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滴的汗水沿着后背滑下,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她耳边充斥着慌乱惊恐的呼喊声。她不知道出了何事,只能竭尽全力攥紧缰绳以免自己被马掼落地面,心脏在那一刻紧缩,连生死都无法考虑。
那厢,黑色的惊夜追向李芍欢,裴展熙回身挽弓,第二支羽箭以迅雷之势再度射出。
“拿下他!”伴随着他的怒喝,羽箭精准贯穿那名男侍的大腿。
一气呵成。
惊夜追到李芍欢身旁时,她的马离和安郡主只十余步之遥。
倘若让马撞到和安郡主,别说李芍欢,就连定远侯府都要受到牵连。
她这条小命,即使不被马摔死,也要死在长公主手上。
风将裴展熙的声音吹散,李芍欢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眼角余光只能依稀看到他开合的嘴唇,却让她想起赴宴前日的训练。
他教她时说过的话一闪而过,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生死瞬间,谁也救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
放松,压背,保持节奏,双眼直视前方……
最关键的是,她不能有丝毫恐惧。
那不是和安郡主,只是她在裴家时跃不过去的草垛!
叱——
电光火石间,马儿腾空,落下一道黑影。
她做到了。
四周的景物疾转,李芍欢像被高高抛起般,跟着马腾跃到半空,从和安郡主的头顶一跃而过,落下时撞倒屏风,奔入林间。
和安郡主已脸色煞白地倒在侍女怀中,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裴展熙的马在她身畔略微停顿,确认她无碍后,再度策马追向李芍欢。
————
惊马依旧无法平静,在林中横冲直撞。
李芍欢勉强闯过一关,已然力竭,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惊夜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身侧,裴展熙沉默着,攥着缰绳的手背浮起青筋,沉冷的面容却静得出奇。他不再说话,策马很快超过李芍欢一头,马身微侧,压制着李芍欢座下那匹马,让它跟随着他的路线,在林间疾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是一瞬间,又好像很长,李芍欢终于感觉到座下的马儿逐渐放缓速度。
在惊夜的带领下,它好像慢慢恢复了平静。
疾驰转作小跑,小跑又变成踱步,最终渐渐在林中停下。
心脏还在狂跳,死里逃生的李芍欢虚脱般趴在了马背,喘着粗气侧头望向跃下惊夜的裴展熙。
他的脸色依旧很沉,可眼神却终于松懈,一个箭步到李芍欢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她,问道:“可有受伤?”
李芍欢不想动,不想说话,只摇了摇头,晨起时梳得整齐的发髻在奔跑之间已经散乱,几缕发丝拂面而落,让她格外狼狈。裴展熙定定看了她几眼,默不作声地走到马后方,检查起马的后臀。
一道长长的血口,赫然出现在马的右后臀上。
不消说,这必是让它受惊发狂的原因,万幸的是下手那人被他的箭射中,袖箭偏了准头,只是擦过马的后臀,而非射进皮肉之中,否则便不会这般容易被安抚下来。
确认完情况,他又绕到李芍欢面前:“刚才的马球,打得挺好。”
赶回马场时,正逢她姿意飞扬之刻。
如他所想得那般,在她循规蹈矩的皮囊下,藏着跳脱不驯的骨血,人如其名,像开在林间野外的芍药,迎风而立才最舒展。
好什么?命都差点没了!
李芍欢瞪了他一眼,这节骨眼夸她,真是够损。
“多谢公子。公子,可知这马缘何无故发狂?”四周无人,她总算找回点声音。
“有人用袖箭射伤了它的后臀。”裴展熙回道。
“不是意外?”李芍欢倒抽口气,“那会是谁?他为何要伤我?”
“这不是你一个花娘该关心的事。”裴展熙双手环胸,看着仍旧趴在马背上的人。
李芍欢慢慢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对上他的眼:“有人要杀我,你却说我不该关心?”
“知道了你又能怎样?徒增烦恼而已!”裴展熙挑眉,许是危险已除,他眉间添了几分戏谑。
“你说得轻巧!”李芍欢气得想撕人。
轻巧?
裴展熙自嘲般勾勾唇,连他都是他人棋盘上一枚棋子,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花娘,又能做些什么。
“这马不能再骑,你下得来吗?”他岔开了话题,朝她伸出手。
李芍欢无视他的援手,边扶着马鞍慢慢下马,边道:“你不说就算了。”
哪曾想她在马上骑得太久,脚刚沾地腿就一软,眼瞅着人要栽到地面,一支手臂及时横到她身前。她扑在裴展熙的臂弯中,手亦按在他掌中,不得不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柔软的身体与坚实的臂膀相遇,两人同时一愣。
四目相对,目光有片刻的凝结。
少年乌黑的瞳仁中,清晰倒映出小小的人影。
心弦微悸,化作无解之音。
他读不懂。
李芍欢呼吸一滞,心脏似漏跳半拍。
他的手掌温热厚实,充满力量,掌中布满的茧不像是这个年纪养尊处优的少爷会有的。
那是双用来挽弓握刀的手。
不过瞬间的迟滞,两人又都同时回神,李芍欢如同雷殛般缩回手,裴展熙亦将手往身后一背,别开脸去,只露出微红的耳。
“上马!”他语气生硬道,像要掩示什么。
啊?
李芍欢一脸疑惑。
让她下马的是他,怎么又让她上马?
裴展熙不语,只伸手一托她的手肘。李芍欢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托起,回过神时她已经坐上马背。
只是这一回,她上的是他的坐骑,惊夜。
李芍欢愕然不已。
这匹惊夜,乃是他的父亲定远侯裴守江远赴江陵镇守西北迎战狼羌时,在草原上捕获的野马,特地运回京城做他的十六岁生辰礼,他整整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彻底驯服的坐骑。
在裴家,除他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上过惊夜的背。
她想说什么,可裴展熙并没给她机会,早已背过身去,两手各攥一根缰绳,同时牵着两匹马往回走,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高束的马尾飞扬,像极枪尖的红缨。
两人突然不再说话,李芍欢惊魂未定地坐在惊夜上,脑中乱糟糟的,依旧在思考今日这番变故的缘由。
应该不是长公主下的手,长公主要杀她随便寻个由头便成,大可不必费此周折,更何况还危及和安郡主的性命。
但倘若不是长公主下的杀手,凶手又会是何人?
她实在想不通。
一个在裴家后宅深居简出的普通花匠,不曾与人结下深仇大怨,唯一得罪的冯子书应该没那么大胆子敢拿郡主性命来报复她。
玉华宫她是第一回来,这里随便一个人,都是天下脚下的皇亲贵胄,别说得罪他们,就连见上一面的机会,她都不曾有过。
杀她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出理由。
但如果原因不出在她的身上,那便是……
裴展熙牵着两匹马缓缓踱回,忽听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是和安郡主对吗?他们想害的,是和安郡主。”
他步伐停下,蓦地攥紧了缰绳。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意,像在克制着某种惊恐。
“有人不想长公主与裴家结亲,欲借我之手破坏你们两家间的关系?对吗?”
意识到这一点,李芍欢就瞬间将昨夜发现的事,与今日变故串在一起。
她是传言中裴展熙宠爱的花娘,纵马撞上和安郡主,无论对方是死是伤,裴家和裴展熙都难辞其咎,这门亲事不可能再继续,甚至长公主会与裴家反目。
没人比她更合适,做这场权力博弈中那枚关键的棋子。
她微不足道亦死不足惜。
到底是因为嫉妒还是意外又或者后来查出真相,都不再重要,无人关心。
倘若裴展熙没有接到密报,未能及时赶回……
李芍欢不敢再往下想。
寒意瞬间窜满后背,心头一片冰冷。
来行宫之前,她对这场豪门盛宴充满好奇,甚至就在前一刻,她刚刚感受过纵马挥杆的畅快惬意,可后脚她就踏进这潭波诡云谲的浑水中。
险些,就成了枉死的冤魂。
她甚至没有资格知道,害死自己的凶手是何人。
裴展熙定定站在原地,并没转身。
那背影变得沉重,不再是李芍欢所熟悉的,肆意妄为的裴家小侯爷。
李芍欢发现,自己似乎并没真正看懂过他。
无人再开口,沉默已是裴展熙能够给出的最好答案。
这歌舞升平的繁华帝都像个用权力与利益编织的巨大陷阱,网住了他们。
打破沉默的是前方传来的一阵急促马蹄声,十余名玄甲骑冲入林中,转眼就将两人包围。
那是一支隶属长公主的禁卫骑兵。
李芍欢紧张地攥住了马鬃,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是来抓她的。
“裴小侯爷,把她交给我们吧。”领头的骑兵冷道。
鹰一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打了个寒噤,李芍欢忍不住,低低唤了声:“裴展熙……”
她可不想被这些人抓走,然后打入大牢行刑……
光想想,她就害怕。
“你坐稳,别动。”裴展熙依旧没转身,语气中是他一贯的漫不经心,而后又朗声道,“不劳诸位动手,我带她回去见殿下。”
言语间,是李芍欢熟悉的目空一切的狂妄。
语毕,他牵起马,旁若无人地朝前行去。
几个禁卫军彼此对望一眼,那领头的骑兵方打了个眼神,拦在他们面前的一行骑兵左右退开,紧随其后出了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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