中救了他和他的朋友,甚至身负重伤。
想到穆梁方才脸上的脆弱和无助,安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所为,似乎太过分了穆梁救了他,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说声谢谢,在穆梁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即便两人曾有龃龉,也不该急于划清关系,用那般伤人的语气驱逐他。
安辞抿了抿唇,手指点击了聊天记录,由于开启了免打扰模式,和穆梁的聊天框一直在最下方不起眼的角落。
缓缓在聊天框中打出“对不起”三个字,发送的按钮却迟迟无法点击。罕见地犹豫了一会儿,安辞还是默默删掉这三个字。
虽然他的态度不对,但将错就错,或许反倒会帮助穆梁清醒,如果他的无情可以让穆梁远离自己,那么他宁愿做一个没有礼貌、不知感恩的坏人。
就在此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李特助打来的电话,接通后,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安辞率先问道,“还有事吗?”
“想和您聊聊。”
听出李特助的声音带了一丝微妙的不悦,安辞顿时明白,李特助要说的和穆梁脱不开干系。
“您和穆总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许先生,我没有替穆总打抱不平的意思,打这个电话来,更不是为了责备您。”
那天李特助说了很多事情,有些他知道,比如在他“坠崖身亡”后,穆梁的心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前前后后动了几次手术。
但更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
比如在得知他的“死讯”后,穆梁心跳骤停了两分钟,这才是后来心脏病的诱因。穆梁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出来不久,便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只身前往思归崖。如果不是助理们放心不下,偷偷跟着在最后关头将人按住,穆梁大概已经死了。
他以为,诬陷他学术不端,是穆梁和沈津南联手做局,只为了毁掉他的学业和成果,摧毁他的心理,让他彻底崩溃。
“在得知沈津南诬陷您后,穆总立即针对沈氏展开一系列的围剿,拿到了沈津南诬陷您的证据和原始数据后,他第一时间联系储教授完成申诉书。在您复学之前,学院已经公告了调查结果,撤销了对您的处分,并将始作俑者开除。”
“作为穆总的助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穆总并不是为了报复您让您痛苦他的确有很大的责任,他的态度给您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和压力,但他绝非故意。”
他一直认为,是在他以死明志,誓死要挣脱和穆梁婚姻的“囚笼”后,穆梁才觉后怕,同意和他离婚。
“至于离婚协议书,三年前穆总就准备好了。那段时间,你精神状态不好,不吃饭也不说话他害怕了。他的确不想离婚,但他说,你应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和他在一起让你觉得痛苦,他放你离开,给你自由。”
“穆总对您并非占有欲,他对您是真心的,不管您是否相信。”
挂断了电话,窗外漆黑的天空已隐隐透出光来,安辞向窗外望去,朝阳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能看到遥远的天幕之上,被浓云裹挟着的模糊光亮。
雨停了,是时候离开了。
维尔茨那场短暂的雨季已经过去,穆梁也到了出院的时候。
经过治疗,穆梁的下肢总算恢复了知觉。只是复健是漫长而痛苦的过程,两个月,穆梁也只恢复到借助工具勉强站立的程度。
出院的那天是个晴天,穆梁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长久没有打理的头发抓了个造型。
李特助踟蹰了很久,才告诉满怀期待的老板,“许先生已经乘坐三天前的航班回国了。”
穆梁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却并没有离开。他等到太阳落山,那个原本答应他接他出院的人,最终没有出现。
“前夫哥!”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笑脸。
“真的是你呀前夫哥!”同一天出院的岑白杨惊喜无比,对于这位身份尴尬的救命恩人,岑白杨展现了无与伦比的自来熟功力,伸手主动握住穆梁唯一能动的左手,“住院后一直没机会说声谢谢呢。”
两人一路同行,一直走到医院门口。和自己这边冷冷清清不同,岑白杨的几个朋友都过来迎接他出院,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到哪里都是欢声笑语,甚至还带了礼花,无数亮片高高冲上天空,又旋转着飘下,反射着绚丽的日光。
穆梁突然想,不知道安辞现在在做什么。
朱雀山陵园位于川渝省省会郊区,十年前,随着华国西部大开发战略,川渝地区的房价水涨船高,郊区的陵园价格也随之上涨。朱雀山这样的高档陵园,价格更是飙升到了十几万。
他不想再让母亲躺在清水县冰冷荒芜的坟茔里。为了赚这笔钱,大四那年,他自学了编程,参与了一个云数据计算中心项目,卖掉了专利才终于凑够了这些钱。
回国后,他先是在海市略作修整,和岑白柳、储杭敲定了几个关键环节,就立即拖着尚未从疲惫中恢复的身体来到川渝。循着记忆,安辞一步步向前,终于找到了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女人灿烂地微笑着,生命在最美丽的时刻无声定格。
将手中的白玫瑰放在母亲的照片下,安辞跪下,按照仪式流程给母亲磕头敬香。陵园的管理较为严格,为防山火,烧纸祭奠都需要在特定的区域。他提着买好的黄纸,坐在长椅上,一个个地叠着金元宝。
手指灵活地翻动着金色的纸张,很快折了大半袋金元宝。
听说,子女亲手折的元宝到了另一个世界才不会贬值。
火光将黄纸和元宝吞噬,除了传统的纸扎,他还买了纸做的大别墅和小汽车。
很久之前,他曾对妈妈说,他会考上大城市的好大学,毕业后,给妈妈买大别墅和小汽车。只可惜母亲离开得太早,年少许下的承诺也永远都不可能再实现。
一阵风吹来,卷入风中的星点火苗旋转着,扑在他身上,像是一个依依不舍的拥抱。
烧完了所有的祭品,安辞重新折返回到墓园,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母亲。可就快走到母亲的墓碑前,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陌生的男人静静地立在那里。
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影消瘦挺拔,灰白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
察觉到了安辞的目光,男人转过身。
全然陌生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只是年纪并无损他英俊贵气的长相,一副金丝眼镜更添几分文气,只从穿着和样貌看,绝大部分人都会认为,这是哪个大学的教授或者学者。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安辞瞧着这个人,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安辞望着他的同时,男人也在打量着安辞。安辞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目光,却不由心头一颤。
男人的目光混合着复杂的情感,痛心、喜悦、欣赏也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慈爱。
“您是?”安辞试探着开口,男人笑了,并不回答,只是转身面对着墓碑,将手中纯白的花束放在母亲的相片下,与早晨他放在母亲墓前的那束花并排。
“阿遥说过,她的故乡在北城,白玫瑰总让她想到故乡的雪。”
男人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望着女人照片的眼神满是柔情,可那样柔情万种的眼神,却让安辞遍体生寒,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紧紧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不要怕我。”男人微笑着转向他,对着他伸出手,张开怀抱,“安辞,我是爸爸,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伤害你的人。”
“不。”安辞摇头,“我没有父亲。”
“或许是你的母亲说了什么。”男人面露无奈,轻轻叹道,“当初,将阿遥留在清水县,我也有我的苦衷。我的研究进行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多少人都要抢掠我的研究成果,阿遥还怀着你,我不能拿你们母子的命去冒险。”
“她对我是有怨气的,我理解她,可是安辞,你不能和妈妈一样错怪爸爸”
“你错了。”在男人诧异的目光中,安辞开口,声音冰冷,“四十岁以上的华裔男性,至少十年在国外生活时间,职业大概率是商人,但从前一定从事数学或者化工领域研究。”
安辞解锁手机,屏幕赫然是十几条未署名的短信,“这是我针对发信人的语言习惯做出的人物侧写。”
“如果我没有猜错,在维尔茨监视我,发信息给我施压的人应该是你,或者说是你的团队。你的目的无需我多言,而我也不会天真到相信一个故弄玄虚威胁我恐吓我的人。”
对于安辞直白的冒犯,男人并未表示出怒意,反而带了几分欣赏,他拍手笑道,“你猜测得不错,不过有一点错了。”
“我对您的监视并非恶意,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应该有的关心和爱护。”男人脸上露出几分无辜,“至于目的,让自己的孩子继承我的产业,似乎并不是过分的要求。”
“我不需要。”安辞声音坚定,“无论你代表了哪一方势力,我都不会放弃我的研究,更不会加入你们与你们同流合污。”
似乎对安辞的态度早有预料,男人只是摇头苦笑,道,“我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苦衷和无奈,但我用我的人格发誓,这么多年,虽然缺席了你的成长,可我的确一直关注着你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和你相认,为了这一天,我期待了很久,但我从未想到,你对我的误解竟然这样深。”
“不过我知道是因为什么。”男人虽然在笑,但笑意却并没有到达眼底,那双和安辞有几分相似的黑眼睛,深潭一般见不到底,“是因为穆梁,对不对?”
“你认为穆梁的父母是我杀害的。但这不是事实,是穆梁的父母要掠夺我的研究成果,如果不是他们死,那么死的人就是我,我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
提及陈年旧事,男人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望着近在咫尺的亲人,眼中终于流下泪水,“可怜的孩子,你被穆梁欺骗了!”
第43章 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在男人的讲述中,一切过往,又呈现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故事中的许慎,不再是那个为了利益,残忍杀害合作伙伴,又放火烧死司机作为替罪羊的凶手。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被夺取研究成果后,被合作伙伴威胁灭口的可怜人。
精湛的演技,恰到好处的脆弱,淋漓尽致地演绎了一个被妻子怨怼,被儿子误解的可怜男人。不明真相的人,或许真的会被他脆弱的外表欺骗。
说到动情处,男人不禁潸然泪下,一抬头却对上了安辞的目光。在穿过云层黯淡天光的照射下,也是难掩的光华,只是那样漂亮夺目的一双眼,此刻,神情中却写满了漠然。不知何时,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很好的故事。”安辞开口,“我只是好奇,你这样’爱’我,时时刻刻关注我,那么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我背负污名,被陷害学术不端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死者不会说话,活在世界上的人歪曲事实,身处这样的罗生门中,的确难以确定真相。”安辞后退了两步,低声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坐拥金山的人,自己的妻子却因为重病没有钱医治而死,口口声声说爱我,期盼和我重逢的人,却用了军方的加密技术给我发送威胁信息。”安辞抬眸,因为激愤,眼睛里有泪意闪烁,语气却是毫不让步的决绝,“自称是为了自保被迫反击的受害者,却在其他人的刹车片上动手脚,那天原定计划是穆梁的全家人一同出游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对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下手?”
“公寓的那场火,是你放的,岑白杨的房门也是你派人锁上的吧?因为我没有去公园赴约,所以你要给我一个下马威所以,你选择了我的朋友下手。”
一连串的反问,让安辞的胸口发闷。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安辞转头望着母亲的墓碑。
女人恬静柔和地微笑着,用平和的目光注视着墓碑前争执的两人,安辞的鼻尖发酸,终归还是惊扰了妈妈平静。
“我的确想杀了那个接近你的小子,因为他配不上你。”良久,许慎才开口,只是声音再没了方才的自信和从容,“但我从来没想过杀你。”
“因为你笃定穆梁会救我。”安辞苦涩一笑,“就好像你只敢躲在暗处发讯息向我施压,却从来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因为你怕被穆梁的人发现,对吗?”
许慎沉默了片刻,并没有否定安辞的话,“还记得上一次,有人约你在咖啡馆见面,那天我的合作伙伴,原本想派人杀掉你。”
“是我解决了他们。”
“自从你发表了那篇文章后,其实不止一次有人要你的命,你以为你为什么能从维尔茨全身而退?幸运吗?”终于卸下了好父亲的伪装,许慎盯着安辞,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如果没有我从中斡旋,在维尔茨,你已经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了!”
“你憎恨我抛弃了你们,可这些年,我过得又何尝容易?能源危机,资源被垄断,越来越多的人陷入饥荒与严寒,上位者草菅人命,哪里会管平民的死活我依附于’他们’,违背了科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就是为了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曾经,我对阿遥说过我的理想,我希望建立一个平等、自由的社会,她说,她相信我可以做到。如今我已经接管了’集团’,它是比穆氏还要庞大的商业集团,它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接下来,我会构建新的秩序,让这个社会重新进步,安辞,和我们作对或许会让你感受到报复的快感,但你其实是在和全人类的福祉作对,你要摧毁的并不是我,而是人类的幸福。”
“那我母亲呢?方惠老师呢?还有无数因为辐射失去性命的普通人呢?他们为什么要为你的理想社会牺牲性命?”
许慎向前两步,神情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蕴藏着近乎疯狂的偏执,“社会的进步必然要付出牺牲,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和无数庸庸碌碌平安度过一生的人相比,他们的生命才是重于泰山。”
“进步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一个人也无法阻拦,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看着你为了少数人没有价值的牺牲断送前程与性命。”许慎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眼神中带了几分期盼,仿佛这一刻,他又成为了一个期待与孩子和解的父亲。
“好了不说这些了,难道见到爸爸你不开心吗?到爸爸身边来,爸爸会帮你,只要你不再插手能源辐射领域,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研究。除了我全部的财富和资源,你还会拥有一间实验室,研究领域、研究方向、人员团队完全由你自己主导你会成为比穆梁还要强大的资本,会成为世界上最负盛名的科学家。”
大部分研究都需要资金支持,靠着国家基金,能够完成的内容较少,若要引来企业赞助,研究的内容又要被资本掣肘。拥有一间独立实验室,就连许多成名的学者都梦寐以求。
的确是相当有诱惑力的筹码。
在许慎期待的目光中,安辞转过身,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做梦。”
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的话,安辞难免有些气喘,他站定平复了呼吸,不再看许慎一眼,转身向陵园外走去。
“你以为你能走得了?”身后,许慎突然开口。
余光之中,他看到有几名黑衣人自四周围了上来。
“你以为,没有任何后招,许安辞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岑白柳大步走来,一撩黑色皮衣,大马金刀地横在安辞和许慎之间。
指尖把玩着薄薄的纸片,岑白柳似笑非笑上下打量着许慎,“许叔叔不,或许应该叫您一声沈总才对。”
“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正是您的实验室出现事故,不巧的是死亡的安全顾问正是家父。这些年,你布局海外,看似韬光养晦,实则利用沈氏集团大肆敛财你不会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半点把柄都没有吧?”
“作为重要嘉宾,安辞要出席拓扑粒子辐射模型的第一轮专家听证会,我不希望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你们这些碍眼的臭虫,影响我们公司特别技术顾问的心情。”
将手中摆弄的通行证别在安辞胸前,岑白柳挑衅地扬了扬眉毛,示意那几个黑衣人滚开,“还不快让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陵园门口走去,直到坐上岑白柳停在路边的机车,那股后背被盯着的毛骨悚然才逐渐消失。
“真恶心,这么邪恶的老头子居然也能生出你这样可爱的小孩儿,不得不说,你妈妈的基因真好。”
“呃”难为岑白柳想出这样刁钻的夸人方式,安辞姑且收下她对妈妈的称赞,感谢道,“谢谢。”
岑白柳哈哈一笑,从机车后座翻出两个头盔,将其中一个递给安辞,另一个罩在自己头上。岑白柳敏捷地跳上机车,示意安辞也上来,“来吧小安辞,姐姐带你兜风。”
认识岑白柳五六年,安辞还不知道她会骑机车,这种交通工具危险又张扬,近乎于极限运动,岑白柳看似性格张扬狂妄,但内心最是敏感理性,居然也会喜欢这种疯狂的交通方式。
但生怕许慎那边有后手,安辞立即扣上头盔,在岑白柳的帮助下坐上了车后座,“师姐小心驾驶。”
出人意料的是,岑白柳车技不错,并不是说她开车快玩漂移,而是机车行驶得十分平稳,除了引擎的声音大了些,车速高了些,和普通电动小摩托车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对机车没什么兴趣,一开始玩机车就是为了气我爸。后来我爸走了,再看机车反而觉得索然无味。”岑白柳道,“今天选这台车,是因为想要装一波大的,姐姐我刚刚帅不帅!”
安辞垂眸,目光落在岑白柳还在不断渗血的大腿上。
“师姐到底出什么事了?这台车真的是你从家里开出来的吗?”
方才岑白柳上车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虽然岑白柳的确是个很酷的女人,但骨子里还是理性克制的,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以岑白柳的性格,不可能这么骑这么高调的车。打火时,岑白柳的连拧了三次才发动引擎,很明显对于这台车子并不熟悉。
而随着她的动作,腿上伤口再度渗血,更是做实了他的猜测。
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岑白柳的后背僵了僵,干笑道,“好啦,你生什么气呢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我今天是开车过来的,只不过半路上出了一点小事故。”
虽然岑白柳极力掩饰轻描淡写,但安辞还是听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小事故。
一定是许慎在岑白柳的车上动了手脚。
车子已经离开了小路,驶入繁华路段,岑白柳在路边停车,去路边买了一瓶水递给安辞。
“对不起。”安辞心中一阵后怕,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内疚,“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
岑白柳连连摆手,“当然不是你的责任啦,在墓园和许慎见面,摸清楚敌人的意图和下步动向是我的提议,小磕小碰算得了什么哎呀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安辞的反驳很没有力度,声音里也带了点鼻音,岑白柳一开始还哈哈大笑插科打诨,见安辞一直蔫蔫地垂着头,才觉不对,探头探脑地看安辞埋在臂弯里的脸,“哎呀哎呀你真哭啦?”
岑白杨刚凑过去,却猝不及防被安辞抱住,消瘦的青年浑身颤抖,怀抱也是冰冷的,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脆弱和无助,大颗大颗的泪珠自颊边滚落,安辞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姐我很害怕我的父亲,他真的害死了穆梁的父母,害死了那么多人而我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师姐,我觉得自己好恶心”
第44章 我好脏
飞机于凌晨三点十五分落地渝川机场。
即便穆梁乘坐的是较为舒适的私人飞机,节约了中转时间,但近二十小时的飞行时间和压强差带来的身体不适,还是令他身心俱疲。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刚得到医生的首肯,穆梁就迫不及待地拆下了右手的石膏。他用还不甚灵活的右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
在医疗中心接受复健治疗的这段时间,他很有眼色地没有打扰安辞,直到国内的助理发来消息。
“沈自山也去了墓园?”穆梁心头浮现一丝疑云,这个人行事素来低调,饶是穆梁也只对他了解一鳞半爪,只知道他和沈家是远亲,不过一直远居海外,和沈家联系并不多,几年前的一场实验室事故后,他便彻底放弃国内的业务,出国修养鲜少露面。
望着照片中的男人,穆梁心中一突。虽然沈自山眉目间多了岁月的沧桑,但仔细看竟然和安辞有两分相似。
只是两人神态气质全然不同,乍一看,并不会让人发觉两人五官有相似之处。
据他了解,沈自山掌控的慎渊集团和川渝并无业务往来,更不可能和安辞有认识的可能。直觉告诉他,沈自山并非看上去那般和光同尘,为了安辞的安全考量,他不顾医嘱乘机回国。
出发前,他思虑良久,虽然担心被安辞误会自己死缠烂打,但更重要的还是安辞的安全,出发前给安辞发了一条信息报备行程。
末了,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和安辞的聊天框一如既往地安静,安辞没有拉黑人的习惯,穆梁知道,自己大概被设置了免打扰。好在穆梁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任何回复的,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聊天方式。
飞机落地,照旧没有抱任何期望,只是出于习惯,穆梁再度打开和安辞的对话框,眼睛却突然睁大。
一直没有回复的人,在他的那条“注意安全”后,居然回复了一条定位。
定位显示安辞位于渝州市人民医院,没有任何文字解释,更像是发错了。毫不犹豫,穆梁立即吩咐助理备车前往医院,机场到医院的一个小时车程,穆梁拨打了几次安辞的电话,都是关机状态。
正焦急间,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打来电话的女人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间还回忆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许安辞在1202病房。”
“你是谁?安辞为什么在医院?发生了什么?”
在穆梁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后,电话那头的女人沉默了一瞬,突然爆发,大声道,“问问问,问个x,让你过来就快点滚过来。”
“”被骂了一通,穆梁的脑回路突然通了,他想起来了,这个穷凶极恶的声音,大概就是安辞的师姐。安辞坠崖后,这位师姐半夜打电话给他,边哭边骂。
炮仗一样的声音,一如既往。
“沈自山的安保措施严密,我们的人没办法接近陵园,无法确定许先生和沈自山在陵园交谈的内容。”助理斟酌着开口,小声道,“许先生从陵园出来后,我们的人就就跟丢了。”
穆梁按了按额头突突跳动的青筋,整个车厢内都被他的低气压笼罩,司机默默提了速,原本一小时的车程,硬是被压缩到四十分钟。
在助理的搀扶下,穆梁拄着拐杖,几乎走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第一时间赶到病房。
饶是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骤然看见病房角落,那个蜷缩成一小团的身影,穆梁的心还是被重重地锤了一下。以自我保护的姿态,蜷成一个小小的空间,露出来一截清瘦白净的手背残存着血迹。
岑白柳面色阴沉,瘸着腿抱着手臂在病房里焦急地踱步,冷不防见到门口的穆梁,脸色变得更差,只是在看清穆梁这幅凄惨得需要人搀扶的“尊容”后,难听的话也只能咽下。
言简意赅地概括了墓园里发生的一切,岑白柳注意到,穆梁在得知沈自山就是许慎后并没有露出太多诧异,显然已查出些端倪。见穆梁蹙眉,原本以为他会问沈自山的去向,却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竟然是,“安辞也知道了?”
答案显而易见,安辞善良的天性,让他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自己的父亲杀害了穆梁的父母,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一开始只是过呼吸综合征。”岑白柳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心有余悸道,“情绪问题诱发了急性胃出血,不过好在出血量不大,安静修养就好。”
没有人想到,刚从镇定剂中清醒过来的人,却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自毁倾向。
拒绝食水,抵抗治疗,对于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人,都表现出极度的抗拒。
穆梁听得心都拧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伤势,一瘸一拐地向着安辞走去,在距离墙角几步之遥,他挥开助理的搀扶,缓缓跪坐下去,尽量放柔了声音呼唤安辞的名字。
“穆梁”因为男人的动作,安辞紧张地绷紧身体,紧张地抬头,乌沉沉的黑眼珠没有焦点,慌乱地颤动。穆梁的手刚触碰到他的身体,安辞就发出一声慌张的尖叫,
“不要碰我!”
青年颤抖着将自己蜷缩得更紧,轻声呜咽道,“我我好脏。”
穆梁回头,用眼神示意众人离开,岑白柳虽不情愿,但见安辞对穆梁的态度,也知两人之间的事不便她插手,只愤懑地瞪了一眼穆梁,随后退了出去。
病房内安静了下来,穆梁支撑着身体,缓缓坐下,“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脏呢?”
刻意和受到惊吓的人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带着十二分的耐心,穆梁温声告诉安辞,“别人做的坏事,和你并没有关系,不要因为别人的过错迁怒自己。”
说这些话的时候,穆梁轻微地哽住,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太晚,让他和安辞走到如今覆水难收的境地。
“可我总觉得自己做了很坏的事情。”安辞皱眉,回忆了半晌,突然一惊,目光落在穆梁的右手之上。
“啊。”安辞惊呼一声,“我我关门的时候,夹到了你的手。”
错乱的记忆再度让安辞回到了两年前,那时候安辞的味觉出现了问题,虽然穆梁已经绞尽脑汁让营养餐变得好吃,但安辞吃到嘴里还是变了味道。出于对吃饭的恐惧,在某一次穆梁“强迫”他吃饭时,惊慌失措的人逃到了书房,慌乱中关上房门时,穆梁的手指被重重夹到。
“断掉了。”安辞望着穆梁僵硬地缩在袖子里的右手,眼中渐渐蓄满了泪。
骨折的手指早已被接上,穆梁忍痛将右手伸出,突然庆幸火场里他伤在上臂,手指并没有什么骨折错位。
强忍着手臂移动牵动筋骨的痛,穆梁缓缓张开手掌,又比划出一个“耶”的手势,安慰道,“你看,没有受伤,早就没事了。”
余光瞥见安辞的身体稍微放松,穆梁知道方向对了,安辞内心是个非常柔软的人,虽然清醒时对自己不假辞色,但只要有人因为自己而受伤,安辞总会内疚自责。
安辞心生怜悯的范畴,甚至包括曾经深深伤害了他,不啻于仇人的自己。
穆梁又愧又痛,心早就被安辞揉碎了化成一滩水。见安辞的情绪有所好转,穆梁趁热打铁,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因为安辞受伤,献宝似地两手交叉,比划了个老鹰出来。
“这是老鹰。”
“这是鳄鱼。”
“这是小兔子你觉得不像对吗?因为这是手影游戏,只有关上顶灯,开小夜灯才能投出影子,影子就是一只小兔子,尾巴和耳朵都可以动。”
注视着安辞表情微小的变化,穆梁循循善诱,“在床上躺着玩效果更好,要不要回到床上去?我可以教你。”
安辞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将手搭在穆梁伸向他的掌心之上。再次失去记忆的人并没有留意到,因为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穆梁的眼中无声地划过一丝晶莹的泪意。
还保留着穆梁哄他睡觉的记忆,安辞乖乖地躺在床上,抓着被子的一角,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手影游戏是你教我的,安辞,我之前很笨,从来都不知道手指的影子可以变成兔子。”
穆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转过头,穆梁将小夜灯抱在怀里,努力地将手影投影在天花板上。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凝结成汗珠。
“很热吗?”安辞好奇地问。
其实不是热,是疼的,医院的椅子太小,身高腿长的男人要缩着身体降低重心才能坐在椅子上,身体健全的人都会腰疼,更何况还是一个还不能自主行走的,腰椎骨折尚未痊愈的病人。
可这一切,安辞都没有必要知道。他只需要好好睡一觉,或许再一睁开眼睛,脑子里血块的影响便会彻底消散,安辞会忘记这段不该存在的记忆,继续做他要做的事情。
穆梁说,“是,很热,因为你就是我的太阳。”
老土的情话,但穆梁一字一顿说得温柔,并没有显得油腻,安辞撇过头专心地比划着,天花板上也投影出一个稍微小的兔子。
活泼灵动的小兔子,动了动耳朵,又勾了勾尾巴,飞快地扑到穆梁那只笨拙而歪歪扭扭的大兔子面前,两只兔子的嘴巴碰了碰,又很快分开。
安辞飞快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穆梁,宣布道,“我睡觉了。”
大兔子呆呆地愣在原地,良久,穆梁才收回因为长时间扭曲而酸胀不堪的手指。他碰了碰唇角,仿佛刚才被小兔子“欺负”的人,并不是手影,而是他自己。
情不自禁地莞尔,穆梁望着安辞红透了的耳朵尖儿,心中被幸福的酸涩填满。
但他知道,就好像太阳东升西落,第二天醒来又会是新的一天。
明知道睡梦中的人听不到,即便听到,第二天也会遗忘,他还是低声道,“晚安。”
第45章 久仰大名
第一轮听证会只做学术层面审查,安辞提交的报告数据严谨,没有任何纰漏,因此通过得很顺利,为了方便不久后开始的额第二轮听证会,安辞入职了师姐岑白柳的公司。
在他出国的这一年,公司的规模又扩张了不少,这一次,还有很多熟面孔。
李豪指挥着工人,将健身器材安放在空出来的员工活动室里,他一直没有和李豪断掉联络,因此知道,李豪出国谈下一笔大生意后,居然将经营情况尚可的公司卖掉了。
“我也没什么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几年没见,李豪多了几分沉稳,“在清水县的那几年,阿姨对我很照顾,之前清水县就有传闻,说是化工厂污染导致不少人生了病,我也想帮助她做些事为她讨回公道之前,我气你和别人结婚,对你疏于照顾,现在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你也没必要把房子也卖掉,阿豪哥,这件事很危险,你完全没必要参与进来。”
李豪握拳拍了拍胸脯,颇为豪情万丈,“我们拜过把子,好兄弟自然要同进退。”
有些中二的台词莫名地燃了起来,安辞眼眶发热,伸手给了老友一个真诚的拥抱。
储杭抱着手臂,在一旁凉凉地提醒道,“叙叙旧就可以了哈,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第二轮听证会才算是我们和沈自山背后的靠山第一次对上,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出国交换期间,安辞一共有两项成果,其中之一是华大与维尔茨大学的合作项目,已经顺利见刊。而关于拓扑辐射度量模型则是以安辞私人名义发布的,虽然已被顶刊接收,但因为分析和成文都在国外,若要在国内得到认可,需要通过华国数学家协会和企业联合会双重评审。
第一轮评审主要由学术界主导,华大等重点高校专家学者从学术角度,对论文作者进行提问,三天前,安辞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一关。
相较于第一轮评审,第二轮的听证会面向社会各界,不仅有企业聘请的专家进一步论证研讨,还有不少媒体记者出席,全程直播。
这篇文章揭露的内容,对企业不利,许慎背后的靠山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安辞的理论,对于化工、医疗、能源等多个领域带来的冲击,所引发的社会变革也有可能是媒体追问的重点。
因此需要应对的,除了各种角度提出的刁钻问题,还有媒体的长枪短炮,任何一个逻辑谬误或者表述不清都有可能被抓住大做文章,甚至满盘皆输。
这段时间,岑白柳团队中的每个人,都面临着不小的压力。
“放心吧教授。”安辞眼神坚定,眼眸中燃着不服输的一簇火,“我们不会输。”
富州市人民医院。
“所以,现有的仪器和测量方法,只能判断当下辐射量和污染值,但累计在人体内的当量会不断叠加增长。”
安辞和岑白杨几人接到讯息,一年前,富川镇一所小学发生了学生集体中毒事件,原本以为是普通的食物中毒,可送到医院后不久,孩子们的病情居然加重,甚至有人出现脱发、谵妄的症状。
经过进一步检验,这些孩子的大脑都出现了罕见的神经类畸形。这种集体发作的辐射病立即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根据调查,富川仅有几家能源工厂,可并没有证据,将孩子们的病症与能源工厂相关联。
富川是当地有名的穷县,得病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皆在外务工维持生计。
家境贫寒的人家都指望着工厂尽快做出赔偿,靠着赔偿款带着孩子们去京城或海市的大医院接受进一步治疗。可随着案情陷入僵局,赔偿款迟迟未能到位,孩子们病情逐渐加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工厂是想将人拖死,死无对证自然无需承担责任。
媒体被施压,信息穿不出去,走投无路的父母甚至连寻求社会的帮助都做不到。就在前几天,安辞的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封短讯,落款人名叫黄骅。
虽然他的理论尚未通过第二轮听证会,尚不能应用到实际,但已经成为绝望的受害者们唯一的希望。
“这样的理论,的确解释了这些孩子集体发病的原因。”女人拢了拢有些凌乱的黑发,蜡黄的脸上现出几分心悦的笑意,“如果你的理论通过了测试,那么就根据病人身体中的粒子衰变程度,反推出辐射刺激的发生的时间和地点,这就可以解决维权难题,成功追溯到罪魁祸首!”
说话间,女人已经带着安辞几人来到了医院的一间空病房。“这几天你们就住在这里——你们放心,医院的负责人是我师姐,她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安辞颔首表示感谢,见女人已气喘吁吁,心中不免生出担忧,“黄博士,这些天您费心了,您先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就好我们先给您做检测吧。”
黄骅点点头,她在椅子上坐下,顺手将头上的假发摘下,露出已经被剃光的头皮。她的肤色蜡黄如金纸,宽大呢子衣掩盖下的腹部高高肿起,积满了腹水。
安辞是从岑白柳口中知道黄骅的遭遇的。
原本是极有前景的医学博士,却因为实验器材老化引发的实验事故,罹患癌症。
“谢谢。”黄骅的表情虽然平静,语气却带了几分知天命的无奈,“本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等死,可是却遇到了这么一群可怜的孩子其实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一切都结束得太早了,我还没来得及走上工作岗位,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那些孩子和我不一样,过了急性发病期有很大概率痊愈。”黄骅眉眼弯弯,虽满脸病容,笑容却极美,“如果我的数据能帮助你,也就能帮到这些孩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岑总,许博士,一切都拜托你们了。”
收拾东西安置下来时,岑白柳几人的表情都有些沉重。然而拿着测量仪器到了病房,几人才知道何谓人间炼狱。
病房里安静得出奇,脸色苍白的孩子们躺在床上,各种颜色的管子插入体内,盘踞错结,竟然是病房里唯一的彩色。管子另一端连接着冰冷的医疗设备,发出各种各样冰冷的机械音。
“现在孩子们精神短,都在睡午觉。”黄骅介绍道,“其实现在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两个月前,我们接到了一笔巨额捐款,这些医疗设备也都是那位慈善家捐献的,极大地减轻了孩子们的痛苦。如果不是那位慈善家慷慨解囊,这些孩子只怕撑不了这么久。”
“那位先生真的是非常好的人,不仅帮助孩子们治疗,还决定起诉那几家化工厂,为孩子们讨回公道。”
黄骅欣慰道,“有时候看到你们,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好心人比较多,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能和你们一起为了心中的公义逆风执炬,总比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好太多。”
“对了,他过几天可能还会再过来一趟,小洁最喜欢他了,他答应过小洁,送小洁进手术室。到时候你们可以见一面,一起准备递交审判长的证据材料。”
在黄骅的帮助下,几人分头行动,趁着孩子们还在睡午觉,和医护人员一起提取血液中的样本。在一间独立病房,安辞看到了那个名为小洁的女孩。
病情较重的孩子们住在隔离病房,小小的身体陷在洁白的床榻间,手上身上青紫的瘢痕触目惊心,偏偏小女孩又是极乖的,因为疼痛,睡不踏实,安辞进门的时候,小洁还醒着,很有礼貌地说了声“哥哥好”,虽然极其不舒服,但还是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脸颊浮现一对儿可爱的小梨涡。
“急性白血病伴随心肺功能衰竭。”听到病名时,安辞的心骤然一紧。小洁的病,和当年妈妈如出一辙。
这次采样异常顺利,所有的孩子和孩子的家人都非常配合,可所有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采集完所有的样本,向来不抽烟的储杭躲在病房外的阳台上连吸了几根烟,李豪沉默地蹲在墙边,抽干了精气神一般,就连向来坚强的岑白柳都吸着鼻子眼眶红红。
出人意料的是,安辞并没有哭,将所有的情绪尽数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他平静地指导着医护人员将经过专业处理的血样放入专业的测试仪器中。
富川没有量子计算机,每个患者上百个数据都需要计算。在众人还在平复心绪的时候,安辞已经带着数据回到休息室,一行一行地演算起来。
剩下的几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浓浓的担忧。
安辞的状态不对劲儿,可偏偏人又犯起了轴劲儿,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整个人魔怔了似得,每天闷在房中没日没夜地演算着,这种工作强度,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安辞虽然工作起来不要命,但一日三餐一切如常。
这些可怜的受害者虽然给安辞极大的刺激,但他尚且保留理智,明白当下最要紧的,并不是被愤怒的情绪蒙蔽了双眼,而是也要保存实力,在听证会上拿出更强有力的佐证!
只有这样才能具备法律效力,为千千万万个受害者讨回公道。
岑白柳无奈叹息,“他是想要在第二轮听证会之前,完成双向检验的工作,这也变相为我们的研究提供了佐证,只是——这种佐证以生命为代价,太过沉重了。”
虽然安辞已经尽最大的能力保持身体状态,可在这种极端压抑的环境下,外加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生了场小病,因为着凉引发的轻微的低烧,对于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为了大局,他下意识地隐瞒了身体的不适。
这天,他正在演算,突然有人敲门,黄骅的语气有些兴奋,“许博士,你快来,海市那位慈善家来了,给咱们带了好多好东西。”
安辞搁笔,听见“海市”二字,他的心里已是一动。跟着黄骅来到病房,在门外便听见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声,病房中央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几个小孩子兴奋地抱着他的大腿。
黄骅叫了一声“穆先生”,正准备给安辞引荐,却见那位穆先生已经转过身,一双眼沉沉地落在安辞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黄骅总觉得,这位穆先生望着安辞的神情,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向安辞伸出手,“您好许博士,久仰大名。”
第46章 风暴前夕
最初看到穆梁出现在这里,安辞心中闪过一丝紧张,并不怕穆梁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只是怕当着众人的面,穆梁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
但听穆梁和黄骅的交谈,安辞的心慢慢放松下来,穆梁此番前来却有要事,对他的态度虽然友善,但始终保持在一个并不会引人浮想的范畴。
除了日用品和医疗器材,穆梁还带了一整个专业的律师团队。这几日安辞没日没夜地演算,已初步得出成果,虽然他的模型尚未通过第二轮听证会,并不能作为证据,但一旦通过,律师便会立即启动诉讼程序,所以安辞需要和律师们磋商对接,确认所有可能需要的材料。
富川条件有限,临时碰头会在一间病房改装成的会议室召开。此次跟随穆梁过来的,皆是穆氏法律团队中的精锐。安辞一进门,立即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有人眼中掩盖不住惊艳,有人则抱着怀疑的态度审视着他。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博士,容貌足够出挑,素面朝天,衣着朴素无损他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浓浓的文气。和长相一样,气质温润宁静,虽然端凝却毫无攻击性。
毫无疑问,这样的一个人,最适合他的地方应该是讲台,而不是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
他真的有勇气对抗这个社会上最为黑暗的势力吗?
每个人的眼神,或多或少带了几分怀疑的神色。安辞却始终神色淡淡,在众人面前坐定。他一开口,众人心中的怀疑便立即烟消云散。
和他偏向文弱的外表截然相反,安辞的分享简洁有力,演算纸上的每一个步骤皆干净而清晰,甚至为了他们这些“门外汉”做了注解。
众人的目光,很快从怀疑转为欣赏,而安辞的结论,将众人的关注点拉回工作之上。
“根据我们的调查,富川的这家工厂隶属于沈氏化工,沈氏化工破产清算后此处资产被转移到了富川本地的一家企业持有而富川本地企业负责人突然意外身亡,他儿子继承股份后,很快将股份抛售给国外的一家企业,自己也移民去了海外。”
“国外企业接受这些工厂后,立即将生产内容转向能源,靠着自身规模大实力强,打价格战将本土供能企业挤兑出局后,其能源价格反而大幅提升这样的案例在全国时有发生,能有这个实力的集团并不多,我们怀疑,幕后主使就是沈自山。”
安辞接过律师递来的资料,面对复杂的法律名词,精准地提炼到关键信息,“所以,富川的这些孩子,其实也是案子的突破口,只要我的研究通过答辩,那么我们的证据就是有效的除了富川,全国还有数以万计的受害者,我们不仅可以帮助他们讨回公道,还能扳倒沈沈自山,挫败他的阴谋。”
“是。”穆梁点头,但很快又补充道,“不过第二轮听证会上,企业一定会通过各种渠道向你施压,听证会一定会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战场,什么意外情况都有可能遇到,就算遇到波折,也不是你的问题。”
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告诉安辞“不要有压力”。安辞听出了穆梁的弦外之音,心中原本紧绷的一根弦稍稍放松。
碰头会开了整整两个钟头,结束时,几乎所有人的脖子和脊椎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个年轻的律师忍不住道,“穆总,等官司打完了可得好好犒劳我们。”
话一出,又有些紧张,毕竟穆梁身居高位,论在穆氏的地位,比他们高不知道多少级,平日气场凌厉,杀伐果断,三十几岁的年纪还算年轻,但公司里的年轻人鲜少有人将他当做同龄人对待。
面对这个问句,穆梁没什么架子,点头答应道,“只要大家全力以赴,除了三倍年终奖,其他的福利也好商量。”
见穆梁配合,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畅想着。
“吃大餐。”
“出国团建也不错。”
穆梁好脾气地点头,来者不拒。
“许博士有什么建议?”
安辞靠在椅背上,长时间的工作令他的大脑有些发蒙,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名年轻的律师正在同他说话。经过方才的相处,几名年轻的律师都对安辞十分欣赏,此刻望着他的眼神,不再有怀疑,反而多了几分好奇。
“都可以。”面对这种善意的搭话,安辞微微笑了笑。大家兴致都很高,安辞不想扫兴,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和从前一样忍住身体的不适。好在病房里的灯光有些暗,看不出此时他发白的脸色。
“那怎么可以,咱们现在也算是’战友’,您的建议也很重要”年轻人的热情有些过分。不远处,穆梁情不自禁地微微蹙眉,忍不住道,“会议就先到这里,已经很晚了,大家尽快回去休息。”
安辞随众人起身,谁料骤然改变动作,身体登时不稳,眼前骤然发黑。
混乱中,有人扶了他一把,却突然叫了起来,“许博士,您发烧了?”
“没事。”安辞挣扎着想要推开那个人,可因为晕眩,手上没有力气,眼前渐渐被黑暗吞噬,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安辞倒下去的瞬间,穆梁本能地起身推开一切阻碍,不管不顾地将失去意识的人拥入怀中。他的爱人瘦得几乎没有重量,他甚至不敢用力,唯有失而复得的喜悦酸酸涨涨地填满心海。
“穆总。”下属的声音将穆梁从幻想中惊醒,穆梁缩回向着安辞伸出的手,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穆总,我们先送许博士去休息了。”几个年轻人搀着摇摇欲坠的人,穆梁强行将目光从那个苍白伶仃的身影上撕下。
从和安辞相识以来,安辞便一直不希望将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一开始他对此嗤之以鼻,只以为安辞佯装清高,后来他才意识到,穆太太的光环,轻而易举便能将安辞所有辛苦付出掩盖。为了逃离“穆太太”的光环,逃离被豢养而失去姓名的命运,安辞不惜以死相抗争。
穆梁无法蔑视践踏安辞的尊严,他视为性命的东西。只要安辞不愿意,他绝不会做出任何让安辞为难甚至难堪的事情,一切旖旎的幻想都会被遏制,因为这个世界需要的是许安辞,而不是穆太太。
难得没有做梦,这一觉安辞睡得很沉,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只感到脸上痒痒的,一只温热的小手正拨弄着他的眼睫。
“穆叔叔。”小女孩一脸担忧地看着病床上沉睡的青年,转头望着不远处坐着的人,“小辞哥哥什么时候醒过来呀,他睡了一整天,明天醒过来会不会失眠呀。”
女孩插着氧气管,露出来的一截腕子瘦得活像芦柴棒,语气却是活脱脱一个爱操心的小大人。穆梁轻手轻脚地将女孩抱到膝头坐下,女孩的身上瘦得硌人,脸颊却因为输液带着浮肿,穆梁伸手扶了扶女孩头上的帽子,柔声道,“小洁乖,不要打扰小辞哥哥休息。”
“什么嘛。”小洁噘嘴,有些不高兴了,“我才没有打扰小辞哥哥,我只是怕他睡久了头疼,小辞哥哥说我最善解人意啦。”
穆梁笑着赞同,“是我说错啦,小洁不要生叔叔气哦。”
小洁大度地点点头表示原谅,她窝在穆梁的怀中,一边听穆梁讲干巴巴的童话故事,一边定定地望了一会儿病床上的小辞哥哥,不久后眼皮就有些睁不开。
“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
小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固执地摇头,努力地睁开睡意惺忪的大眼睛,“不,我要等小辞哥哥醒过来呢,过几天就要手术了,我还想在手术前,和小辞哥哥说说话。”
“那你去睡觉,等小辞哥哥醒过来,我叫你。”
“可是,我怕我睡过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小洁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失落,“就像妈妈一样,睡着了以后就醒不过来了,老师说,要做有礼貌的小朋友,遇到新朋友要说你好,别人帮助了我,要说谢谢,做错了事情,要说对不起,和朋友分别,要说再见。”
“可是离别总是那么突然,有时候连道别都没有。”小洁伸出小手指,轻轻勾住穆梁的手指,“叔叔,我们会不会赢呢?”
“他们对我们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应该对我们说一声对不起。”
“小洁。”穆梁轻声道,“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小洁将头埋在穆梁胸前,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小声道,“其实,不说对不起也没有关系,如果要花很多很多钱才能换来一句道歉,我更希望你们可以一直好好的”
小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随后响起椅子轻轻拖拽的声音,穆梁带着小洁出去了,病房重新回到寂静,病床上的青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静静地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外死水一般的黑暗。
小洁手术的时间定在后天,那天,恰好也是第二轮听证会召开的日子。
第47章 绝境
第二轮听证会召开前夕,安辞和岑白柳等人重新回到了海市。所有的数据和公式都已经经过无数次演练,安辞知道自己不擅长应对媒体,对于这个薄弱点,岑白柳和李豪等人给他列出了无数可能的采访提纲。
甚至包括面对媒体提问时的语气和态度有时候安辞觉得,这比搞研究还要难得多。
就在众人如火如荼地排练时,公司突然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提着保温饭盒的老人坐在接待室,见安辞进来,立即起身,语气有些局促道,“包了些饺子,想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肯定忙起来就不顾及身体,点外卖应付过去对身体不好,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馅的,就都包了点。”
见安辞不答,骆项伯将保温饭盒放在桌上,神色有些失落,“那我先走了,其实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明天华大也会派出专家团队出席听证会,老师们都支持你,你不要紧张。”
安辞怔怔地望着桌子上,还在冒着热气的饺子。他还记得自己考上大学的第一个春节,室友们都回家过节,他一个人在凄清冷寂的寝室里,原本想着煮一包速冻水饺,已经买了却发现寝室不让用大功率电器。
他提着水饺,一路走到办公楼,虽然才大一,但作为好苗子,他已经被挑中跟着骆项伯学习,有时候工作到太晚,几个师兄师姐就直接在办公室煮泡面吃。
他烧开了水,还未将水饺下锅,就被办公室取东西的骆项伯撞见。那时候两人并不相熟,面对这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安辞又敬又怕,哪里肯叨扰。但骆项伯却没有一点架子,拉着安辞回到了家里。
穿着家居服的长者忙前忙后,也会因为分不清酱油和醋手忙脚乱,安辞望着那个背影,那一刻,骆项伯不再是他的导师,也不再是数学界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反而以一个父亲的形象在心中定格。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安辞讲述了母亲是北方人,喜欢吃饺子,喜欢看春晚小品,他也知道骆项伯的孩子定居海外,平时他也是一个人过春节。
母亲去世后,春节就成了他最讨厌的节日。他不喜欢爆竹声,不喜欢热闹的人群,但骆项伯的出现,一点一点地燃起了他对于春节的期待。
此后一连三年的春节,安辞都在骆项伯家中度过。
有时候他感激命运的馈赠,虽然让他失去了父亲,但骆项伯以另一种方式巧妙地添补了他心中对于父亲的憧憬和期待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撕碎了一切。
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骆项伯没有撑伞,向外走去,却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老师。”
浅色衬衫的青年眉眼温润一如初遇,“老师,留下来一起吃吧。”
眼前的老人因为这一句话流露出的不可置信,几年不见,骆项伯比记忆中的衰老了太多,他知道,那件事以后,骆项伯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他坠崖后不久,骆项伯也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安辞的心中突然涌上难言的酸涩。
他固然有骄傲和自尊,可面对生死,有些自以为不会放弃的原则,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六月下旬,步入夏季,海市逐渐变得闷热,尤其是,天空黯淡,浓云翻卷,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头上,带来一种即将有大事发生的不祥预感。
第二轮听证会在海市科学中心召开,排场甚至要比第一轮学术听证会更加浩大,不仅出动了无人机全程跟拍,国内外叫得上名字的企业几乎都派出了代表,此外还有各大高校的代表团,以及无数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大厅人头攒动,人满为患。
在会议开始前,后台准备的安辞突然接到一个突发情况。由于安辞本硕博皆在华大,企业针对这一点提出抗议。
第二轮听证会的主持人采取回避原则,不再由华大以及华大兄弟院校青大相关学者中选择。
“郭顺?怎么会是这个人?”安辞听见新主持人的名字后,不禁有些诧异,郭顺很早就转向行政,学术研究已经停滞许久。这个郭顺,说来和安辞还有些龃龉,上一次学术论坛上,在休息室说安辞靠皮相上位的,正是这个郭顺。
“这个人我知道,前不久辞职后被企业高薪聘请,担任首席技术顾问。”岑白柳面色微沉,转头对安辞道,“没关系,注意节奏,如果这个人故意刁难你,我们也会向委员会提起抗议。”
岑白柳比安辞还要忙,作为安辞的老板,她要应对的东西比安辞还要复杂,除了学术成果的转化,还要打通各种关节,联络资本与沈自山对抗。
岑白柳接了个电话,脸上带了几分喜色,“白杨刚刚落地,他有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是郭顺原来任职的学校的研究生,这个郭顺似乎不得民心,我们正在搜集证据”岑白柳抬手撇了眼手表,语气不免有些遗憾,“十五分钟开场,现在提交证据已经来不及,前半场一定要稳住,后半场我们会把这个郭顺换掉。”
安辞点头,岑白杨也回来了。方才他从转播屏幕看了一眼台下,已经发现了不少熟悉面孔,除了李豪、储杭,他的师弟师妹,甚至换导师后,和他只做过不到一年同门的师姐也来到了现场。
安辞心中百感交集,师姐刚毕业一年,几个师弟师妹正是毕业的关键时期,他这一次的行为太过冒险,如果成功了还好,万一失败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而他的这些朋友们,却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全然不顾及是不是会得罪这些资本,影响自己的前途
虽然感动,但安辞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随着秒针指向了零,时针转动,最终指向十点。这一场轰动了学术各界的听证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安辞定了定神,缓缓走向讲台。站定的瞬间,闪光灯几乎要将他吞噬,甚至有人为了抢好机位发生了推搡,他垂了垂眼眸,并没有因为外界的干扰耽误时间。
清凌凌的声音,带着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讲台上的青年开口的瞬间,原本因为人多而嘈杂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最先介绍的是模型的原理,以及推导过程,这一部分已经在第一轮听证会中介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模型比较复杂,考虑到听众中不少人数学基础较为薄弱,安辞时不时停下来用通俗的话做解释,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规定介绍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半小时即可,可距离结束还剩下半小时,主持人郭顺突然插了一句,“请讲者注意时间安排。”
正在黑板上写下算式的青年笔尖微微一顿,但还是点头道谢。此后的半小时,郭顺更是频繁催促,有几次甚至打断了安辞的话。
做数学对于思维的逻辑性和连续性要求极高,频繁被打断,很容易干扰讲者的思路。岑白柳捧着一堆材料,在向委员会办公室走去的这段路程,她已经听见这个该死的郭顺打断了安辞两次。
岑白柳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脏话,将厚重的材料拍在委员会办公桌上。“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把抗议材料打印出来了,这回总可以受理了吧。”
工作人员不疾不徐地翻开材料的第一页,好半天才敷衍地回了一句,“好的。”
和学术听证会不同,第二轮的听证会委员会也有许多企业相关工作人员,虽然早有预料这些人一定会沆瀣一气,岑白柳还是被工作人员的态度气到。正准备发作,却发觉门口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视线交汇,穆梁对她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落在穆梁胸前红色的评审嘉宾证件之上。
讲台上,安辞掌心微微浸出汗水。分享虽然按时结束,可后期还要分出心神应对郭顺时不时的打岔,为了避免出错,他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虽然有惊无险,但他已有些筋疲力尽。
再看台下,不少企业代表面色沉凝,尤其是化工界代表,神情中的敌意掩盖不住,而航天、医疗这几个领域的代表,所在的区域异常安静,安辞知道,自己分享后期被频频打断,虽然完成了最后的论证,但分享的效果也大打折扣。而评审委员会纵容主持人刁难他的这种行为,无疑已经传递出了自己的立场,安辞知道,作为一个商人,没有人会为了所谓的真理和利益集团相抗衡,这些人都在静观其变。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下半场的答辩中争取他们的选票。
下半场进入企业提问环节,这才是本次听证会的重头戏。
部分企业为了这次听证会,不惜重金聘请了无数业内有名的专家学者,专业程度甚至要比第一轮学术听证会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不过好在安辞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
出人意料的是,下半场的主持人还是郭顺,安辞望着台下岑白柳的方向,对方给予安辞一个眼神,示意他已经搞定。
虽然主持人没有换人,但郭顺全然没有了上半场的神气,说话时甚至还有些结巴,豆大的汗珠不住滚落,瞧着比安辞还要紧张。下半场的重头戏在于回答企业提问,郭顺安分守己,安辞却不敢掉以轻心。
此后的一个小时,安辞见识到了这些专家的“刁钻”,从模型的论证,到数据集架构和量子计算机模拟,一连四个问题回答下来,安辞已经说得口干舌燥,止不住地咳嗽。可举手的人还是源源不断,似乎并没有要他休息片刻的意思。
华大代表席立即有人举手,骆项伯起身道,“答辩人身体不适,申请休息十五分钟。”
对于被允许休息这件事,安辞并没有报太大的期望。毕竟郭顺和他不睦,而在这种听证会上,主持人其实承担着总指挥的职能,有权利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会议的时间和流程。
出人意料的事再一次发生,郭顺答应了。
安辞回到后台,岑白柳立即迎了上来,李豪等一众人紧随其后,竟然推来一台巨大的医用雾化机。
“先别管雾化机是哪里来的,快吸!”面罩被扣在脸上,安辞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大口,原本干痒得发痛的气管半晌才舒缓过来。
好容易缓过来,安辞立即转向岑白柳,“师姐,你抢劫了医院?”
岑白柳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眼圈有些红,她当然不可能打劫医院,安辞说那句话,不过是看气氛太过沉重,不愿让人为他担心而已。面对这个令人心疼的小师弟,岑白柳难得多愁善感起来,“少贫嘴了。
“一场听证会只有三次暂停休息的时间,你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应付这种高强度的问询还是问题,我只怕这些企业会生生熬死你。”
储杭提醒道,“如果身体不适,千万不要强撑,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们就还会有下次机会。”
可是,那些孩子却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安辞知道,千里之外,有一双双眼睛关注着听证会的结果,而其中之一,今天便要上手术台。他不想和小洁道别,因为他始终坚信,他们还会有重逢的一天。
“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安辞逐渐平复了急促的呼吸,连续几个月的连轴转,令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连带着脸色也累得泛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可偏偏一双眼,始终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明明身形羸弱,看似弱不禁风,可却莫名让人安定。
从岑白柳手中接过气雾剂,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品牌。市面上的止咳药剂往往含有大量的激素,而这种气雾剂是由某种野生动物的唾液制成的,纯天然无任何激素,不会给身体造成负担。当然,售价也高得可怕。仅仅二十毫升,售价高达七百美元,而且由于产量极低,有价无市,有时甚至要加价到几万美元才能买到。
他和穆梁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这种气雾剂时常被穆梁当做空气清新剂使用。
安辞抿了抿唇,摩挲着气雾剂小小的瓶子,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喧哗声,有人催促道,“许博士,休息时间结束了。”
第48章 受害者的悲鸣
听证会进行到第五个小时的时候,安辞再一次申请休息。
即便是在从前相对健康的时期,他也从未这么长时间地讲话,喉咙已经嘶哑干涩,每一次喘息都能口中都有铁锈的腥味。
时刻紧绷神经,对企业的提问迅速做出反应,这五个小时未曾有一刻松懈,每一分每一秒都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对于身体和心灵都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折磨。
安辞再一次回到后台的时候,岑白柳和李豪谁都没有再说话,这是安辞的第三次休息,而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来,甚至不再有多余的气力安慰那些为他担心的人,只是垂着头安静地做着雾化,露出白皙的一截脖颈也是脆弱的弧度。
纤长的睫毛垂下,雾化器喷出的水雾在其上凝结,化为剔透的水珠,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扶着面罩的手苍白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管,此刻正不住地颤抖着。
脆弱却又出奇地执拗。
“二十个问题,五个小时。”不再试图劝说这个固执的学生放弃,储杭蹲下身,轻轻地替他拍着后背,“你做得很好。”
安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凝着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滚落,他已没有什么气力说话,只是轻轻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白柳和储杭的视线无声交汇,皆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浓重的担忧。相较于结果而言,他们更担心的是安辞的身体。
“许博士,休息时间结束了。”工作人员再来通知几人的时候,望着安辞的眼神已经不自觉地带了钦佩的神色。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安辞缓缓放下手中的面罩,对工作人员轻轻颔首,“走吧。”
他并没有看到,在不远处,男人的身形隐匿在暗处,一直很安静地望着他,将他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分隐忍都收入眼底。
穆梁痴痴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紧握的双拳几乎攥出了血迹。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安辞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是他自己。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五个小时,二十几个问题,几乎已经涵盖了文章的方方面面,看似很快就能进入下一环节,可安辞却知道,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因为那个代表慎渊集团的席位,始终没有人做出任何提问。
安辞在台上站定,经过了长达五小时漫长的拉锯战,台下提问的人已寥寥无几,察觉了一道视线,安辞敏感地转头,对上了沈自山带着笑意的一双眼。
没有任何恶意和攻击性,甚至连一丝讥诮都没有的眼神,却带着无言的压迫与威慑。安辞毫不畏惧,回望着沈自山,在安辞的注视下,沈自山笑意更深,轻轻伸手按下桌子上的按钮。
“慎渊集团名誉董事、CEO沈自山代表提问。”
沈自山不疾不徐,悠然起身,话筒里的声音通过音响扩大到会场里的每一处角落。
“方才,许博士已解释了数据的来源——华国境内135家医院,近二十年疑似受辐射病患的血液检测样本。虽然我作为化工企业代表,但我更关注的反而是医学伦理问题。
“这些样本是否有授权?换而言之,为您提供样本的医院是否涉嫌泄露病人隐私呢?如果您的数据来源并不合规,那么,我们也有权质疑这些数据的真实性。”
沈自山的语调平和,所提出的问题却一阵见血。在座不少人皆皱起了眉头,骆项伯的手指神经性地抽搐了一下,他身边的一位学者低声骂了句,“该死。”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却相当刁钻,数据的来源很好解释,并不是医院提供,而是教师方惠前期搜集的数据,还有陆陆续续向华大以及安辞的实验团队寻求帮助的病人。但真正的难点在于,数据的样本太多,而且病患来源五湖四海,文化程度良莠不齐,其中不少人已经离世许久。因此,很难证明使用这些样本得到了患者本人的同意。
安辞抬眸,轻轻勾唇。等了几个小时,终于上钩了。
“我得到的这份数据,数据横跨数十年,遍布境内十余个省份,看似很难佐证真实性,但搜集这份数据的人,在十年前就已经对数据进行了区块链加密,虽然有黑客重新编译了区块链,上亿条无效分支干预了正常值,但通过量子计算,我们重新定位了正常值”
“或许我没有说清楚重点。”沈自山打断道,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眼神带了点儿无可奈何的怜悯,仿佛已经见证了台上青年的溃败。“我强调的是数据授权,并非其真实性即便进行了区块链备份,可当年数据的使用是否经过当事人授权呢?如果没有授权书,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抗议。”骆项伯举手道,“这份数据方惠博士历时十余年才搜集完成,而数据的提供者,不少人没读过书,身患重病又没有接受过教育,让这样的病人提供授权书不切实际。”
“骆教授此言差矣。”沈自山微微眯起眼,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的冷光,“对于学术来说,最重要的是严谨而不是怜悯,方惠博士搜集数据的艰难固然令人敬佩,可如果流程错误、佐证不全,那么数据依然是无效的——这一客观事实并不会因为搜集过程中遭遇多少苦难而改变。”
骆项伯涨红了脸,却突然听得一声轻笑。
“沈总,只怕是您误会了。虽然模型初步拟合采用了方惠博士的数据,但除此以外,我还做了双相检验的数据,双相检验的数据要求远比模型检验更高,也更加复杂,为了避免文章过于冗长,我将这部分内容作为补充内容,提交给华国数学家协会,并且通过了论证,由于涉及到病人隐私,经与华国数学家协会沟通,暂未对外发布,欢迎各位与会学者、专家对我的补充材料进行验证。当然,用于双相检验的数据,我拿到了授权。”
安辞移动鼠标,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份文件,最下方甚至还有公证处的签字盖章。
会议厅陷入了一片死寂,在沈自山错愕的眼神中,安辞缓缓道,“三个月前,白柳实验室在清水县采集的数据——二十年前,沈氏化工的塑化材料加工厂搬迁到川渝省清水县,从那天后,清水县的居民就经常生病,癌症、白血病、血管畸形、神经瘤应清水县居民及主管单位要求,白柳实验室赴清水县采集数据,一切流程依法依规。
“不过,我倒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沈总。”
安辞的目光骤然犀利,转向沈自山的方向,“沈氏化工倒闭后,被清水实业接管,清水实业是当地唯一一家化工类企业,已经经营四十年之久,而前不久,白柳实验室团队赴清水县调研时得知,清水实业负责人意外离世,其子继承企业后立即抛售全部股份,一周后移民海外。”
“而收购清水实业的企业,正是慎渊集团的全资子公司。这样的事情并非个例,据不完全调查统计,已有六十家化工类企业出现类似情况。
“所以我想请问沈总,慎渊集团的所作所为,是否违背公平竞争准则,是否有转移国有资产的嫌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犹如冷水落入热油之中,整个会场先是寂静了一瞬,旋即爆发了剧烈的议论。记者们更是抓住了爆点,为了抢得头版,纷纷涌了过去,长枪短炮几乎戳到了沈自山脸上。
沈自山脸色灰白,鼻梁上的近视镜不断下滑,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有些凌乱,虽然立即调整了状态,但整个人透出狼狈来。慎渊集团代表席立即有人起身,挡在沈自山面前。
观众席乱成一团,岑白柳面露喜色,对他竖起大拇指,他侧身,捂着口鼻,剧烈地呛咳了几声,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方才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肺部疼得厉害,就连呼吸间都带了明显的哮音。
这次,是他第一次和沈自山在公众面前正面交锋,他无疑大获全胜,可却无暇欣赏对手的狼狈。他旋开矿泉水,小小地喝了一口,可咽下去的水液有血腥的味道。
对于哮喘患者,呼吸道出血是家常便饭,可安辞知道这对于自己来说相当危险。与生俱来的凝血功能障碍,一个轻微的疏漏,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安辞取出气雾剂,对准口鼻飞快地喷了几下。
余光瞥见沈自山在保镖的簇拥下狼狈离席,台下众人依旧热切地讨论着,突然,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穆梁静静地站在门口,身影孤单而落寞,和人群热闹的讨论声截然相反,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为开心的表情。
那一刻仿佛世界都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泪水滴落的声音——穆梁在哭。
安辞的心微微疼了一瞬,他想,大抵是因为喷这几泵就需要几百美金,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此后的气氛和缓了许多,大部分带有敌意的问题已被安辞化解,剩下的提问,大多持中立态度,重点探讨这项技术应用于其他领域的可能性以及对于社会带来的变革。
“提问。”举手的人一身朴素的中山装,样貌虽然平凡,但浑身透露出一股强大的气场,即便会议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他的坐姿依然笔挺端正,流露出几分军人的做派,只是望着安辞的眼神,流露着几分柔和,令安辞心中也生出亲近之感。
这位提问者就是航空领域的泰斗,卫之行教授。
“这个提问无关模型本身,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卫之行开口,语调带着北方口音的铿锵有力,却放柔了语气补充道,“您可以休息几分钟,慢慢回答这个问题。”
“我注意到,清水县的三千七百二十五个样本中,有一份记录的开始时间早于出生日期六个月,而和这个样本开始时间相同的另一份记录结束于十七年前。
“我能问问,这两个异常数据背后的故事吗?”卫之行的声调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背后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但要说出来,却需要极大的勇气。
二十七年前,一个怀孕的女人来到了清水县,成为了希望小学的一名代课老师,可穷乡僻壤的乡村教师工资微薄,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孩子攒够奶粉钱,这个女人白天教书,晚上则到县里的化工厂当会计。
孩子出生后身体多病,为了治疗孩子的凝血障碍,女人一直操劳了十年,直到突然病倒。一开始小孩子并不懂事,吵着考了一百分就要买汽水。后来小孩果然考了一百分,他拿着钱来到了小卖店,突然想到,妈妈爱吃橙子,比起甜甜的汽水,他更希望妈妈好起来。
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迫不及待想要和妈妈分享这件事。
他拿着橙子跑回家,妈妈已经死了。
“我出生于川渝省临安市清水县,由于受到辐射,我的脑血管先天畸形,同时伴随凝血障碍。故事里的女人是我母亲卫遥,她病逝于十七年前。和很多受害者一样,卫遥女士至死都在感激化工厂给了他们工作的机会,她不知道,化工厂的辐射量是导致她罹患急性白血病的原因。”
“不是为了世界和平,不是为了人类进步,作为大时代帷幕中的小人物,我们也没有能力撑起那么宏大的愿景。”
安辞没有哭,他的语调很平静,在骤然安静下去的会场里,一字一顿,轻声道,“我们只是想,我们应该为她,和千千万万个受害者讨回公道。”
卫之行平静地点点头,说,“谢谢你,安辞,我没有问题了。”
语调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49章 惨胜
万众瞩目的第二轮听证会终于落幕,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的会议,刷新了听证会的时长记录。距离公布结果还有七天时间,不过此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安辞以近乎完美的表现赢得了这场战争。
而付出的代价也格外惨痛。
在会议被宣布结束的瞬间,台上的青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扶着讲坛,骤然瘫软了下去。洁白的手帕已经被他咳出来的鲜血染成殷红。
在被送到救护车上的时候,安辞始终保持着清醒,虽然眼前奇怪的光晕闪烁糊成一团,可他还是清楚地听见周围的声音。岑白柳和交谈着什么,岑白杨在哭,储杭正在接听电话,婉拒媒体记者的采访。
明明身体的疲惫已经达到了顶点,可他的潜意识却还在苦苦支撑,仿佛在等待着一个人。
意志力终于消磨殆尽,直到彻底昏睡过去,安辞也没有想起来,他要等的人究竟是谁。
几乎是靠着助理的搀扶才勉强站稳,穆梁放下挽起的袖子,只轻微的动作浑身上下就渗出冷汗。他无奈苦笑这幅身体不争气,400毫升的献血竟然让他虚弱到了这等境地。
无奈地重新坐回椅子上,刚从头晕中缓过神,他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安辞的情况。
“穆总,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将针对许先生的全网声量降到最低。”助理汇报道,“即便我们已经尽最大力度撤热搜,压讨论度,但这种全民关注的热点话题,还是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
公众喜欢造神,同样,下一刻就可能用舆论将人拉下神坛。安辞的研究触碰了一众化工企业的利益,沈自山暗中推波助澜,不知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此时受到太多的关注并不是一件好事。
“是否需要提醒许先生和岑总,这段时间最好出国躲避,穆氏的安保人员已经就位。”
穆梁沉吟片刻,“不用,安辞很敏锐,对于局势有自己的判断,我们配合他即可,非必要的时候不要暴露,避免给他增加心理压力。”
助理欲言又止,穆梁抬头,有些好笑地问,“你想说什么?”
“”新来的小助理语塞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是,我觉得您也太卑微了些,您为了许先生花了多少钱暂且不论,只是沈自山明里暗里已经拉拢了大半化工企业,这些企业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甚至还和当地的黑白道相关联穆氏和这样的庞然大物抗衡,即便赢了,也势必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甚至是您的性命。
“我当然尊重您豪掷千金博美人一笑的壮举,但您也不能什么都不说,还不允许我们将您付出的一切告诉许先生吧?”
“说完了?”小助理抬头,却见穆梁带了几分笑意。
“对抗沈自山的决定,关乎穆氏集团的命运,是综合各种因素、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并非出于我的个人目的诚然,我是许安辞的追求者,但同时我也是穆氏集团的负责人,要对数以万计的穆氏员工负责。
“而这些,都和许安辞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我出了什么事,都是我的个人选择,他不必为此承担任何责任。”穆梁眨眨眼,伸手道,“行了,拉我一把,腿麻了站不起来。”
休息了片刻,再次起身总算没有方才头晕目眩的感觉。小助理一脸担忧,“您又要去哪里?”
“回家喂猫。”穆梁回答道。
安辞昏睡了整整两天,高强度的脑力工作耗尽了他的体能,这两天时间,他甚至连噩梦都不曾做,只偶尔在脑海里闪过一些混乱而模糊的片段。
所以第三天,安辞醒来时神清气爽,除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身体意外地没有太多不适,以至于他扶着额头缓了好久才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见他醒来,护工立即按下呼唤铃,不一会儿病房里就挤满了人,“小洁呢?”在医护人员为他检查的时候,安辞转头看着岑白柳。
“手术很成功,放心吧。”岑白柳笑道,“小洁已经醒了,我们答应她,等她稍微好一点,就把她带到海市来接受进一步治疗。”
好消息接踵而至,安辞在国内顶刊上的研究已通过审稿,即将见刊。虽然岑白柳等人已尽可能保持低调,但全网仍然给予安辞的理论空前的关注度,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将自身疾病与化工危害联系到了一起,甚至已经有不少地区的监察部门主动联系岑白柳,尝试将安辞的辐射验证结论作为证据链。
“如何让孩子和许安辞一样优秀,教育专家老赵带您破除三大洗脑包。”
“美貌与智慧并存,揭秘学者许安辞不为人知的来时路。”
在岑白杨读到第三条震撼人心的UC新闻时,安辞终于忍无可忍地制止了他,“好了,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岑白杨嬉皮笑脸,“你害羞啦?”
才没有,只是懒得理睬这些骇人听闻的新闻标题。
岑白杨不解道,“很多人喜欢你,支持你,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呀,你不知道你睡着的这几天,好多记者都想要采访你,其中还包括不少官媒平台。除了这些,不少人都给你送了花,喏
“这是卫之行前辈送来的,他主导的遥望号月球基地项目,就连我这个艺术生都知道呢。”
岑白杨挠挠头,“你的论文即将在顶刊发表,以后,无论你想进学校当老师,还是继续做科研,享受的待遇和条件都是顶尖的,如果我是你,我简直要被这闪闪发光的前程亮瞎了眼可我看你怎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呢。”
安辞心中苦笑,青春年华,大好前程,可这一切,都和自己这个背负着原罪前行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六月的阳光泼洒进病房,安辞换了个姿势,望着窗外球场上挥动球拍的身影,却并不能驱散笼罩心头的阴霾。
全网热度最高的几天,安辞一直在医院度过,好在网民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新鲜事转移,热度慢慢降低,围在医院蹲守的记者们也渐渐散去。
很快,就到了公布第二次听证会结果的日子,巧的是那天安辞正好出院。安辞对结果并没有任何预料,他的直觉向来敏锐,这一次并非对真理的论证,而是几股势力的博弈,资本的斗争并不是他这样一个普通人可以涉足的,对于这些无声的博弈,一切交由岑白柳负责。
岑白柳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紧张的神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结果一般,大概和这几天她在忙的事情脱不开干系。
“经委员会审定,有投票权的五百位企业代表共投出有效票数四百七十五票,其中,二百三十票支持,二百一十九票反对,其余弃权。”虽然以几票之差险胜,但众人还是欢呼一片,整个病房洋溢着喜悦。
岑白杨更是上蹿下跳,大户小号地跑过去和每一个人击掌置身于欢乐的海洋,安辞心头压抑着的浓云也透出一条缝隙,他悄悄地呼出一口气,总算不再是之前那般窒息的压抑了。
几人太久没有好好放松过,结果出来后,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决定好好庆祝一番。岑白柳在家里开了个小型Party,岑白杨更是发挥美食博主的技能,捣鼓出好几道硬菜,几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闹到傍晚还未尽兴。
安辞却悄然退了出来,在阳台上凝望着远方,看着远方苍茫的暮色逐渐被远处袭来的浓云吞噬。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储杭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不要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安辞轻轻点头。
此后的日子,安辞的生活清闲了下来,出于安全的考虑,他并没有在外面租房子,而是搬进了岑白柳位于市中心的一处空房子里,碧海湾是海市有名的高档小区,安保措施相当不错。
小区的环境很好,偶尔安辞看书乏了,就会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园林景观出神。网络上一片平静,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他察觉到,岑白杨的话越来越少,岑白柳更是忙得彻底见不到人,甚至连电话也关机了。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紧随其后的巨雷几乎在耳畔炸响,安辞的手一抖,小说掉在了地上。眼皮微微跳动,仿佛预示着什么。
安辞惊魂未定,下一刻手机突然震动,一则短信幽灵般弹出。
“游戏开始了”
没有署名、没有号码的信息,再一次出现了!安辞猛地站起身,动作过于剧烈以至于身后的椅子发出巨大的拖拽声。突然,手机再度震动起来,安辞惊魂未定地望着那一串陌生的号码,犹豫着点下了接听键。
出乎他的预料,打电话的人居然是岑白柳。
“黄博士去世了,死因是坠楼,监察方的结论是自杀——胰腺癌晚期的病程很快,的确有很多病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自杀,但我不相信黄骅博士会是其中之一。”岑白柳的语速很快,隐约可以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安辞,我和白杨正在路上,马上就到碧海湾,你呆在家里,千万别出来。”
“别”安辞的心脏猛地下坠,阻止的话尚未说出口,听筒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安辞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小时候,他曾捡垃圾补贴家用,在垃圾处理厂,他看见废弃的农机被销毁的过程,沉重的液压装置重重地撞上坚固的车身,钢铁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撕裂声,在生命的尽头,发出刺耳的哀鸣。
电话的那一头,不再有任何声音传来,安辞颓然跪坐在地,他甚至无法感受自己的存在,有温热的液体落下,安辞垂眸,雪白的地毯之上,已被晕染出一小块殷红。
像是师姐红色美甲,美丽而冰冷地闪耀着。
第50章 自残
在安辞很小的时候,曾想象过父亲的样子。有时在街上,遇到一个面善的路人,他都会想,如果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生活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卫遥并不懦弱,有一次县里来了人贩子,见小安辞生得可爱,差点把人抱走,卫遥提着菜刀追出了几公里。她的命运虽然满是坎坷,她却总有一种本领,将日子过得生机勃勃,没有一点儿凄风苦雨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勇敢的妈妈,突然有一天露出慌乱的神情,她抱着安辞,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她说,我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像你的父亲。希望是我看错了,如果他真的来了,我们就要搬家。
虽然那是个误会,可卫遥还是杯弓蛇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自从那个疑似他父亲的人出现后,大概是因为惊吓过度,卫遥总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每天晚上,安辞都能听见紧闭的房门中断断续续的哭声。
现在的安辞终于理解了母亲,什么情况会让一个人,主动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怀着身孕逃到穷乡僻壤?唯一的解释,就是卫遥发现了自己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心是冷的,骨头也是冷的。
而自己的骨血里,也有着那个畜生兽性的一部分,安辞骤然觉得冷,冷得仿佛坠入冰冷的海底,冰冷的急流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无法将他身上罪恶的骨血洗涤干净。
我应该死在悬崖之下的,安辞想,眼前依旧是起伏的海潮,漆黑而浓稠地包裹住他的身体。渐渐无法区分幻觉与现实,心里的疼与冷达到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
刀刃刺破手臂的肌肤,剧痛令他从无边无际的幻觉中暂时解脱。安辞定了定神,对准正在流血的小臂,再次落下一刀。
突然,一声爆裂的巨响在耳边炸开,一个人影冲破了钢化玻璃,在无数碎片中向他扑来,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一阵刺痛,手中的刀子落到了地上,又被一脚猛地踹开落到远处。
穆梁睁着一双猩红的眼,嘶吼声几乎从喉咙深处泵出,“许安辞你疯了?”
穆梁是从楼下的房子徒手攀上来的,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好容易攀到安辞所在的楼层,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却只见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雪亮的刀尖刺破了暗淡的天光,用刀子对着自己的人,神情麻木,只有绝望到了极点的人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殷红的血蜿蜒而下,盘踞在瓷白的手臂上,宛如红色的蛇。穆梁只看了一眼,疼得眼圈都红了,慌乱地扯下一截衬衫缠在近心端,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后怕,“安辞,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的师姐和岑白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轻伤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被抓着手腕的人,神情渐渐从麻木重新变得理性,安辞盯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探究,仿佛在钻研一个学术难题一般,他认真地告诉穆梁,“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血是不是和他一样肮脏”
“够了!”穆梁低吼道,“许安辞,看着我眼睛。”
钳制着安辞因为抗拒而挣扎的手臂,穆梁强横地掰过安辞的身体,强迫他与自己正面相对。
“十六岁那年,你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你,羞辱你,你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任何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心理都会因为世事不公而变得扭曲阴暗,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还救了一个同样遭受校园霸凌,差点被混混们欺辱的女孩子。”
“十八岁那年,你考上了心仪的学校,你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兼职,用攒下来全部的钱,给你的资助人买了一条手帕。你拒绝走捷径,对于资助人的示好,你说,你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要将这份善举传递下去你的确做到了,你虽然从未提过,但我知道,你每个月都在为清水县遭受辐射病而畸形的孩子们匿名捐款。”
“二十五岁那年,你被我蒙蔽,和我结了婚。婚后,面对冷暴力和我的刻意陷害,你一直在积极沟通,试图解决问题。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你,甚至对你动了手,明知道你怕黑,还将你关进了地下室,差点让你背负学术不端的污名。”穆梁哽咽了,他颤声道,“在你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候,你救了一只差点被碾死的猫,给他取了一个温暖的名字,馍馍。
“甚至,在你决定放弃生命后,将最后的一点钱留给了一个佣人,求她帮忙照看那只猫而我,在对你做出那样过分的事情后,面对心脏病发的我,你还是会选择按下求救按钮,甚至不顾身体为我献血,又一次救了我的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冷血动物?”
安辞逃避一样,紧紧地闭上眼,已经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可穆梁的话,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在耳畔回荡着。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这些事,但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许慎那样的人,因为你的身体里,同样流着你母亲的血!”
一双温热的手托着他的脸颊,一点点地将他的泪水擦拭干净。他终于忍不住睁眼,却撞进穆梁眼眸中,那一双沉寂的黑眼睛,此刻却宛若旷野的深夜,寥落的星辰因为他的泪意而璀璨,让人沉溺其中。
因为恐惧、厌恶等一系列负面情绪被压抑的泪水,再不受控制,滚滚而下,依偎在那个熟悉的怀抱中,安辞终于忍受不住,失声痛哭。
那天穆梁抱着他很久很久,他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安辞,他增加了人手,在发觉货车失控地冲过来时,立即有安保人员做出反应,岑白柳姐弟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会保护你,以及你所有在乎的人。”怀中人惊惧的喘息渐渐平静下来,穆梁轻轻拍着安辞的后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谢谢你,许安辞。”明知道已经睡着的人无法听见他的话,可穆梁还是在安辞耳畔低声道,“我爱你。”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驱使我前进的只有仇恨,可遇到你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你就是我的理想,和此生为之奋斗的全部。我会永远守护你,陪伴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海市仁爱医院。
私立医院条件很好,即便是急诊室布置得也相当精妙,岑白柳坐在处置室里,望着面前养生茶壶里袅袅上升的水汽出神。
货车撞来的角度很是刁钻,直冲着驾驶室的方向,如果不是后边的一辆SUV突然加速,借着惯性将岑白柳的车子顶开,只怕轿车上的两人都会当场死亡。
不幸中的万幸,她和岑白杨都只受了轻伤。
岑白柳伤在上臂,医护人员已经帮她敷了药,却突然听见一声惨叫,“啊啊啊啊疼疼疼!!”
推门而入的青年被这一声惨叫惊得白了脸,抢上前急道,“怎么了?很严重吗?”
安辞来得十分匆忙,喘得很厉害,岑白柳刚想安慰他没事,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不大合身的外套上,不难猜出外套的主人是谁,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但见安辞脸色惨白,眼睛苍肿着,整个人乱糟糟的,任何诘问的话都无法说出,岑白柳叹了口气,伸手将自己已经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的不成器的弟弟薅出来。
“不严重,就是伤在屁股上。”
“姐!!”岑白杨冒出头大叫,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道歉的话不必说。”岑白柳似乎看出安辞的想法,站起身,语气有些严厉,“这是我们的个人选择,承受这些危险也是预料之中,只是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出门?
“车祸发生在小区路口,和你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你的身边布满了沈自山的眼线,你在这种时候出门和主动给敌人送货上门有什么区别?当然,我理解你的担心,但许安辞你已经成年了,应该知道轻重缓急,也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的性命要比我们更加珍贵,如果你为了无用的同情心断送了性命,那么我和岑白杨还有千千万万个人,才是白白牺牲!”
岑白柳脾气火爆,这还是第一次对安辞疾言厉色。安辞本以为她的怒火很快就会消散,可岑白柳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岑白柳冷着脸,并不看他,任由他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就连岑白杨也缩着脖子不敢大声喘气。
穆梁的声音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岑总,是我护送他过来的,要骂骂我吧。”
岑白柳挑眉,睨了一眼穆梁,后者恭恭敬敬地站在安辞身后,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儿媳的模样。岑白柳几乎被气得发笑,对安辞道,“和好了?”
安辞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岑白柳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只是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一副“懒得管不想管但如果你和他复合我就死给你看”的模样。
“许安辞,作为你的朋友我要警告你,如果因为担心我们的安危,做出违背心意的事向邪恶的黑暗势力低头,那么我就算在九泉之下也要托梦骂死你。”
气氛随着岑白柳的脸色略有缓和,岑白杨见缝插针对安辞道,“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打算给我姐报名参加华国好声音——我姐骂人像唱rap嗷嗷疼疼疼”
龇牙咧嘴地将自己的耳朵从自家老姐的魔爪下拯救出来,有岑白杨这个活跃气氛的活宝在,就连安辞也忍不住笑了。暂时放下了笼罩心头的阴霾。
岑白柳赏了岑白杨一个暴栗,举了手机道,“陈佳铭的电话,估计是问来公司实习的事,这里信号不好,我先出去。”
岑白杨对着老姐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对安辞道,“好羡慕你,一看就没被我姐骂过,小时候我被她骂了整整两个小时,骂人的话都不带重复的。如果有骂人专业,我姐肯定能当博导诶?姐你打完电话了?”
岑白杨的笑意渐渐消失,安辞回头,岑白柳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音,好半晌才转向安辞,一滴豆大的泪珠突然滚落。
“骆老师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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