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里奥说:“和菲尼克斯有关系,这次的事情闹的太大了,年轻学员的家长认为俱乐部的道德水准堪忧,成年运动员也因此风评受损,甚至还有人给市长写信投诉过去极光雪翼的不正当竞争,然后最劲爆就是头部运动员的转会了。”
林云点头。
所以说, 决不能小看舆论的力量,老百姓会比想象中更渴望看见资本倒霉。
墙倒众人推,也难怪第二天就没再看见福克斯了,或许是得到消息后,匆匆赶了回去吧?
林云想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菲尼克斯的脸, 这件事情里他最无辜,但却是受到伤害最多的那一个。
里奥也在说:“菲尼克斯可惜了,都在聊, 极光羽翼为了平事, 可能会把菲尼克斯推出去。”
“嗯。”
里奥从副驾转头过来看林云,犹豫了一下说:“有没有可能签下菲尼克斯……”
刚刚开出停车场的车猛地停下来,哈尔瞪着里奥,最后也去看林云。
林云毫不迟疑:“不签。”
哈尔眉飞色舞,笑了。
里奥也很平静,他只是随便聊聊,随便问问。
林云说:“不过告诉丹一声,极光雪翼要是开不下去,他的那些设施设备我们可以买下。
不过,人不签。 ”
里奥点头:“明白了,不过要成为一流俱乐部,学员总数量和参赛数量都有直接关系。”
“一流俱乐部……”林云的目光落在窗外,轻笑,“急什么?连训练场都没有呢,升级可不是现在考虑的。”
“那倒也是。”里奥摸摸鼻子,“还有一个半月左右,就要举行洲际杯了,训练还是按照之前那样,继续租用训练场吗?这次极光雪翼自顾不暇,应该不会给我们添堵了吧。”
“嗯,先这么安排。”
里奥见林云不再说话后,将头转了回来。
剩下的时间,又随便和哈尔聊了一会儿天。
看得出来里奥的兴奋劲儿一直没消散,昨天哈尔的成绩点亮了他的人生,让他从三流俱乐部的落魄教练,一举成为冠军教练,他始终无法消化,冷静下来。
一直到机场,里奥聊天的兴致都不减,他和哈尔一起将装备从车上拿下来,又去还了车。
办理值机的时候将滑雪装备全部做了高保额的托运,再过了海关,就到了登机时间。
上飞机的时候,哈尔说:“让我开车对了吧?如果是你来开,恐怕就要错过飞机了。”
“对对对。”里奥心里却想,是谁只顾着爽快,出发的那么晚的?
一个来小时,飞机降落在铁杉市的机场。
在出口处,来了一群哈尔的粉丝接机,是思密达的留学生,这个国家的人喜欢搞粉丝文化。
他们举着应援牌大叫着:“哈尔辛苦了!”
也会喊:“里奥教练辛苦了!”
还会齐声大喊:“林先生,谢谢您!”
细心体贴,样样不落。
里奥惊喜地说:“林先生,这些都是您的同胞吗?”
在他眼里,亚洲就只有一个夏国,更无法区分夏语和思密达语的不同。
林云摇头:“不是。”
里奥接着又问:“他们要我的联系方式,我可以给吗?”
林云说:“随便你。”
看来是想要成立个粉丝团吧?
思密达的人,向来很擅长炒作粉丝文化。
林云对此不置可否,哈尔走的就是体育明星的路,人气越高商业价值就越高,这种“末端组织”肯定有存在的必要,他并不介意自己吃肉的时候,别人喝口汤。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哈尔现在确实火了,人气应该是达到了三年前的巅峰期,这般运作下去,赞助商也会应约而来,都是好事不是吗?
正想着呢,林云的电话便又响了,这次是个未知来电。
林云接通电话,另外一只手抓在了哈尔衣角上,接下来他会跟着哈尔走,专心接电话。
哈尔感觉到异常回头看过来,露出一副软化了表情,那眼神就像在说,我的宝儿怎么这么乖。
林云:“……”
“林先生,打扰您了,我叫大卫·安德烈,是米勒先生的秘书,有个合作想要和您聊聊,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林云被哈尔带着脚步不停,听完对方的自我介绍,眼眸微闪,他知道这次的合作是什么了。
“方便,你说吧。”林云开口。
大卫说:“是关于米勒基金投资的一家滑雪品牌公司的代言,这家公司主要经营滑雪板,与格斯先生的形象非常契合,我们希望可以以能让双方都认可的价格,让格斯先生代言该品牌。
另外还有一件比较抱歉的事情想要和您说,您或许已经知道了,我们基金在近两天就会公布这家公司与顶点材料的合作,所以同步的形象代言也会在这两天就敲定。
确实有些急了,但如果您觉得合适,我马上帮您和格斯先生定机票,就在纽约见一面如何? ”
林云沉默了两秒说:“这是好事,没有拒绝的道理,你把公司的资料发我,我稍后就会看。
另外机票只要定哈尔、里奥和丹的就好,他们会从铁杉城出发,我就不过去了。
我只是哈尔的投资人。 ”
大卫的声音有些失控:“您不过来?”
林云问:“有我必须过去的必要吗?”
大卫这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消息公布的时候,顶点材料也会进行一次股东会议。”
“安德烈先生,调查别人的隐私,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大卫顿了顿,开口,“抱歉,调查您的资料是我的主张,和米勒先生无关。”
“这不重要,没事我就先挂了,很快丹会联系你。”
“呃,好的。”
那边挂掉电话的大卫抹了一下额头不存在的汗,抬头的时候眼神有点迷茫。
林先生的气场有这么强吗?记忆里明明更多时候只是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啊?但在刚刚短暂的对话里,自己完全被对方的气势震慑,有种在面对米勒先生的紧绷感。
这样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大卫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林先生不过来,那岂不是违背了赞助哈尔·格斯的初衷?
要怎么 向米勒先生交代?
而这边,林云挂了电话的时候,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停了下来,哈尔和里奥都在看着他。
见他挂了电话,里奥激动地说:“是赞助吗?”
哈尔则蹙眉:“我怎么听见伊凡·米勒的名字?”
里奥又说:“是什么公司?赞助费多少?”
哈尔眉心夹得很紧:“而且你要让我们去哪里?你不跟我们去吗?”
里奥激动的粗了鼻孔:“我这就和丹联系。”
哈尔的语气又软下来:“真的不和我们去吗?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云摆摆手,让两人闭嘴,然后先看向里奥:“去联系丹,让他联系这个号码。对方是米勒基金的首席秘书,叫大卫·安德烈,主要洽谈的是由米勒基金投资的一家滑雪板品牌的代言,需要去纽约的本部,行程会很赶,你们需要做好马上出发的准备。”
里奥严肃点头:“明白了,林先生。”
接着林云看向哈尔:“我累了,想去花溪镇休息两天,不会跟你们过去的。”
哈尔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他很快反应过来,林云不去也好,那边可是伊凡·米勒的地盘,他对这个家伙有很深的警惕。
最后,哈尔点头:“好,你好好休息,泡温泉放松,我去赚钱还债。”
这才乖。
林云微笑,抬手摸上哈尔的脸颊,手指只是微微用力,哈尔便弯腰吻上了他。
思密达的那些女孩儿们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看见后发出压抑后的尖叫声。
哈尔吻的很深,但欲望并不强烈,他更想要的是将林云揉进身体里,如果能化为自己的骨血就好了,这样就永远不用分开。
……
一个小时后,哈尔、丹和里奥三人,已经搭乘上去往纽约的飞机,飞离了铁杉城。
而林云则坐在马特开的车上,往花溪镇的方向去。
定下来的团建活动不改,一起过去的还有玛莎姨,和新招募的两名女教练。
大概是因为林云也在车上的原因,她们虽然很高兴,但却又保持着绝对的克制,车里全程都很安静。
这是一辆为这次团建租借的九座商务车,本来可以一次性装下所有的人,但现在少了三个人后,就变得非常的空了。
林云独自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全程都在闭目养神。
关于代言公司的资料,就停在他的手机信箱里,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这家公司的具体情况,林云了解的恐怕比所有合作商都多,而且在林云看来,和这家公司的合作,与其说是哈尔代言产品,不如说是给哈尔送来的“物理外挂”。
使用最新材料的滑雪板,可以让滑行速度提高10%左右,这放在分秒必争的体育竞技里,简直就是一场颠覆性的革命。
原书里的情节,哈尔一定会代言这家公司,所以看不看资料,都无法影响接下来的签约。
有那功夫,还不如听听音乐,睡一觉。
商务车抵达花溪镇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但应该是最近没下大雪路好走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北境在举办滑雪锦标赛,花溪镇的生意倒是好了很多。
小镇街边的路上停靠了不少车,街边也有了些行人,最重要的是不少的临街店铺都开着门营业,只除了溪畔豆语。
看了一眼灯光熄灭的咖啡店,林云将目光收回来。
车灯照亮前方,一路往上去的小路,一直开到尽头,便到了雪松旅店。
车不等停稳,本杰明就推开大门迎了出来。
“林先生您好!”
在将大家迎进旅店的时候,本杰明知道哈尔不会来后,遗憾的不得了,然后又高兴地对林云说:“林先生,旅店这个月盈利了,这段时间每天客满,花溪镇迎来了一个小旺季。”
林云点头:“上次吃过的猎人炖菜很好吃,今天做了吗?”
“早就为您准备上了。”
“另外我今天我在房间里泡温泉。”
“好的,一会儿我就给您放水。”
两人说话的时候,玛莎姨等人已经将旅店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玛莎姨说:“林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这样的旅店如果我可以经营一家就好了,让人放松温暖,处处都可以看到用心。”
林云微笑着介绍:“本杰明,这旅店是他的父母经营的家庭旅店,当成自己的家在照料。”
本杰明激动的和自己的同事打招呼:“玛莎姨您好。”
玛莎姨握上手:“本杰明你也好。”
林云先去了房间,换上舒适的衣服,在临窗边的榻榻米上坐下,一边喝着本杰明刚刚送来的热水,一边翻看电脑上的新闻。
窗外雪花绽放,屋里安静温暖。
他享受这一刻的清净,在独自的空间里怡然自得。
不是和哈尔在一起不好,单纯只是这样也很好。
在晚饭前,哈尔的视频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电话里的哈尔看起来不太有精神,说:“我们已经到纽约了,米勒基金的车直接将我们送进了宾馆,说是晚饭后需要加班谈合作,产品的发布就在后天上午,我恐怕要在今天要把代言敲定,而且完成代言拍摄。”
哈尔接着又说:“丹让我问你,合作的具体细节需要再谈吗?”
林云说:“当然,条件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不要因为畏惧就让自己变得更好说话。
等一会儿吧,你先去吃饭,我整理一下需要谈的地方,之后一起发给丹。 ”
“你吃饭了吗?”哈尔问。
“没有。”
“那你?”
“我晚上可不需要加班,看完我就去吃饭。”
“我知道你不喜欢辛苦,这样好吗?”
“我一会儿就可以泡温泉,你有吗?”
“呃……你泡温泉的时候可以和我视频吗?”
“呵呵。”林云被逗笑了,说,“你确定,那时候你应该在开会,我倒是不介意开一场视讯会议。”
“算了,那就算了吧。”哈尔说完,就定定地看着屏幕,叹了一口气,“你要是一颗糖就好了,我可以把你攥在手心里,揣在兜里,走哪儿都能带着。”
林云把自己放松下来,依靠在座椅的副手上,懒洋洋地看着哈尔,没有挂掉通话的打算。
哈尔便继续贪婪地看着他,一直到被丹敲门。
“我要去吃饭了。”哈尔眼神黏黏糊糊的,“如果忙完的早,我会给你打电话,晚了就不吵你睡觉,不过你要在梦里想我,只想我。”
挂了电话,林云这才拿起大卫发来的赞助合同翻阅。
一个代言合同用了三十多页,规模越是大的公司,事儿越多。
林云想起之前大卫收购雪松旅店的合同,“模版+陷阱”,密密麻麻的专业文字,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一旦签下自己的名字,就落入了资本的圈套。
不能大意了。
但是林云把整个合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后,再抬头的时候,眼中有些茫然。
这合同里竟然没陷阱,而且好像优惠更偏向他们这边。
资本什么时候这么仁慈了?
因为不信,林云又把合同仔细地看了一遍。
和第一遍的结果一样?
不会吧?
林云多疑的性格因此而爆发,他开始逐字逐句地看,期间本杰明上来敲门通知他下楼吃饭,他都顾不上。
但事实就是,这个合同真的更有利于他们这一方。
林云困惑的给丹去了消息,告诉他合同可以直接用,但回过头来,林云三两下吃过了饭,顾不上其他,又把那合同拿出来看。
这不现实啊?怎么可能?资本可不是慈善堂,怎么会开出完全不利于自己的合同?
他把合同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代言费那一栏上。
代言费:100万/年
在林云看来,以哈尔现在的人气,80到120万是合理区间,对方给出的100万代言费价格是合理的。
真正让他困惑的是后面的小字备注。
“如乙方在合同期内获得洲际杯冠军,代言费自动上浮50%,即150万/年。”
再往下。
“获得世界杯或世锦赛冠军,上浮200%,即300万/年。”
“获得奥运会冠军,上浮500%,即500万/年。”
也就是说,从哈尔进入国际赛场开始,米勒基金开出的价格就很高,这个价格不但是现实价格的两倍左右,就是在这个书中世界里也比较高了。
另外就是明确标注在非同里的另外一项——【甲方支付方式】。
明确标注,合同签署后,甲方就会按基础代言费100万/年来支付。哈尔任何时候只要达到合同升级的标准,甲方就会在七个工作日内补足该年度剩余差额。
不是下一年,而是拿到冠军的七天内,就补差。
合同签订三年,后续年度,都会直接按照最高档位支付。
而且如果有更高档档次的成绩,甲方都愿意为其支付更高的代言费。
一点合同陷阱都没有,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诚意拿到十足。
真是……太离谱了。
林云做了二十年生意,签过上千份大单合同,小单合同不计其数,太清楚资本家的套路了。
大公司的代言合同,从来都是层层设防,基础费用压到最低,奖励条款设得跟天堑似的,支付方式永远是分期,违约责任能写满三页纸。
即便是现在他做事,都只喜欢分期支付,既是因为曾经习惯的残留,也是因为这是最省钱的方式。
就拿他现在手里的千万资金,他什么都不做,就是放在股市里,每天都是将近10万的收入。
不用十天,他光靠利息,就可以完完整整的买下一个滑雪者之家,两个月吃下极光羽翼。
钱一旦花出去,就是别人的了。
留下的才是自己的。
所以面对那白纸黑字上写着,“七日内补足差额”的描述,林云第一次看的时候,反复看了三遍才看懂。
匪夷所思。
难道是因为对方知道自己能看懂,所以才放弃了设陷阱的老套路。
可即便如此,这个合同也没必要让自己吃亏吧?对外公布了哈尔的赞助费,然后把钱分几期,甚至以每个月发放的方式发给哈尔,不香吗?
“林先生,您慢慢吃,我们去泡温泉了。”玛莎姨打招呼,打断了林云的思路。
林云目送她们说说笑笑地离开,收回目光的时候,突然晒然一笑。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习惯性的就站在甲方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了吗?现在自己是乙方,只要自己这边不会吃亏就够了,甲方那边在想什么,和他有关吗?
想明白了,林云的胃口也有了。
一口猎人炖菜放进盘子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碗里竟然装的是米饭。
刚刚专心看合同,嘴里连吃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这样太不好了,太牛马了。
想想过去的日子,林云暗自摇头,重新整理状态,享受美食。
“本杰明,米饭很好吃。”林云看见路过的本杰明说。
本杰明憨厚地笑:“我请教的一个夏国朋友,米饭也是他寄给我的,听说在夏国也是非常受欢迎的大米,您喜欢就好。”
“有心了。”这样说着,林云想起来一件事,“哈尔拿下世锦赛的冠军,俱乐部那边的员工都发了奖金,你这边也有,过两天我会让丹发给你。”
本杰明惊喜:“谢谢林先生!!”有了钱拿,干活更起劲了。
旅店的房间里都有浴缸,洗澡水放出来,也都是天然的温泉。
不过最高档的三个房间,都会拿一个单独的房间做浴池,一大幅的落地窗户可以看见窗外枝头上的一粒小雪花,还没有室外的冷。
之前之所以他和哈尔不在房间里泡,是因为这室内浴池小了些,两个人在里面不太方便活动。
另外也是因为,有些事,在外面更有意境,更刺激。
今天林云一个人泡在浴池里就正好,浮在水面上的木盘子里放着柠檬冰水,还有几个干果蜜饯。
林云正泡的热气腾腾的时候,哈尔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哈尔一看见林云被熏蒸的红扑扑的脸,就红了眼睛,吞了口水委屈地说:“今天晚上要熬夜拍摄平面广告,明天一大早还有两段外景的录制,再加上产品发布会我要参加,恐怕要大后天才能回去了。”
林云整个骨头都泡酥了,说话的时候懒洋洋的:“好好赚钱养我。”
本来还觉得有些难过的哈尔,愣了一秒后,脊背肉眼可见地挺直了。
拍着可靠的胸口:“你说的没错,好好度假宝贝儿,赚钱的事情我来。”
“嗯。”林云微笑。
画面里,哈尔的背后出现一个身影,才一察觉,哈尔就匆忙将手机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挂了啊亲爱的,度假开心。”声音从黑色的屏幕里传来,接着就被彻底挂断。
林云回忆视屏里,最后出现在哈尔身后的人,像是一个非常性感的女人。
要换了别人,这么夸张动作,只会代表了心虚。
不过林云知道,在哈尔这里完全相反,这个家伙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泡温泉的模样,哪怕只是在镜头里露出肩膀也不行。
醋精。
林云把手机放下,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池沿上,整个人依在池边,闭眼默默地回忆哈尔这几天的行程,最终确定没有问题后,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接下来只要等着钱入账就好,他确实该好好度个假了。
哦,对了。
已经明确知道产品的发布会两天后,顶点材料股票的暴涨也是在两天后,自己要不要再跟进一点?
林云这次只犹豫了一会儿,就做出了决定。
跟!
为什么不跟?
白捡的钱,为什么不要?
就算伊凡有着趁机打探他底细的想法,但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就算他的本金来的很有问题,那又能怎么样?关系到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系统,伊凡恐怕就算是倾家荡产,也查不出来真相。
至于找不出真相后,伊凡又会最终得出什么结论,林云就不知道了。
不过有点期待。
靠在池边的男人,眼睛没睁开,因为热气而熏红透的唇,微微上翘。
……
发布会当天上午,铁杉城难得放晴。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积雪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林云坐在商务车的第二排往窗外看,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路口、红绿灯,一样一样从他眼前滑过。
他刚从花溪镇回来。
纽约那边的事还没完,产品发布会定在下午两点,哈尔、里奥和丹要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他本来可以在花溪镇再待一天,但想了想,还是跟大家一起。
滑雪者之家的第一次团建顺利结束,大家都很开心,回来的路上说了不少话。
大概是和他熟悉了几分吧,便不再那么怕他了。
商务车最后停在精英公寓门口,林云下车和大家挥手道别。
“林先生再见。”
“老板再见。”
商务车开远,他才转身离开。
今天没风,也不算冷,拿在手上的围巾也就懒得围上了,林云快走两步,穿过庭院,进了大楼。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的时候,林云眉心微蹙,倒是希望自己早点,或者晚点再来了。
福克斯竟然在电梯里。
本来脸色阴沉的福克斯,在看见电梯门外的林云时,眼睛一瞬间绽放出明亮的光。
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林云。”他走出电梯,叫着林云的名字,用视线从下到上地打量了一番,然后说,“看起来这几天过的不错啊。”
一开口就阴阳怪气。
林云这几天都睡得足觉,每天又都在泡温泉和按摩中度过,确实过的很好。
眼底一点青黑都没有,眼睛黑白分明。
和福克斯正好相反。
不过几天不见,福克斯倒是明显沧桑很多。
他应该是瘦了,但不是刻意节食的瘦,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瘦。脸颊凹进去一点,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那件考究的羊绒大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他的头发没有梳成那标志性的中分,就那么散着,几缕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
他站在电梯门口,拦着。
电梯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他挡着不让林云进去。
他看着林云,目光很奇怪,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林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故意的吧?”
不等林云开口,他就带着一股宣泄般的语气,一股脑地倒出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你拿自己的资产抵押和极光雪翼打官司,现在又对外公布自己就是投资人。我帮着你瞒着韦德,你不但不感谢我,还通过哈尔施压俱乐部,这几天俱乐部里都乱套了!”
“……”林云无语。
是了,现实也有种人,会陷入自己的逻辑里,将所有的错误归咎在他人身上,只觉得自己多无辜可怜。
再说他有什么资格说无辜?从一开始他就仇视哈尔,仇视滑雪者之家,只是那时候他站在强势的位置上,所以才能高高看戏,但现在只是位置有了些变化,就受不了了吗?
“让开。”
“你没听见吗?”
“什么?”
“我说……”
“和我有什么关系?”
被林云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福克斯眼神一瞬间很茫然,他在脑子里寻找答案,然后发现所有的回答都站不住脚。
林云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他投资了哈尔?还是因为他承认自己是投资人,自己却不信?还是自己说这些是期待能带来什么改变?
承认吧,自己只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将气撒在了他的身上。
无能的,狂吠。
“好了,让开吧。”林云的目光已经从福克斯的脸上移开,看向电梯按钮按了上去。
电梯门打开,这次福克斯侧身让开了路。
但在林云即将踏入进去的瞬间,他突然抬手说:“北极星会利用那500万欠款签约哈尔,你保不住他的。或许、或许,极光雪翼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林云只是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然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开了福克斯渴望追进来深谈的目光,林云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在这个书里世界,一切都不错,说是如鱼得水都行,但唯独一点不好。
就是身边的男人都太高了。
作为一个敏捷只有三点的男人,身处在职业运动员的中间,他不到一米八的身高实在不够看。他不怕和对方掰手腕玩心眼,所有的阴谋诡计在他眼里宛若摊开在阳光下,但就怕文的斗不过,直接上手。
林云每次在和福克斯的对抗里,都在努力淡化和转移他的怒气,但现在林云有点厌烦了。
这个精英公寓租的真糟糕。
不过这种烦躁,在他回到房间里,在这安静独处空间里,又渐渐淡了去。
他毕竟不是无处可去,在这座城市里,他有太多的地方可以落脚,所以即便厌烦,在他可以忍耐之前,“方便”更重要。
午饭叫的外卖,下午也没去学校,他把今天的时间留给了另外一座城市。
米勒基金在纽约发布的投资新闻和产品发布会的结果,直接关系到他过去三个月的努力成果。
当然,现在看起来已经很成功了。
产品发布会还没有开始,关于米勒基金注资“顶点材料”,还有和“山脊品牌”新推出的“ Aether (以太系列)”,已经被一部分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了。
当林云吃过午饭,再打开股票软件查看的时候,顶点材料的股价已经冲破了15米元。
这是他大批购入股票的第四天。
决赛结束那天,他以11.8美元的均价买入了60.5万股。
两天前,他又将陆续到账的17000多星光值,加上之前留下的1200星光值,全部兑换成现金,以13.4美元的价格又追了15万股进去。
再加上更早的20.4万股,他现在持股总数达到95.7万股。
虽然成本均价被拉高到了12.3米元。
但看着此刻屏幕上显示的数字15.87米元/股。
他总投入的1178万米元,当前市值已经升到了1519万。
浮盈,341万米元。
林云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三天,341万。
但这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从现在开始,这只股票会疯涨到让所有人都尖叫的程度。
他点开新闻页面,头条已经被米勒基金占领:
【独家】米勒基金确认注资顶点材料,持股比例达22%。
【重磅】顶点材料与山脊品牌达成战略合作,“以太系列”滑雪板即将问世。
【深度】“点金手”伊凡·米勒再出手,新材料赛道迎来新巨头。
新闻下方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顶点材料?那个从冰川市老矿场走出来的小公司???”
“我靠,我上周刚卖了,血亏……”
“现在进入还不迟,听我的话,还要疯涨!”
“22%持股,米勒这是要直接进董事会啊!”
“以太系列,名字起得真好,轻盈如空气。”
“滑雪板摩擦降低10% ,这数据要是真的,滑雪比赛的成绩要被颠覆了。”
“等等,以太系列的代言人是哈尔·格斯?!这可是一流品牌的划时代产品!他要起飞了!”
林云翻看了一会儿评论,看到时间差不多,退出新闻页面,打开直播软件。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发布会开始了。
发布会现场设在纽约城中的一间现代艺术馆里, 林云从直播画面里能看见挑高的白色穹顶和错落的几何灯光。
镜头扫过观众席,前排坐着的几张脸他认识,几家运动巨头的高管,还有两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面孔。
哈尔站在后台入口处,黑白滑雪服换成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肩线格外挺拔。里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发言稿,表情比哈尔还紧张。
镜头切回台上。
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我们将见证两个品牌的携手,和一个时代的开启……”
林云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开着股票软件,平板电脑则打开直播,然后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台上, 伊凡·米勒走了出来。
深蓝色三件套西装, 银色领带,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他走到台中央, 面对镜头,微微一笑。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今天发布会。”他的声音透过直播传过来,低醇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六个月前,我去了一趟冰川市。”他说,“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从老矿场走出来的小团队,和一项改变游戏规则的技术。”
大屏幕上出现了顶点材料的标识,然后是实验室的画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仪器前操作,一块银灰色的新材料在镜头下泛着冷光。
“摩擦降低10%。”伊凡的声音继续,“这不是实验室数据,是经过国际雪联认证的实测结果。”
观众席上响起低低的惊呼。
林云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弯起。
手机屏幕上,顶点材料的股价开始跳动。
15.92,15.98,16.05……
“而今天,”伊凡说,“我要宣布的,不只是米勒基金对顶点材料的注资。”
大屏幕切换。
一个简洁的logo浮现出来。
银色的山脊线,下方是手写体的“Aether”。
“以太系列。”伊凡说,“顶点材料与山脊品牌的首次合作。一款全新的滑雪板,比目前市面上的顶级产品轻12% ,硬15% ,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观众席某个方向。
镜头跟着他的目光转过去。
哈尔站在那里。
“这款产品,”伊凡说,“将由哈尔·格斯代言。”
“啪啪啪!”
掌声响起。
哈尔走上台,步伐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在伊凡身边站定,两个人握了握手,闪光灯从各个角度亮起。
林云看着屏幕,目光在哈尔脸上停了两秒。
西装不错,他在心里想,不过底子好穿什么都帅。
伊凡让出话筒,哈尔站到台前。
“谢谢米勒先生,谢谢山脊品牌。”他的声音透过直播传来,“我试过以太系列的样品。我只能说……”
他恰到好处的停顿,吊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但并没有很久。
“等我用这款板子拿下洲际杯冠军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它有多快了。”
“啪啪啪!”
观众席上响起笑声和掌声。
林云也笑了。
这家伙,从骨子里透着一股野蛮张扬,越是盛大的场合,越是能够看见他那股自信。
屏幕上,股价跳到16.21。
直播里,发布会还在继续。
伊凡正在介绍“以太系列”的技术细节,大屏幕上闪过一组组数据。
观众席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有人交头接耳。
林云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慕斯蛋糕。
奶白色的蛋糕没有加任何的色素,上面放着新鲜的水果,鲜红的草莓和车厘子,边缘是奇异果和阳光玫瑰青提。
他并不嗜甜,很少吃这么浓腻的蛋糕,但有一个时候例外,就是他肾上激素飙升的时候。
看比赛他不会,和哈尔翻来覆去炒的时候也不会,只有赚钱的时候,赚大钱的时候,他会因为金钱的芬芳,而刺激血液的加速。
为此,他在午餐的时候,就提前给自己点了一份慕斯蛋糕。
将蛋糕端在手里,林云重新坐在手机前面。
一条股票软件的推送正好跳出来。
【顶点材料股价突破17米元,涨幅8.7%,成交量激增】
同时,在平板电脑的直播画面里,哈尔正在神情专注地回答问题。
出现在镜头里的那张脸,是一张可以在娱乐圈里纵横的脸,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下颌线条凌厉得像是用北境的雪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金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几缕发丝随意垂落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双蓝眼睛愈发幽深。
他站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姿态从容,完全看不出三个月前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
直播间里,哈尔的回答还在继续。
记者问的是关于新产品的体验,他却把话题绕到了比赛上,说得眉飞色舞,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台下的记者们被他带偏了节奏,有人开始追问洲际杯的备战情况,有人问起那五百万欠款的进展,场面一时间热闹得像是体育专访。
伊凡站在一旁,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看一眼哈尔,偶尔看一眼镜头,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林云叉起一块草莓送进嘴里,目光落在股票软件上。
17.23。
数字还在跳。
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快得像瀑布,他随手划了几下,捕捉到一些高频词。
【他刚才说要用以太系列拿洲际杯冠军?这也太狂了吧? 】
【不是狂,是真的有实力,全国锦标赛1440你们没看吗? 】
【代言人选的太对了,哈尔的气质和“以太”这个名字绝配! 】
【轻盈如空气,但力量感十足,说的不就是他! 】
另外还有评论内容离题了。
【看过一圈,没看见哈尔的投资人小男友。 】
【没错,确实不在,这个场合投资人不应该出现吗? 】
【别虐,拜托哈尔,你要专一! 】
【事业刚刚有起色,千万不要狂妄,风评会被影响。 】
林云摇摇头,老百姓其实更关注八卦,哪个国家的都不例外。
不过观众的话也没错,运动员稳定的感情,会给人更好的印象,他和哈尔未来关系,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财务状况。
或者说,身处在那个位置上,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关注,被过度的解读。
林云慢慢吃下了半个蛋糕,又去刷了个牙,再出来的时候产品发布会已经到了尾声。
哈尔已经不在镜头前面,说话的人换成了“山脊公司”的总裁。
一个秃顶,戴眼镜的老头。
“山脊公司”一 直只是一线产品,而不是世界超一流品牌,大概和掌舵人的形象离不了关系……
林云思维发散了一会儿,再一回神,股票软件又再度推送信息。
【顶点材料股价突破17.58米元,涨幅10.4%,创半年新高】
17.58米元/股了吗?
那浮盈已经达到了404万。
评论区也有人在谈论股票。
【还在涨还在涨还在涨】
【我追了! 17.5追的! 】
【勇士,现在追风险很大了】
【怕什么,米勒持股22% ,这票稳的】
【18见! 】
【20见! 】
【发布会快结束了。 】
【结束了也会涨,这波热度至少要持续一周】
【一周后我就能退休了】
【一周后你就能上天了】
正看着,手机突然震动,是哈尔发来的消息。
一连串。
【发布会结束了!你在看吗? 】
【我表现得怎么样?帅不帅? 】
【记者问了好多问题,我都按你教的那样答的】
【晚上还有个酒会,真想马上就回去抱住你。 】
后面跟着一张自拍。
哈尔站在后台的镜子前,西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马甲和白色的衬衫领子。
他很委屈地仰头点着自己的脖子,就像在说,你看,都淡了。
没错,都淡了,颜色变成了浅褐色,有些甚至都淡到看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哈尔老是在提醒他这件事,看着那脖颈,林云莫名觉得牙痒,还有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急切感。
等哈尔回来了,自己一定要在那上面,留下更多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就像项圈一样。
哈尔一定会兴奋到颤抖吧?
林云嘴角勾着,打字道:【很帅。 】
……
发布会结束后,林云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说是准备,其实就是把社区管家送来的半成品加热一下。
一份煎三文鱼,一份烤蔬菜,还有一份奶油蘑菇汤。他把汤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热着,手机就放在料理台边上。
屏幕亮了一下。
顶点材料收盘价:19.23美元。
涨幅21.6%。
浮盈……663万米元。
换句话说,林云现在的资产净值,已经超过了两千万。
而这甚至没有算上哈尔代言“以太系列”的收入。
心情很不错。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那么爱钱,但是当钱在他的钱包里疯狂繁殖的时候,他依旧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来电。
看到来电的名字,林云有点惊讶,竟然是周雨横打过来的?
周雨横,他的大学舍友,一周有四五天不在宿舍里的“实验室牛马”。
说起来双方的关系不差,但也不好,平时基本不会联系,除非有什么事。
林云放下汤勺,将火关小后,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雨横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奇怪的紧绷感:“林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方便,你说。”
周雨横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说:“今天下午,有人来学校找我。是两个人,穿西装开好车,说话的语气像是某种机构的人。他们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问你什么?”
“你的家庭背景,你在学校的情况,你和哈尔的关系。”周雨横顿了一下,“还有你账户里的钱。”
林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周雨横说,“他们没亮身份。但我看见了他们车上的一个东西。”
“什么?”
“一张通行证。”周雨横的声音更低了,“北极星的。我见过那种通行证,去年学校组织去北极星训练基地参观的时候,工作人员车上贴的就是那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云靠在料理台边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雪山上。
北极星,韦德吗?
他想不出其他的人了。
韦德对他们的恶意从未掩饰,还有那种从上往下的轻蔑也从未掩藏,之前在世锦赛上操纵比赛吃瘪,因此记恨上他,改变态度开始调查他也是正常。
“他们问了多久?”林云问。
“半个多小时。”周雨横说,“问得很细。你爸妈在夏国做什么工作,你出国之前家里什么情况,你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周雨横说,“我是真不知道。你家什么情况,我哪知道?”
“没错。”林云轻笑,眼眸柔和下来。
其实周雨横多少知道一点他家的情况,这个身体的原主比较话痨,而且还有着独生子女的单纯,“深夜茶会”的时候,他几乎什么都说了,就连要钓哈尔这件事,都成了话题。
“另外……”周雨横还是很担心,“他们还问了一件事。就是你爸工作的那家公司,被收购的事。
他们问我,你爸妈在夏国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我说不知道,但他们那个语气……好像是在暗示什么。
林云,我不太懂这里面有什么,但我可以保证,他们说话的语气很不对。 ”
林云却一瞬间就明白了。
韦德查不出他的资金来源,就从他父母身上下手。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突然有一个留学的儿子能拿出上千万投资,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巨大的疑点。
韦德可能想找到一些“证据”,证明这些钱来路不正,从而在舆论上彻底搞臭他,进而影响哈尔。
“周雨横。”林云开口,语气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雨横说完正事后也轻松了下来,他笑着说:“林云,你知道吗,三个月前你刚搬回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完了。现在我觉得……完了的是我,我一辈子可能都赚不到你一个零头。”
“不一定。”林云说,“你好好做研究,将来一项专利就够吃一辈子。”
周雨横也只是笑:“行吧,冲你这句话,下次他们来我还是说不知道。”
林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半了。
哈尔今天有酒会不会回来,正好他今天心情不错,眼前的这些晚餐用来庆祝有点单调了。
他想了想,开口问:“你吃饭了吗?”
周雨横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啊?没……还没。”
“那过来吃吧。”林云说。
周雨横很高兴,“好啊,地址发我,我记得你就住在学校附近。”
“没错。”
“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云把地址发过去,然后又拿起手机,点了一份丰盛的晚餐。
至于已经热好的三文鱼和蘑菇汤……可是自己亲手加热的,它们有被吃掉的价值。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云走过去开门。
周雨横站在门口,还穿着实验室那件旧卫衣,外面套了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灰。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
“进来吧。”林云微笑,将周雨横让了进来。
周雨横进屋前时在门口看见了拖鞋,当他习惯性的把鞋脱下再换上的时候,突然转头对着林云笑。
林云也笑了。
这可是夏国人才有的小默契。
这一笑,缓解了一段时间不见的尴尬,周雨横走进屋里,扫过房间。
不过一室一厅一卫的房间,但面积并不小,看起来足有70平米左右,所以视野敞亮。
落地窗外,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应该是不久前才送来的外卖,房间里弥漫的食物香气让周雨横的眼神有些飘。
他哂笑着说:“突然就有点想家了,说起来我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周雨横站在客厅中央,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口就说出来了。
林云正在餐桌前打开外卖盒,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
“嗯。”周雨横把啤酒放在茶几上,在餐桌边坐下,“本科毕业就出国,然后一直没回去,机票太贵,你知道的……”他耸了耸肩,“这很难。”
林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红酒瓶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点啤酒,随意地聊着,“你爸妈不想你?”
“想吧。”周雨横苦笑,“但不说。每次视频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前阵子我妈住院,我都是出院才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林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雨横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冻在牙齿上,让他皱了皱眉,但停了一下后,他又第二次举杯,将剩下的一口喝了个干净,喝完后还笑着说,“渴了。”
晚餐是从那家常吃的夏国餐厅点的家常菜,有白油肚条和锅包肉,还有一份蹄花汤。
另外林云还叫了两份素菜和一大碗的米饭。
周雨横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三两口吃完,又忍不住的去盛。
等吃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边的夏餐味道很一般,但价格贵的要死,我很久没吃过了。”顿了顿,周雨横笑,“其实学校的C餐也不错,可终究是不一样,嗯,不一样。”
周雨横将碗放下,又拿起酒杯一口饮尽,假装自己又渴了,但酒杯反转的时候,眼泪从他的眼角被挤出来。
他狼狈的在脸上胡乱地抹着,对林云笑。
林云没有评价他的眼泪,只当没有看见。
晚餐吃了很多,这些够四个普通人吃的菜,被周雨横吃个干净,最后留下一碟花生米用来下酒。
酒劲上来的时候,周雨横深深看着林云,红着眼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来这儿就是个错误。
当年拿全奖的时候,我爸高兴得请全村吃饭。我妈说,儿子有出息了,要去米国读大学了。村里人都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然后我就来了。三年了,没回去过,每个月给家里打几百刀,爸妈就说够了够了,别打了,你自己留着用。但他们不知道,这几百刀,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泪开始往下落。
“实验室那个项目,我做了两年。数据是我跑的,论文是我写的,最后署名排第三。前面两个是谁你知道吗?一个是导师的儿子,一个是导师的关系户。他们什么都没干,就挂了名。”
林云闻言叹了一口气,“生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周雨横把啤酒瓶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只是个打工的。人家是亲儿子,我能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云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你那个直博,申请得怎么样了?”
周雨横苦笑:“悬。”
“怎么说?”
“导师那边……”他顿了顿,“他让我再跟他一年,说直博名额紧张,明年再帮我争取。但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再给他干一年免费劳动力。”
果然……
林云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必然的结局。
出国的人总觉的外国是天堂,自己的理想抱负必然可以施展,可事实上呢?资本掌控的国家,只是一个更大的绞盘。
不是说国外就更糟糕,但对于普通人而言,想要功成名就太难了。
周雨横又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
“嗯。”周雨横看着他,“当初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不赞同的,甚至,甚至轻视了你。但你真的去做了,并且做到了你想做到的。我呢?我干了三年,最后连个署名权都没有。”
林云放下酒杯,有点好奇:“你那个项目,具体做什么的?”
“运动捕捉。”周雨横说,“就是那种……用高速摄像头拍运动员的动作,然后建模分析的那种。”
林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继续说。”
周雨横被他看着,脊背下意识地挺直,继续说道:“我们实验室主要是做体育数据的。各种运动项目都做,滑雪、跑步、游泳……主要帮一些俱乐部做技术分析。比如一个动作,肉眼看不出来的问题,用数据一跑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主要是给钱多的俱乐部做。北极星是我们的大客户。”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北极星?”
难怪北极星的人来学校调查他,找到的是周雨横,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周雨横和自己一个宿舍的原因。
原来是因为“自己人”的原因啊。
周雨横还在说,“他们每年给我们实验室投不少钱。我们帮他们分析运动员的数据,找技术优化空间。”
林云点点头,然后深深看着周雨横的眼睛,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干?”
“啊?”周雨横愣愣地看着林云,“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
林云没急着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雪山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里,城市里亮起的霓虹灯在闪烁。
他在想。
周雨横刚才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其实挺大的。
运动捕捉、数据分析、滑雪项目和北极星的大客户。
一个研三的理工男,手里有技术,心里有怨气,眼前没出路,最关键的是,他做的东西,正好是哈尔团队现在最缺的。
里奥有经验,有系统给的理疗知识和训练之脑。
但他缺的是数据。
是那种能把“感觉”变成“数字”的东西。
一个动作哪里慢了0.01秒,肉眼看不出来,但数据能跑出来。
一个姿势哪里不对,教练说了几百遍运动员改不过来,但把数据拍在他面前,他马上就懂了。
这就是周雨横能做的事。
但林云想的不只有这一点,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六维感知训练舱”。
1500点积分,一次性购买,放在系统商城里,只是一行字,但拿出来,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设备。
要有来处,要有操作者,要有维护的人。
他之前一直在想,这东西怎么解释?
现在答案自己送上门了。
周雨横,运动捕捉的数据分析师。
一个研三的理工男,也正好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外,再算上同是夏国人的亲疏远近,确实是他心里非常好的“白手套”人选。
林云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人。
周雨横还在等他回答,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点隐隐的……期待?
林云说:“哈尔的团队需要一个数据分析师,我想推荐你。”
周雨横的酒醒了八分,睁大了眼睛:“你要把我推荐给哈尔·格斯?”
林云点头。
周雨横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他说:“我虽然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清醒。你说认真的?”
“认真的,你现在很困惑不是吗?”
周雨横却摇头:“不行,我只是说悬不代表没希望,我再跟导师……”
“那真遗憾。”林云不想听他自欺欺人的心灵鸡汤,开口打断了他,说,“哈尔拿下世锦赛冠军后,今天签约新的代言。滑雪者之家在短期内会新建一套专业滑雪场,那处旧厂区是个好地方,很适合扩大发展。哈尔的下一步是去洲际杯,不过他现在的能力已经够了,稳定的1440足以拿下冠军。
所以,你还有时间考虑,我会一直等你到确定考上博士,然后就会放弃你去找其他的人合作。 ”
周雨横张开的嘴巴又闭上,开合了几次,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交谈就变得艰涩,周雨横过来时想象中,喝醉酒后共同吐槽人生,或者思念祖国的画面彻底没有了。
林云给他的感觉十分陌生,比和那些北极星的官员打交道还让他难以放松。
他嘴里有点苦涩,或许这就是人生的分叉路。当他还为了直博资格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人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成功。
离开的时候,周雨横拎走了垃圾,林云则送他到了电梯前。
两人在电梯内外对视,林云看着周雨横羽绒服帽子上磨破的地方,叹了一口气:“考上博士是你一直以来的目标,我支持你,不用有任何的负担。还有,今天谢谢你特意打来的电话,以后多联系。”
周雨横点头,看他的眼神有些疏远,还有点畏缩,他陷入刚刚的话题里,现在还在恍惚。
电梯门关上,林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若有所思。
对周雨横的邀请是灵光一闪,但确实给他提了醒。
六维感知训练舱只需要借口是来自某个实验室,马上就可以用上,时间不等人。
以后周雨横能过来负责这一块当然好,系统商城出品的科学类物品都有了来处,用的理直气壮,但不来也没大问题,一定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不过,六维感知训练舱要放在哪里呢?还是要放在俱乐部附近吧?那么就和自己计划买下附近废弃厂房的想法一致了。
等丹回来,这件事就可以开始推动。
想到这里,林云转身回到家里。
房门关闭,屋里还有未散的酒气。
林云的脑子清明,他酒喝的少,吃的也不多,视线落地地面没有彻底收拾干净的残渣时,眼眸微寒。
他再度想起了北极星来调查他的这件事,最后竟然想要牵扯上他的父母,看那意思还要扣上一个“通敌卖国”的帽子,这就无法原谅了。
林云敛眸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一个名字发了消息过去。
【要来滑雪者之家直播吗? 】
……
亚瑟·曼斯菲尔德几年前继承了父母留在大学城里的遗产后,他就没再出去工作了,只是坐吃山空的日子让他焦虑,最后幸运地赶上直播的热潮,成为了油管的一名比赛主播。
他的工作就是前往各个赛场直播,从自己的角度去解说比赛,逐渐在这行里成了佼佼者。
他一路走来,从无人问津,到有稳定的观众,幸运的终于踏入了头部主播的资格线。
但这并不稳妥,他随时可能从云端下来,所以每天睁开眼就在思考今天的工作,不停歇的前往全国各地,解说的口干舌燥大脑缺氧,但依旧阻挡不了主播级别一点点掉落的颓势。
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的职业人生会在措不及防间,达到一个更高的新高度。
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他的后台数据。
三天前的全国锦标赛U型池的比赛直播,他破了纪录。
最高在线人数48万,总观看人次超过300万,粉丝数从55万暴涨到137万。
也就几天时间,他涨了82万粉丝。
评论区还在不断跳出新消息:
【亚瑟什么时候再直播? 】
【想看哈尔!想看那个夏裔投资人! 】
【再探再报! 】
亚瑟盯着那些留言,嘴角压不下去。
三天了,他还在飘。
去冰川市的时候,他为了效果花20倍的价格买下SVIP票,用掉了信用卡上全部的钱。
那时候他只觉这趟直播下来,能不欠债就行,他走的是“长线”,不在乎一时的输赢,名字打出去,以后都会有的。
可回来的时候,他买的头等舱。
没错,他不但信用卡的债务结清,他现在手里还有很大的富裕,富裕到他不但可以奢侈的买头等舱机票,还能直播一场,再小赚一笔。
他的直播间里,现在随随便便就有十万在线,一跃成为了平台的二线头部,甚至已经有品牌在尝试和他合作了。
做梦都能笑醒。
手机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亚瑟拿起来一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云:要来滑雪者之家直播吗? 】
他一秒都没有犹豫,手指飞快地打字:【去! ! !什么时候? ? ? 】
【明天。 】
【我订最早的机票! ! ! 】
发完这条,他直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打开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
【兄弟们!明天要去一个神秘的地方直播!猜猜是哪儿? 】
评论区秒回:
【北极? 】
【深海? 】
【从楼顶跳下去? 】
【亚瑟,你只要不是恰烂钱就好,你是我近几年关注的少数有能力,还有点运气的家伙,好好拍你的比赛直播,不要瞎搞。 】
亚瑟看着这些评论笑,他又给林云发了一条:【林先生,我能提前预告一下吗? 】
【可以。 】
亚瑟兴奋地又转了两圈,然后打开直播预告,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四点,直播探访滑雪者之家,哈尔·格斯训练的地方! 】
发出去的一瞬间,点赞数就开始往上跳。
他看着那个数字,突然有点恍惚。
三天前,他还是个为了买SVIP票咬牙刷信用卡的穷博主。现在,他要去滑雪者之家了,而且是被投资人亲自邀请的。
这剧本,谁写的?
……
下午四点,铁杉城的天空是一种洗过的灰蓝色。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滑雪者之家那栋老厂房的红砖墙上,把那些斑驳的墙面照得有些发亮。墙根的积雪还没化完,堆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几只麻雀在上面蹦来蹦去,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一辆优步停在门口。
亚瑟从车里钻出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肩膀上挎着直播用的设备包,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
“兄弟们,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呵出的白气,“滑雪者之家。”
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开始滚动。
【终于来了! 】
【这地方真破啊……】
【哈尔就是在这儿训练的? 】
亚瑟没急着进去。他把手机举高,镜头扫过门口的小花园。几棵冬青树上挂着没融完的雪,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只橘猫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镜头也不躲,眯着眼睛舔爪子。
“这猫是玛莎姨养的,”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吓得亚瑟镜头一花,再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个看起微胖的四十岁男人,他笑着说,“叫橘子,来这儿五年了,是这片区的猫老大,性格粘人,但有时候也很厉害,要小心它的爪子。”
随后,他伸出了手说,“亚瑟先生?我是丹·奥马拉,滑雪者之家的经理。林先生跟我说了,欢迎欢迎。”
亚瑟握上那只手,发现对方手心有点潮。
“叫我亚瑟就行。”他说,“林先生今天不在?”
“林先生今天有课,”丹侧身让开,“他让我全程接待您。”
“有课?”
“他还在上大学,铁杉城州际大学的大四学生。”
“哦,天啊!”亚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惊叹,“我大学的时候在干什么?林先生毕业后还打算继续读吗?”
丹莞尔一笑:“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该死的ABC?”亚瑟说完自己都笑了。
丹正色,“林先生读书只是爱好。”
“哦~”亚瑟歪歪脑袋。
说笑着,亚瑟忍不住又把镜头凑近那只猫。
橘子瞥了一眼,继续舔爪子。
丹已经推开门等在那里,亚瑟急忙快走两步跟上了上去。
还没等进门,暖气和咖啡的香气就一起涌过来。
亚瑟愣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破厂房”,应该是冷的、旧的、灰扑扑的。
但这股咖啡香,把整个空间一下子暖起来了。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妇人,银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她正在擦杯子,看见亚瑟进来,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
“这是玛莎姨,”丹介绍,“俱乐部刚开那会儿她就在了,二十年了。”
亚瑟把镜头对准玛莎姨。
玛莎姨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更紧张了:“要、要拍我吗?”
“就拍一下,”亚瑟说,“您忙您的。”
玛莎姨继续擦杯子,但动作明显僵硬了不少,她把那个杯子翻来覆去擦了三四遍,才想起来放回架子上。
亚瑟笑了一下,把镜头移开,扫过咖啡屋里的几张桌子。
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明显被照顾得很好。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特供:猎人炖菜、苹果核桃沙拉、玛莎姨的秘制布丁。
“这字是我写的,”丹在旁边说,有点不好意思,“写得不好看。”
穿过咖啡屋,推开通往训练区的门,眼前豁然开朗。
亚瑟的镜头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那训练场上,移不开。
他见过很多训练场,
北极星的、巅峰之脊的、冰川市那些顶级的U型池。那些地方的灯光亮得晃眼,雪道平整得像镜子,设备新得能照出人影。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训练场。
这样的……训练场真的可以训练吗?
头顶的钢结构露在外面,刷过漆,但漆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锈。几盏大灯吊在半空中,灯罩上落着灰,但光线足够亮,把整个雪道照得清清楚楚。
雪道不长,亚瑟目测了一下,最多一百米。
坡道的尽头堆着厚厚一摞海绵垫,橘红色的,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
几个孩子正在雪道上练习。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滑雪服,袖子卷了两圈才把手露出来。他正在做犁式转弯,屁股撅得老高,身体晃来晃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本尼!”教练在旁边喊,“膝盖!膝盖再弯一点!”
本尼弯了弯膝盖,屁股撅得更高了。
直播间里的评论区在笑。
【哈哈哈哈小企鹅】
【这姿势我熟,我刚学滑雪也这样】
【屁股比雪板还突出】
镜头外的亚瑟,却眼眶发热。
他之前知道滑雪者之家的条件不好,哈尔不得不去外地训练,可是当他亲眼看见,没想到真实的情况会糟糕到这个程度。
可偏偏,在这最贫瘠的土地上,却绽放了1440那最美丽的花。
亚瑟把镜头拉近,拍那几个孩子。
大一点的那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滑得稳多了。她从坡道上滑下来,在尽头来了一个急停,雪铲飞的雪溅了本尼一脸。
本尼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女孩赶紧滑过去,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教练也跑过来,蹲在本尼面前:“没事没事,雪是软的,不疼不疼。”
本尼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看见训练场外多了陌生人,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教练怀里。
【可爱死了】
【这画面好暖】
【这才是滑雪该有的样子】
亚瑟把镜头移开,转向教练。那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旧滑雪服,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带孩子的人特有的耐心。
“这是马特教练,”丹在旁边介绍,“社区大学滑雪专业毕业的,来这儿一年多了。孩子们都喜欢他。”
马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有点腼腆地笑了一下。
亚瑟问:“每天都有这么多孩子来训练?”
马特点头:“下午放学后人最多,周末全天都排满了。”
“排满了?”亚瑟有点意外,“就这一条雪道?”
马特笑了一下:“是。所以要排班。大一点的孩子先练,练完了小一点的再上。有时候还要跟哈尔错开时间。”
亚瑟的眉心动了一下:“哈尔也在这儿练?”
“他一般在上午练。”马特说,“下午人太多,他怕撞到孩子。”
很有爱的描述,但直播间的评论区突然就冷了下来。
有留言疑惑询问,【哈尔的1440,就是这里练出来的? 】
【还要和兴趣班的孩子分一条雪道? 】
【哈尔可是全国冠军啊! 】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一句话, 再次炸开了评论区,无数的评论疯狂往上刷。
不过比起刚刚被“创伤”的直播间观众,亚瑟心情却在这之后被更快平复。
女孩看本尼哭了还有点愧疚,但视线落在那撅的老高的屁股上,又忍不住抬手拍了拍。
拍一下, 本尼的身子就抖一下,抖的女孩儿和马特都在笑。
等笑声响起来的时候,本尼把头抬了起来,脸上的眼泪早就干了,水汪汪的眼睛大睁着藏的都是笑,还有对马特教练的亲昵与信赖。
众所周知,孩子的感情最纯粹,也不会演戏,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
从本尼一开始难过, 就本能去找马特教练撒娇, 就能看出平日里马特教练平日里的温柔。
亚瑟在这最普通不过的互动里,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 是这家具乐部里独有的。
是什么?
他一时间无法去准确的形容, 但因为哈尔的“可怜”而遭受的创伤,在这一刻被快速地治愈了。
亚瑟带着笑,看着这段互动很久,久到都忘记了自己正在直播。
后来还是丹提醒他,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
穿过训练区,丹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占了大半面墙,桌上堆着文件、账本、一台屏幕还亮着的电脑。
两把椅子靠在墙边,其中一把的椅面 上摞着几个文件夹,看起来是临时堆上去的。文件柜塞在角落里,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截蓝色的文件夹。
墙上贴满了照片。
哈尔站在领奖台上的,里奥抱着雪板的,孩子们训练时的,还有一张是玛莎姨、丹、里奥三个人站在门口笑的合影。照片的边缘有点卷边了,但每一张都擦得很干净。
亚瑟的镜头慢慢扫过那些照片,弹幕开始认人。
然后,镜头停住了。
办公室的角落里,挤着一张崭新的躺椅。
不是那种普通的折叠椅,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不便宜的躺椅,宽大的椅面,厚实的皮质,调节角度的金属件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椅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扶手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
问题是,这躺椅被塞在墙角,两边都是堆满文件的箱子,头顶就是文件柜探出来的边角。人要躺进去,得侧着身子挤过去,躺下了也不能完全放平,因为后面就是墙。
镜头里,那张躺椅和周围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看出了异常。
【这什么情况? ? ? 】
【高级躺椅挤在杂物堆里】
【谁买的这椅子? 】
丹顺着镜头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是哈尔的。”
亚瑟愣了一下:“哈尔的?”
“嗯。”丹走过去,把搭在扶手上的毯子叠了叠,“他训练累了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本来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地方,但办公室就这么大……”他顿了顿,“他说没事,能躺就行。”
亚瑟把镜头拉近,拍那张躺椅。
镜头里,那张躺椅挤在杂物堆中,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之前那股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又突然地涌了上来,亚瑟只觉得喉咙发干,善谈的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哈尔就躺这儿休息? ? ? 】
【全国冠军挤在杂物堆里】
【我突然有点难受】
“兄弟们,”亚瑟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来之前,以为会看到一个故事,一个励志的故事,一个逆袭从谷底爬出来的故事。”
他顿了顿。
“现在我看到了。”他说,“不是故事,是真的。”
剩下的直播,变得轻松了一些,毕竟最冲击的画面都拍完了,剩下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里去。
在广大网友的强烈要求下,亚瑟去直播了那个叫本尼的孩子滑雪。
直播间里也在说。
【虽然作为全国冠军的俱乐部严重失格,但如果是做滑雪启蒙,这家具乐部绰绰有余。 】
【教练人都很好,很细心,细微的问题都能看出来,孩子们也愿意听。 】
【我也看见一些新的装备,就是之前提到的,投资人小男友投资后换的吧? 】
【听说俱乐部把自己抵押帮哈尔分期付款,剩余的进项几乎都是哈尔比赛所得,全部用来换设施设备了。 】
【可以肯定,头盔都是新的,哈尔代言了一个GCCo的滑雪头盔品牌,我也打算给自己买一个。 】
【滑雪装备基本都换新了,相比起办公室的破旧,赚来的钱应该都投在这里了吧? 】
【明明哈尔才是摇钱树,俱乐部的老板真蠢,所以好运才降临啊。 】
【就这样好好的发展下去,会越来越好的。 】
弹幕一直在刷,亚瑟看着评论区里那些快速滚动的字,渐渐的目光被一些高频出现的词吸引。
【不可能的,北极星500万跑不掉,他们已经在查林云。 】
【北极星在调查滑雪者之家的投资人? 】
【我朋友说有人去学校问过林云的事】
亚瑟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着镜头茫然地问:“兄弟们,你们在说什么?投资人的事,调查什么的?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他把评论区的自动滚动取消,念了几条评论。
“听说是韦德的人在查……调查林云的背景……还问了他父母的事……”
亚瑟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不是,”他说,“你们这些消息哪儿来的?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大张旗鼓的在大学里问,都知道。 】
【我同学亲眼看见的】
【我就是林的同班同学,他们就问过我,对林云父母的情况非常感兴趣】
亚瑟沉默了几秒。
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的后背突然炸开一层汗毛,好像有什么极致冰冷而危险的东西悄然降临。
直播间里的气氛却已经被带动了起来,大家都在叫。
【资本要动手了吗? 】
【这是要牵连家人? 】
【真恐怖, 500万而已,北极星那么大的企业,是要对哈尔赶尽杀绝吗? 】
【为什么要调查林云?就因为他赞助了哈尔?还要调查他家里情况?我快窒息了,让我死了吧,这个世界快点毁灭吧! 】
亚瑟的手微微颤抖,将镜头对准自己笑道:“兄弟们,这种事需要核实,网上的消息还是要谨慎。”
【你要去调查? 】
【亚瑟你确定? 】
【我建议你不要参合,资本的绞盘我们无能为力。 】
【我就不信北极星可以一手遮天,他们操控比赛,还操控别人的人生,吃着人血馒头的屠夫,魔鬼! 】
【谁还记得林先生说过的话,我们凝聚在一起的声音,才震耳欲聋! 】
亚瑟看到这里,知道直播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他担心会引起对自己不利的事,匆忙地说:“好了,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大家再见。”
然后就匆匆结束了直播。
丹正好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看见他收了手机,疑惑地问:“直播结束了?”
“嗯。”亚瑟脸色不太好,“直播间里有人捣乱。”
“捣乱?”丹不解。
“呃,没什么。”
亚瑟的目光从丹困惑的脸上收回来,暗自确定这件事和丹没关系。
可是怎么解释话题来的突然却聚集,瞬间成为了议论的焦点?
他直播的经验也算丰富,可以确定这种事绝不可能自然发生,有人在他的直播间里引导话题。
不知道为什么,亚瑟的脑袋里突然就浮现了那名年轻夏裔的面孔。
会是林云吗?
上次也是,突然在他的直播间里,利用舆论向北极星施压。这一次被主动邀请,直播间的话题依旧被主导。
自己不会就这样成为资本的工具了吧?
最关键还是不给钱的那种!
亚瑟越想越气,也越想越怕,这是一摊子恐怖的浑水,更可怕的是战车好像已经一脚踩了进去,此刻恐怕已经被北极星记恨上了。
不知道解释自己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那个,我有点事,先走了。”亚瑟第一个反应就是离麻烦远一点。
“晚上我已经在市里订了餐。”
“不用不用,真的有事。”
“不是说要住一晚上吗?酒店也定好了呀。”
“抱歉了丹,你退掉吧,我现在就要去机场了。”
“可是……”剩下的话没等说出口,亚瑟已经转身就跑,比后面追了一头北极熊还快,转眼就消失在丹的眼前。
丹困惑的给林云去了一个电话,电话很久才被接通。
电话里响起的是哈尔的声音,非常不耐烦地说:“除非有非常紧急的事,不然我会很生气。”
丹听出了哈尔声音里的沙哑。
看来哈尔口中比紧急的事情还要紧急的事,他知道是什么了。
这家伙,上午才从机场出来就跑的没影了,本来说好要在直播里露个面也没出现,果然是和林云厮混去了。
呃,好像这么说投资人先生不礼貌……总之哈尔就是个超级恋爱脑!
丹知道哈尔不耐烦,便简单地将亚瑟直播到一半提前停播,并且匆匆离开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边,突然响起轻笑,笑声很轻,像是带着钩子在耳朵里挠啊挠。
是林先生在说:“还有点脑子嘛。”
哈尔疑惑地问:“什么脑子?”
林先生说:“你没有的东西。”
哈尔生气:“你说我没脑子?我要吃掉你的脑子!!”
“轻点……”
“嗯哼~”
丹:“……”
……
冰川市,北极星北部大区办公室。
杰弗里·韦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雪山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回放的截图。
是那个叫亚瑟的油管主播,背景是滑雪者之家那间破旧的办公室。
评论区里那些话,一字一字地扎进他眼里。
【北极星在调查滑雪者之家的投资人? 】
【听说是韦德的人在查】
【调查林云的背景,还问他父母的事】
韦德盯着那些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助理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谁走漏的消息?”韦德开口,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助理缩了缩脖子:“不……不知道。直播间里突然就有人开始刷,好几百条,像是约好的。”
韦德眼底泛着冷光。
约好的?他当然知道是约好的。
哈尔的反击,比他想象的聪明。
不,不只是聪明,是狠。直接在他最擅长的领域,用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了他一下。
“韦德先生,”助理试探着开口,“要不要让法务那边发个声明……”
“发什么?”韦德抬眼看他,“发我们没有调查林云?还要不要我发个视频,自证清白?”
助理不说话了。
韦德把头偏开到一边,不再去看这恼人的消息。
心里却火焰焚烧,他有着有力不知道往里用,每次挥出去的拳头都会被更早更快拦下,并且反弹回来的窝囊感。
诸事不顺,就仿佛处处被预料在先,哪怕他只是在考虑的事,都被提前挡了下来。
所以该不会极光雪翼的那个福克斯说的对,哈尔的背后就是伊凡·米勒,他把自己的智囊团给哈尔用了?
之前他都当笑话听,对福克斯的失败诸多不屑,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显而易见的,这些反击手段绝不可能是那个脑子里长满了肌肉的家伙,当然也不可能是他那个从国外来的投资人小男友。
必须的是伊凡·米勒吧?
毕竟哈尔代言米勒基金投资的产品是事实。
只是他的本能在告诉他,这种利用舆论的手段,不是米勒基金那样的大资本能做的。
米勒基金要是真的想要对付他,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派人来打个招呼,他凡事就会掂量掂量。
那么这种别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韦德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手机的铃声响起。
韦德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
是总部发来的邮件,抄送名单很长,从CEO到法务总监,再到北部大区的所有人。
邮件的标题是:【紧急会议通知:关于哈尔·格斯债务事宜及近期舆情】
会议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韦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出去吧。”他说。
助理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韦德一个人。
窗外,浓沉的夜色降临,浓密的乌云遮挡的星月。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雪。
韦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知道,明天这场会,不会好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纽约,北极星总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尽头, CEO霍华德·格雷坐在主位上,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他身边坐着法务总监、公关总监,还有几个韦德不认识的面孔,都是总部专门请来的顾问。
乔恩·穆尼坐在韦德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韦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投影屏幕上,正在播放亚瑟那段直播的切片。
“……听说是韦德的人在查……调查林云的背景……还问他父母的事……”
画面切到评论区,那些弹幕疯狂滚动,【北极星在调查滑雪者之家的投资人? 】【为什么要查他父母? 】【 500万而已,这是要对哈尔赶尽杀绝吗? 】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视频播完,霍华德·格雷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韦德,你有什么要说的?”
韦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格雷先生,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霍华德打断他,“解释为什么有人在查一个夏国留学生的父母?还是解释为什么这件事会闹到全网皆知?”
韦德的嘴角抿紧了一瞬。
“我承认,我派人去调查过林云的背景。”他说,语气依然平稳,“但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突然拿出数百万投资一个运动员,这本身就不正常。我只是想搞清楚他的资金来源。”
“搞清楚?”法务总监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讽刺,“韦德先生,你搞清楚了吗?”
韦德沉默了一秒。
“他的资金来源……查不到。”他说,“账户没有任何异常的大额进账,但钱就在那儿。就好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凭空变出来的?”公关总监冷笑,“韦德先生,你觉得这个说法,说出去有人信吗?”
韦德脸色难看,他无言以对。
笔在手里捏的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浮现,那青筋甚至一路蔓延到他的脖颈上。
霍华德·格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韦德,”他说,“你知道现在全网是怎么说我们的吗?”
韦德抬起头,看着他。
霍华德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念道:“北极星欺负一个刚爬起来的运动员。资本要赶尽杀绝。是米国容不下哈尔?还是北极星?”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目光落在韦德脸上,“我们公关部门的电话,从昨天下午响到现在。韦德,你告诉我,这件事怎么收场?”
韦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格雷先生,”他说,“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操之过急,但哈尔·格斯欠我们五百万是事实。我们追债,天经地义,舆论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追债?”坐在对面的穆尼终于开口了,“韦德,你确定是在追债,而不是为了展示自己操纵别人的手段?”
韦德愤恨地看他,随后又再度转头看向霍华德。
“格雷先生,”他说,“我坚持我的判断。林云这个人有问题,他的资金来源不明,他和伊凡·米勒的关系也不清不楚。如果我们能查出真相……”
“查出来又怎样?”霍华德打断他,“查出来,然后呢?发个声明说”哈尔的投资人资金来源不明,所以哈尔的冠军不算数“?”
“……”
见韦德不再说话,霍华德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各位,”他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韦德愣了一下:“格雷先生……”
“韦德。”霍华德的声音沉下来,“我再说一遍,到此为止。”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霍华德看向穆尼:“穆尼,你和哈尔那边接触过,你觉得分期还款的可能性有多大?”
穆尼微笑说:“哈尔本人愿意配合。他的投资人林云,之前也在直播里公开表示过愿意分期。关键是条件,分多久?怎么分?要不要利息?”
“那就谈。”霍华德看向法务总监:“起草一份分期还款协议,条款要公平,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欺负人。”
法务总监点头:“明白。”
霍华德又看向公关总监:“安排记者,签约的时候要报道。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不是要赶尽杀绝,我们在解决问题。”
公关总监也点头:“明白。”
最后,霍华德的目光落在还不甘心的韦德身上。
“韦德,你暂时把手头的工作交给穆尼。”他说,“回总部来,这边有些新项目需要你。”
韦德的脸色变了。
交出手头的工作,回总部工作?
这是明升暗降,还是直接架空?
“格雷先生,”他开口,“我觉得……”
“韦德。”霍华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冷硬无比,“我说了,到此为止。”
随后霍华德翻开面前的文件,说:“下一项。”
会议还在进行,韦德的脸黑的像焦炭,四周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这时,一道熟悉的目光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交汇间,无声地安抚:少安毋躁。
韦德的脸色这才一点点地好转。
……
三天后,铁杉城。
滑雪者之家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丹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协议,手在微微发抖。
里奥就站在他旁边了,拉长了脖子的看向他手中的协议,脸上的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哈尔身上穿的是那件训练用的旧滑雪服,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林云身边,正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林云。
林云的目光则落在穆尼的脸上。
穆尼就坐在办公桌对面,身边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一个是法务,一个是公关。
他把协议往前推了推:“第一年100万,签约后30日内支付。第二年150万,第三年250万。”
丹愣了一下:“第一年……只有100万?”
穆尼点头:“总部的意思。哈尔先生今年的代言费是100万,刚好够。后面的,等你们成绩出来再说。”
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里奥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也太……”
“太什么?”穆尼笑了一下,“太照顾你们了?协议的后面,其实还有补充。
如果哈尔·格斯先生在未来三年内获得国际性赛事冠军,北极星将免除剩余的全部债务,并额外提供一笔奖金,作为对他成绩的认可。 ”
丹猛地抬起头。
里奥也愣住了。
就连靠在墙边的哈尔,也把目光转了过来。
“这是总部的意思。”穆尼说,语气很平静,“哈尔·格斯先生现在的成绩,我们看得到。我们希望他能在国际赛场上走得更远。”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里奥感动的眼眶第一个红了,而丹则激动到不知道说什么。
哈尔也不知道想什么,但想着想着,他又去看林云,眼睛亮亮的全是崇拜,像信徒望见神龛里的光。
最后还是林云开口,“这份协议,我们接受。”
他走上前握上穆尼的手,“穆尼先生,如果没有您,这件事走不到今天。谢谢。”
穆尼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林先生客气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穆尼说完,深深地看着林云,脑袋里浮现出那场会议里的画面……韦德从头到尾,嘴里念叨的都是“林云”,调查林云,查林云的背景,恨林云。
明明该针对的是哈尔,但韦德的眼睛里,早就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在他心里,林云已经比哈尔更可怕。
穆尼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发现就连他自己,都对这个年轻人生出了几分敬畏。
毕竟能在千里之外,只是撬动几个关键,就能摘掉一个北极星大区副负责人的帽子,这个手段何等可怕?
又或者,并不是他做的?背后有其他的推手?是米勒基金?还是夏国那边的人?
穆尼回过神来,就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他猛地清醒过来。
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和韦德的立场不同,处事的手段更不相同,他更温缓,更有人情味,所以才引得总部派来了激进的韦德。
可事实上呢?
他留下,韦德走,这就够了。
这样想着,穆尼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向哈尔。
“哈尔,”他说,“洲际杯好好滑。”
哈尔也笑着点:“会的。”
穆尼这才笑着推门出去。
公关带来的记者早就等在门外,闪光灯亮起,拍下穆尼和丹握手的瞬间。
林云站在角落里,没有入镜。
他看着窗外,窗台上蹲着一只橘猫,是那只叫“橘子”的猫老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此刻正蹲在窗台边,粉嫩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肉嘟嘟的爪子。
阳光落在它身上,把那层橘色的毛照得暖洋洋的,只有看得久了,才能偶尔看见那从肉垫里探出的一点寒光。
林云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股票软件的推送。
【顶点材料收盘价:21.47米元,涨幅2.3%】
他又往下翻了翻。
从发布会那天到现在,五天时间,股价从19.23涨到21.47,不算疯涨,但稳,每天涨一点,每天涨一点,像雪球一样慢慢滚。
他之前投进去的1178万,现在市值已经达到2055万。
浮盈877万。
林云看着那个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
他又切到系统界面。
星光值那一栏的数字是19800。
全国锦标赛冠军的5万星光值,他当时全换成了积分买股票。但这几天,后续的舆论发酵又陆陆续续给他加了不少。亚瑟那场直播带来的讨论、山脊品牌发布会后的持续曝光、还有今天签约分期的新闻,每一条都在变成星光值,一点一点流进账户里。
19800星光值,可以兑换成现金是218万米金左右。
又或者。
他点开商城,找到那个图标。
【六维感知训练舱】1500积分一次性购买
说明:在模拟空间中同时训练3个项目,寻找“全能节奏”的共通点 目的:全能融合
训练舱已经可以买了,哈尔的收入也差不多可以覆盖他目前的债务,自己手里的钱就留在股市里继续打滚。
一团乱麻在今天终于被他理清。
只是,训练舱能买了,现在的问题是放哪儿?
林云的目光越过窗外,越过那只舔爪子的橘猫,落在更远的地方。
隔壁厂房的屋顶露了出来,比滑雪者之家这栋破旧太多。
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寒冷的冬季只剩下一片灰褐色的枯枝,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窗户破了大半,剩下的几扇玻璃上也蒙着厚厚的灰,透不出一点光。
但骨架还在。
红砖墙,钢结构,挑高的屋顶,和滑雪者之家是一个年代的产物。当年应该也是某个工厂的厂房,后来工厂倒了,就一直空着。
林云看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穆尼要走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外走。
门口,穆尼和丹最后握了一次手,记者们的闪光灯又亮了一轮。哈尔被拉过去合了张影,里奥站在旁边,笑得一脸褶子。
林云站在台阶上,没凑热闹。
等穆尼的车消失在街角,记者们也散了,他才转过身,看向丹。
“隔壁那栋厂房,”他说,“打听过吗?”
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打听过。您之前交代过,我一直留意着呢。”
“说说。”
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过来。
“产权是一家叫”铁杉工业仓储“的公司所有。”他说,“这家公司十年前就倒闭了,厂房一直挂在资产管理公司名下,出租的话,月租金八千,买的话……”
他顿了顿,“开价一百二十万。”
林云点了点头:“去看看。”
丹愣了一下:“现在?”
“嗯。”
两个厂房的正门距离是真的近,从滑雪者之家出来,往左走不过两百米,拐个弯就到了。
不过这里更加深入厂区,年久失修,路上堆着没化完的雪也没人处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些地方还结了冰,有些打滑。
也就三分钟,三个人站在了隔壁厂房的门口。
没错,三个人,林云和丹,还有走一步跟一步的粘人精大哈尔。
他紧紧挨着林云,蓝色的眼睛看看大门,又看看林云,透着一股清澈。
林云将目光从深处更多的废弃厂房收回来,看向前方。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木头做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丹用手套擦了擦,才勉强辨认出“出”和“租”两个字,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牌子,铁皮的,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的电话号码只能看清前三位。
“这牌子挂了得有七八年了吧。”丹说。
米国本土工业流失,基础加工外包到其他国家,只做高精尖产品,结果就是这些当年红红火火的大型厂区,沦为了废墟。
这样的废弃厂房,在米国各地其实非常多。
锈得斑驳陆离铁门关不严,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空荡荡的一片,地上堆着些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杂物,几根立柱歪歪斜斜地立着,头顶的钢架上落满了灰。
但空间是真的大。
比滑雪者之家至少大一倍,挑高也更高,如果改造一下,完全可以隔成两层。
林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丹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一直走回滑雪者之家门口,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林先生,您是想扩建?”
林云点了一下头,这显然,哈尔不会一直寄人篱下,也不会在破烂的地方永远训练,他会一点点,慢慢的,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哈尔配上。
丹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您是为俱乐部好,但现在这个时间点,咱们刚背上分期,哈尔的训练费、场地费、设备更新,哪样都要钱。再买一栋厂房,一百多万砸进去,压力会不会太大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反对,就是……就是担心。”
林云转头看了他一眼。
丹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进去吧。”林云说。
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推开门。
回到办公室里,里奥正在收拾文件,看见林云后就笑,今天从穆尼出现他就在笑,哭的时候也在笑,嘴都快笑歪了。
“要回去了吗?”里奥一派天真地问。
林云却在办公桌边站定,说:“有件事,趁着大家都在说一下。滑雪者之家的注资,之前说好的一百万,还剩七十万没到账。这笔钱,我准备这两天就打过来。”
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林云下一句话,让他的表情又顿住了。
“但不是打到俱乐部的账上。”林云看向窗外的隔壁厂房,“我要把它买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先生,”丹有些慌张,“那个厂房,一百多万,咱们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再等等?”
他走到林云身边,给哈尔递眼神,见哈尔完全不理他,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知道您是为俱乐部好。但咱们现在的钱,要还分期,要给哈尔交训练费,要更新设备,再砸一百多万进去,万一……”
说着,丹又去拉扯里奥,里奥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说:“林先生,丹的意思是……咱们现在确实有点紧。哈尔在外面租场地训练,一个月也就几万块。自己买厂房,改造、维护、交税,一年下来得多少钱?划算吗?”
当然不划算。
如果单纯为了赚钱,滑雪者之家这种烂摊子,他根本不会碰。
资本是什么?利益最大化,不需要人情。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总要做点不划算的事。
笨一点,蠢一点,都没关系。
当然,投资新厂房也不会亏,在有系统的情况下,这部分钱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回来。
而这些,无法解释。
林云没有接他们的话,只是说:“隔壁那栋厂房,开价一百二十万,但那只是挂牌价,实际上只会更低。”
丹愣了一下。
“滑雪者之家比隔壁小了一半,当年买下来才花了三十九万。米国经济低迷,复苏无望,这么多年过去,恐怕还能低。”林云说,“你去谈,能压多低压多低。”
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明白。”
“还有,”林云顿了顿,“首付只出四十万,剩下的分期。年限越长越好,利息越低越好。”
丹又点头:“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
里奥看看丹,丹看看里奥,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
是担忧,也是信任。
最后是里奥先笑,“行吧,反正林先生说的,总没错。”
丹也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我明天就去联系那家公司。”
事情定下来,哈尔才拍手走过来,他站在林云的身边说:“中午吃什么?”
那双蓝色眼眸里是信任,没有丝毫的质疑,从一开始他就坚定无比地站在林云的身后。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签约的事尘埃落定, 林云对后续的规划虽然大家都不太理解,但也没有人在反对。
这个团队最好的地方就是听话,哪怕不理解,也最多说说自己的想法, 而不是因为林云年龄小就倚老卖老去改变林云的决定。
当然,他们想要改变林云可没那么简单。
林云最大的能力,不仅仅是拥有“霸总”说一不二的气势, 最关键是他具备更强的抗压能力, 和执行过程里的纠正力。
所以他做下的决定没人能更敢,他可以承担任何后果。
而这也正是丹和里奥最欠缺的地方。
做事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在林云出现后,他们虽然也长了点“胆子”,但也并不多,面对林云的强势,很容易就偃旗息鼓,照着命令去工作。
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三两句说完正事, 林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可以午休,他也该回去了。
紧闭的办公室门, “嘎吱”一声打开,哈尔走在最前面,林云在他后面。
玛莎姨听见动静,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
“都别走。”她说,“我刚烤的曲奇。”
盘子里堆着金黄色的曲奇,还冒着热气,糖霜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
里奥第一个凑过去:“玛莎姨你什么时候烤的?”
“一早。”玛莎姨把盘子放在桌上,又拎出来一壶咖啡,“就知道今天会有好事。”
丹也笑了,走过去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两个女教练这时从厨房里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一个叫嘉利,一个叫珍妮,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那种刚入职没多久的拘谨,但眼睛里的笑藏不住。
嘉利小声说:“玛莎姨说要庆祝,让我们帮忙来着……”
珍妮在旁边点头:“我们做了糖霜饼干,上面写着字呢。”
她递过来一盘饼干,每一块上面都用糖霜写着字。
“ HAL”
“ 1440”
“冠军”
“加油”
还有一块,歪歪扭扭地写着“林先生”。
里奥已经拿起那块“冠军”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嗯嗯嗯好吃!”
玛莎姨瞪他一眼:“冠军该留给哈尔。”
里奥讪讪地笑,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递给林云:“林先生您尝尝。”
不等林云伸手,一只更长的手臂从身后探出来,拿走了那块“林先生饼干”。
哈尔说:“这个才是我的。”
其他人都在笑,林云转头看哈尔。
哈尔在“林先生饼干”上咬了一小口,眯眼:“我就知道这块一定最好吃。”
林云:“……”
但这还不够,哈尔又给林云递过来一块饼干,说:“你吃我,我也好吃。”
林云看着这块“ HAL饼干”,笑了笑,张开嘴咬了下去。
饼干薄脆,奶香很浓,糖霜有点甜,但刚刚好。
“好吃吧?”哈尔期待地问。
“嗯。”林云点头。
丹端着咖啡走过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他说,“我说两句。”
大家都看着他。
丹笑开牙齿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哈尔的债,终于有了着落。穆尼先生亲自来签的协议,条件比我们想的都好。这是这是几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其他人一个劲地点头。
是的,哈尔没来之前,俱乐部就快要经营不下,甚至不得不把资格卡卖掉。那时候里奥和丹都被外界误导,对哈尔的出现又惊喜又畏惧,尤其是那些他们一辈子都还不起的债务,和哈尔一起来到俱乐部的时候,两个人曾经默然地坐在办公室里对视一天,头发从那天开始而变得贫瘠。
如今这些都过去了。
头顶的大山突然被搬开,清新的空气如同甘霖般降临,每个人都在大口呼吸着这久违的轻松。
“穆尼先生真是个好人。”里奥这样天真地说。
“伊凡先生也是,如果没有他的推荐,以太系列不会找上哈尔。”丹也很天真。
“还有林先生,俱乐部能有今天,都是您一步步的安排精准无比。”
“也要感谢玛莎姨。”
“还有马特……”
大家互相感激着,最后丹高起杯子。
“所以,这杯咖啡,敬哈尔,敬林先生,敬咱们所有人。”
他把杯子举高了一点。
“敬滑雪者之家。”
里奥举起杯子:“敬滑雪者之家!”
玛莎姨举起杯子,笑得一脸褶子:“敬咱们!”
马特、嘉利和珍妮也举起来,声音清脆:“敬大家!”
林云也举起了咖啡杯,正要说话,哈尔的杯子却更快的和他撞了一下。
“叮!”
哈尔低醇在声音在耳边响起,“敬林云。”
最后,所有的咖啡杯都撞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了窗台,眯着眼睛看着屋里这群人,尾巴一甩一甩的。
……
从滑雪者之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
老皮卡吭哧吭哧发动,冒着黑烟,慢慢开出工业区。
哈尔开车,林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哈尔心情很好,一直在哼歌,他唱歌很好听,即便转的曲折离奇,但最后都会落在调上。
只不过他唱歌喜欢律动,身体的幅度还特别大,可偏偏他在开车。
林云坐在副驾,感受着逐渐失控的速度,抬手切歌。
正唱的兴起的哈尔戛然而止,有些心虚,林云坐他车的前提就是不准飙车。
车速慢下来,哈尔听着车里舒缓的情歌,单手开车,另外一只握在了林云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这个过程里,慢慢嵌入林云的手指中间,又在那手背上亲吻。吻还不够,他又用牙齿咬,修长如玉的指节上留下牙齿的痕迹,又像是着迷一样嗅着林云手上的味道。
突然,一大片冰出现在路面上,车辆猛地打滑,向着一侧冲去。
“吱嘎——”
等林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稳稳地停在了路边上。
“路面有冰,没事我控制的很好,我们现在稳稳地停下来了。”哈尔第一时间安抚林云,再顾不上调情,又去点火踩油门。
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一会儿,又归于平静。
哈尔转头看着林云说:“车坏了。”
哈尔骂了一句,推开车门下去。
林云也跟着下来。
天有点阴,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厚了起来,风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
哈尔掀开引擎盖,一股白气冒出来,他皱着眉看了半天,又捣鼓了几下,最后直起身,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林云问。
“不知道。发动机打不着,需要专业的工具和专门的人来修。”
“找修理厂吧。”
哈尔打电话找了老汤姆,答应得挺爽快,但从城东过来恐怕要四五十分钟才能到。
“四五十分钟。”哈尔眉心蹙的很紧,“外面这么冷……”
林云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空灰蒙蒙的,几片雪花正从云层里飘下来。
很小,很轻,落在地上就不见了。
下雪了。
他们回到车上,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就听不见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老皮卡的后座不大,哈尔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挤进来,空间瞬间就满了。
明明会有很挤的感觉,但却在这个时刻透着一股暖意。
林云靠了过去,刚刚在外面只站了一会儿,他就冷的厉害。
哈尔就像个大暖炉,他紧紧贴着他,身上的热度很快就升了上来。
哈尔调整了一个姿势,能让他靠的更舒服,蓝眸看向车窗外的落雪:“早上该开另外一辆车过来。”
“嗯。”
“是我说要开这辆,都怪我。”
“……”
但林云并没有怪他的意思,那辆车太小了,哈尔坐进去连头都抬不起。
哈尔低头去看林云的脸,林云就趴在他的胸口,闭着眼睛,眉眼舒展,嘴角甚至有着一抹惬意的笑。
哈尔搂在林云肩膀上的手,又紧了一点。
车里又安静下来。
雪越下越大了。透过车窗能看见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引擎盖上,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得到处都是。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安静。
哈尔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林云睁眼看他。
哈尔说:“就咱们俩,哪儿也去不了。”
林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冻死在这儿也挺好?”
哈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调整姿势,将林云打横抱在怀里,这个姿势可以让林云身上被护住的地方更多。
他为他遮风挡雨,他也为他护着胸口最重要的地方。
窗外,雪更大了。
车里的暖气用不了,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哈尔握住林云的手感受了一下,就连指甲盖都是热的。
再看林云的脸,泛起滚烫的红,从红润的嘴唇里能喷出薄薄的白色烟雾。
哈尔没忍住,笑了。
被林云瞪了一眼,却瞪得哈尔心里一荡,手上稍稍用力,就把人送到嘴边亲上了。
这个姿势好,亲起来也很方便。
林云的眼睛闭上,睫毛瑟瑟的抖,投入到亲吻里,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他就是这样,想要就要,不在乎主动被动,大大方方的不矫情,即便有时候懒得不愿意动,但那种懒洋洋里却没有一点拒绝。
不但没有拒绝,甚至还带着邀请,好像哈尔怎么做都可以,他都能承受。
哈尔深爱林云的全部,这一点也不例外。
林云的配合点燃了他心里的火焰,手指无意识的往衣服里钻。
林云的腰在用力,蹙着眉发出一点不适的轻哼,浅浅淡淡的一道声音,却像是在哈尔的脑袋里丢下的炸弹,摧毁了他理智的弦。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车窗被敲响了。
两人吓了一跳,猛地分开,转头看去。
窗外站着一个穿橘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往里看。
哈尔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
那人说:“是老汤姆叫的,车坏了?”
哈尔的脸还有点红,声音闷闷的:“嗯。”
那人看了一眼车里,又看了一眼哈尔,然后笑了:“行,我看看。”
来人去了车头,留下两个人在车里,沉默着对视了一眼。
林云从哈尔的身上滑下来,理了理衣服,说:“车要是实在修不好,我们去买一辆新的吧。”
哈尔却摇头:“我虽然算的不太明白,但也知道现在还没到放松的时候,你要买隔壁的厂房,那不是一笔小钱。”
“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买?明明可以更轻松的。”
哈尔继续摇头:“我不擅长的事就不要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你决定的就去做。”
“那我说买车。”
“呃……”哈尔卡壳两秒,然后正色道,“但这种小事,我觉得我可以参与一下。”
林云笑:“我说要买。”
“好那就买。”哈尔主打一个没立场。
最终的结果说明林云的判断的是正确的,老皮卡的发动机出问题了,需要拆下来修理,修理费已经超出皮卡车本身的价值,就连修理师傅都建议没必要再修了。
拖车把老皮卡带走的时候,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
哈尔站在路边上看着老皮卡的背影渐渐远去,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就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大概是因为老皮卡被送走的原因,回到家的哈尔一直都有点蔫蔫的不开心,他也不玩手机,就黏在林云身边,看他操作股票。
这么看一会儿,他突然指着屏幕一角问:“那是什么?”
他指的95.7万,是林云在“顶点材料”购买的股数。
林云正切换页面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这是持股数。”
“ 95.7股?你买这么点,却一直不动他,是有什么原因吗?”
买这么……一点?
林云罕见地愣了几秒,随后意识到原因后,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把笔记本电脑关闭,转头看向哈尔:“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
“现在出门去买辆新车,应该还来得及。或者,抱我去床上。”
哈尔腾的就弹了起来,下一秒,林云就被他抱在了怀里,三两步冲进了卧室。
他毫不迟疑地做出了选择。
……
第二天,哈尔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早上起来锻炼,回来的时候会给林云带早餐,如果林云想吃自己做的,他也会在洗澡后,去厨房里做出来。
一般这个时候,林云才会起床,吃着暖和新鲜的早餐,闻着哈尔身上清新的味道,一般会被索要一个奖励的吻。
这个吻可能只是清浅的触碰,也可能是加深到沙发上凌乱成一团的程度,一般取决于林云配不配合。
系统的势能,从这天开始重新跑了起来,“万里挑一”的数字也再度往前跳动。
另外,因为最近哈尔的活跃,星光值每天都会有1、200点增加,林云今天睡醒的时候,星光值已经超过两万了。
可以预计的是,随着“以太系列”在线上线下的推广,有着哈尔照片的广告在各个平台铺开,星光值还会持续增长,成为林云手中流水现金的最大来源。
今天的哈尔没有把林云压在沙发上,作为大赛后恢复训练的第一天,他踌躇满志,难得力气都长在了肌肉上,现在只想去训练场里练个天昏地暗才好。
“走了。”离开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舍,不忘记交代今天自己的行程,“一会儿里奥会开车过来接我,我们先顺路去车店买车,然后去滑雪公园训练。手续办的快的话,下午就能看见新车了,到时候一起出去吃晚饭?”
林云懒洋洋地说:“再说吧,今天上午和下午都有课,你提到车了就先回家,晚上我想吃米饭,你帮我做一碗,菜就在社区管家里点。”
“好吧。”哈尔记下,拿上外套的时候,又在林云的眉心吻了一下,“晚上见宝贝儿。”
哈尔出门离开,林云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吃完了早饭。
用过的餐盘被他丢在洗碗机里,会和晚上的餐盘一起洗。
做完这些他也开始换衣服,然后出门去了停车场。
蓝色两厢轿车现在再看有点后悔,当初买的时候只想着轻便的代步车,却忘记哈尔的大块头坐在这车里十分憋屈。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会选择开那辆皮卡车。
林云上了车,先点火暖车,同时打开了车里的暖气。
车里一点点暖起来的时候,他想起昨天夜里和哈尔的对话。
“皮卡车的尺寸和动力买大一点。”
“要多大?”
“你和里奥商量,看着来吧。”
“可我只想和你商量,我想要那种不会撞到头的。”
“不会撞到头?”
“没错,往上用力的时候不会。”
“……”
车里暖和了起来,仪表盘的冰冻按钮也消失了,林云踩下油门,车开了出去。
到大门口的时候,林云看见了走在人行道上的菲尼克斯,他正在朝共享滑板车的停放方向去。
昨天下了雪,今天其实更适合租共享自行车,路面没能及时清扫的积雪,容易掀翻滑板车。
又或者,他停一脚,将菲尼克斯顺路带去学校也可以。
但最终,林云只是淡淡看了一眼菲尼克斯,然后就将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开,开到了菲尼克斯前面,并且很快就远离不见了。
他并不是对菲尼克斯有意见,对菲尼克斯的遭遇也很同情,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是极光雪翼签约成员,并且成为极光雪翼针对哈尔时,成为一把“利刃”的事实。
他对菲尼克斯的任何亲近行为,对哈尔都是一种伤害。
车往大学方向开,林云脑子里有点分神。
这几天,极光雪翼头部成员闹解约的新闻已经听不到了,这并不代表事情解决,只是极光雪翼压下了这些消息。
他们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可能,提高头部成员的薪资比例同时,和菲尼克斯解约。
韦德很恶劣,也很聪明,明明操纵比赛,打压哈尔的人是他,但最后这笔账却都落在了极光雪翼和菲尼克斯的身上。
极光雪翼一定会选择“断尾求生”。
至于现在还没有传出问题彻底解决的传闻,更大可能是极光雪翼和那几名头部的薪资比例还没有谈妥,双方都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多。
车开到大学门口就不能进去了,只能拐到门外的停车场。
东门是大学的正门,停车场里的车最多,有时候会找不到停车位。
林云的车在停车场里转来转去找停车位的时候,菲尼克斯已经骑着车到了学校,并且畅通无阻地进了大学里。
另外还有一些挂着通行证的车,也可以直接开到教学楼下。
林云平时并不在乎多走几步,但今天很冷。
昨天下了雪,今天又刮风,小米粒大小的雪粒横扫过来,打在脸上都疼。
林云下车后把帽子戴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最后扯上来挡住了脸。
再把手插进衣兜里后,最后全身上下就剩下一双眼睛能看见。
风很大,林云被吹的歪歪倒倒。
这样的恶劣天气,户外的训练很难进行下去,哈尔今天的训练恐怕又只能变成体能训练了。
这也是他坚持要建造一座室内训练场的原因,铁杉城的冬季经常会出现这样的风雪天,导致室外训练处处受限,哈尔是职业运动员,他需要稳定的训练环境。
这样想着,林云最后走进了学校大门。
风从对面吹过来,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费劲,等快到教学楼的时候,身上竟然冒出了一层汗。
教学楼的户外的操场上没什么人,天气太恶劣,大家都在教室里取暖。
林云视线一转,在篮球场的方向,教学B楼的走廊尽头,看见了面对面站着的福克斯和菲尼克斯。那两个人的气氛算不上好,想想他们最近正在经历的时候,猜也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林云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远离是非。
北境的教学楼,和夏国的北方一样,走廊在两排教室的中间,虽然采光很差,但冬季很暖和。
课间休息的时候,即便穿的轻薄,也可以在走廊上活动。
走廊的墙壁上钉了一排的衣架,是给大家放外衣的地方,但几乎没人用,因为衣服会丢。
最后,厚厚的衣服就会丢在座位的靠背上,窄小的凳子对大个子非常不友好。
林云踏入教室的时候,教室里都安静了一瞬。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从哈尔拿下全国冠军,林云正式承认自己是投资人后,他再回到学校里,当初那些轻蔑的目光就都消失了。
然后就是角落里的窃窃私语。
“林云是哈尔投资人是真的吗?不会只是对外的说法吧?以前他什么情况大家不是都知道?”
“就算是哈尔喜欢他在捧他,他现在也不是当初那个穷鬼了。”
“直播上那个爱哭的教练亲口说的,鲜花分账就是35万,还有冠军奖金10万,这些加起来就接近50万。”
“这才多少,大头是以太系列的代言,每年一百万的代言费,再加上GCCo的赞助,哈尔今年到现在已经赚了将近200万了。”
“谢特,那可是两百万。”
“其实这都在不算什么,哈尔最巅峰的时候,一年能收入600多万。”
“那时候他可连全国冠军都没拿到。”
“但极光雪翼会运作,哈尔几乎吃下了铁杉城所有冰雪相关产品的赞助,如果现在他还和极光雪翼合作的话……”
“算了吧,还是和林云在一起更好,极光雪翼现在可糟糕透了。”
这些议论声并没有传到林云的耳朵里,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厚厚的羽绒服脱下来后,里面是一件高领的奶茶色毛衣,毛线很长,宽松柔软,衬得他眉眼十分明丽。
还有一种被充分滋润后,懒洋洋的餍足。
坐在前面的夏国女同学转头看过来,“哈尔回来了吗?”
“嗯?”林云正打开书本的动作一顿,望向她。
女同学说:“昨天听见北极星有人在调查你的传闻,这是真的吗?没事吧?你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爸妈提个醒?”
林云微笑:“都解决了,谢谢。”
女同学托着下巴看林云,微笑:“现在回想,你变了好多好多啊。”
林云看她。
女同学说:“有气质,很亮眼,帅气又漂亮,总之我都想多看你一会儿,啊,不排除你身上有金钱的光环,哈哈哈!”
林云被逗笑了,这一笑又更吸睛了,四周围的“老外们”都把视线落在林云脸上移不开。
“哈尔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没错,这样的美人倒贴还拿钱,要不然他就烂掉了。”
“谁能这样爱我,我也可以。”
风评的转变就在一瞬间。
在发现林云已经达到了自己无法触及的阶层后,那些流言蜚语和嫉妒就都消失不见了。
他们开始羡慕哈尔,都说林云为哈尔投资了百万,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他们中大部分的家庭,父母一辈子也就赚这些钱了。
若是再加上哈尔赚到的钱……说起来,只是当男朋友,这笔钱是没有资格调动的,但若是投资人的话,林云应该已经赚回来一些了吧?
“极光雪翼最近在闹解约的事情你知道吧?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和哈尔有什么仇,当年哈尔也为他们俱乐部赚了大笔的钱,极光雪翼能成为铁杉城一流俱乐部,还多亏了哈尔。
但你看,哈尔才一出事,他们就放弃哈尔,还在追讨债务,现在更是在全国赛场上做手脚,压分就为了菲尼克斯拿冠军。
这样的俱乐部太现实了,也才狠心了,现在想起来,应该垮掉的是他们才对。 ”
教室的角落里响起嗡嗡的声音,教授这时候走了进来。
他进屋后,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林云的时候停了一下,才移开。
“上课。”
……
下午第一堂课在综合大教室,是选修课,运动数据学。
当初原主为了接近哈尔而选的,他现在就继续上着。
林云中午没回家,在学校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了宿舍。推门进去的时候,周雨横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没回去?”
“下午有课。”林云把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
周雨横“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手机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云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股票。顶点材料的股价今天又涨了一点,22.13米元/股,稳得像教科书。
周雨横那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谁都没有提上次那顿饭,谁都没有提那个“算数吗”的问题。
有些话,说了就说了,没下文就没下文。
窗外,风还在刮,那些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哈尔在训练吗?不会冒险在这样的天气下上U型池吧?
周雨横突然开口:“下午谁的课?”
“埃文斯。”
周雨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导师。”
林云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周雨横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他让我去当助教,点名。”
“哦。”
然后又没话了。
林云闭上眼,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一点五十,林云从宿舍出来,往综合大教室走。
风比上午更大了。
从宿舍楼到教学楼那一段路,几乎没有遮挡,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低着头往前走。
推开教学楼的门,暖气和喧嚣一起涌过来。
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等着上课的学生。有人靠在墙上玩手机,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端着咖啡杯匆匆走过。
林云从人群中穿过,往三楼走。
综合大教室在三楼尽头,能容纳两百多人,是学校里最大的几个教室之一。
林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但围巾没有摘,这个位置会有点冷,但很清净。
窗外,风雪漫天。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校园的主路,平时人来人往,这会儿空荡荡的。
周雨横站在讲台边上,面前摆着一沓名单。他穿着那件旧卫衣,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不知道是雾气还是什么,反着白花花的光。
看见林云进来,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云也点了一下头。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在大声抱怨天气:“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的人接话:“天气预报发布了暴风雪预警,我还以为学校要停课。”
“我也这么以为。”
“这样的天气还要跑来上课,就不能活的轻松点?”
“埃文斯最近抓出勤,每次上课都在点名,真是烦死了。”
周雨横抬头看了那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名单。
两点整。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是埃文斯教授。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林云看见,瞬间坐直,表情惊讶。
金发,蓝眼睛,一米九几的大个子,穿一件黑色的中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
哈尔·格斯。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轰然炸开。
“哈尔???”
“他怎么来了!!!”
“刚刚还聊到他,竟然就看见本人了。”
“听说以前哈尔是大学的常客,可惜这两年没怎么出现过,真人看起来也太帅了。”
几乎所有的手机都掏出来,对准了讲台。
哈尔站在讲台边上,笑了一下,抬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像是在赛场上安抚观众,但在这儿做出来,又有点不好意思的意味。
等声音稍微小一点,埃文斯教授才开口。
“安静,安静。”他说,声音不高,但教室里慢慢静下来,“今天这堂课,我请了一位特别的嘉宾。”
他侧身,示意哈尔上前。
哈尔走到讲台中央,面对两百多双眼睛,脸上的笑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大家好,”他说,“我是哈尔·格斯。埃文斯教授邀请我来,讲讲全国锦标赛的事。”
又是欢呼。
“安静!”埃文斯教授再次开口,这次带了一点无奈的笑,“让他说,你们再闹,我就让他走了。”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哈尔清了清嗓子。
“埃文斯教授的实验室,是做运动数据采集的。我之前来过几次,配合他们做一些测试。”他顿了顿,“所以今天他来问我,能不能来跟你们聊聊,我就来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笑了一下:“反正外面下雪,也练不了。”
有人笑出声来。
哈尔继续说:“你们有的学的是运动科学,以后可能会做教练、做数据分析、做康复。我想,我的经历,可能对你们有点用……”
他开始讲。
从怎么开始滑雪,到第一次拿冠军,到低谷,到回来。他讲得很自然,像在跟朋友聊天,时不时加点自嘲,时不时又正经起来。
“ 1440那一下,”他说,“不是运气,是我反反复复,无数次训练的结果。体育竞技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只有不断练习,但这个过程里,我们需要科学的帮助,让自己不断接近成功,而不是越跳越远。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数据分析师的原因,需要你们的原因。 ”
“啪啪啪啪!”
掌声响起来。
真实运动员的话,给了从事这个学科的学生们,更大的动力。
掌声落下,有人好奇地举手,“那场压分,你生气吗?”
哈尔想了想:“生气。但生气没用,运动员还是要用成绩说话。”
有人问:“滑雪者之家的条件您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很糟糕。”哈尔笑。
“但总是这样在外面训练,不会影响您的成绩吗?”
“我就是在这种条件下拿到的锦标赛冠军。”
“您真的不考虑其他的俱乐部吗?室内的俱乐部会安放数据采集仪,还有高倍数摄像机从各个角度的拍摄,您说数据分析很重要,可是您并没有在室内去完成他。”
哈尔看过去,林云也看过去。
以为问出这种问题会是某种挑衅,但确实从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了迷茫,提问的同学确实在哈尔的身上感受到了矛盾。
大家也反应了过来。
没错,如果说数据分析很重要,那在公园里训练出来的哈尔,又怎么解释呢?
周雨横的脸色也变了,他很紧张,但目光落在导师埃文斯的身上,却又看到他的淡定。
哈尔也很淡定。
他反问:“乌龟和兔子真的可以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吗?”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一句话, 引起了所有人的沉思。
这显然不是“龟兔赛跑”的哲学知识,更不是什么励志小故事,哈尔是在用这个故事表达一个现实。
兔子或许可以倦怠打盹,被有毅力的乌龟超越, 可是乌龟跑得再努力, 也永远跑不出兔子的上限。
安静的教室里,有人皱眉,有人沉思,有人露出“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哈尔笑了一下,那双蓝眼睛里带着一点光,不是狂妄,是一种很坦然的自信。
“数据分析,科学的训练方法,最好的场馆设备, 这些我当然需要。”他说, “但你们得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能在公园里练出1440,不是因为我不需要科学, 是因为我底子在那儿。”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只兔子。”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狂妄极了。
但好喜欢!
没错!乌龟跑得再努力, 穿上最好的跑鞋,装上最先进的测速仪, 请来最贵的教练,它也跑不过兔子。
但反过来说,哈尔要超越上限,他也需要科学的训练。
哈尔也笑了一下,说:“兔子也需要加速器。但兔子知道自己是兔子。”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比刚才更热烈。
哈尔的话讲完,还没有下课, 埃文斯教授在旁边轻咳一声:“好了,谢谢哈尔·格斯这骄傲的发言,天才不得了了?”
他吐槽了一句,然后在哄笑声中上前,“就这样,你可以休息了,我总结几句。”
哈尔退到一边,让埃文斯上前。
埃文斯开始讲今天的课,讲运动科学在竞技体育中的应用,和数据采集的意义,还有哈尔刚才那些话背后的科学原理。
但没几个人在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讲台边飘。
哈尔就站在教室门口,但却没走。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一直落在教室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靠窗,第三排。
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不断往那边瞟,后来干脆藏也不藏了,说“乌龟和兔子”的时候,就一直看得那边。
看起来好像是为了解答同学的提问,实际上呢?根本就是在朝着那个方向炫耀好不好?
“他一直在看那边,那边有谁啊?”有人小声地问。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自己和谁做了同学?”
那人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林云在这个教室里?”
“没错,你该治眼睛了。”
埃文斯终于讲完了。
他合上教案,说:“今天就到这儿。下周的作业,我会让周雨横发给你们。”
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但没有人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从讲台边走过来的人身上。
哈尔穿过一排排座位,走到靠窗第三排,在林云面前站定。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们。
林云抬头看他,哈尔伸出手,林云看看手,又看看哈尔,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哈尔握住,轻轻一拉,把人从座位上拉起来。
口哨声炸开。
“哇哦!!”
“哈尔!!”
“亲一个!亲一个!”
哈尔转头看向那些起哄的人,笑了一下,拉着林云的手,不慌不忙的往外走。
有人不甘心的继续起哄:“亲一个啊!”
哈尔搭在林云后背上的手移开,朝着那人比了一个手势,教室里响起哄堂大笑。
这时,有人叫了一声,“哈尔!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哈尔愣住,脚下有些迈不动步了。
这次换成了林云拉着他走:“走吧。”
“诶,等等。”哈尔走的魂不守舍,眼中闪烁的光芒,就好像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是一片蒙蒙的灰白,那些细小的雪粒被狂风卷着,横飞在半空中,撕扯着树木和路灯,光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种天气,走出去怕是要被吹成傻子。
林云正想着,余光瞥见旁边的人。
哈尔站在那里,没看窗外,在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还在闪着那种“新大门打开”的光。
林云:“……你在想什么?”
哈尔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什么。”
林云确实不知道,他有些话没听见。
哈尔被看得有点心虚,咳了一声:“那个现在回去吗?”
林云望向窗外,风雪太大了,走出去的话,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那段路,足够把人冻透。
他正想着要不要回教室再坐一会儿,哈尔突然拉了拉他的手。
“跟我来。”
林云被他拉着往前走,不是往楼下,而是往走廊另一头。
“去哪儿?”
“停车场。”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
停车场?教学楼旁边那个停车场?那是给教职工用的,学生根本进不去。
不过他想到了什么。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推开就是楼梯,他们往下走了一层,从侧门出去,面前就是停车场。
风雪瞬间涌过来。
哈尔侧身挡在他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股风,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停车场不大,稀稀拉拉停着十几辆车,哈尔带着他穿过一排排车位,最后在一辆黑色的皮卡面前停下来。
林云抬头,眯眼看过去。
这车……很大。
比他想象的大。
车身是哑光黑的,在风雪里泛着冷冽的光泽,轮胎又宽又厚,比普通皮卡大出一圈,上面铺着一层薄雪。车头方正,进气格栅镀了一层暗银色的边,两只大灯像猛兽的眼睛,透着一股凶猛的气息。
哈尔拉开车门,把他推进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就被隔绝了。
林云坐在副驾驶上,感受了一下。
这车很高,坐进来的时候要抬腿迈一步,座椅又宽又软,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只大手托住。
头顶的空间也大,哈尔那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坐进来,都有很大的富余。
看到顶高,林云突然意识到哈尔选择这辆大车的原因。
这个程度的话,还真就很有富余,啧,让他得逞了。
哈尔正在拍身上的雪,察觉到他的目光,笑道:“怎么样?”
“嗯。”
风雪还在刮,但坐在车里,一点都感觉不到,这车自重恐怕能达到三吨?
“什么时候提的车?”林云问。
“今天中午。”哈尔说,“里奥陪我来的,办完手续直接开过来了。”
“然后就被埃文斯教授抓到来当嘉宾?”
“也不光是这样……”
这么说着,哈尔转身伸手探入后车,再收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卡牌。
林云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一张通行证。
哈尔把卡片递过来,通行证上面印着林云那辆代步小车的车牌。
哈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以后就可以直接开到教学楼下了。”
然后顿了顿又说:“放了学,也可以直接回家,不用走路。”
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愿,这么棒的林云,一定会有人跟他抢,如果可以,他希望林云的世界只有他。
林云将通行证在手里翻来看去,然后笑道:“这事儿办的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哈尔对他暧昧地笑,将身体倾斜到他这边,低声说:“这样的风雪天,可没什么人在路上啊……”
林云去看窗外。
确实,风雪太大了,十米外就什么都看不见,教室里的光都透不过来,昏天暗地的,这里好像成了一个单独的世界。
崭新的车子暖气十分好用,这一会儿就热的厉害。
林云敛眸想了想,将围巾慢慢地扯了下来,又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露出了他穿在里面的那件奶茶色高领毛衣。
他低头去拉羽绒服下摆的拉链时,低着的头露出了纤细的后脖颈,可以清楚看见那里密布着衣领无法挡住的痕迹。
哈尔的暗色暗沉,喉结上下滑动,开口发出的声音低沉:“这车的内部空间很大,销售说前排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倒,这样就像一张床。”
林云手上的动作一顿,问:“如果是床的话,和家里有什么差别?”
哈尔本来想说肯定有差别,但被林云看着,福至心灵:“没错,上次那样,感觉更特殊,慢而难耐,紧张的无法呼吸,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身体绷紧,是这样吗?”
林云认为哈尔说的很对,但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可不想以不体面的方式登上明天的报纸头条。”
哈尔想想那个画面,点头:“没错,我也不喜欢。”
然后他对林云伸出双手:“到我怀里来。”
林云被托着腋下,就像抱小孩儿一样小心翼翼地被抱到了主驾上,被困在哈尔和方向盘的中间。
这里确实宽敞了太多,他即便坐直了,头也不过刚刚触碰到车顶,如果往前趴的话……
“滴——!!”
刺耳的车鸣声在暴风雪里响起,穿透大片的空间,好像点亮了远处的灯光。
林云吓得后背一紧,继而又笑了。
真是疯了,但他愿意尝试这从未做过的事……
……
哈尔今天也锻炼了。
社区里有个健身房,接了林云回来没事后,他打了声招呼就去了健身房。
六点过满身大汗回来的时候,林云看了一眼系统,今天的训练目标达标了,势能的累积也达到了标准。
接下来的训练就不能停了,该卷还是要卷起来,洲际杯赛场哈尔拿下奖牌的概率虽然很大,但不排除国际赛场上的“名将”会赶回来参加比赛。
大奖赛和洲际杯的举办时间前后间隔不到三天,为了拿奖金也有人愿意吃这个苦,过去拿洲际杯冠军的也多是从世界赛场回来的人。
这些人回来拿洲际奖牌,除了获得一点奖金和少量的积分外,对他们的个人名望并没有太大的增加,本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赛场。
只是洲际杯的背后毕竟是国家级别的博弈,总有些国家会有点争强好胜。
哈尔的洲际杯对手,可能就是某些从国际赛场上回来的人。
哈尔洗澡出来的时候,林云在沙发上又盯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点亮明亮的光,社区管家送来的晚餐摆放在餐桌上,林云没有动,等着他一起吃。
哈尔路过餐桌看了一眼今天的晚餐,好像有烤鸡和煎鱼,柠檬北极虾是腌制的,他不能吃,是林云点来自己吃的,所以那烤鸡和煎鱼应该是为他准备的。
房间里弥漫着米饭的香气,每天这样闻的多了,哈尔逐渐对这样的主食生出了兴趣,偶尔会吃两碗,也能吃饱了。
今天他出门前就用电饭锅预约煮米饭,放进去的量是两个人的份儿。
走到林云身边,哈尔坐下的时候说:“在看国际股市吗?”
但视线落在屏幕上,就发现并不是,林云看的是网页,是新闻,但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出现的几个字,让他非常敏感。
【……雅各布·米德确定报名参加今年洲际杯U型池比赛,采访得知他会在大奖赛分站赛结束后,第一时间搭乘飞机赶往枫叶国,以东道主选手的身份参加U型池比赛,对冠军势在必得。 】
“雅各布·米德?”哈尔说,“我在洲际杯的主要对手?这些资料你从哪里得到的?”
“里奥。”林云只说了两个字。
“哦,这是我们这几天抽空整理的资料,能想到的应该都在这里了。”哈尔开始说,“雅各布·米德是东道主选手,主要打世界级比赛,他过去在世界大赛的决赛场上,完成过三次1440的难度,其中有一次拿到了冠军。
另外,郑毅也需要注意。他父母是夏国移民,他六岁到枫叶国,然后开始滑雪,今年21岁,是枫叶国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他也能跳1440,还在赛场上完成了。 ”
这么说着的时候,哈尔撇了撇嘴,看起来好像不屑,但眼神并不是,他显然对这两个人很在意。
接着,他又继续说:“墨国虽然每年都有不错的选手登场,但整体实力还是偏弱,依靠运气才能达到的成就也就那么回事,但是……”
哈尔顿了一下,“每年都有特邀国家的人来参赛,他们的实力不能小看。”
“岛国、袋鼠国、北欧强国。”林云看了资料,他知道。
国际滑雪联盟举办洲际杯的根本原因,是进行梯队选拔,为世界赛场输送真正的人才。
同时也是打磨、培养人才。
整个比赛流程应该是,俱乐部内部的选拔——市级比赛——州际比赛——全国赛——洲际杯——世界赛场。
选手会在这个过程里,不断面对更强的对手,也因此被赛场打磨的更加锋利强大,直至最后在国际赛场上的巅峰对决,成为举世瞩目的体育明星。
因而洲际杯虽然只是米国大洲范围内的比赛,但因为这个赛场本质是为了向上输送人才,每年就会邀请其他大洲的选手来参赛。
亚洲大多是岛国选手和袋鼠国,北欧的滑雪强国的选手也会受到邀请,再加上允许欧洲选手的自费报名,所以每年的洲际杯男子U型池,还是能有30多人报名参赛。
哈尔说:“有个叫井口的,在亚洲是一线选手,已经确定要过来,他过来时会另外带两个二线。
袋鼠国每年在这个时间,都会有大量的滑雪运动员在这边训练,他们内部竞争名额,一个叫诺兰·科文的听说实力不错。
至于北欧每年来的都是二线选手,他们大多以训练为主,不需要在意。
自费的名单还没出来,今年应该和过去一样,来的都不是小人物,毕竟优秀的选手盯着的眼睛多,赞助商也不会允许他们随便乱跑。 ”
林云在心里总结了一下。
也就是说哈尔这次洲际杯,最大的对手是雅各布·米德,特意从世界大赛的赛场上赶回来,目的就是拿下这次比赛的冠军。
更甚至,因为哈尔在全米锦标赛上跳出的1440成绩,让枫叶国感受到了压力,而特别针对他,将雅各布·米德叫了回来。
另外那个来自岛国叫井口飞鸟的,也是世界一线运动员,是能够在训练里跳出1440的人。
其他提到的国家和人名,都是二线运动员,整体实力和肯·卡特尔差不多,能在赛场上较为稳定地跳出1260,但一直没传出能完成1440新闻的实力。
这部分选手在洲际杯的赛场上,可能会成为黑马,但更大的概率是成为背景板。
最后,介于一线和二线之间,还有一个人。
就是枫叶国的二代移民,夏国的郑毅,可以确定能在训练里完成1440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二线的水准,就等待在国际赛场上一个1440,从此一跃踏入一线。
U型池比赛,并不是一个需要对抗的赛事类别,所以对对手的了解并不需要太过透彻,主要就是知道他们的实力上限就够了。
所以这样分析下来,就和林云一开始想的那样,哈尔参加洲际杯拿到奖牌的机会很大。
如果不是他在全国锦标赛上跳出1440 ,或许枫叶国都不会将雅各布·米德叫回来,那样哈尔几乎躺赢。
现在不算哈尔,有两个有能力在赛场上完成1440的一线水准运动员,还有一个准一线运动员,将是他这次洲际杯的主要对手。
“没什么好看的。”哈尔说,“你不知道的可以问我,我对他们的实力都很了解,不过也就那样吧,我对拿下冠军很有信心。”
林云点头,并没有多说,他很清楚每个人的能力有限,运动和赛场是他完全不擅长的部分,所以就算担心也没用。
再说哈尔作为书中的男主角,而且看起来也过了“剧情杀”的阶段,想要不拿冠军都很难。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训练资源,哈尔今天在学校的演讲虽然狂傲自负,但也承认了一个事实,哈尔也是需要科学的训练和稳定的训练场所的。
而经营,才是林云最擅长的。
哈尔伸手关掉电脑,把林云从沙发上拉起来。
“吃饭。”他说,“刚刚还说饿了。”
林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社区管家的手艺一般,但比他们自己做的好吃,至少送来的烤鸡表皮焦黄,煎鱼散发着柠檬和黄油的香气。
林云的目光落在那碟腌制的北极虾上,份量不多,他一个人吃,用来下一碗饭最好。
哈尔在他对面坐下,先给他盛了一碗米饭。
林云接过来,尝了一口,愣了一秒:“这是你新开的那袋?”
“没错,是从夏国寄过来的。”
林云点头,“我父母寄过来的。”顿了顿,又说,“我喜欢的味道。”
不是原主,而是他自己。
米饭的香气和口感,都是他以前吃惯了也喜欢的味道,某种实感突如其来的降临,对故乡强烈的思念也随之降临。
林云突然开口:“春节过完了,贺岁片应该也开放了,晚点找一部来看。”
“贺岁片是什么?”哈尔疑惑地问着。
“假日电影,圣诞档影片。”
“哦。”哈尔点头,“我研究下怎么才能看到。”
接下来的时间,林云专心吃饭,哈尔一边吃一边摆弄手机,还真就被他找到了可以看到最新贺岁片的方法。
“这部,票房最高。”他把手机翻过来,递给林云看,“评价好像也不错,说是喜剧。”
林云看了一眼片名,很陌生的名字,演员也一个都不认识。
但这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就这个吧。”他说。
吃完饭,哈尔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林云去沙发上坐着,用客厅的大电视打开那部电影。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哈尔刚好收拾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电影是夏国北方一个小城的故事,讲一个中年男人过年回家,被亲戚催婚催生,各种鸡飞狗跳。林云看着电影里熟悉的场景,贴春联、包饺子、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有对象了吗”,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一样。
很多东西不一样。
陌生的演员,从没听过的电影名,像是在看一场完全陌生的电影。
但那过年的气氛,亲戚之间的热闹,还有那种被催婚时的尴尬和无奈,和他记忆里的没什么区别。
林云看得很认真。
这是他穿过来之后,第一次看见“夏国”的东西。虽然知道这是另一个世界,但那些画面还是让他觉得亲切。
哈尔在旁边坐着,一开始也看电影,但看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兴趣了。
他听不懂夏语,字幕又跟不上,开始把玩林云的手。
林云的手搭在沙发上,手指自然弯曲,哈尔握住,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拇指到小指,再从拇指到小指。
林云的注意力都在电影上,没在意。
哈尔摸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他的手比林云大一圈,手指也长,林云的手被他握在手里,像小孩的手。
他又摸到无名指,用拇指在那根手指的根部轻轻摩挲了一下。想到什么,他悄悄看了林云,又低下头,继续摸那根手指。
电影里,那个中年男人终于被逼急了,拍着桌子说“我自己过也挺好”。全场亲戚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劝“你这话说的,一个人怎么行”。
林云笑了一下。
哈尔把林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又用自己的手比了比。然后又翻回去,继续摸无名指的根部。
剧情很快有了转折,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妥协了,答应去相亲。对方是个离异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两人见面,尴尬地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部分看的林云也有点尴尬,注意力移开,才发现哈尔摸搓着他的手不知道多久,有些地方竟然有点轻微的疼痛。
都快盘掉皮了。
“怎么了?”林云问。
哈尔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没什么。”
“一直摸我的手干什么?”
“你的手好看。”哈尔这样说着,将林云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亲了亲,又去咬,蓝色的眼睛深处泛起魔魅的紫光,像是诱惑一样望着林云,他想要做的事情再明显不过。
林云这次把手抽了回来:“我想看完。”
哈尔没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把林云抱着,开始很安分,陪着林云看了一会,但渐渐他的注意力再次转移,手指重新变得不安分了起来。
滚烫的手指贴到肌肤上的时候,林云分神了。
贺岁片变得有些索然无味,大概是剧情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开始不那么想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而是将注意力落在了那捣乱的手指上。
“哈尔。”林云喊着。
“嗯?”哈尔在他耳边吹起。
“让我看完。”
“你看你的,我只是抱着你。”
“你确定?”
哈尔的手往下滑,“不确定……”
粗壮手指的力度传递过来的瞬间,林云脑子里的思绪瞬间散乱,也彻底不再关注贺岁片里演着什么了。
只有偶尔回过神来的时候会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和哈尔一起,从头到尾看过一部完整的电影。
第二天早上起来,暴风雪停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半个月都是晴天。
哈尔今天必须要开始训练了,比赛后休息,突然到来的代言合同,还有这几天零零碎碎的事情耽搁着,哈尔已经休息了超过一周。
距离洲际杯就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他必须要抓紧起来。
哈尔出门的时候,林云还没起床,今天上午没有课。
要说没有课,他就睡懒觉,实在是哈尔昨天把他的8精力折腾到了4点,最可恶的是早上起来看,哈尔的精力却增加了0.3。
这合理吗?
林云又睡了个回笼觉,重新睁开眼才精神了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线。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金线,电话铃声响起。
他收回视线拿起了手机,是丹打过来的。
“林先生!”丹的声音很兴奋,“我昨天去了资产管理公司!”
林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坐起来靠在床头,“对方怎么说?”
“那家仓储公司的报价就是一百二十万。”丹说,“但管理公司的人说,他们只是代管,没有权力调整价格,得找到产权公司才行。”
林云“嗯”了一声。
“然后我就去找那家产权公司了。”丹的声音越来越高,“然后又从那里得到了真正持有人的电话。我打过去,对方卖掉的意愿很强。我试着讲价,您猜他开价多少?”
“多少?”
“八十万。”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八十万!林先生!比挂牌价低了四十万!”
林云眼眸微眯。
丹还在继续:“而且他说可以马上交易,唯一的要求就是一次性支付全部,银货两讫。他们那边所有手续都是现成的,只要钱到账,三天内就能过户。”
林云垂眸沉吟。
一栋厂房,虽然破旧,但位置在那里,土地在那里,光是地皮就不止八十万,卖掉的意愿太强了,强得不正常。
“林先生?”丹试探着问,“您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八十万拿下,和咱们预算的差不多……”
“丹。”林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问过他为什么急着卖吗?”
丹愣了一下:“我问了。他说公司早就倒闭了,这厂房留着也没用,每年还要交税,能卖出去最好。”
按照米国3%~4%的税率,这个工厂每年要交付的税都在三四万米元,米国的工业一直在外流,迟迟没有复苏迹象,老厂区的周边又只有当年那些老工人的后代还住着,有本事的甚至早就搬走了。
在这样凋敝,遥遥看不见未来的情况下,选择及时止损处理负资产并不意外。
但。
轻松就应下80万的价格,还是太简单了些,毕竟在林云的计划里,这场谈判应该你来我往几次,才会拍板落定。
而不是一个电话打过去,就定下了80万成交。
“对方是什么人?”林云有自己的判断,不会被天上轻易掉下的馅饼砸晕,更谨慎地问道。
“电话里听着挺年轻的,”丹想了想,“声音有点冷淡,但挺客气。他说那厂房是他们家早年买的资产,后来产业转移,就一直空着。现在家族在处理一些老资产,能卖掉的就卖掉。”
“家族?”
“对,他原话是”家族名下的资产“。”丹顿了顿,“他还说,那厂房对他们来说就是个负资产,每年交税都交烦了,能卖出去最好,价格差不多就行。”
林云却对家族这两个字很敏感。
在北境,能称得上“家族”的,没几个。
“他叫什么名字?”林云问。
丹愣了一下:“我没问,电话里没好意思问那么细,不过产权公司的人告诉我,对方姓詹姆斯。”
“……”
“呃……我需要再详细询问一下吗?”
“不用了。”林云的眼底闪过冷光,“接下来不要再联系对方了,如果对方再打电话过来,你就说有资金方面的问题,需要再等等。对方如果查的话,应该会知道哈尔才和北极星签订了分期还款协议。”
丹这次的反应倒是很快,询问道:“林先生,您是要和对方重新议价吗?”
“没错,对方打电话过来你只要这样说就好了,直到对方亲自过来,你告诉我。”
“好。”丹唏嘘地说,“还是林先生厉害,我以为八十万是结束,原来这才开始?”
林云没有回应他这句话,毕竟他很难解释,换成别人或许八十万真的是结束,但要是那个家族的话,应该还可以讲讲。
从书里的时间往前推,算起来那个家族的掌舵者应该快不行了,随着老人离开,分家大戏开演,会进一步加速那个家族的衰弱。
当然,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如此,那个家族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依旧是一个庞然大物,他现在并没有觊觎的能力。
但趁火打劫一下,没问题吧?
就当为哈尔这些年遭受的委屈,提前讨要一点利息了。
挂了电话,林云就翻看起了手机上的新闻。
詹姆斯家族。
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这个家族的记忆碎片。书里对哈尔生父家族的描写并不多,主要集中在后期,当哈尔功成名就之后,那个家族才姗姗来迟地出现,试图将这位“流落在外的血脉”认回去。
但那些描写大多是情节性的,关于家族本身的兴衰,只有寥寥几笔。
林云伸手拿过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詹姆斯家族北境”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太多太杂,有同名的,有不相干的,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詹姆斯家族产业”
这次稍微精准了一些。几条老旧的新闻里提到,詹姆斯家族曾是北境最大的木材和矿产商之一,巅峰时期拥有数十家工厂和上万英亩林地。但随着产业转移和资源枯竭,家族产业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萎缩。
林云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詹姆斯家族现任家主”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更少了。有几条地方媒体的报道,时间都在五六年前,提到詹姆斯家族的老家主,老詹姆斯,似乎身体抱恙,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最近的几年,几乎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另外还有一篇《詹姆斯家族完成新一轮资产重组》的新闻报道,大意是说詹姆斯家族对旗下部分产业进行整合,未来将聚焦核心业务,等等。
回忆书里的剧情,确实原文里提到过哈尔的父亲,是詹姆斯家族的第三代继承人,刚刚完成财产继承不久。
大概也是因为多年的“太子”终于登基,掌控了自己的人生后不用再夹着尾巴做孙儿,所以那老头才敢面对自己年轻时的风流债。
这不是有担当。
在看书的时候林云就在想,哈尔落魄到流落街头的时候,这个人是不是其实从头到尾都知道呢?
如果哈尔没有成为举世瞩目的体育明星,他又是否会出面相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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