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爷要救树!


    光论长相,唐僧就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了,可眼前这位金蝉子却是更胜一筹。他身上笼着层薄纱似的柔光,非但不显得妖异,倒像月下山溪般明澈清透,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却又不敢冒犯。


    “小友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儿发什么呆?”哪吒还没张嘴,金蝉子倒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抬头,“熬夜的话,可是长不高的。”


    说来也怪,这人仿佛天生有种春风化雨的本事,连声音都像被山泉洗过的玉石,倒也难怪当年那些聒噪的仙鹤、懒散的貂鼠,都爱挤在他讲经的莲台下打盹——再枯燥的经文,在他口中念着都仿佛生出了莲花一般。


    他似乎是一体两面的,一面低眉垂眼普度众生,一面金刚怒目劈尽不公。瞧着矛盾得很,偏偏搁在他身上就像日升月落般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左手拈花、右手执剑。


    哪吒虽说没见过金蝉子,但听着这声“小友”,却本能地感觉到几分似曾相识。他歪着脑袋打量,这和尚眉眼与唐僧倒有些相仿,只是脸上还泛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佛光。


    不过这佛的模样可不像庙里的鎏金菩萨那般高不可攀,而是躬身田亩、戴月荷锄,与人间烟火气融为一体的佛。看他含笑的模样,仿佛就能瞧见他捧着破旧经卷就着阳光看书的样子,瞧见枝头柿子沉甸甸下坠时他心满意足的样子,瞧见听闻百姓仓廪充实时他眼角弯弯的样子。


    “小爷刚才去茅房撒了泡尿,回来就找不着北了!”哪吒蹦跶着凑上前,“你这和尚怪面善的,报个名号来听听?”


    哪吒忽然想起先前清风明月两位道童说起过,唐僧五百年前与镇元子有段交情,三太子也提过一嘴那和尚是西天尊者转世,小家伙一拍脑门儿:“你该不会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金蝉子这三个字在灵山是提不得的,但凡念出声就会立刻被如来佛祖察觉。因此先前那黄风怪心中百转千回,最后也只敢回头多瞄两眼,却不敢喊出他的名字。这会儿金蝉子自个儿也不接茬,手指头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眉眼弯成月牙岔开话头:“小友看这树生得如何?”


    “这树也太高!太大了!”哪吒立马被带偏了,他踮着脚望树冠,“而且还怪神秘的,外头压根瞧不见,非得进院子里面才能看见!”


    “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金蝉子伸手接住飘落的黄叶,“只是这天地灵根,若就此枯死,倒也未免太可惜了。”


    说话间他恍然想起五百年前盂兰盆会,那时候镇元子拍着他肩膀,说下回碰头定要请他尝尝人参果,还说那味道比瑶池的蟠桃更多三分草木清气。谁曾想如今果子真入了口,却早已成了沧海桑田的味道。


    哪吒心想,眼前这位估计是唐僧前世残留下的一点儿真灵,只是瞧他那明灭不定的虚影,怕也撑不了多久。想想也是,熬了十辈子投胎转世的苦,换成普通魂魄早被消磨干净了,这位还愣是留了这点真灵不散,这得多大毅力。


    “树要死了可惜,小爷瞅你也快可惜了。”哪吒往青石上一坐,反问道,“你大半夜跑出来做什么?不怕一阵风给你吹散了?”


    “既然老友还念着五百年前那杯茶的情分。”金蝉子指尖抚过树皮裂缝,“我又岂能装聋作哑。”


    金蝉子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别人对他三分好,他便还一丈回去,这脾性倒是与孙悟空有几分相似。眼下虽说只剩缕残魂儿,但他见到这人参果树半死不活的样儿,还是忍不住要出来瞧个究竟。


    “你还会给树看病?”哪吒坐在青石上晃着脚丫。


    “略懂皮毛。”金蝉子蹲下来掬了把土,他与灵山那些只知道枯坐论经的佛陀不太一样,偏爱挽着裤腿侍弄花草,“只是如今这副身子骨,得劳烦小友搭把手。”


    哪吒越看这和尚越面善,虽说头回见面,倒像认识了好多年似的自在,不过他倒也没有一口应下,而是问道:“先说清楚要小爷干啥,再考虑帮不帮你!”


    “你瞧这树害了什么病?”金蝉子蹲在树根旁,手指捻着发灰的落叶,月光把焦黄的叶脉照得根根分明。


    “小爷哪儿知道去!”哪吒被问得一懵,镇元子那老道士天天蹲这儿伺候都摸不着门道,他能知道才有鬼。


    “其实这病根不在枝头,而在这脚下的土里。”金蝉子早有预料似的眯着眼笑,手中的浮土从半透明指缝漏成条金线,“劳烦小友用力踩两脚试试?”


    “嚯!比钢板还硬呢!”照理说这灵土该是蓬松透气的,哪吒蹦起来就是个千斤坠,但别说砸出个坑了,就只留下一点浅浅的脚印,他怀疑就算是火尖枪戳下去,怕是也只能蹭出点火星子。


    “镇元子总以为是这树害了病,哪知道这病根是在脚下。”金蝉子蹲下来敲了敲地面,发出当当的脆响,“这人参果树吸收天地灵气时,却也把这世间的污浊秽气囫囵咽了。年深日久,秽气在土里结成铁板一块,根须喘不过气,又如何抽枝长叶?”


    假如说天地灵气是那山泉水,那人世间的浊气便似混在泉水里的尘埃,对于寿命仅有千百年的生灵而言,自然无关紧要。可这树活了四万七千年,日积月累攒起来的浊气便渐渐把树根堵塞住了。


    若不是如今金蝉子是魂魄出游,自然能把土里深处涌动的黑雾瞧得分明,假如旁人来看,顶多觉着土质硬些,哪能想到是积了万年的浊气作祟。


    “那你到底要小爷干啥?”哪吒听得云里雾里,“种树修根的事儿我可一窍不通!”


    “你是魔丸托生,身体本就能容纳天地魔气。”金蝉子指着板结的土地,“正好能将这土里淤积的秽气吸走,只要能疏通根系,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让小爷吸这些脏东西?”哪吒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起来,他此时也无心追究对方是如何知道自己身世的,“你当小爷是垃圾桶啊!”


    哪吒真有些来气,瞧这和尚慈眉善目的,张嘴就要他做这种脏活累活。要知道这些腌臜东西进了他身子,转眼就会化成魔气。他整天都在发愁如何控制体内的这些魔气,再往里灌这些乱七八糟的,万一走火入魔可怎么办?


    “怎么?我还以为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呢。”金蝉子乐呵呵地说道,“这些秽气对你来说,可比那太上老君的仙丹还要滋补。”


    “滋补?这话怎么说?”哪吒挠了挠头,他这副莲花身子里装的可都是天地间最狠戾的魔气,换作旁人早成魔头了,能扛住不堕魔道只能算他定力强。


    “道家要斩三尸,佛家要戒三毒,可是世间生灵,本就有喜怒、有哀乐,有生老、有病死,又如何能一生一世枯井无波,逆来顺受?”金蝉子叹了口气,“只要一息尚存,那些杂念总会跟野草似的往外疯长,圣人也免不了俗,倒不如大大方方认了——我就是我,何必要褪去这些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要按正经修行法门,道门要斩去藏在体内的三尸神——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欲望,唯有斩去三尸,恬淡无欲才能成仙。佛门也要祛除贪嗔痴三毒,超脱生死轮回,才能修成金身。


    但照金蝉子这说法,但凡是个活物哪能没点七情六欲?硬要违着性子去割舍,倒不如敞敞亮亮认下。要说戒贪,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天下群仙谁不是趋之若鹜?要说戒嗔,漫天神佛谁心中没个埋怨?要说戒痴,地藏菩萨誓要渡尽地狱恶魂,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痴?


    可换作其他哪个菩萨,谁又敢说“贪嗔痴是人的本分”?这种歪理在佛道两门听来简直大逆不道,更别说金蝉子本就是如来佛祖手把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难怪要被罚去投胎受苦。


    “啥意思?合着让小爷认了这身魔气不成?”哪吒撅着嘴嘟囔。因为这魔气的事儿,,他以前可没少被人当成妖怪,在玉虚宫都不敢放开手脚打架,整天藏着掖着,可把他憋屈坏了。


    “你既然肯帮我的忙,我自然要还你份大礼。”金蝉子冲哪吒勾勾手指头,等人凑近了,抬手揉了揉他发顶。说来也怪,明明金蝉子只是道虚影,按理来说碰不到人才对,可哪吒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只手——冰冰凉凉的触感从脑门沁进来,不但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揉得还怪舒服的。


    紧接着,哪吒突然觉得脑子里多了点什么,他听见金蝉子的声音在识海里嗡嗡作响:“这是我的一点心得。人活一世,总得先学会接纳自己才行。”


    那竟是一套炼化魔气的独门秘法。若是换做普通的魔道功法,练到最后总会叫人失了心智,变成疯疯癫癫的傀儡。金蝉子的法门却不一样,讲究的是直面本心,既不屈从也不抗拒,仿佛是把自己当成熔炉,把魔气放在心火上反复淬炼,直至收归己用。


    这路子实在狂得没边儿,而且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偏生里面藏着鼓“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倔劲儿,倒和哪吒的脾性撞了个十成十,让他一下子就接纳了下来。


    只是哪吒心中还有疑虑,他摸着下巴琢磨:“我说,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修炼法子,不会跟小爷原先练的打架吧?”


    “放心吧,这些功法根基各不相同,井水不犯河水。”金蝉子早知道哪吒在用功德金光修炼,再加上他一直以来修行的阐教秘法,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法混在一起,这孩子最后能练出个什么本事?该不会练出个三头六臂吧?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对了,还缺样东西使使。”金蝉子突然摊开手掌,“流沙河捞的那截月桂枝,你可还带在身上?”


    “这玩意儿能顶啥用啊?”哪吒从乾坤圈里掏出树枝递过去,只见金蝉子蹲下身把它插进土里。


    “这棵树还得补点天地精气。”金蝉子指尖的佛光顺着树枝脉络往下渗,说着突然想起什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记着啊,跟谁都不能提见过我,这是咱俩的小秘密。”


    “小秘密啊……”哪吒挠着下巴嘀咕,他大概猜到缘由,可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要是你哪天醒过来了,唐长老怎么办?你会顶替了他不成?”


    少年人到底藏不住心事,管他什么金蝉子银蝉子的,这些日子在他跟前絮絮叨叨的,可是那个敢揪着他耳朵念经的唐僧。


    “我就是我,何来顶替之说?”金蝉子轻轻摇头,“等他尝遍人间八苦,自然会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明明知道自己会像晨露般消散,他脸上却挂着释然的笑,眼底清亮亮的,仿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结果第二天鸡还没叫,他们一伙人就被清风明月哐哐当当的动静给闹腾醒了。


    “树!树活过来了!”


    哪吒打着哈欠推开门,就见到看热闹的人群全往后院挤,昨儿个还半死不活的人参果树,这会子支棱得可精神了,枝桠跟撑开的绿伞似的,枝头嫩芽直冒,叶子油亮亮地泛着露水光。


    “这这这……师父他老人家折腾了这么多年都没辙,这树怎么就自个儿好了呢?”清风伸手戳了戳树干,说话都带颤音。


    哪吒心里其实特想显摆昨晚救树的功劳,但既然答应金蝉子要保密,便硬是把话咽回肚里。但他那样子哪瞒得过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小不点儿,你昨儿半夜溜出门,跑到哪儿去了?”


    “小爷……小爷就是去放水!”哪吒梗着脖子嚷,“怎么你管天管地还管人撒尿啊!”


    “找茅房能找到这树底下?”孙悟空问道,倒不是他有多厉害,实在是地上那两个新鲜脚印太显眼——看那尺寸大小,准是哪吒踩的没错。


    “对啊,小爷昨儿个找不着茅房,就想着给这棵树施施肥。”哪吒说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突然一拍脑门,“该不会是小爷这一泡尿,反倒把它给救活了吧!”


    这话逗得大伙儿哄堂大笑,谁也没心思追究真假了。不过后来镇元子回来时,看到枯木逢春的景象,那叫一个喜出望外——他在这荒山野岭建道观,可不就为守着这株天地灵根?这趟出门求医,却又是无功而返,谁知道回来的时候,这树竟然已经活过来了!


    可惜等他回来的时候,哪吒一行早就往西天去了。摸着温润如玉的树干,镇元子望着西边云霞笑道:“待这次人参果成熟,定要好好送他们几个尝尝。”


    【作者有话说】


    三头六臂√


    又是忘记十二点准时发的一天


    第52章


    小爷要歇会!


    走过五庄观赶了十来天路,哪吒他们又撞见座高耸入云的大山。这山陡得跟刀削似的,怪石嶙峋,沟壑纵横,路边野草荆棘张牙舞爪地拦路。山中不仅有虎狼麂鹿,更要命的是还有不少大蛇伏藏在草丛里,条条都比手腕粗,时不时喷雾吐风,看着就瘆人。


    亏得有孙悟空抡着金箍棒打头阵,哪吒扛着火尖枪殿后,所到之处草丛倒伏,那些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毒蛇猛兽,被他们这通闹腾惊得四散奔逃,愣是给他们在荆棘丛里趟出一条道来,让唐僧可以安安稳稳地骑着马通过。


    “看招!吃小爷一枪!”哪吒突然暴喝一声,火尖枪“唰”地捅穿条飞扑过来的赤练蛇,那蛇头落地还滋滋喷着毒液,吓得草窠里十几条小蛇滋溜钻回洞去,“猴哥,这山里长虫多得跟赶集似的!”


    这山道两旁藤蔓缠得像是蜘蛛网,哪吒也不敢随意放出三昧真火,生怕引得大火烧山,只能把混天绫当鞭子使,把断成两截的蛇尸甩出三丈远。


    这一路上虽说没碰见什么大妖怪,可这些窜来窜去的蛇虫鼠蚁也够折腾人的。眼瞅着日头爬到头顶,热浪把山石都烤得冒烟,山路又陡又闷,蒸笼似的热气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唐僧的僧袍早被汗浸得能拧出水来,一行人总算找着块平缓的坡地歇歇脚。


    “又是这破饼子!”哪吒毕竟年纪小,不像孙悟空那般精力旺盛。忙活了一上午,这会儿啃着又干又硬的饼子,实在提不起胃口,拿着饼子直叹气。


    “不爱吃啊?那猴哥给你弄点甜嘴的。”孙悟空瞧着哪吒蔫头耷脑的样儿,有些心疼地伸手往对面山腰一指,那团绿油油的树冠里隐约透出几点红,“刚腾云探路时见着几棵野果树,俺正好去摘些果子回来,眨眼的功夫就回,你俩好好守着唐长老,听见了没?”


    要说这唐僧自从吃了人参果后,身上总泛着淡淡的佛光,还带着股雨后檀香似的味儿。这香味儿对那些没脑子的山精野怪来说,简直就是大补的灵丹妙药,怕是吃上一口就抵得上数十年苦修,偏偏唐僧自个儿又不曾学过修行法门,更不懂如何收敛气息,因此这一路上没开化的豺狼虎豹越来越多了。


    “猴哥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猪八戒一听孙悟空要去找吃的,乐得眉开眼笑。这荒山野岭的没法烧火做饭,硬邦邦的干粮饼子他也吃得难受,要是能弄来些新鲜果子,那可就再好不过了。他使劲拍着胸脯保证:“有俺老猪在,哪个不长眼的妖怪敢来捣乱!”


    孙悟空心里直嘀咕——就是有你这么个呆子在,俺老孙才不放心!这夯货别把哪吒和唐僧直接带进妖精洞里,他就算谢天谢地了!可看着哪吒那充满期待的小眼神,孙悟空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也不知道猴哥能带什么好吃的回来。”哪吒蹲在树荫底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掰着手指头数,最盼着的是水灵灵的蜜桃,再不济酸酸甜甜的野李子也成,可千万别像上次摘的那筐野桑葚——酸得人牙床直打颤。


    自打踏上西天取经路,这每日的伙食好坏全看天意,要是碰上能借宿的地方,猪八戒能下厨,那自然能混个肚儿圆。要是赶上荒山野岭没处开火,那就全凭运气开盲盒,赶上什么吃什么,运气好时,能吃上些瓜果野菜,运气不好时,就只能啃那硬邦邦的干粮饼对付一顿。


    说来也怪,从前在陈塘关顿顿要别人哄着吃的挑嘴小爷,如今啃着石头硬的干粮都能嚼出甜味来,倒是把他以前的选择困难症都治好了——横竖没得选,反倒省心了。


    孙悟空刚走没多久,山道上忽然飘来串银铃似的环佩声。哪吒一抬头,竟瞧见个水绿裙衫的年轻姑娘。那衣裳绿得跟刚冒尖的茶芽似的,发髻上别着朵山杜鹃,走起路来腰肢轻摆,活像春风里打旋的柳条儿。


    那姑娘挎着竹篾编的菜篮子,左手拎着个青釉瓦罐,罐口还冒着热气,右手提着碧玉似的瓷瓶,里面晃荡着水声,待看清唐僧周身的淡淡佛光,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都说这西天取经的唐僧是如来佛祖座下弟子转世,又有十世修行的功德,吃口肉就能长生不老,如今亲眼见到果然不同凡响。


    幸好那火眼金睛的齐天大圣此刻离开了,不然她还真不敢出现在他们面前。如今想来,却正是她最好的机会。


    “几位长老怎么在这毒日头底下歇脚?可曾用过午饭了?”不消片刻那姑娘便到了他们跟前,轻轻巧巧行了个礼,那嗓音甜得能招蜂引蝶,瓦罐里飘出的香味儿勾得猪八戒直抽鼻子。


    唐僧如今也算长了记性,眼瞅着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个水灵灵的姑娘,总觉得不太对劲——这不是菩萨扮的来考人,就是妖精变的来害命。


    哪吒早把乾坤圈攥在手心里了,眼前这女子看着弱柳扶风,身上魔气却浓得跟泼墨似的。他冷眼瞧着对方,倒要看看这妖精能玩出什么花样,正好给枯燥的取经路添点乐子,不过只要对方敢轻举妄动,他这乾坤圈可就要见见血了。


    最逗的是猪八戒,这夯货上回做了个噩梦,梦见自个儿因为花心被高翠兰赶出了家门,还差点被送到屠宰场,如今见着漂亮姑娘跟见了阎王爷似的,蹦起来躲得老远,把那妖精都看懵了。她举着竹篮僵在原地,脸上胭脂都遮不住发青的脸色——她可是照着话本里最勾人的姑娘变的,怎么这帮人反应跟撞鬼似的?


    “这位长老模样好生奇特呀?怎么躲那么老远,是怕吓着奴家吗?”明明猪八戒没想搭理她,这妖精偏要凑上去撩拨,她眼波流转似春水,笑得花枝乱颤,水汪汪的眸子一漾一漾,简直能把人骨头都看酥了。


    猪八戒跟被火燎了似的,又往后蹦了半丈远:“你可别这样!俺老猪可是正经人!快别朝俺挤眉弄眼的!”


    “几位长老在此歇脚,想必是饿了吧?”那妖精却以为猪八戒是在害羞,又自觉风情万种地眨了眨杏眼,羞答答地把竹篮往地上一搁,素手翻飞间摆出炒得酥黄的面筋,青翠欲滴的水煮菜,又从青釉瓦罐里舀出雪白米饭,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这些都是素斋,快别跟我客气,趁热吃吧。”


    唐僧却微微蹙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好意。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姑娘怎会孤身一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布施斋饭?”


    这死和尚哪来这么多问题!这妖精心底直冒火,不过她演起戏来到底比观音菩萨敬业,脸上依旧端着温婉笑意:“今日相遇实在是再巧不过,这篮中斋饭本就是准备斋僧还愿的,可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转悠半日也遇不上个出家人,眼看日头毒辣,正要折返回家,偏巧就遇见诸位长老,可不正是菩萨安排的好缘分?”


    这番话倒是滴水不漏,先说斋饭本有正经来处,又解释了孤身行路的缘由,末了还捧了把菩萨,想来是事先早就编好了说辞。


    虽说这妖精把谎话说得毫无破绽,但在哪吒心里早给她判了斩立决了。不过他瞅见猪八戒摸着肚皮咽口水的馋样,眼珠子骨碌一转,故意扬声嚷道:“唐长老!咱这可真是饿了有人递馒头,渴了有人送凉茶!您瞧这米饭还冒着热气呐!”


    “啊?”唐僧被哪吒说得一愣。他自然知道哪吒的本事,难不成这姑娘当真不是妖怪?他刚想开口问个究竟,突然瞥见这小家伙嘴角那抹坏笑,顿时恍然——得了,这小祖宗又要拿八戒寻开心了!


    “猴哥摘果子还不知猴年马月回得来,方才啃的那点干饼子顶什么用?”哪吒句句话都往猪八戒心窝子里去,还特意冲他挑眉,“要不咱们就尝尝这位女菩萨的斋饭?总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好意吧!”


    “这……这话倒是在理。”猪八戒虽说心里惦记着高翠兰,早收了拈花惹草的心思,可对着吃食半点抵抗力都没有。他喉结咕咚一滚,又偷瞄一眼青花碗里油汪汪的面筋,边说边咽口水,眼巴巴瞅着唐僧,“唐长老您看这热腾腾的饭菜,要是不吃,日头底下捂馊了多可惜!俺老猪觉着……不如、不如咱就……”


    唐僧连连摆手:“贫僧方才用过干粮,你们自便吧。”


    见唐僧不肯动筷子,那妖精蛾眉轻蹙,转念又舒展开——虽说毒不倒这和尚,若能放倒这猪头,难不成那奶娃娃还能拦得住她?


    “那俺老猪可就不客气啦!”猪八戒就等这句准话儿,抄起碗筷跟抢食似的,刚捧起海碗就要往嘴里扒拉,忽听得破空声起,飞来块石子儿正砸在瓷碗上,白米饭混着碎瓷片溅了呆子满脸。


    半空炸响霹雳般的怒喝:“何方妖孽!吃你孙爷爷一棒!”


    孙悟空的话音还在林子里打转,金箍棒已经劈头砸下。那妖精连声都没来得及出,跟抽了筋的面人儿似的,就那样软塌塌瘫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周末啦!开心!准备爆更一下~


    第53章


    小爷要抄经!


    “哎呀!猴哥你发什么疯!怎么上来就打人啊!”猪八戒见那姑娘瘫倒在地断了气,那手里捧着的陶罐哐当摔成碎片,白花花的米面撒得满地都是,急得直跺脚埋怨。


    “哼!”孙悟空驾着筋斗云落地,先把摘来的李子塞进哪吒怀里,二话不说就揪住猪八戒的耳朵,“俺让你看着唐长老,你倒好!眼瞅着妖怪都凑到鼻子尖儿了,还馋人家的吃食?你这猪脑子是摆设吗?哪有你这样看人的?”


    原来这孙悟空腾云回来时,火眼金睛一闪,只见唐僧跟前站着个白森森的骷髅精,他哪管什么怜香惜玉,掏出金箍棒照准天灵盖就是一棒子,直打得碎骨纷飞。


    “这位女施主好心给咱们送点吃的,咋到猴哥嘴里就成妖怪了?”猪八戒还傻乎乎地蒙在鼓里,他寻思着要真是妖怪,按哪吒那火爆性子早该一枪戳过去了,哪能这么安生?既然哪吒没动手,十有八九就是老百姓。这呆子哪能想到,还有种可能性,叫哪咤故意逗他玩儿呢!


    “多好的饭菜啊!全糟蹋了!”猪八戒心疼得直搓手,眼巴巴瞅着满地狼藉。他这五脏庙正闹饥荒呢,到嘴的鸭子愣是飞了,气得直嚷嚷,“唐长老您倒是评评理啊!这猴子见人就打,您也不管管?”


    看着猪八戒跳脚告状的模样,孙悟空连眼皮都懒得抬,他没有理这夯货,倒是绕着唐僧和哪吒转了两圈,见他们确实没碰妖怪的吃食,这才松了口气,他仔细瞧了瞧满地白花花的东西,突然捧腹大笑道:“呆子!你管这些玩意儿叫饭菜?”


    “这咋就不是饭菜了?你这个遭雷劈的猴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见长!”猪八戒梗着脖子嚷嚷,可当他顺着金箍棒尖往地上一瞄,嗓门却像漏气的皮球,话还没说完就卡了壳。


    地上哪有什么香喷喷的饭菜?方才还粒粒分明的白米饭,此刻全成了扭成麻花的白蛆,沾着泥浆还在拱来拱去;那些绿油油的素菜,分明是蹬着腿的绿皮青蛙,黏糊糊的舌头还在一伸一缩。


    见着这些腌臜玩意儿,唐僧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退,袈裟下摆差点把猪八戒绊个跟头。猪八戒更是一把揪住自己的耳朵,他刚刚差点就把这些玩意儿吃到肚子里去了——幸好孙悟空及时出手,方才若真吃了那蛆虫青蛙,这会怕是要把五脏庙都吐出来。


    “噫——”哪吒嫌弃地皱起鼻子,他虽说早知道饭菜有问题,可眼前这摊东西活像从茅坑里捞出来的,这视觉冲击也太刺激了,他放出三昧真火直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见猪八戒那差点吐出来的表情,难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瞅见没?”见到那蛆虫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孙悟空冲呆若木鸡的猪八戒呲牙笑,“你这呆子差点吞下肚的,就是这玩意儿。”


    "如此说来,那姑娘当真是妖怪所化?”唐僧盯着地上渐渐显出白骨的尸体,语调极为平静。


    “那还能有假?”孙悟空耳朵一抖,听出唐僧没有责备的意思,肯定地回答道,“俺老孙这双火眼金睛,还能把好人错认成妖精不成?”


    “原来如此,阿弥陀佛。”唐僧垂眼念了声佛号,若是换了刚出长安那会儿,他定要揪着孙悟空问个分明,说不定还要为“杀生害命”的事儿斗嘴怄气。


    可如今西行路走了上万里,身旁这位齐天大圣什么脾性他自然是清楚的,虽说偶尔顽劣撒泼,可从不会滥伤无辜,那双火眼金睛更是从未错看过半个妖魔。眼见孙悟空说得笃定,唐僧自然是再信他不过,都懒得再多问半句。


    “嚯!”见唐僧这般淡定,孙悟空挠着腮帮子乐了,“唐长老这是早看破那妖精了?”


    “这百里不见炊烟的荒山,哪家妇人能孤身来送饭?而且衣裳干净得跟新裁的似的,顶着日头走了山路,颈间连滴汗珠子都不见——这不是坐地吃人的妖精,难不成是菩萨显灵?”唐僧指着崎岖山道说道,他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只是方才孙悟空不在跟前,他不好妄下定论罢了,也就是某位天蓬元帅转世的,见了饭食就挪不动道。


    想到这里,唐僧望着正扶着树干干呕的猪八戒,慢慢悠悠地补刀:“八戒啊,见着妖魔竟然还犯了馋虫,明日早课,你与哪吒各抄十遍心经。”


    还不待猪八戒开口,哪吒先跳脚了:“关小爷什么事!小爷又没中美人计!”


    唐僧伸手戳了戳哪吒脑门:“你这孩子是不是故意放妖怪过来,专等着看八戒出丑?”


    “小爷、小爷才没有呢……”哪吒撅着嘴直往后缩,可那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早把小心思出卖了,他就是想看看猪八戒到底能馋到什么地步去。


    “哎哟喂!”猪八戒这才醒悟过来,他腆着肚子背过身去,抱着胳膊直哼哼,“合着就俺老猪是傻子!有人早看出门道也不吱声,眼瞅着俺要把蛆虫当米饭咽下去!”


    他说着还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往后谁爱做饭谁做去!下回去化缘,俺就给某些没良心的化两筐青蛙腿儿回来!”


    “别介别介!”哪吒一听猪八戒要罢工,急得扯住他的袖子晃了晃,“小爷帮你抄三遍心经总成了吧?”


    猪八戒的猪耳朵立刻支棱起来:“八遍!”


    “五遍!”


    “成交!”


    方才妖魔这档子事儿,在哪吒他们看来,就跟吃饭噎着似的,毕竟走了这么多路,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早就见怪不怪了。


    除了差点把蛆虫吃进嘴里的猪八戒捧着李子啃得没滋没味,其他人都没往心里去。大伙儿分了些野李子垫了肚子,歇够了脚就接着赶路。


    可哪吒他们不当回事,那妖怪却咽不下这口气!那妖精挨了当头一棒,当场使出金蝉脱壳的招数,把副空皮囊丢在原地,神魂“嗖”地窜出老远,一溜烟逃回深山老巢。


    “那齐天大圣果然名不虚传,隔着这么远都能看穿我的真身。”这妖精原是具修炼成精的白骨,平日里都用尸骨捏个假身子,遇到危险舍了这具皮囊也不伤根本。可没想到孙悟空的金箍棒来得又急又狠,差点儿伤到她的元神,这会儿摸着心口直喘粗气。


    白骨精在山洞里转悠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不对劲。按理来说,不论谁见了漂亮姑娘,总要客气三分。那孙悟空有火眼金睛,那唐僧是修行佛法的高僧,看见美人跟看木头桩子似的倒也说得过去,怎么连那猪八戒都跟躲瘟神一样?这取经队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可白骨精到底舍不得唐僧这块肥肉,都说吃块唐僧肉顶百年修行,这要是整锅炖了,那还得了?她左思右想,转身钻进洞窟最深处,这里是个万骨坑,满地都是她攒的“家当”——男人的肋骨码得整整齐齐,女人的盆骨摞成山包,白森森的骷髅头挂在洞顶当灯笼,全是这些年被她害死的路人。


    “年轻姑娘行不通,换个老太婆总成吧?”她扒拉着骨头堆挑挑拣拣,转念又阴恻恻笑起来,“凡人最讲究尊老,若是孙悟空还敢动手,唐僧定要跟他翻脸!等他们生出隔阂,那就好办多了。”


    白骨精却不知道,如今的取经队伍之间的关系,压根儿就不像她想的那般脆弱,她的这些心思,终究是无用功罢了。她还在专心致志地挑选骨头,往身上一套,摇身变成个拄拐杖的老太婆,连走路的颤颤巍巍都学得十足像。


    “咳咳!”她故意把瘦巴巴的手握成拳头挡在嘴边,咳嗽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活脱脱就是个病怏怏的乡下老太太。


    “我的儿媳妇哟!你去哪儿啦?”白骨精又捏着嗓子颤巍巍地喊了几声,觉得自个儿演技满分,这才化作青烟溜出洞府,在取经队伍必经的山道上,找了个拐弯处候着,扶着老松树假装焦急找人。


    “好家伙!这是打了闺女来了老娘,妖精还带买一送一的?”哪吒踮脚张望,老远就瞅见那股黑烟瘴气。


    “还找儿媳呢!这老太婆少说七十岁,方才那姑娘满打满算二十出头,当孙媳妇还差不多!”猪八戒这回机灵了,掰着指头算账,“猴哥你听听,这编瞎话都编不圆溜!”


    “奇了怪了!”孙悟空手搭凉棚定睛细看,金瞳里映出副白森森的骨架,“虽说换了身骨头架子,妖气倒跟先前那个一模一样!”


    唐僧皱眉问道:“方才哪吒不是用三昧真火烧尽了?怎会又活过来?”


    “这回看俺老猪的!”猪八戒急着要挣回面子,扛着钉耙就冲上前去。他挺着肚子往老妇人跟前一杵,瞪着眼喝问:“你这老婆子在找什么呐!”


    白骨精缩着脖子抬起脸,泪珠子在皱巴巴的眼眶里打转:“我那儿媳妇说要上山还愿,说好晌午就回,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回家。这位长老,可曾见到位穿绿衫的妇人?”


    “见着了!”猪八戒突然暴喝,刚刚差点把蛆虫吃进去的他正憋着一肚子火,九齿钉耙抡圆了砸下,“好你个该死的妖精!这就送你去跟你的儿媳妇团聚!”


    只见钉耙带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那老妇人就跟破布口袋似的瘫在地上,转眼就没了动静。


    “你们瞧见没!这妖精不顶事,俺老猪一耙子就收拾利索了!”猪八戒扛着钉耙晃悠回来,大耳朵得意地直扑棱。


    孙悟空嗤笑道:“打个不入流的小妖,瞧把你嘚瑟的!”


    “不对劲!”眼尖的哪吒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方才那老太婆倒地时,有道黑烟嗖地就窜上天了!”


    那白骨精保命的本事倒是练得精熟,猪八戒钉耙还没落下呢,她的元神早就跟阵风似的溜了。哪吒本来想扔乾坤圈,可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那黑烟已经钻进云缝里没影了。


    “这骨头架子有蹊跷!”孙悟空蹲在老妇人尸体边仔细打量,看着那白骨转眼间就现了原形,也是皱眉道,“瞧这腿骨比胳膊还细,分明是东拼西凑的玩意儿,那妖精多半还活着。”


    “这妖怪脑子进水了吧?”哪吒有些摸不着头脑,“上赶着送死两回了!”


    “她是想挑拨离间,若是贫僧疑心你们滥杀无辜,如今生出嫌隙,它便能趁虚而入。”唐僧略一思索,沉吟片刻就猜透了,“你们看这两具尸首,怕也是那妖精害过的可怜人。如此歹毒心肠,断不能容她作恶了。”


    “那咱们端了那妖精的老窝去!”哪吒提议道,踩着风火轮就准备起飞。


    孙悟空一把拽住他红绫:“这深山老林大得没边,上哪刨耗子洞去?别误了正事才是。”


    “贫僧倒是有个一石二鸟的法子……”唐僧忽然神秘一笑,招手让大伙儿围成个圈,“妖精不是爱演戏么?咱们倒不如顺着她的路子下套……”


    【作者有话说】


    啊呀呀,原著的白骨精似乎有点难缠,不过遇见现在的取经团,纯属送菜了。


    不过很疑惑的一点是,就是从这白骨精开始,吃唐僧肉长生不老的传闻就传播开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54章


    小爷要飙戏!


    这白骨精的本领神通在妖魔中并不算佼佼者,但她仗着是白骨修炼成精,金蝉脱壳的解尸法练得炉火纯青。虽说打架派不上什么用场,但逃跑的本事可比泥鳅还滑溜,要彻底除掉这祸害,非得揪出她真身所藏的老巢不可。


    唐僧所说的法子,其实并不复杂,说穿了不过四个字——以身为饵罢了。既然那白骨精成天盼着他们闹翻,他们就演一场吵架的戏码给她看。等这妖精觉得稳操胜券了,得意忘形现出真身,正好就能来个瓮中捉鳖。


    果然不出所料,那白骨精压根没走远,正躲在路边荆棘丛里听动静呢。听见取经队伍那边吵吵嚷嚷,她激动得骨头缝都在打颤,心说这帮人到底还是着了她的道!


    唐僧手中的九环锡杖重重顿地,惊飞林间宿鸟:“方才那老太太拄拐走路都打晃,分明就是个寻常老人家,你们怎敢下此毒手!”


    “唐长老您听我说!”猪八戒急得慌忙解释,“那老太婆真是妖精变的,跟先前那个小娘子是一伙的!”


    “住口!你们还敢狡辩!”唐僧骤然提高声调打断,“你们说那年轻姑娘是妖精,七老八十的也说是妖精,合着你们要是见个活物就说是妖精,还能一路杀到西天不成?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说好不妄动杀念呢?”


    “唐长老,您怎么就转不过弯呢!那妖精使的是障眼法!”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那俩人真是妖精变的!刚才俺老孙要是手慢半拍,你这会儿怕是命都没了!”


    “你们还在这里胡言乱语!”唐僧气得声音直哆嗦,“原以为能教你们向善,现在看来全是白费心思!念在往日护送的情分上,贫僧也不多苛责。从今往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悟空回你的花果山当猴王,八戒回你的高老庄当姑爷,就别再跟着贫僧取经了!”


    这段决裂的戏码本该是唐僧亲自上阵,可方才孙悟空非拦着不让,还使了个障眼法把他和哪吒调了包。这会儿真唐僧顶着个娃娃脸,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干坐着看戏,眼巴巴看着哪吒顶着自个儿的模样在那飙戏。


    看着哪吒把自己往日那副油盐不进的迂腐模样演得活灵活现,唐僧越看越憋不住笑——原来从前自己较真起来,真能把人气得牙根痒痒!虽说面上挂不住,心里倒也不得不承认,哪吒这浮夸演技还真把那股劲儿演得入木三分。


    不过反过来看,自己扮的哪吒可就差得远了。想那哪吒平时风风火火的性子,哪能像他现在这样规规矩矩盘腿打坐?好在白骨精的注意力全在“唐僧”的身上,倒也没瞧出旁边这个“哪吒”拘谨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


    哪吒顶着唐僧的皮囊越演越来劲,想到当初被唐僧气得七窍生烟,这会儿学起那套碎碎念简直信手拈来。孙悟空也是个老戏骨了,当年扮成高家小姐能让猪八戒找不出一点破绽,这会儿演起那委屈模样简直入木三分,活脱脱影帝级表演,要是搁在后世,起码能捧回十座小金人。


    倒是猪八戒听说能回高老庄,那眉间的喜色简直按捺不住,他死命掐着肚皮上的软肉,硬是憋出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哼!走就走!猴哥,咱别热脸贴冷屁股了,回咱的逍遥窝去,不比伺候这榆木疙瘩强?”


    “好歹相识一场,唐长老今后多保重啊!”孙悟空被猪八戒拽着走出老远,还一步一回头抻着脖子喊,直到山道上那袭僧袍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工。


    “成了!真成了!”白骨精趴在荆棘丛里偷看,差点没笑岔气,她原想着挑拨唐僧赶走孙悟空就够本了,没成想连猪八戒这夯货都跟着卷铺盖走人,如今就剩个奶娃娃跟着唐僧,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啊!


    前些日子白骨精躲在树洞里,正巧听见半空中俩过路的妖怪扯闲篇,说是有个大唐来的和尚要往西天取经,吃那和尚一口肉能顶百年道行,整个吞了直接长生不老,只是有俩护法极为难缠,其中一位还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她掰着手指算过西天取经的路线,发现正好要过自家山头,这才铆足了劲下套。原本她想着能靠偷袭蹭口唐僧肉提升修为就不错了,谁成想眼下竟有机会吞下整头肥羊,这会儿她脑子里已经开席了——吃了这和尚,怕是能直接渡劫成仙。


    要不怎么说机会总是留给有耐心的妖怪呢?白骨精趴在灌木丛里盯着唐僧和哪吒走远,眼见孙悟空他们驾着筋斗云溜得没影,还硬是耐着性子,直到确认那俩煞星真走远了,才从坟堆里扒拉出副男尸骨架。


    这回她摇身变成个扛锄头的庄稼汉,裤管卷到小腿肚,草鞋上还沾着田里的湿泥,边走边哼山歌,从山坳里晃悠出来,正好撞上哪吒他们。那憨厚的笑容,任谁看了都得夸句“好个勤快后生”。


    这庄稼汉瞧见唐僧牵着白龙马,马背上还坐着个扎冲天辫的娃娃,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这山沟沟好几年没来外乡人了,长老打哪儿来啊?眼瞅着天要落黑,要不随俺回家去歇个脚?”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哪吒平时听唐僧念这段词儿总嫌老套,这会儿自己说起来倒跟背顺口溜似的。他还故意挤出个慈眉善目的笑:“贫僧正愁这荒山野岭没处落脚呢,施主可真是雪中送炭呐!”


    说话间哪吒眯起眼细瞧,这庄稼汉身上黑气缭绕,却像风中残烛似的忽明忽暗——果然还是具分身!他心里暗骂这白骨精比千年王八还能憋气,都第三回了还不上真身,终究是按捺住了没动手,硬着头皮继续演了下去。


    白骨精听说唐僧愿意跟自己回老巢,心里乐开了花。心说没了孙悟空和猪八戒,这细皮嫩肉的和尚还不是案板上的肉?这要是骗回山洞,直接就能下锅炖了,连调料她都盘算好了!


    虽说眼前这唐僧笑得有点瘆得慌,但贪念上头的白骨精也顾不得许多,她瞟了眼马背上那个板着小脸装正经的小娃娃,也没往心里去,只管装模作样在前头带路:“长老这边请,翻过前面山梁就到!”


    哪吒牵着白龙马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走,眼瞅着越走越偏僻。先前路上还能听见虎啸狼嚎,这会儿连个野兔影子都见不着,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满地落叶厚得能埋人脚脖子,活像进了乱葬岗似的阴森。


    “这位施主。”哪吒扯着缰绳,装作有些不耐烦的模样,“您家住的地方这么偏僻吗?”


    “快到了快到了。”白骨精突然停在一处乱石堆前,手臂往前一指,阴森森的山洞赫然出现,只见洞口七零八落堆着森森白骨,月光照得骨头发蓝。


    哪吒往后退了半步,掐着嗓子学唐僧惊慌:“这、这地方能住人?”


    “住人不行,但能住鬼啊!”那庄稼汉猛地转身,那张憨厚老农的脸跟变戏法似的扭曲起来,沙哑的嗓音像是骨头在石头上磨,“这就是你永远安家的地方!”


    那庄稼汉突然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瘫在地上,眨眼功夫就剩堆枯骨。阴风打着旋儿卷过山洞,一具白森森的骷髅架子晃悠出来,明明骷髅头上没半块肉,可哪吒愣是瞧出这妖精极为张狂的笑意。


    可白骨精对面那看上去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竟咧着嘴比她笑得还开心:“真巧啊!小爷也觉着这地儿挺适合你的!”


    白骨精当场愣住了——眼前哪还有唐僧的影子?分明是先前骑在马背上的哪吒。那白胖和尚和坐骑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黑如墨的夜空下,却见哪吒掌中凭空现出柄赤红的火尖枪,枪尖腾起的烈焰映得他眉目如烧。脚下风火轮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转得通红,把满地落叶都燎成了灰。


    白骨精一时没转过弯来,尖声嗤笑道:“虽不知你把那和尚藏到了哪里,但就你这奶娃娃,真觉得能跟我过招?”


    要说白骨精的本事当真不弱,她这副白骨真身每根骨头都来头不小,可是从万骨坑里千挑万选,又在尸山血海的怨气里炼出来的,刀砍不进火烧不化,不知消耗了多少具尸骨才攒出这具金刚不坏的身躯。至于她为什么总爱耍心眼,纯粹是她天生就是这脾性,所以这会儿虽然被摆了一道,她心里可稳当得很:先把这娃娃收拾了,再回头抓那和尚也不迟。


    “哦?那再加上俺老孙如何?”孙悟空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却是已经倚靠在了山洞石壁上,那双火眼金睛金光四射。


    “挨千刀的妖精!害俺老猪当众出丑!”猪八戒举着钉耙直跳脚,三人刚好摆出个三角阵,把白骨精死死堵在中间。


    白骨精扭头看见孙悟空和猪八戒,这才反应过来中了计。单是齐天大圣就够她受的,更别说还有俩帮手。她当即化作黑风就要遁走,可哪吒的乾坤圈还没甩出去呢,就听半空炸雷般一声“定”。突然四面八方的风都停了,她“扑通”一声从黑风里摔出来,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嘿!这定风珠还真好使唤!”孙悟空抛着颗青玉珠子直乐,正是上回收拾灵吉菩萨摸来的定风珠,头回使就收获了奇效。


    “妖精看耙!”猪八戒抡起钉耙裹着怒气砸过去,白骨精刚要躲闪,就被哪吒的火尖枪“噗嗤”捅了个透心凉,孙悟空的金箍棒紧跟着“咣当”砸得她天灵盖火星四溅。


    要说这白骨精的骨头确实比精铁还硬,可金箍棒和九齿钉耙砸上来那叫个钻心刺骨的疼。最要命是哪吒枪头上窜着的三昧真火,沾着骨头就直冒黑烟,原本白生生的骨头眨眼间焦黑一片,裂纹像蜘蛛网似的爬满全身。


    这三昧真火可不是寻常火种,管你是木头还是石头,碰上就着,逮着什么烧什么。便是游魂野鬼的怨气,见了这火也跟灯油似的,越烧越旺。白骨精那身用怨气淬炼的骨头,此刻倒成了现成的柴火垛。


    只听“咔吧”几声脆响,白骨精浑身关节被三昧真火烧穿,骨架哗啦啦散成满地碎骨头片子。可这还没完呢,只见那堆七零八落的碎骨突然被火舌裹成个火球,眨眼间烧成把飞灰,连元神都烧得干干净净。


    哪吒想着他们来来回回费的这些心思,盯着那堆灰烬说道:“就这样一把火烧了,还真是便宜你了!”


    而那山洞里的万骨坑着实把哪吒惊着了,他眉头拧成疙瘩,甩手一把火把这魔窟烧得片甲不留。唐僧在洞外闭目合十,默默为葬身此地的亡魂念着往生咒,仿佛连这山风都带着悲音。


    当这一切尘埃落定,天上忽地垂下几道功德金光,可哪吒脸上半点笑的模样都没有——这功德金光越盛,就说明这白骨精害的人越多,看着满地焦土,哪吒心里像压了块秤砣,这得有多少冤魂葬在此处啊?


    “走吧。”哪吒摇了摇头,又踩着风火轮腾空而起,太阳虽落山了,总得找个能歇脚的地方才是。


    只是这般黑暗的世道,何时才能变变呢?


    【作者有话说】


    白骨精篇结束√


    算是给小时候的意难平画上个句号。


    第55章


    小爷要糖画!


    “嚯!这城头够气派!”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半空,远远看见城门楼上刻着“宝象”两个鎏金大字,虽说被日头晒得有些褪了色,倒更显得年头久远。


    那临近城外的景致跟画儿里拓出来似的,绕城的河水清亮还泛着碎光,田埂横七竖八把地界划得仿若棋盘,新抽的麦苗密匝匝更是绿得流油,一瞧就是太平年间的富裕景象。


    而进了城则更是了不得,暮春时节的微风裹着槐花香扫过城头,石桥边酒楼前,身着绸缎的公子哥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花楼雕窗里的小娘子探出半截水红袖子,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好一座富得流油的番邦大城!


    这西行路上走了这么些日子,哪吒一行虽说也经过不少邦国,连两大部洲的边界都跨过了,可因着路线弯弯绕绕,十有八九都是在荒山野岭打地铺,顶天能撞见个村庄小镇,就连高老庄那样的地界,在他们眼里都算得上热闹去处了,这回可算是头一遭撞见正儿八经的番邦都城。


    “瞧傻了吧?这地界可比你那陈塘关阔气多喽!”猪八戒拿胳膊肘捅了捅哪吒。要论陈塘关的规模倒也不算小,可到底是镇守边关的兵营要塞,平日里往来多是披甲执锐的兵将,商铺过了酉时就上门板。虽说商队往来也有热闹的时候,但论起市井繁华自然要逊色几分。


    “好家伙!长安城怕是也不过如此吧!”哪吒想起唐僧念叨的大唐都城,什么朱雀大街能并排跑三十辆马车,坊市里从早到晚人声鼎沸,早就惦记着要去开开眼。他的小脑瓜已经盘算好了,等取完经非得去长安城耍个痛快——反正唐僧顶着个御弟的名头,自己打着他的旗号,怎么着也能让店家给打个对折!


    哪吒可不知道,如今大唐国泰民安,百姓日子红火,上到天庭、下到官府都管得极严,寻常百姓压根见不着妖魔鬼怪,神仙显灵更是传说。正因如此,西天取经的故事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谁不知道有位大唐圣僧奉了御旨,要穿过西域直抵天竺灵山?


    原本这也就是大伙儿茶余饭后时扯的闲篇,偏这时候长安城突然冒出署名叫“高朱”的西游话本,里头把唐僧一行的事迹写得活灵活现,西域风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活脱脱亲身经历过似的。最稀奇的是,书里的妖怪倒像街坊邻居般鲜活,喜怒哀乐跟凡人没两样,倒让大伙儿对妖怪了解得更多了。


    这话本的作者哪还用猜,自然是高翠兰照着唐僧写的西行笔记,加上猪八戒那通海吹胡扯编出来的,当然像是亲眼所见。不过猪八戒没少给自己加戏,凡他出手必是脚踏祥云、钉耙一挥山河变色,那些被揍得屁滚尿流的吃瘪场面全给一笔带过。这要是让哪吒瞧见,准得刮着脸皮笑话他。


    本来这话本已是热闹非凡,经各地茶馆说书人添油加醋,竟编出好些连本尊都闻所未闻的桥段。那个耍火尖枪的小神仙早就成了街头巷尾大都知晓的人物,眼下连陈塘关故址在哪、小哪吒出身何地都有人争得面红耳赤。要真让哪吒这会回长安,别说吃饭打五折,白送都抢着招待——这可是活生生的金字招牌啊!


    “要说比起长安,却是还差些火候。”唐僧轻轻摇了摇头,眼前的景象倒是牵扯出他几分思乡之情。这宝象国最热闹的城中心也就长安普通坊市的光景,可长安城光坊市就有百八十个,随便拎出个坊市都热闹得不相上下,而宝象国统共三条主街,这西域小国到底是比不过。


    “走吧走吧,唐长老,咱们赶紧去那劳什子的国王盖印去!早盖早完事!”孙悟空扯着白龙马缰绳就往皇宫方向拽。到了这种规矩森严的地界,通关文牒上要是缺了官印,想过边关非得闹出大动静不可。


    “那小爷去逛逛这里的集市!”哪吒对见国王提不起半点兴趣,难得碰上这么热闹的街市,他早惦记着买零嘴添物件,满脑子都是各色吃食玩意儿。唐僧也觉着无妨,只是特意嘱咐猪八戒跟着照看,两拨人就这么分头行动。


    市集就挤在城门洞进去数百步长的窄道里,商贩们支着褪色的蓝布棚,底下摞满粗陶罐子、生铁锅子。空气里羊油膻味混着烤馕焦香,再掺上新到货的胡椒粒,呛得人直揉鼻子。


    “糖葫芦!有冰糖葫芦!”哪吒眼尖得像只小鹞子,老远就瞅见街角支着油布棚子的摊头,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扎的靶杆,上头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黄澄澄的糖壳。他拽住猪八戒袖子直晃:“小爷要这个!!”


    猪八戒哪会短了他的嘴,这趟西行路压根没处花钱,从高老庄带的盘缠,除了借宿时使过几回,其他基本没怎么动过。就剩的银钱别说买糖葫芦,就是包圆了整个摊子都够,因此猪八戒很是财大气粗地喊道:“老汉,给俺来十串!山楂大的那几串全要!”


    “小爷可吃不了这么多,顶多两串!”哪吒仰头瞪圆了眼睛,他还牢牢记着娘亲的话,吃糖多了要闹牙疼。


    “你要两串啊?”猪八戒拍着脑门,“那就十一串!”


    “敢情那九串都是你吃的啊!”哪吒直翻白眼。


    举着糖葫芦还没啃两口,哪吒又被糖画摊勾住了魂。老师傅那把铜勺磨得锃亮,焦糖在小铁锅里咕噜冒泡,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铁板上就淌出个公鸡鲤鱼。哪吒跟旁边一个流鼻涕的小胖墩并排蹲在跟前,四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糖浆从琥珀色凝成焦黄,鼻尖上都沾着糖锅里飘来的甜雾气。


    “给这娃娃整幅糖画!”猪八戒肚皮顶着案板,摸出几个铜钱拍得叮当响。


    画糖的老师傅撩起围裙擦手:“您要画个啥式样的?”


    猪八戒看向哪吒,小家伙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拍手笑道:“就画个……老猪!就照他圆滚滚的样儿画!”


    老师傅眯眼打量猪八戒两下,铜勺舀起琥珀糖稀,糖丝儿游龙似的在铁板上走,眨眼工夫就勾出个肥头大耳的猪八戒,倒是比本尊还圆润三分。


    哪吒举着糖画直转圈:“哇!神了!”


    左手举着糖画猪,右手攥着糖葫芦,哪吒左舔一口右啃一嘴,满嘴糖渍糊得跟花猫似的。那欢喜劲儿,连路过的小狗都跟着摇尾巴。


    猪八戒安顿好哪吒后,扭头就撒开膀子在集市里大采购。花椒胡椒称了三斤,青盐粗糖装了两罐,牙刷针线这些路上用得着的零碎也没少囤货。这呆子有个百宝囊,别看就个破布兜大小,却是极为罕见的储物法宝,装多少都不见鼓。


    要说这等空间法宝,别人家都拿来装救命丹药、绝世神兵。像哪吒的乾坤圈,平日把火尖枪、混天绫往里一收,套手腕上跟个镯子似的,遇着妖怪“唰”地就能掏出来。


    可猪八戒的百宝囊里,油盐酱醋的瓶瓶罐撞得叮当响——比起什么法宝仙丹,这些瓶瓶罐罐才是他的命根子。


    “哎,这画的是谁呀?”哪吒杵在成衣铺门口,里头猪八戒正挑衣裳料子,他却瞅见墙上糊着张泛黄的纸,上头画着个俏生生的姑娘,只是墨迹都洇开了,边上小字更是糊成黑团。


    哪吒踮脚戳了戳画纸:“掌柜的,这是啥呀?”


    店铺老板正给猪八戒介绍绸缎料子,眯眼瞅了半天,年深日久,他自己都记不太真切了,突然一拍脑门:“哎!这是咱宝象国的百花公主!十三年前八月十五中秋夜,好端端从宫里没了影!”


    “王宫这些年掘地三尺地找,连御花园池塘都抽干三回!可活生生的公主就这样说没就没了!”他神神秘秘压低嗓音,“街坊都说啊,八成是叫妖怪掳走啦!”


    “妖怪?你们这地界闹妖怪?”哪吒眼睛噌地亮了,糖画都顾不上舔,“那公主真叫妖精掳走了?”


    “这宝象国往东北三百里地有座宝塔,早年间是个香火鼎盛的佛寺,后来破败了。”店铺老板揪着山羊胡,“前些日子有商队路过,说那儿被妖怪占了窝,也不知啥时候聚起来的,保不齐就是那地界。”


    猪八戒耳朵直晃:“连你这卖布的都知道,你们国王咋不派人查查?”


    “哎唷我的爷!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老板后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城里守军都是肉胎凡胎,妖怪不来找麻烦就烧高香了,谁敢去捅马蜂窝?”


    哪吒叼着糖葫芦直眨眼,他平日收拾妖怪跟割韭菜似的利索,哪晓得凡人刀枪砍在妖怪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反倒要被妖风毒雾卷走半条命。


    猪八戒才不乐意跑这趟腿,他挺着肚子直摆手:“三百里地可真够远的!妖怪要真在塔里窝着,跟公主失踪能扯上什么关系?咱还是消停点儿,就在城里住店歇脚吧!


    可老天爷偏不顺着猪八戒的心思,等孙悟空他们从王宫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倒跟这茬对上了。


    “哼!俺老孙看他们就是存心刁难咱们!”孙悟空牵着白龙马回来时,毛脸上早挂了霜,“说什么要查咱们底细——他难不成能上天庭查仙籍?去大唐翻户部册子?”


    “多盘桓几日倒也无妨。”唐僧倒是心平气和。这趟进宫本想着通关文牒盖印该是顺手的事儿,谁料那宝象国王捧着文牒左看右看,非说要查清来历才能盖印,让他们在城里候上几日。


    宝象国王虽说拖着不盖章,可看见通关文牒上大唐的玉玺印,到底不敢太放肆。绕着弯子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听说你们东土大唐来的高僧有本事,能不能帮着找找我家丢了十三年的三公主?


    “这几日咱们在城里打听打听,要是能寻着些蛛丝马迹,顺手查查也罢。”唐僧捻着佛珠盘算,“不管公主是死是活,能给个准信儿,想必国王就肯盖印了。”


    可话说回来,偌大个都城,要找个十三年前就丢了的公主,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


    “嘿!赶巧了!小爷刚才在集市上还真逮着信儿了!”哪吒一下子蹦了起来,这猪八戒嫌麻烦又怎样,这不是现成的由头嘛。


    【作者有话说】


    宝象国国王:你们有新的妖怪订单,请及时处理。


    第56章


    小爷要试招!


    “禀报娘娘!门口来了个奶娃娃,领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在叫阵呢!”


    守门的小妖怪你推我挤,跟炸了窝的马蜂似的,跌跌撞撞冲进洞府,有个还绊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啃泥。百花羞捏着瓣刚剥好的橘子正要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却是柳眉微蹙:“又是哪路不长眼的精怪?你们随便打发了不就是了?”


    这金顶宝塔早些年荒废得厉害,自打百花羞住进来,叫小妖们把蜘蛛网扫了、青苔刮了,又上上下下拾掇了好几遍,倒恢复了往日七八分气派。加上这处依山傍水、灵气充盈,三天两头就有妖怪眼红想来抢地盘,她早都习以为常了。


    那守门小妖臊得耳根发红:“小的们正是敌不过,才赶着来禀报的。”


    那奶娃娃枪法实在了得,劲儿更是大得吓人,众妖上前举刀招架不过两个回合,就被震得兵刃断折,人像秋风扫落叶般掀飞出去。若不是哪吒见他们身上魔气尚浅,枪下留了三分余地,不然早就把性命交代了。


    单是这吃奶的娃娃已这般凶悍,旁边扛着铁棒的金毛猴子还抱着膀子看戏呢。几个小妖互使眼色,再不敢逞强,撒丫子就往回窜,赶紧回洞府里禀报。


    “呸!几个山野小妖都收拾不了。”百花羞身旁石榻上假寐的妖魔抻着懒腰支起身子,“养你们这帮饭桶到底有什么用!”


    这妖魔生得实在磕碜——靛青脸配着白森森的獠牙,两鬓乱毛跟枯草窝似的,鹦哥嘴鼻头朝天,碎星眼半睁不闭。这会儿刚睡醒,金眼珠子一瞪,煞气仿佛火山喷发,吓得小妖们膝盖打颤,跟烂泥似的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百花羞纤指叩着石案:“你既有本事,自去退敌便是。拿这些小崽子撒什么气?”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妖魔被自家夫人这般训斥,立时泄了气焰,他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黄袍子,拎起倚在榻边的追魂钢刀,腆着脸赔笑道:“夫人说得在理,我这就去把闹事的赶走,省得扰了夫人清静。”


    黄袍怪瞪了眼台下偷摸憋笑的小妖,本想发作一番,又碍着百花羞在旁边,嗓门都高不起来,只得把一腔火气全撒在外头闹事的身上。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杂毛崽子,真是吃了豹子胆,敢来我波月洞撒野!”黄袍怪抄起披挂穿戴整齐,抡着大刀就往门外走去。


    待出得洞来,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黄袍怪,就见洞门口立着个扎冲天鬏的奶娃娃,火尖枪的焰舌吞吐,后头站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歪着毛脑袋把金箍棒扛肩上,正肆无忌惮从头到脚掂量着他。


    乍见这古怪的组合,黄袍怪的气势先莫名自矮了三分,他心下打鼓,上下打量这对煞星,强打精神喝问:“尔等报上名来!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怎地平白来俺洞府生事?”


    “小爷听说宝象国丢了位三公主,叫百花羞的。”哪吒转着火尖枪挽出个枪花,枪尖直指黄袍怪鼻梁,“跟你们这儿可有关联?”


    黄袍怪闻言心头猛跳,面上却梗着脖子嚷:“什么公猪母猪的!没听过!”


    底下小妖们却嘁嘁喳喳咬耳朵:“百花羞这名头怎的这般耳熟?”


    “你傻啊!这不是咱们娘娘的闺名吗?”


    “敢情这俩煞星是来抢娘娘的?”


    “你还想装傻?”哪吒脚尖点着风火轮嗤笑道,他原本就是来碰碰运气——既然百花羞公主离奇失踪,十有八九和妖怪有关。他打听遍宝象国周边,也就这波月洞有妖气,可万万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刚来就逮个正着:“你手底下那些小喽啰可都漏了底!”


    “哪个碎嘴的在那乱嚼舌根?”黄袍怪暴跳如雷,扭头冲着缩成一团的小妖们吼道,眼见遮掩不住,他横刀拦住洞门,钢刀抡得虎虎生风,“两个不知死活的贼子,爷爷的地盘轮得到你们撒野?问过这把追魂刀没!”


    “小爷看你是自寻死路!就让小爷来超度超度你们!”哪吒风火轮轰然炸响,火尖枪直取咽喉。先前哪吒跟孙悟空打过招呼,他最近悟出些新招数正想找人试手。孙悟空乐得清闲,这会儿扛着金箍棒在洞口压阵,看哪吒枪尖挑出漫天烈焰。


    跟着唐僧走这一路,哪吒整天听佛经听得耳朵起茧。结果佛经没参透,倒自创了套歪理邪说。比如什么宽恕不宽恕,那是佛祖的差事,小爷只管送你上西天见佛祖!


    再比如什么叫超度,那就是除恶妖灭恶人,三昧真火这么一烧,火尖枪这么一捅,罪孽因果全消,这种超度才是大快人心!


    这场架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周遭小妖别说插手,光是两人兵刃相撞的气浪,就把他们掀得跟纸片似的满天飞。两人从山脚打到半山腰,碎石崩得比雨点还密,又从山顶杀进云层,打得天上地下火星子乱迸!


    要说这黄袍怪确实有两把刷子,手里朴刀也不知什么来头,看着灰扑扑像樵夫砍柴的家伙,硬是扛得住火尖枪的猛击。刀光翻飞间,竟和哪吒乒乒乓乓对了五六十招不分胜负!


    可黄袍怪脑门早就沁出冷汗——眼前这娃娃看着粉雕玉琢,枪杆子抡过来跟泰山压顶似的,震得他虎口都快裂了,脚下风火轮更是神出鬼没,冷不丁就绕到后背捅来三枪。黄袍怪眼瞅着钢刀都快握不住了,虎口裂开渗血丝,刀柄不知是沾了血还是汗的缘故拿着直打滑。


    “倒是个硬茬!”哪吒打得兴起,哪知道对方快撑不住了,火尖枪突然后撤三丈,“再试试小爷这招!”


    那黄袍怪心中暗暗叫苦——这小祖宗咋还藏了压箱底的绝活!他本是天上二十八星宿里的奎木狼,虽说星宿里不是个个能打,可他在里头也算排得上号的狠角色。偏偏他这次偷摸下凡只带了把朴刀,别的法宝都没带,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只能干瞪着眼看哪吒又掏出一柄金灿灿的飞龙宝杖。


    “飞龙在天!”哪吒肋下突然凭空多出两条燃着魔焰的手臂,先前缴获的飞龙宝杖攥在手里,杖首雕琢的金龙双目骤然迸射金光,整条龙轰隆一声从宝杖中冲天而起,八只金钩似的龙爪撕破昏黄云层,张牙舞爪扑过来,那龙吟震得黄袍怪耳膜生疼,这要咬上一口可不止掉块肉!


    哪吒本尊更不闲着,火尖枪挽出枪花,风火轮在半空中飚出赤色残影,人枪合一的红影拖出道流火彗星,眨眼就杀到黄袍怪眼皮子底下——前有金龙扑咬,后有火枪突刺,活脱脱包了顿要命的饺子!


    “一心二用”,这招是哪吒新近练成的绝活——肋下多出的胳膊不是摆设,能自成体系运转法力。当他往火尖枪里灌注三昧真火时,还能分神操控其他法宝,跟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似的。


    黄袍怪不愧是天上混过的老油条,眼中刚映出凌厉的火弧,出于千百次战斗积累的经验,顿时就觉得不妙。这老妖一个翻身就要往云里钻,可哪吒的火尖枪已化作赤炎火龙,三昧真火更是沾着就如附骨之疽,黄袍烧成黑灰,皮肉焦黑冒烟,疼得他星君体面都顾不上了,在天上惨叫出声。


    那黄袍怪急着想化作黑风逃命,这种小伎俩如今已不被哪吒看在眼里,他连乾坤圈都懒得掏,手中的飞龙宝杖轻轻一挥——那八爪金龙突然大嘴一张,喉咙里日轮金印转得跟风车似的,飞沙走石全往龙肚子里倒灌。黄袍怪被狂风罩住,跟磁铁吸铁钉似的,硬生生从黑风里被薅了出来。


    “这妖怪瞧着咋这么眼熟?”孙悟空蹲在旁边,挠着腮帮子嘀咕。哪吒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当初在五行山下俩人就对过招,没想到如今还长本事。而眼前这妖怪能撑上几十回合,倒也算条好汉。


    可那妖怪用的兵器,还有使刀的架势,却是越看越像天庭的路数。孙悟空火眼金睛眯成缝,仔细回想着,只是大闹天宫时孙悟空遇见的神仙太多,又隔了五百年,一时半会儿对不上号。


    “说!把三公主藏哪了?”哪吒火尖枪抵住黄袍怪的咽喉——或者如今该叫黑袍怪了。那身黄袍早烧成焦炭,眉毛胡子燎得精光,活脱脱像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山芋,看上去狼狈极了。


    “小神仙且慢动手!”金塔洞口突然传出女声,转出个柳眉杏眼的妇人,她眉眼如画却脸色苍白,冲着哪吒喊道,“求各位饶他性命。”


    “你是何方妖孽?”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瞪,这妇人瞧着像凡人,可身上若有若无绕着股妖气。


    那妇人福了福身子,眼眶泛红:“奴家正是诸位寻找的百花羞。”


    “夫人,你不用管我!”黄袍怪扑腾着想爬起来,又叫哪吒一脚踩进土里,“你快走!”


    “我为何要走?”百花羞微微皱眉看向他,那声音如同寒风般凌冽,往日秋波流转的眸子,此刻冷得能照出黄袍怪脸上的焦痕。


    【作者有话说】


    猪八戒:小家伙,你这神通名字也太拗口了,让俺老猪帮你想个更好听的吧。


    哪吒:?


    颜与  猪八戒:既然是多了两条胳膊,不如就叫二臂怎么样?


    哪吒:!


    第57章


    小爷要思考!


    见百花羞发出疑问,黄袍怪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夫人啊,这俩定是来抓咱们回天庭的。”


    刚才交手的时候,黄袍怪就觉得哪吒手里的兵器眼熟,这会猛然想起——这跟三太子招牌的火尖枪却是一模一样!再看旁边那个金毛猴子,顿时把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旧账都想起来了。想当初多少天兵天将轮番上阵,连二十八星宿齐上都拿他没办法,这要是真动起手来,自己这点本事压根儿不够看,今天栽了跟头倒也不算冤枉。


    黄袍怪前些年模模糊糊听过些传闻,说是天庭和灵山达成了协议,要搞什么佛法东传的取经大业,还打算收编那位齐天大圣。可那会儿他整天忙着谈情说爱,满脑子都是卿卿我我,这些闲篇根本没往心里去,所以到这会儿才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抓你们回天庭?”哪吒一头雾水,“你搁这说什么胡话呢?小爷可没接到这差事!而且你这妖怪还能跟天庭攀上交情?”


    “嘿!俺老孙可算想起来了!”孙悟空突然一拍脑门,抡着金箍棒往前一指,“你不就是那奎木狼嘛!”


    “奎木狼?”哪吒挠挠下巴,“这名儿耳熟,听着像是天上星宿的名号?”


    这天上星宿分东西南北四象,各有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神兽镇守,每象再拆分为七个星宿,奎木狼正是西方白虎七宿里的奎星,还顶着“四木禽星”的名号。


    当年天庭派兵围剿花果山的阵仗可大了去了——二十八星宿当先锋,九曜星官押后阵,还有十二元辰、五方揭谛这些神仙,外带十万天兵天将,可谓是铺天盖地,结果连孙悟空的毫毛都没伤着半根。如今单是奎木狼一人,又如何能招架得住这俩煞星的组合。


    “对喽,当年也算俺老孙的‘老相识’了。”孙悟空咧着嘴冷笑,特意把“老相识”三个字咬得阴阳怪气。当年这奎木狼带兵围剿花果山,可没少往死里折腾,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小本本上呢。


    “你们说他……真是天上的神仙?”百花羞指尖掐得发白,见孙悟空笃定地点头,整个人都愣在那儿。


    “合着……你们不是来拿人的?”奎木狼瞅着孙悟空和哪吒满脸茫然,这才把心揣回肚里。这些年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天庭发现自己偷溜下凡,天天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但即便这俩不是来抓自个儿的,他刚刚情急之下动用了真元,想必天庭很快便会发现此事了。


    “小爷是专程来救公主的!”哪吒把火尖枪耍了个枪花,原来他在路上听了不少西域的传奇故事,什么勇者斗恶龙救公主得宝藏,满脑子都是金光闪闪的勇者形象,早把自己当故事主角了,“天庭那帮家伙可使唤不动小爷!”


    孙悟空抬脚轻轻踹了奎木狼一下,原本他以为就是收拾个普通妖怪,没想到还牵扯出天庭的神仙,“你这星官儿,放着好好的神仙不当,跑下界来当妖怪?胆子不小啊,还敢强抢人家公主?”


    “谁说我强抢了!我们是两情相悦!”奎木狼这些年怕走漏风声,从不敢跟外人提起这事,就连跟百花羞说话也是遮遮掩掩,最多说些“前世姻缘”之类的含糊话。可眼下这情形,不说清楚是不行了,这些年藏着掖着的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她原本是披香殿的侍女,我俩当值时经常碰面,越聊越投机,慢慢就……就有了感情。后来她动了凡心,先下界投胎到宝象国皇宫当了公主。我为了兑现承诺,也偷偷溜下凡间,化作妖怪占了这波月洞,把她接到洞里做了十三年夫妻。”说到这儿,奎木狼那张被烟熏得乌黑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温柔,“我们还生了两个娃娃呢。”


    孙悟空挠了挠耳朵根,他向来不懂人世间的情情爱爱,不过天庭规矩森严倒是记得清楚,听到这番话也只是微微皱眉。但奎木狼自以为深情的一番话,却让哪吒满头问号:“啥跟啥啊?她若是披香殿的侍女,私自下凡投胎当公主也就罢了,你个领俸禄的星君也跟着犯浑,居然跑下来当妖怪?你脑袋让门夹了吧?”


    “我……我当时只想着能厮守一天是一天。”奎木狼缩着脖子,支支吾吾地说,“如今我俩在人间过了十三年,缘分也该尽了。想来天庭早晚要拿我问罪,我也该回去领罚了。”


    “当真如此?”孙悟空转头向百花羞问道,虽说他信了七八分,但还是想听听另一方的说法。


    “鬼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百花羞眼圈通红,冷冰冰地瞪着奎木狼,“十三年前这妖怪闯进御花园,说什么前世姻缘,二话不说就把我掳到这山洞里当压寨夫人!害得我爹娘生死不知,兄弟姐妹音信全无!说什么两情相悦?我呸!我只见着铁链锁门窗,妖风遮日月!”


    “啥?合着你是硬把人抢来的?”哪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刚才还觉得这奎木狼是个恋爱脑上头的情种,为了爱情连神仙都不当了,冒着受罚的风险也要跟心上人在一起。闹了半天,居然是霸王硬上弓,人家公主是被强行掳来的啊!


    “你可知道,这十三年,我哪天不恨你入骨?哪天不想你暴毙而亡?生下那两个孽种时,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他们!”百花羞说着突然捂住脸,“可孩子又有什么错……”


    与奎木狼这般私自下凡不同,百花羞当年喝过孟婆汤,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她早已对眼前的妖魔没有半点情分,这些年完全是被逼着在这妖窟里过日子。


    奎木狼脸上血色褪得跟白纸似的,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突然发现,眼前这横眉冷目的公主,竟是变得如此陌生,哪还有半点披香殿里温言软语的模样?在她眼里,如今自己就是个长毛带角的妖怪,就是个害她离开亲人的恶魔,前世的朦胧情意早已化作了深仇大恨。


    “可、可是……”奎木狼结结巴巴地说,“这些年你从来没说过这些啊,我看你在这儿……不是过得挺开心的吗?”


    奎木狼想起百花羞逗弄孩儿时的笑脸,怎么也不愿相信那是装出来的。只是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开心?”百花羞听到这话,气到肝颤反倒笑出了声,她冷冷盯着蹲在地上抱头的奎木狼,裙摆带起的风卷着碎石,“这十三年我度日如年,每分每秒都是折磨,要不是你拿父王母后性命要挟,我早就回宝象国了!谁愿意跟个妖魔住在这种鬼地方!”


    奎木狼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瘫在地上,他总想着前世披香殿里红袖添香的温柔,总把自己当成为爱牺牲一切的痴情郎,觉得抛下仙籍下凡就是情比金坚。他以为百花羞就算转世喝了孟婆汤,他日日嘘寒问暖总能打动她,便自顾自编排着两情相悦的戏码,哪料到全是自己感动自己的独角戏。


    “方才……方才你还替我求情……”奎木狼哆嗦着去拽百花羞的裙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心里终究有我的,对不对?”


    奎木狼怎么也不肯相信,前世的情缘加上这十三年的朝夕相处,换来的竟然只有满腔的怨恨。


    “我今儿就跟你把话挑明了吧!这十三年,我和你既没有情分,更没有缘分!你说的什么天庭侍女,或许真有其人,或许是我前世。可这辈子我百花羞对你只有深仇大恨!”百花羞冷若冰霜,丝毫不为所动,猛地一甩衣袖,她咬着牙道,“要你死?像你这样的魔头,要是轻轻松松就死了,倒真成了解脱,反倒便宜你了!”


    别看百花羞嘴上跟刀子似的说得决绝,脸上也冷若冰霜,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要说半点情分都没有,那自然是气他的假话,这些年奎木狼对她确实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日子久了连她自己都习惯了这种被捧在手心的日子。所以刚才看到奎木狼被哪吒打得奄奄一息时,她才会情急之下冲出来求情。


    但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奎木狼那双眼睛望过来时,看的根本不是眼前她这个人,想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她。她以前曾追问多次,奎木狼总是支支吾吾打马虎眼,如今可算明白了——他爱的、惦记的,始终是前世那个天庭仙子,而不是眼前的百花羞。就算奎木狼对她再好,她也只是个替身罢了,这叫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怒?


    “人家一个姑娘家,都能为这段情分舍了仙身,下凡投胎做凡人,你这星君怎么就不知道在人间正正经经混个身份,正大光明去宝象国提亲?非得化身妖魔抢公主住山洞?”孙悟空唾沫星子喷得老远,直戳着奎木狼鼻子骂,“亏你这猪脑子想得出来!俺倒是觉得猪八戒那厮可惜了,你才是应该投猪胎的那个!”


    此时宝象国都城里,猪八戒却突然打了个大喷嚏。这呆子借口要留下来照顾唐僧,让哪吒和孙悟空出去寻人除妖,自己却躲在城里大吃大喝。这会儿他揉了揉他的猪鼻子,美滋滋地自言自语:"准是翠兰又想俺老猪了!"


    趴在地上的奎木狼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把头往地上撞。被孙悟空劈头盖脸这一通骂,倒像被泼了桶冰水激灵醒了——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当初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非得上演这出山大王强抢压寨夫人的戏码?


    他好歹是个星宿下凡,虽说在人间使不得大神通,瞒过各路神仙使个障眼法还不是手到擒来?当年他若变个像模像样的西域王子,风风光光去求娶公主,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若是这般行事的话,百花羞现在也能和亲人继续来往,即便奎木狼哪天回了天庭,她也能风风光光过完后半生。这十三年躲躲藏藏,硬是把真情实意熬成了仇大苦深。


    这一切说到底,是这奎木狼压根儿就没考虑过百花羞的感受,全是他自己在那儿感动自己,自以为有了自己她就什么都不需要了。他只记得披香殿里的玉女,下凡前扯着他袖子说“千万来寻我”,却忘了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一忘,人家早就是泼出去的水,重头活过的人了。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刻舟求剑而已。


    【作者有话说】


    [狗头]这段故事,甄嬛传中亦有记载。


    第58章


    小爷要进塔!


    要说奎木狼完全没想到这层关系,那倒也不见得。天庭里的天官若是想下界,其实门道多着呢——像奎木狼这种漫天巡视的星宿,本来就在三界四处巡游,只要按时回天庭点卯就成。就算偶尔翘个班摸个鱼,大伙儿也都装作没看见。因此奎木狼在人间混了整整十三年,同事们还帮着瞒得严严实实,随时都能回去接着当他的星官。


    可披香殿的侍女就惨多了,她的身份比奎木狼低好几档,每天都得在宫殿里端茶倒水,周围全是眼睛盯着。要想脱离天庭管控,唯有豁出去削去仙籍,投胎转世成为凡人。


    这样一对比,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奎木狼为什么不肯陪她投胎下界,因为他压根儿没打算在凡间扎根,更没想好好经营这段感情,所以直接变个妖怪动手抢人最省事。


    这厮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既然当年许过诺,那就偷摸下界陪她住段日子,等天庭查岗露馅了,拍拍屁股回去继续当神仙。至于被他抢来的百花羞今后怎么办?满地鸡毛的烂摊子这混账可不操心,甩手走人那叫一个利索。


    而此刻奎木狼见到百花羞眼里的愤怒,听着她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实话,总算明白自己办的多不是人事儿。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深情,简直就是个笑话,说白了就是个自命清高的虚伪星官,脑子一热就整出这出荒唐戏。


    哪吒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左边看看蔫头耷脑的奎木狼,右边瞅瞅眼刀子嗖嗖的百花羞,算是彻底蒙圈了。这小家伙斩妖除魔是把好手,可碰上这种前世今生的情债官司,让他评理断案?这不是难为小孩么!好在有孙悟空镇场子,小哪吒赶紧拽了拽孙悟空衣角:“猴哥,这咋整啊?”


    “像这种时候,你别忘了咱们是来干啥的就行!”孙悟空揉了揉哪吒脑门,甭管这俩人有多少爱恨情仇,这奎木狼是该杀该剐还是该填坑,但说到底他俩接下这事儿,就是来帮宝象国国王找三公主的。眼下百花羞找着了,差事就算办妥了,其他的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至于奎木狼这货,先前他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不会被发现,如今被哪吒这一闹,他的那帮同事怕是也瞒不下去了,天庭那套天规可不是吃素的,也够他喝一壶的。孙悟空想起当年自己被绑在降妖柱上,又是刀劈斧砍又是天雷地火,仗着铜头铁臂倒是不怕这些。但是眼前这奎木狼,挨了火尖枪几下就瘫成烂泥,这回怕是要倒大霉了。


    “这位百花公主,要不俺们这就送你回宝象国?”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冲百花羞咧嘴笑道。他盘算着,这奎木狼这私自下界的星官,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逮回去,洞里这些小妖,只要没犯过杀人放火的勾当,赶回深山老林自生自灭就得了。接下来只要把这位公主送回王宫,盖了通关文牒,这趟差事就算交差。


    孙悟空这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漏了最要命的一环——这俩人还生了俩娃呢!


    “回去?我能回哪儿去?”百花羞红着眼眶苦笑,“我若是回了宫,这妖魔被抓回天上,我那两个孩儿怎么办?”


    哪吒挠了挠头,过来插话:“当然是一起回皇宫啊!你父王母后天天盼着你呢,把这俩孩子都捎带回宫,到时候满皇宫撒欢跑,不比在这妖怪洞强?”


    哪吒这主意实在是有点天真,百花羞目光悲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看我父母现在天天惦记女儿,可他们要是知道我被妖魔霸占十三年,还给妖魔生了两个孽种。你们信不信我前脚刚踏进宫门,后脚这俩孩子就得被塞进枯井活埋!等着我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白绫鸩酒!”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堂堂公主被妖怪掳走还诞下妖胎,这种丑事传出去整个皇室都得蒙羞。百花羞太清楚那些宫闱手段了——别看她爹娘现在想她想得掉眼泪,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得就要含泪清理门户。


    “这这这……这不能够啊!”哪吒直接听傻了,在他的认知里,要是自己在外头受了欺负,回家爹娘肯定得心疼坏了。他记得刚学走路那会儿摔了个跟头,娘亲直接就把那块小土包都给铲平了。他实在想不通,百花羞吃了这么多年苦,家里人应该捧在手心里疼才对,怎么反而要害她呢?


    孙悟空曾在人间游历过多年,自然明白百花羞说的都是大实话。凡间女子活得本来就艰难,而她这般的皇室公主,看似是金枝玉叶,实则是命比纸薄。若是稍有不慎闹出什么传言来,怕是真得母子三人共赴黄泉。他扭头狠狠剜了奎木狼一眼,这厮耷拉着脑袋装鹌鹑,连抬头对眼的胆子都没有。


    哪吒瞅着孙悟空脸色阴沉,这才信了百花羞的话,他的小脸皱成包子褶,憋了半天才嘟囔道:“回不去家,那、那你往后能去哪儿啊?”


    这话问得扎心——一个弱女子孤零零的,又带着两个孩子,荒山野岭的能去哪儿呢?


    “这不是现成的好去处么?”百花羞突然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往青石凳上一坐,虽说穿着素色衣裳,可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哪像什么娇滴滴的公主,分明就是山寨女大王。她斜眼瞟了瞟缩在地上的奎木狼,翘着腿说道:“波月洞这些年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打理,往后没了这糟心玩意儿,我带着这帮小妖占山为王,不比回到宫中仰人鼻息来得快活?”


    哪吒看得目瞪口呆,这百花羞周身的气派让人觉得眼熟得很,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乖乖!这不就跟高老庄那个能把猪八戒治得服服帖帖的高翠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么!再掰着手指头仔细琢磨,百花羞说的话确实在理,她生的俩孩子都是半妖血统,要真回皇宫,还不得被当怪物看?倒不如在波月洞活得自在。


    “可、可要是没我镇着……”奎木狼支支吾吾地说,“这波月洞三天两头有妖怪来挑事,你一个妇道人家……”


    话还没说完,就见百花羞抡起巴掌凌空甩了个大耳刮子,虽说是隔着老远,但那掌风却愣是把奎木狼扇得差点在空中翻了跟头,这星官捂着肿起老高的腮帮子,突然发现百花羞周身泛着青气,表情像是见了鬼:“你什么时候……”


    这百花羞前世能位列天庭,根骨悟性自然都不差。这些年她假装对修炼好奇,变着法儿从奎木狼那偷偷学了些修炼的门道,本打算练成后报仇雪恨。虽说今日变故来得突然,但这身底子倒是打下了,但凡奎木狼平时多留心,早就该发现自家夫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柔弱女子。


    百花羞如今的本事,虽说抵不上奎木狼这下界的星官,但她苦修十余年攒下的修为,收拾普通山精野怪那是绰绰有余。更别说她那俩孩子继承了奎木狼的血脉,等过两年兄弟俩联手,再配上百花羞调教出来的小妖军团,方圆百里的妖怪谁敢来触霉头?


    “真当这波月洞没你不行?真当姑奶奶离了你就活不成?”百花羞一脚踩在石凳上,指着奎木狼痛骂道,“瞅瞅你这熊样!天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躺着挺尸,要不就是出去不知道上哪儿鬼混,洞里大事小事哪件不是我操持?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奎木狼被骂得脸涨成猪肝色,张着嘴说不出话,这些年他确实跟甩手掌柜似的,连洞里有几口锅都没数过。


    “从始至终,我的世界都不需要你的出现!我的命就跟你不沾边!从前是,往后更是!”百花羞眼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赶紧滚回你的天庭!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晦气脸!”


    百花羞原本该是宝象国金枝玉叶的三公主,人生本该风光无限,却全被奎木狼这混账给搅黄了。可就算如此,她依然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心里。她不肯回宝象国,说到底也是这个原因。这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狠劲儿,倒是让哪吒格外佩服。


    “两位上仙既然受王命来寻我,我虽不愿回宫,但总得给爹娘报一声平安。”百花羞边说边引着两人往洞里走,“劳烦等我去取笔墨,待我修书一封,还请单独交予我爹娘,万不可让旁人知晓。”


    百花羞蘸墨时笔尖顿了顿,她何尝不想家?可如今这副模样,又带着两个半妖孩子,这要真见了面,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这决定迫于无奈,可也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行……行吧!”哪吒挠了挠后脑勺,手上却把混天绫又紧了紧。奎木狼这会儿蔫头耷脑,见着没什么精神,但他还是把人捆成个红粽子,跟拖死狗似的往洞里拽。


    虽是名为波月洞,但这洞府实则是一座九层宝塔,一进去哪吒就傻眼了,这哪像妖怪洞府啊?别说洞府常见的血污腥臊了,素墙白壁纤尘不染,墙角摆着几盆兰草,墙上还挂着水墨山水画,要不是看见几个小妖在廊下拿着扫帚扫地,他还当进了哪个仙家洞府。想起百花羞说这些年都是她当家作主,这下他算是信了这话,能把洞府里里外外收拾得如此干净,这可比降妖伏魔难多了!


    第59章


    小爷要送信!


    “娘娘,这、这是咋回事啊?”


    洞里的小妖们齐刷刷瞪圆了眼珠子,他们刚才被百花羞撵回洞里躲着,压根不知道外头出啥事了。这会儿看见自家大王被捆成粽子拖在地上,后头还跟着方才喊打喊杀的哪吒和孙悟空,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


    “都杵着当门神呢?”百花羞一甩袖子跨过门槛,凤目一瞪,横了眼这帮呆头呆脑的小妖,“没瞧见贵客临门?还不赶紧把茶沏上!”


    领头的小妖一个激灵,慌慌张张行了礼,扭头就往厨房窜。其他小妖也跟着忙活起来,全程愣是没人管一下地上五花大绑的奎木狼——开玩笑,没看娘娘连正眼都不给大王么?这会儿谁还上赶着触霉头!


    百花羞房里的笔墨纸砚向来不让毛手毛脚的小妖碰,她自个儿去取时,谁料俩小狼崽午觉醒得正是时候,听见娘亲的脚步声,骨碌一下从石床上滚下来,跟年糕似的黏在百花羞身上。等她再出来露面的时候,就见她左右胳膊上各挂着个毛茸茸的挂件。


    这俩小狼崽圆脸杏眼像极了娘亲,偏偏脑袋上支棱着尖尖的狼耳朵,屁股后头还晃悠着条蓬松尾巴,瞧着倒是还蛮可爱的。


    “幸亏随了娘亲的长相。”哪吒看得直乐,踮着脚凑到孙悟空耳边嘀咕,“要真长成他们爹那副歪瓜裂枣的丑样,以后怕是要打光棍儿了!”


    孙悟空瞅了眼缩在角落里的奎木狼——青面獠牙确实磕碜,再看俩小狼崽粉雕玉琢的可爱样,憋着笑直点头。就冲这显眼的狼耳狼尾,这俩半妖娃娃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要真带回宝象国,指不定会引发什么风言风语,倒也难怪百花羞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娘,爹爹为啥趴在地上呀?他是在玩什么游戏吗?”个头稍高些的哥哥揪着百花羞衣角,歪着脑袋瞅地上的奎木狼。


    “我也要玩!”旁边小豆丁似的弟弟骨碌一下从百花羞怀里滑下来,吧嗒吧嗒跑到哪吒跟前,踮着脚够那飘动的混天绫,“这个红绸子能借我玩会儿不?”


    “你们爹爹本是天上的星官,如今要回天庭当值了。”百花羞摸着大儿子的狼耳朵,瞥了眼地上的奎木狼,到底没戳穿这是被押解回天庭受罚,终究还是给他留了几分面子,她淡定地开口道,“往后的日子啊,就咱们娘仨守着这洞府了。”


    这话在洞里炸了锅,洞府里几十个小妖看似各忙各的,其实早支棱着耳朵偷听。霎时间锅碗瓢盆都失了声响,角落里爆开叽叽喳喳的议论:“嚯!大王真是天仙下凡?”


    “上回他醉醺醺说玉帝是他的旧相识,俺还当是灌多了黄汤说醉话呢!”


    “就他这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德性,天庭也收?”


    奎木狼脸朝下趴在地上,他本不想听那些闲话,偏偏天生一副顺风耳,墙角根小妖们嘀嘀咕咕的碎嘴子,跟钢针似的扎得他浑身发疼——他这会才明白,原来在旁人眼里,自己就是个光会吹牛耍横的酒蒙子。


    哪吒腿边的小狼崽支棱着尖耳朵,歪着脑袋把肉乎乎的手指头含在嘴里,奶声奶气地问:“星君是什么?天上又在哪里?”


    “他要走?”旁边稍大些的狼崽哥哥却拧着眉头,“那他还回来吗?”


    百花羞正伏在石案上写家书,闻言笔尖顿了顿,微微抬头道:“怎的?舍不得?”


    “才不是!他要是永远待在天上才好呢!”狼崽哥哥攥着小拳头,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这样他喝醉了的时候,娘亲和我们就不用挨他的打了。”


    哪吒这才恍然大悟,合着奎木狼在洞里根本就是个甩手掌柜,成天喝得烂醉不说,还耍酒疯打老婆孩子。他气得小脸通红,这奎木狼还算是个神仙吗?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奎木狼趴在地上,脑袋越垂越低,他死活想不通,自己亲生的骨肉咋就恨不得他赶紧滚蛋。可他也不寻思寻思,这些年他除了撒酒疯就是躺尸,他这个当爹的可曾尽过一点心?人和人的情分是靠关爱得来的,光有血脉顶个屁用!这会儿指望孩子舍不得他?纯属白日做梦!


    百花羞也没料到孩子会这么说,握着毛笔的手抖了抖,墨汁在信纸上洇开个小圆点,她低头笑了笑,垂下眼睑轻声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往后还见不见得着,谁说得准呢。”


    “娘亲别担心!”狼崽哥哥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展示着并不存在的肌肉,“等我长大了,有我保护您,没人敢动您一根头发丝儿!”


    “我也要保护娘亲!”狼崽弟弟也屁颠屁颠跑过来抱住百花羞的腿,奶声奶气地跟着喊。


    “好好好,那你们可得好好练本事才行。”百花羞挨个揉着两个孩子的狼耳朵,眼眶有点发热。她心里明白,其实自己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抛下这两个孩子不管,让他们自生自灭,自个儿回宝象国继续当她的三公主。可看着毛茸茸的小狼崽蹭在怀里撒娇,她心尖儿就被挠了似的,哪还狠得下这个心?


    “这是给家里的信。”百花羞仔细地将信纸折好,用蜜蜡小心翼翼地封上,郑重其事地递给孙悟空,“劳烦两位上仙,一定要亲手交到我父王和母后手中。”


    这封信里头,百花羞没有隐瞒任何事情,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从被妖怪掳走,到这些年的遭遇,还有她现在的打算,全都说得明明白白。要是这封信不小心传出去,宝象国还不得炸了锅,所以她交信时手都在微微打颤。


    孙悟空把信往怀里一揣:“放心吧!包在俺老孙身上!”


    哪吒和孙悟空押着奎木狼往宝象国去的路上,天边突然哗啦啦落下一片祥云,正是天庭派来的仙官。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哪吒的老相识三太子,这位三坛海会大神听说了奎木狼在下界干的那些勾当,气得火冒三丈,要不是随行的仙官们死命拦着,差点就要当场动手教训这个不争气的星君。


    “奎木狼私自下凡作乱,你们几个知情不报,还帮着隐瞒!也该受罚!”三太子怒目圆睁,瞪着那几个跟着来的星宿神。


    那几个跟来善后的星宿神吓得连忙低头认错,心里早把奎木狼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他们暗戳戳地合计着,等回头行刑的时候,绝不会念及什么同僚之情。照这架势,这奎木狼在天庭指定没好果子吃,要是被送上斩仙台,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等回到宝象国皇宫,老国王接过孙悟空呈上的家书,一看到信封上“平安”两个字,激动得双手直发抖——他年事已高,又日夜思念女儿,这会儿连封信都拿不稳了,连忙就要宣翰林院大学士上殿来读信。


    “且慢!”哪吒赶紧上前一步,“三公主特意嘱咐过,这封信必须由您二老亲自过目。”


    王后红着眼眶拆开信,老两口脑袋凑一块儿读起来,只见他俩脸上的表情就像打翻了颜料盘似的,一会儿老泪纵横,一会儿惊得倒抽凉气,一会儿又气得直跺脚。


    等看到末尾,老国王哆嗦着手把信纸折得方方正正,沉默地捋着胡子,过了好一阵子,表情突然一下子变成喜笑颜开,扯着嗓子大笑:“我家三丫头有仙缘呐!当年得遇云游仙人,被收为亲传弟子,如今在仙山潜心修行,这是上天赐给我们宝象国的福分啊!理当普天同庆!快传旨大赦天下,全城张灯结彩三日!”


    哪吒听着国王这番话,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眨巴着大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殿下的文武百官虽然大多听得云里雾里,但都齐刷刷跪成一片,跟风吹麦浪似的此起彼伏喊着:“恭喜万岁!贺喜万岁!陛下洪福齐天!公主得道成仙!”


    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祝贺声,哪吒突然觉得脊梁骨发凉,原来当皇帝的都这么会编瞎话?又这么在乎自己的面子?这样一想,百花羞之前的那些担忧,确实很有道理。


    既然三公主已经找到了,不消片刻就有侍卫禀报,说已经核查完唐僧他们的身份,通关文牒很快就盖上了宝象国的龙纹大印。


    三公主不仅活着,还被仙人收为弟子的消息一传开,举国上下张灯结彩。那老国王还想邀请他们一起参加,哪吒和猪八戒自然是直流口水,可唐僧急着赶路,直接婉言谢绝了。


    孙悟空直接扛起眼巴巴的小哪吒,往西门方向出城而去,把满城酒香都甩在后头,小家伙趴在猴哥的肩上,眼巴巴瞅着越来越小的皇宫,嘴里嘟囔:“至少给打包个酱肘子啊……”


    奎木狼这回算是倒了大霉,要是碰见其他神仙来抓他,说不定同僚们帮着打打掩护,再找几个人帮他说说好话,指不定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事儿也就糊弄过去了,顶多罚他去给太上老君烧火炼丹,也算不得什么重罚。


    可他偏偏撞上了三太子这尊铁面神,这位向来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回到天庭后就立马一五一十把奎木狼干的那些破事原原本本禀报了玉帝,虽说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少说半句。结果玉帝大笔一挥,判了这奎木狼刀砍斧劈、枪扎剑戳,外带天雷地火轮流伺候,刑期不多不少,跟当年孙悟空一样,足足五百年!


    不过等到五百年刑满,孙悟空还能保唐僧西天取经,他奎木狼刑满释放还得接着倒霉,前脚刚出天牢,后脚就被踹下轮回台——还得被打入畜生道,投胎当猪做狗再遭一遍人间的罪。


    而再说百花羞那边,这位公主却是把一洞妖怪管教得服服帖帖,不光在波月洞周围开荒种地、挖渠引水,还琢磨出条发财的路子——倒腾山里的名贵药材。


    这深山老林里遍地是宝:胳膊粗的百年老山参、碗口大的灵芝,更别提犀角、虎骨、鹿茸这些金贵货,尤其是产自这片山里的麝香,香气能飘三里地,在长安城里更是能卖出天价。不过外头人只知道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掌柜在幕后操盘,却没人见过真容,江湖上都尊称她为“麝香夫人”,却是没人把这名号与宝象国的三公主对上号。


    后来宝象国闹内乱,叛军攻破都城烧杀抢掠,紧要关头杀出两个威风凛凛的银甲小将,领着支神出鬼没的奇兵,三下五除二就端了叛军老巢。这哥俩带着百花羞的亲笔信,自称是百花羞的亲儿子,顺理成章继承了王位——兄弟俩共坐龙椅,一个掌管钱粮民生,一个掌管兵马边防,成了这天底下头一遭“兄弟共治”的国家。


    等到后来宝象国向大唐称臣时,朝廷看这兄弟俩同气连枝又各有本事,干脆便敕封俩人为“安西王”和“镇西王”,直到后世,这俩人也被当地百姓供奉在庙里呢!


    【作者有话说】


    [狗头]来跟我一起唱,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咳咳,虽然是玩了个梗,但还是要特地说明一下,这里写的是“麝香夫人”,而历史上的是奢香夫人,这位是明代贵州的彝族女土司,也是我四川人,为稳固明朝洪武年间的民族和睦作出了巨大贡献,朱元璋曾经赞叹道:“奢香归附,胜得十万雄兵”。


    [让我康康]希望这一章的结尾能让大家喜欢~


    第60章


    小爷要夺宝!


    “炮二平五!”黑木棋子啪地砸在棋盘上。


    “马八进七。”对面慢悠悠推了个马儿遛弯。


    棋盘上刚摆开阵势,这俩老棋篓子就露了脾性。左边这位架起当头炮横冲直撞,走的是大刀阔斧的进攻路子;右边那位摆开屏风马不慌不忙,任凭狂风暴雨也打不穿这铁桶阵。棋盘上你来我往,倒像是锋芒毕露的长矛与刀枪不入的盾牌硬碰硬。


    这两位对弈多年,早把开局套路摸得门儿清,闭着眼都能下完前二十步。只见俩人噼里啪啦走了十几步定式,直到棋面渐渐复杂起来,这才摸着下巴开始长考。啪嗒啪嗒的落子声里,其中一人突然冒出句话,只是说的事情与这棋局全然无关:“可算到平顶山地界了,实在是让人好等呐。”


    “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太乙真人捏着棋子沉吟片刻,慢悠悠地推了步卒,他下棋时的风格却与平日的风风火火不太一样,总是以逸待劳、以守代攻,“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对面传来太上老君的笑声:“换你押上这些宝贝试试?老头子我这心肝现在还扑腾跳呢。”


    饶是太上老君见惯了大风大浪,捏着棋子的手还是渗出薄汗,这次赌局若是输了,七星剑、芭蕉扇、幌金绳,加上紫金葫芦、羊脂玉瓶,这些朝夕相伴的宝贝可就全归他人了。


    不过太上老君心里也有本账,这些不过是自己炼制的后天法宝,若是赢了赌局,便能借到山河社稷图千年,这买卖不亏!那可是元始天尊亲赐的先天灵宝,他眼馋了多少年了,偏偏太乙真人宁肯给徒弟当玩具,也不肯借他开开眼,要不是凭着这回赌局的机会,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摸着边儿!


    这赌局说来也简单——太上老君要派自己炼丹房那两个看炉子的童子,揣着五件法宝去试试能不能擒下西天取经的队伍。这原本是观音菩萨安排的九九八十一难之一,说是要考验一番取经人。太上老君看在菩萨的面子上,本打算随便糊弄两下走个过场,谁料太乙真人这老道突然找上门来横插一杠,愣是把这简单差事变成了天大的赌局。


    要论孙悟空的本事,太上老君自然是门儿清,当年这猴子吃了满肚子金丹,又在他的八卦炉里炼出双火眼金睛。太乙真人新收的小哪吒,他也打听过底细,功夫跟天庭那位三太子如出一辙。至于猪八戒和唐僧,这俩还不够格当棋子,他压根没往棋盘上摆。


    这孙悟空和小哪吒虽然力气大得能扛山移海,又精于神通变化,但有个要命的毛病——太过狂妄!仗着自个儿本事大就眼睛朝天,压根不知道天地间法宝的厉害。他那俩童子揣着五件宝贝,哪吒他们又不知道底细,更不知道破解之法,冷不丁使个绊子,就算大罗金仙也得栽跟头。


    想到这太上老君嘴角直往上翘,这盘棋怎么下都是稳赢的局,他仿佛已经瞧见了太乙真人苦着脸递山河社稷图的模样。


    太乙真人也眯着笑眼打量对面太上老君,要论炼器他确实不太灵光,早年攒下的法宝都是斗法时从别人手里抢的,后来给三太子当师父,为了保着徒弟渡劫,家底都给掏空了,自己兜里就留了三五件压箱底的。


    自打封神大劫过后,这老道千儿八百年没处进货,如今想给小哪吒置办点像样的法宝,可不就得盯着眼前这位兜率宫主人——谁不知道太上老君坐拥八卦炉,炼出来的宝贝堆得满屋子都是,从他手里薅几件也不心疼。


    太上老君倒是谋虑深远,生怕两个看炉童子知道赌约后慌手慌脚,让这俩童子下界时压根就没提这茬。可这会儿他边下棋边往下瞧,差点没背过气去——这两个兔崽子天天不是喝酒划拳,就是带着小妖漫山遍野撒欢,先前让他们每日诵读的道经,直到落灰了也没翻过一页,气得他胡子直颤,心说等回了兜率宫,非得把这俩关进丹房抄三千遍不可。


    哪吒一行人摸到平顶山脚时,正是阳春三月天。柳树抽着嫩芽,野花开得漫山遍野,小哪吒戴着柳枝编的遮阳帽,踩着风火轮飞在前头探路,冷不丁被座高山拦住去路,仰着脖子都望不见顶。


    这山实在是险得邪乎,往上看,峭壁直插青天;往下瞧,深谷直通地府。半山腰的台阶歪七扭八,稍不留神就得滚进天坑,采药人见了都得腿肚子转筋,实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凶险地界。


    孙悟空蹦到块三丈高的岩石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瞧,火眼金睛扫过山坳,可山腰往上全被黑影罩着,黑咕隆咚跟泼了墨似的。


    连平时最木讷的猪八戒都觉出不对味了,挠头嘟囔道:“这山瞧着邪性,怕不是藏着什么吃人的妖怪?”


    这趟西行倒把几个人练成老江湖了,如今也算是摸出门道了,这路上但凡山清水秀灵气足的地界,不是住着神仙就是藏着妖怪,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保准也不例外。


    这山路窄得跟羊肠小道似的,但白龙马走起来还是四平八稳,可骑在马背上的唐僧手心直冒汗,生怕突然刮阵妖风,连人带马给掀到万丈深渊里去。


    哪吒在前面打头阵,孙悟空牵着缰绳在峭壁边探路,转过个陡坡,突然瞧见对面山崖上有个戴斗笠的樵夫。那汉子单手攀着枯藤,腰间别着柴刀,扯着嗓子喊:“往西去的长老!劳烦稍停停脚,跟你们说个要紧事,这山里可是住着群本事不小的妖魔,专门候着你们呢!”


    两边隔着万丈悬崖,那人的嗓门倒是跟铜锣似的敞亮,隔着老远都听得真真儿的。哪吒懒得跟他扯着嗓子对喊,风火轮一旋就飞近些:“小爷问你!那妖怪是个什么道行,在这山里待了多久,使的是什么兵器,手下有多少小妖,老巢在哪片山头?”


    那樵夫被问得满头大汗:“这、这个嘛……”


    按说旁人听见有妖怪早该吓得腿软,可眼前这小哪吒倒好,摩拳擦掌眼冒精光,仿佛是怕这妖怪跑了似的。这一串问题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炸过来,把这假扮樵夫的日值功曹直接给问懵了,他不过是按照两位上仙吩咐来传话的,哪知道这么多弯弯绕。


    若是让哪吒他们贸然撞见太上老君的法宝,怕是一不留神就会着了道,说不定单是个紫金葫芦就能把他们收个精光,因此太乙真人特意安排日值功曹变作樵夫来提个醒。


    可惜太乙真人这番苦心算是白费了,自打上路以来,什么黑熊精白骨精,哪个不是三拳两脚就收拾了,哪吒跟孙悟空这对搭档早打出了“天上地下无敌手”的自信,这会儿正巴不得赶紧找几个妖怪活动活动筋骨呢。


    太乙真人倒是不心疼赌注,横竖就是让太上老君把山河社稷图借去玩个千儿八百年,赢了自然血赚,输了也不打紧。不过得让这小祖宗长长记性,要不就他这横冲直撞的性子,往后碰上些稀奇古怪的法宝神通,铁定要吃闷亏。


    哪吒冲着山崖那边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哼出声:“来都来了还装哪门子樵夫?这鸟不拉屎的地界,哪个砍柴的敢来?还敢给过路人通风报信说前头有妖怪?有话直说能憋死你不成?”


    那日值功曹被小哪吒这番直来直往的话怼得抬不起头,赶紧交了底:“往前这座山叫平顶山,山里莲花洞住着两个魔头,专门画了画像,要抓从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和尚,说是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


    哪吒啪地一拍手:“嚯!听见没,唐长老!您如今可是出了名啦!过个山头都有人等着您呢!”


    唐僧捻着佛珠直叹气,苦笑道:“阿弥陀佛,这般的名声,贫僧倒是宁肯不要。”


    日值功曹抹着汗继续劝:“那俩妖怪手里有紫金葫芦、玉净瓶、七星剑、芭蕉扇、幌金绳,全是从天上顺下来的宝贝,真碰上了可是麻烦,诸位还是绕道走吧。”


    这话说得够敞亮了,虽说没交代清楚那些法宝究竟有什么神通,但好歹把家底都抖搂干净了。哪吒却压根没当回事,左耳进右耳出,反倒听得两眼放光:“好家伙!这要是全抢过来,咱们不就发大财了?”


    孙悟空也跟着笑道:“这趟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活动活动筋骨,正好拿这几个宝贝当彩头!”


    哪吒掰着手指头算账:“到时候猴哥拿两件,小爷拿两件,剩下那件再匀给老猪就齐活了!”


    猪八戒瞪大了小眼睛:“凭啥俺老猪就分个零头!俺也要对半分!”


    日值功曹听得嘴角直抽抽,这伙人一个比一个口气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这山上收保护费的。他苦着脸看向唐僧,指望这位能劝上两句。


    谁料唐僧压根没打算拦着,这降妖除魔本就是他们的分内事,他早就习惯了,因此只是合掌念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通风报信。”


    这话说得跟“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轻巧,让日值功曹彻底没脾气了,算了算了,爱咋咋地吧。反正传话的差事他已经办利索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搂完了。他趁哪吒跟猪八戒还在掰扯分赃的时候,偷偷掐个遁地诀,化作青烟遁地溜了。


    【作者有话说】


    三头六臂,自然要很多很多法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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