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曦曲径纵横,翠色葱笼,云晞一路走到泽山,遮映在头顶的树影终于消散开,视野瞬间就开阔明亮不少。
扶曦整座岛的地势都与崎岖陡峭四个字不沾边,泽山也不算是真正的高山,放在见惯了青乾巍峨崇山的云晞眼里,只算一个……
比较高的坡。
云晞爬坡都爬得有点累了,带路在前的任良宴却难得没有打呵欠,精神还足,走两步就回头过来笑吟吟地等她,一路指着各处连绵成片的屋宇,热情洋溢地介绍着扶曦各流派的分布。
“这泽山原本只住了宗主和明师兄,后来添了个孤山小师妹,不过还是冷清得很。”任良宴评价道,“咱们宗主看着凶神恶煞,常被长老们用来吓唬那些刚入门不听话的小朋友,实际上就一面冷心热小老头,明师兄自然不用多说了,正人君子,人见人爱。孤山小师妹嘛,性子偶尔又冷又倔,但她是咱们扶曦的骄傲,修行界的未来,有点小脾气也无伤大雅。”
云晞点头表示认同:“挺好。”
任良宴与人闲聊时,想到哪就说到哪,没忍住叹了声气:“假如云晞没有失踪,这十年乃至往后的风采依旧是她一人独占。如果某天她重现于世,恐怕会记恨孤山小师妹。”
“云晞这么恶毒刻薄的吗?”
云晞疑惑之余,还反思了一下,“天地不灭,以灵气供养修行者,最好的结果就是出现越来越多的强者以捍卫天地,若是这么些年间,持剑者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云晞,修行一途无疑成了死局,修行者们应该担心是否有什么东西更改了天时,阻碍了大道。况且洞虚境之上,还有无上境,云晞也并非真正登峰造极之人,她自己也需往上走。”
不知怎的,任良宴竟莫名觉得被安慰到。
“年姑娘说的是,果然还是我眼光短浅,刚才的话见笑了。”任良宴脚步重新轻快起来,一指不远处的院子,笑着说,“到了。”
云晞老远就已看见了坐在院里的男子。
那人的气质沉稳温和,一身春碧色衣袍汇聚出了令人愉悦又舒适的生机,衣摆上的墨绿色丝线绣着青松飞瀑,白鹤照影。
他在那院中安静地一坐,就好似一幅静中有动的画,极具观赏性,让他正在抽查圈点弟子课业的残忍行为都变得赏心悦目几分。
云晞弯下眉眼,往门前走去,正准备屈指敲门。
任良宴已经从篱笆上翻了过去,动作十分熟练:“明师兄!我带贵客来了!”
明松雪已经被石桌上那一摞课业上的红叉红圈折磨得有点疲惫了,听见任良宴的声音,揉了揉额穴,抬眸看了过去。
招手跑过来的任良宴身后,站着一位故人。
明松雪睁大了眼睛,霍然起身。
第一个的反应是不可置信。
他见过浮光雾锦下的那张脸,此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心中疯狂涌现出惊喜,震撼与痛惜。
重重复杂的情绪交织冲击,半晌,明松雪低头笑了下。
活着就好,不该再遗憾她被什么变故弄成了这样。
“小……”晞字还没喊出口,明松雪就被云晞摇头的动作制止。
院子的主人愣在里面半天不开门,云晞也只好学着任良宴,跨过低矮的篱笆走了进去。
“我姓年,闻宗主要找的人。”云晞露出平静的浅笑.
窗边的兰花往外伸展出几片长叶,染了阳光的绿意变得明媚几分。
任良宴把人带到后就自觉走了,书房里只剩下云晞。
“小晞。”
明松雪在厨房忙了一阵子,端了一碗牛肉面出来,他还没适应改口,顿了顿,“青乾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你的下落,你不回去吗?绝不可因为担忧现在的身体,就想着隐姓埋名了却余生。你可以在这里先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凡我所能,定然想尽办法让你痊愈。”
云晞情绪平静:“多谢。明师兄,你应该知道我当年离开战场的真正原因。”
气氛突然安静。
炉子上茶香沸腾,壶中的热气缓缓升起,氤氲在二人的视线之间。
明松雪想起望秋原上各宗门抵御邪灵入侵时的一些艰难瞬间,顿了顿,语气却十分肯定:“无人责怪你。”
云晞笑了下。
她捧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问:“我师妹现在怎么样?”
明松雪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色道:“越峰主与你们几个相继出事,青乾穆宗主原本与各峰议定,要朗照峰的李长老代为主事,在宣布之前,奚师妹也与朗照峰众人自行商议了一场,此后奚师妹就开始代管一峰事务,虽有李长老等人帮衬,但她一人身上的担子自然压得最多。她这些年很辛苦,也做得很好。”
云晞听完,竟然觉得师妹小时候淘气懵懂的模样已经变得模糊。
她夸赞道:“不愧是师尊最喜欢的孩子,比谁都靠得住。”
明松雪的心情却没她这般放松平和,最终还是问了一句:“中州皇城也不回去吗?那是你的家。”
“明师兄,我已经过了一遇到难处就想回家的年纪。”云晞话锋一转,“闻宗主特意找我来扶曦,恐怕不是为了收徒吧?明师兄可有什么消息能透露一二?”
明松雪不认同此事应该往别的方面想,安抚道:“师尊他不知道你的身份,只是因为良宴那一卦预占而不愿存过你这样一个天才,扶曦在那场大战中损失了许多实力不俗的弟子,近些年都在广招纳新,你不用多虑。此事随你自己的心意就好。”
“那便是我多虑。”云晞见他不知情,也就作罢,“听说闻宗主近日不在扶曦?”
明松雪回答:“师尊有要事外出,恐怕还得等上十天半月才能回来。泽山上还有一间空院子,我已找人打扫干净,等等我带你去看看。”
一宗之主不会轻易离开宗门,更何况还这么久。云晞觉得奇怪:“何事?”
明松雪并未言明,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面碗,笑着说:“你怎么光喝茶,还没饿呢?”
云晞拿起筷子挑了挑面上的胡荽,又抬眸看向明松雪:“不久之前是不是有人借宗主之名潜入扶曦作乱?如此猖狂,不可能是寻常妖魔。妖界早已归属魔域,在祝寒宜主动解除血月誓之前,他们永不得背叛,而魔域如今四分五裂,战事频发,叫得上名号的几个大妖都被魔域那几位界主驱使着参与了权位争斗,应该没有多余的功夫为难扶曦。”
她看了看明松雪的反应,继续说:“是邪灵?”
明松雪怔了下,轻叹声承认:“你才上岛多久,什么事都让你摸清了。”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暗色,语气逐渐沉重。
“有些邪灵如今披上修行者的皮囊,就能使用被害之人掌握的术法,就像是觉醒了复制类的天赋。十几日前,有几只这样的邪灵登上扶曦,想破坏桑灵,杀害了许多弟子,被长老们发现后就想逃走,两名弟子伪装成邪灵混入其中,想找到它们的据点,不久却被发现了,被邪灵下了几条毒咒,之后就与扶曦断联至今。”
云晞咬了一口面条,猜测万子清说的那位师兄就是其中之一。
“闻宗主这一趟出门,也与邪灵有关吧。”云晞语调平缓,“是找到了邪灵的据点,还是要和其余三大宗门商议追踪防守的事情?”
明松雪听着她云淡风轻点破一切的语气,失笑道:“瞒不过你。我们原以为望秋原一战上,越峰主与小鸢已将邪灵诛杀殆尽,哪知近些日子竟然又有邪灵重现于世,许多地方都传来了邪灵偷袭伤人的消息。宗主这次去了云天台,与三大宗门和一些修行世家的领袖商讨应对邪灵。”
云晞的确没明白:“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师尊外出这一趟,知晓目的的人本就不多。”明松雪神色严肃了几分,“更何况,小晞,你从小所行的济世救人之举已经够多了。天下事应该由天下人来救,而不是你一人来背。这十年,你已受了许多苦,也应当好好歇一口气。”
云晞愣了下,点点头。
她在长久的沉默之中低头慢慢吃了几口面,忽然问:“明师兄,你知道我从前为什么常常下山吗?”
明松雪说:“历悲欢,练本事,修心境,行大道。”
云晞摇头。
“从前我只不过以为下山扶危救人是我应做之事。”
她的眼中布满回忆。
“我六岁离家,阿姐说我二人在朝在野都应该是扶危除恶一条心,我答应照做。我拜入青乾,师尊亲自带我寻本命剑,取名步尘,要我看得见天下疾苦。我十二岁横扫金玉宴,十四岁破逍遥,十六岁破洞虚,世人对我期盼诸多,我定不负。这些也是我的杀道所指,并没有任何不对。”
“况且赞誉加身,好不风光,少年人谁不爱盛名。”
云晞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明松雪没能从她的回忆中读出任何勉强,不甘或怀念,他盯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目光,既觉得不可信,又觉得她的确会这样说才对。
云晞抬眼看向他,眸光如冰下静水,漾开的笑意浅淡平和:“现在,这些只是我想做之事。”
“前几年间,我其实无数次希望有人可以救救我,所以如果恰好见了谁也深陷绝境,那么我就去做他期盼的那个人。”云晞不会再向第二个人重复倾吐苦难,语气和缓而坚定,“我还剩下师姐的仇没有报,但是在此期间,我眼里不应该只看得见报仇一件事。”
这几句话进入明松雪的耳中,竟然比他预料的变故更为震撼,能让云晞绝望求助的困境,他不敢细想。
明松雪先是惊诧,最后露出敬意:“是我自以为是。”
云晞神情释然,给明松雪添了一杯茶,语气轻松许多:“明师兄,你不必因为与我师兄是挚交好友,就觉得有照顾我的责任。我若是你的师妹,你是不会让我在谁的羽翼下久留的。”
明松雪笑着摇头:“那可说不准,我那个师妹……”
“你哪个师妹?”
门外突然闯进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云晞扭头看过去,只见孤山鸢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与自己撞上目光,原本紧抿着的唇角明显一松。
“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孤山鸢站在桌边,也不知怎么的,在云晞面前就下意识放缓了态度。
师尊不在,辗转反侧了几日才鼓起勇气来向师兄坦白重祟一事,此刻也泄了气。
“你们见过?”明松雪也有些意外,介绍说,“小鸢,年姑娘是师尊请来的客人。”
云晞笑着问孤山鸢:“你师兄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惹你冲来问罪?说出来让我评评理。”
“师兄几日前找我,说是让我进妄真水境把他落在里面的淬剑石找出来,没想到是把我骗进去,一直关到了今天。”孤山鸢气恼地看向明松雪,眉头紧拧着,“你知道我最讨厌幻境。”
明松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讨厌又能如何?这不能算是躲避水境试炼的理由。”
孤山鸢目光不服气地撇开。
明松雪淡然:“两天之后就是试金会,你才回来,还不知道林赫师弟已经与你同境,放言要拿下魁首,他前几年总是输你几分,这一次难说。”
孤山鸢意外于林赫已破了化劫境的消息,随即眼神矜傲:“今年他也会输给我。”
说罢就转身离开。
“去哪?”明松雪追着她的身影望过去,不慌不忙叮嘱,“不许拿我池子里的鱼出气,那是苏长老暂时养在我那儿的,你若把它们烤了,咱师兄妹二人今晚就得收拾收拾去冰河抓几条回来。”
孤山鸢已走到了院子里,脚步一顿,大声道:“去翠烟林练剑!”
云晞扭头看回明松雪,端起茶杯挡住唇边的笑意:“难怪我师兄每年的新年愿望都是师尊不要再捡师弟师妹回来给他带。”
明松雪评价起孤山鸢时,眼中笑意温柔,与说起旁人时不同:“小鸢这脾气是装出来的。”
“看得出来。”云晞看了眼无人的院子,“她若非心性沉静坚韧,拔不出劫尽。”
“她在剑术上勤勉刻苦,天赋也比我好,以后会走得很远。”明松雪的叹气声微不可察,“在外门时,始终耽误了些。”
“没长得很歪,不必担心。”云晞问,“刚才你们说试金会是什么?”
明松雪说:“扶曦的年末大考。”
云晞想起在青乾的时候。
小时候每年闭关都与岁晏大考的时间撞上,因此出关之后先径直去一趟刑罚堂已经成了习惯,加之全宗门的长老们都对她尽可能的包容,没人敢耽误她闭关,也未提出过异议,仔细回想起来,她竟然从来没参加过岁晏大考。
唯独有一年其实是有机会的。
那年岁末,云晞出关得早,按惯例去刑罚堂领罚时,路过朗照峰的浮霞台。
秦逍下山未归,那年就由岁宁和其他几峰的大弟子拿着笔册守在浮霞台,通过悬空的洞察镜观察弟子们在大考中的表现。
岁晏大考至关重要,既是对弟子们平日修行成果的直接考核,也是不少外门弟子通过优异的表现来进入内门的珍贵机会。几个负责观察记录的大弟子们也同样不敢懈怠。
云晞转身回去拿东西,左手抱着一卷竹垫,右手拿着一杯糖水,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身后,盯着洞察镜看了半天。
“为何半个时辰就能通过的考核,大家还没出来?”云晞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表达出了疑问。
众人听着这天真疑惑却欠打的声音,这才发现身后多了个人。
“出关了?今年的大考刚开始,你来得巧,去吧。”岁宁侧身督了她一眼,朝着洞察镜扬了扬下巴。
“剑术第一也需要参加这种考核吗?”云晞停下喝糖水,试图讲道理。
律和峰大弟子微笑道:“我刚才应该往里面丢个传音符,让师弟师妹们都听见,出来之后把你暴揍一顿。”
舒晴峰大弟子热情地招招手:“云师妹快过来,我给你的糖水里加点好喝的。”
云晞咬着吸糖水的细竹管,瞬形逃离原地,悄悄在地面留下的一道怒雷符爆炸开,被炸得灰头土脸的一众大弟子们的控诉声响彻山头。
“每年大考都会设置观察者,负责监督纠正弟子们在大考中的表现,往年也有邀请扶曦来客作为观察者的先例。”明松雪对若有所思的云晞发出邀请,“你这几日若是担心等得无聊,不如来帮这个忙,也不累。”.
云晞没想到扶曦的观察者是指行走在红叶山这整片考场中去亲身观察,最大的作用是拉架。
扶曦全岛都禁止弟子私斗,唯有大考这几日,考场范围内允许弟子们为了争夺资源获取积分而比斗,唯一的原则是知晓分寸,不能造成同门死亡或者毁其根基。
平时积攒了不痛快的弟子们这几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红叶山各处都有术法光芒迸溅,比外面噼里啪啦点燃的炮仗还要热闹。
云晞穿上观察者的隐雾衣,在红叶山之中就能隐匿身影,像一片空气一样在山里走了一圈,偶尔拿手里的树枝拨开战意上头下了死手的弟子们,再在手中名册中浮现的名字上减去十分。
工作简单,就是累脚。
云晞刚刚退出至红叶山边缘一带讨个清净,蹲下身揉揉膝盖的功夫,铮铮剑鸣声震荡起脚下泥屑,从后方传来。
她翻开明松雪特意给她准备的地图看了看,目光投向后方。
喔,紫叶林,内含扶曦十大危险禁区之一,落微湖。
林中满地落叶被剑气卷起,化为粉屑。
“孤山鸢,枉我视你为对手,你不进反退,竟然成了剑都拿不稳的废物。”
林赫站在纷飞的落尘之中,剑指地上的孤山鸢,居高临下的注视逼迫孤山鸢本就深陷自疑的目光闪烁不止,语气里布满的嘲讽再锋锐一分,“还是说,你本就虚有其名?”
孤山鸢手边的劫尽剑爆发出愤怒的啸音,掩在叶屑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抬眸恍惚地盯着林赫,眼前全是从起手时的势均力敌到被他的剑影封住走位,最后林赫被一剑击退的一幕幕。
输在姜斐手中,被他戏耍折磨已足够让她感到耻辱,今日竟然还输在一个与她同辈同境的手下败将的剑下!
孤山鸢涣散的思绪骤然收拢,目光藏着阴霾,抓起劫尽,一剑杀去。
林赫神色紧绷,青锋剑与劫尽撞击的力道震痛右臂,灿金色的星火从飞速滑动的剑刃上迸溅成串,照亮他眼底冲天的怨气。
“孤山鸢,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在望秋原一战前,我本就是扶曦最受重视的弟子。你天赋不如我,阅历不如我,脾气心性差得更是修行大忌,不过是时运比我好了一星半点,凭什么以为你能再赢我下一个十年?”
双剑对峙的十字寒光照耀在二人脸上,冰冷的剑气割下林赫额前飞扬的发丝,孤山鸢束袖的腕带断裂,衣袖荡起呼啸风声,劫尽上挑开横挡其上的青锋剑,剑尖抵在林赫的咽喉。
刺痛比血腥气先一步传来,林赫怒喝一声,惊雷缠绕着剑影,从身后瞬间呈现完整形态的剑阵中凶狠地冲撞而出,紫色雷电与剑气交错的光影在孤山鸢眼瞳中疾速放大,在她后撤身时不死不休地追来,以拦腰横斩之气劲将她撞飞。
坚硬的山石与树桩粉碎在孤山鸢身后,一切景物都在她的眼中疾掠向前,模糊成连绵虚影,唯独林赫盛怒之中又带了点轻蔑的目光清晰无比,刺得她眼眶涩痛。
孤山鸢微微垂眸,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层又一层不断碎裂的冰面上止不住地往下坠,落向一个可怕的深渊。
耳畔只剩下风声,嘲笑般刺耳不绝。
扑通。
水花四溅开。
林赫错愕地看着孤山鸢落进了远处的落微湖,挣扎在水中,逐渐往水下沉去的一张脸在瞬间失去血色。
湖下有什么东西。
落微湖是扶曦十大危险禁区之一。
一股凉意顺着尾骨窜上林赫的背脊,他在原地僵了一会,孤山鸢只剩下脑袋还露在水上,像是完全没了力气,双手已经垂入了湖中。
修剑之人也修体魄,孤山鸢的体术力量不该这么差,除非湖底有东西以不可抗拒之力拽住了她。
林赫不再犹豫,瞬形奔到湖边,蹲下身子去拉人。
“孤山鸢!把手给我!”
刚一接近湖水,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秒破燃烧在周身的灵力防护屏障,让林赫瞬间意识到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这水能封印术法。
被封印了术法的修行者与普通人无异,对上湖底可怖的危险之物,林赫不敢再往下想,惊慌与后怕化作冷汗冲出头顶,他的手触到水面,大吼道:“没用的东西,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湖面上仅剩的一个脑袋也完全被水淹没。
云晞赶来时,只看到湖面上的一小圈水花。
从隐雾衣下飞出的名册快速翻开,浮现在书页上的两道名字明示她,蹲在湖边惊恐乱叫的人叫林赫,落水的那个是孤山鸢。
云晞脑海里浮现出明松雪说“也不累”时那张坦荡真诚的脸,摘下隐雾衣的兜帽,露出了身形,走向落微湖。
林赫被身旁一道阴影笼罩,抬头时略过飞舞在半空中的名册上明晃晃的扣分,看见了一张从未见过的面容。
“你是观察者?”林赫回过神,语速飞快,“孤山鸢被我打进落微湖了,我不是故意的,请你联系长老们想办法救救她你不能下去!危险!”
云晞一只脚已踏入湖中,无形的力量如水蛇攀附而来,缠着脚踝将她往下拖拽。吹过湖面的风带起冰冷水雾,淡色的火焰虚影一闪而逝,明离火无法具象。
术法在水下无效。
云晞已入水:“借剑。”
青锋剑携一剑天光破水而下,来到手中。
意料之外的下坠。
云晞失去力气,穿过冰凉的湖水,久久接触不到湖底湿软的泥沙,身下突然一空,如从云端坠下。
呼啸的风肆无忌惮灌进失去了灵力防护的身体,令头脑胀痛昏沉,无法计算下坠的时间。
云晞后背一痛,砸起一片飞溅的冰雪。
落微湖下竟然连通了另外一方天地。
云晞忍住心脏的隐痛,睁眼打量四周,所见之处唯有皑皑白雪,似终年不曾化,草木也失去本色。
极远处的山壁光滑如镜,即便可用瞬形术也难以攀登,唯有一处横生出一截石台,上面蹲着一只冰雪雕刻的大鸟,巍巍然如不可撼动的高山。
云晞没急着动弹,缓缓平复着呼吸,扑落在脸上的水汽极细极疏,如广袤春风中夹杂的几滴雨水,流沙般从看不见尽头的高空中落下,不给修行者留一丝生机。
也将过去十年间许多不好的回忆瞬间带回眼前。
寒意无处不在,浑身应当已经被冻得发紫。
云晞思索着,按理说从几乎相同的位置一前一后落下,总能碰着个面,但孤山鸢不在视野之内。
云晞目光从几不可察的水汽再次挪向远处那只静止不动的大鸟,脑海中浮现的几组线条勾勒出一只细口瓷瓶,瓶颈处被圆球卡住,圆球以不被察觉的速度缓缓转动着,中间被一根横线一分为二。
她此刻就在其中之一的半个球内。
极界。
连通大小不同的空间,从已知走向未知。
云晞调整好呼吸,不再多等,起身验证这个猜测。
她身体动弹的那一瞬间,蹲在石台上的大鸟察觉到活物的存在,同一时间站起身来,本就庞大的身形瞬间拔高,身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如高山上的雪崩,露出闪烁着幽绿色的黑羽。
一双绿莹莹的眼瞳对准了云晞,像是瞄准猎物的箭。
果然,镇守极界的游霄鸟。
游霄生于极界清浊二气,若有一死,只可能死于最脆弱的腹部被剖。
云晞心中估计,若是未受落微湖水的影响,只要知道了游霄这个弱点,虽然难杀,但能杀。
但现在只剩下一个难字。
云晞握紧了青锋剑,多年未碰过真实的剑刃,却丝毫不觉得陌生。
游霄俯冲而至,像一座从天而降的大山,强大而危险的气息碾压着云晞的四肢百骸,尖利的鸟喙堪比刀剑锋锐,轻易就能刺穿她的身体。
扑面而来的疾风之中,云晞墨发飞扬,找准它预备一击夺命的时机,轻盈一避。
云晞虽不能使用术法,剑术武学的扎实功底却不会受到半分影响,在无数场对战中练就的身法还在,灵巧性与耐力也不会被削弱分毫。她躲闪开的同一瞬间,游霄的尖喙失去目标,重重地撞在了地上,冰雪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游霄吃了一嘴冰屑,浑身羽毛炸立起来,仰首尖锐嘶鸣,怒不可遏地再次朝着云晞追去。
云晞动作迅敏,稳稳握剑,见准时机再引游霄一头撞在了那条裂痕之上,借青锋剑抵御劲风卷起的冰雪渣,足尖踩上一块崩射的碎冰,借力又往后撤出数尺。
反复几次,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若是猜得没错,孤山鸢就在极界的另一边。
云晞低头看向脚下越来越宽的裂缝,游霄的嘶鸣声由远及近,被戏耍的怒意攀升到了极限,杀意滚滚,蓄力俯冲而来。
红黑色的光粒从地下源源不断地升起,腾空,碰撞出一串串诡异的符号,整片空间如同流淌着鲜血的牢笼,无处不弥漫着恐慌。
孤山鸢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抓着剑柄的双手彻底松开,从愤怒咆哮在空中的银白大鸟的头颅上摔下。
褴褛的衣衫下,被大鸟的尖喙啄伤的血痕深可见骨,右臂被它咬碎了骨骼,疼痛席卷全身之后又很快麻木到无法被感知,孤山鸢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她从今以后难道不能再拿剑。
孤山鸢后背猛地撞在地上,身下的光粒如同被惊醒的萤火般往四处飞散开,重复回响在她耳畔的呓语因此被短暂打断,孤山鸢脑海之中清醒了一些,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不知是鸟首被劫尽刺入时飞溅出的血有问题,还是这片空间本就有古怪,她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纱,只看到大鸟如一团银白的光球朝她俯冲而来,插在鸟头的劫尽剑已然看不清晰。
孤山鸢左手撑着地面想要再次站起身来,奇怪的疼痛从骨子里迸发而出,令她再次瘫倒在了地上,立刻意识到了是某种不知名的毒发作了,紧接着,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撕裂感,像是被钝刀剖开。
撕裂感从心口一路向左脸颊生长,孤山鸢颤着手摸了摸脖颈,顺着那一根根凸出的纹路往上,停滞在布满了根系般细密纹路的脸颊。
厌恶与慌乱攀升到了顶峰,孤山鸢浑身血液变得冰冷,最终崩溃怒吼。
妖化……
她出现了妖化的迹象!
银白大鸟已气势汹汹追至眼前,凶煞的气息喷洒在了她的脸上。
孤山鸢第一次回忆起了天狐一族杀入家中时的绝望与无助,闭眼。
锋利如刀剑的鸟喙却没有把她脑袋刺穿,愤怒的挣扎声转瞬化作哀鸣,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扼住了命脉。
孤山鸢颤着眼睫睁开双眼。
那些不知从地下何处升起的诡异光粒停止入侵她的听觉,换作绕着一个方向飞舞,瞬间聚成了一只巨大的血手,以天生强者不容反抗之姿,轻而易举地抓住了银白大鸟。
孤山鸢的目光从这只巨大而有力的手掌挪到奄奄一息的大鸟,再颤抖着看回它,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血手对待玩具般随意盘弄着银白大鸟,哀嚎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响起在这片空旷之地。
“帮我。”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重叠,带着沉闷的回音,与不久前挤占脑海的诡异呓语声一模一样。
孤山鸢静静地等着这个东西接下来的话。
“把这个东西带出去。”血手之中坠下点点黑红色的光粒,飘落至孤山鸢手边时,已凝结成一枚光滑的圆片,“扔到人族聚居的地方。”
孤山鸢扫了眼手边的东西,谨慎地盯着血手,再问:“你为什么能在这里使用术法?”
那声音笑了起来,极致狂傲:“天的规则都难以限制我,更何况落微湖水?”
孤山鸢闻言冷笑了下,毫不犹豫朝着圆片砸下一拳,想将它毁了。
天的规则也难以束缚的凶煞之物,怎能与之做交易。
那笑声未有任何停顿,丝毫不把孤山鸢的举动视为威胁,五指轻动之际,一股强大的妖力刺激着她脸颊上的妖纹疯狂生长,发烫,像是要成为永不可磨灭的烙印。
“你给我住手!”孤山鸢面容冷肃,“我宁愿今日妖化,永生永世困在这里,也不会帮你做事。”
“何必把自己逼上绝路。”那声音收敛了笑意,倏然间柔缓几分,似贴近耳畔的轻柔引诱,“我可以阻止你的妖化。”
“还可以,帮你稳住你那一击即溃的道心和摇摇欲坠的境界。”
孤山鸢不为所动,体内的剧毒有无数种,只此刻发作的一种就让她无力反抗,她想,死在这里也行。
那声音等了她一会,见她不怕死,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人下来了。”
孤山鸢猛地睁开眼,仰头看向遥不见边界的高空,模糊的双眼无法看清楚上空的变化,却真真实实地听到了轰隆隆的撞击声。
一下比一下猛烈。
伴随着冰面碎裂般的脆响。
地动山摇。
孤山鸢神色一阵变化,有人来救她了?是长老们还是师兄?
那男女声重叠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威胁与看戏的意味:“你想让别人发现你脸上的东西吗?”
孤山鸢慌乱地捂住了左脸。
冰裂声轰然如惊雷。
孤山鸢低头看向手边的圆片,触感冰凉。
先同这鬼声音虚以委蛇,出去之后就把它交给师兄。
“好……”
话音刚落,插在银白大鸟身上的劫尽被一道极强的气劲扔到了孤山鸢身旁,剑刃没入地下,剑身震颤不止。
血水从那只大手的指缝间如注滴落下来,血手飞散成黑红闪烁的光粒,被捏碎的银白大鸟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红黑色的光粒飞卷,将孤山鸢卷入其中,又在眨眼间消散一空,此方天地变回明霁一片,露出原本的贫瘠荒凉。
孤山鸢左手抚摸着脸颊光滑的皮肤,摇摇欲坠的境界也重回稳固。伴随着一块块碎冰从天而降的人影在她仰望的眼瞳中越渐清晰。
年姑娘?
云晞在恐怖的坠空感之中无法呼吸,胸腔传来的疼痛比先前加剧了数倍,青锋剑半截剑刃狠狠没入地下,才令她稳住身形。
她抬眸,定神,扫了眼惊魂未定的孤山鸢,扭头打量过空旷荒凉的极界,最后盯着地上游霄鸟的血块断肢,慢慢站起身来。
缓缓舒展开的秀眉下,一双明澈的目光落回孤山鸢身上,看穿秘密。
“是谁杀了它?”
第25章
“是谁杀了它?”
云晞闲聊般询问了一句,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周围的环境上,这一半的极界空荡无阻碍,地面布满了发烫的黄沙,像是正午烈日下看不到尽头的荒漠。
混乱的气流狂暴地搅动在各处,移动轨迹毫无规律可言,稍有不慎就会被其绞割成碎片。两两相撞时,脚下地动山摇。
她刚才所处的那一片极界却没有这种混乱的气息。
是因为镇守这里的游霄鸟死亡所致?云晞目光停在地面的尸体上。
孤山鸢却因为她这一问,瞬间生出一阵掩饰不下去的心慌。
“这里除了我,还能有谁?”孤山鸢别开目光,右手试图拔出劫尽,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抬手的动作都被缠绕在破碎骨骼间的疼痛阻止,湿润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难堪。
云晞装作没看见她的动作,转身走向四周去查看有无逃脱这里的生路。
孤山鸢换手拔剑,跟着云晞走,看清了她手里的青锋剑时,立刻猜到了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却又不信,偏要求证:“年姑娘,你怎么也到了这鬼地方?”
“信了你师兄的鬼话,来当观察者,正好看到你落水。”云晞颇有经验,“我小时候与人比剑,也吃过不少亏,后来养成了一个好习惯,留意好后路。”
孤山鸢怔了怔,冷声道:“你为了救我就跳下落微湖?你身体本就不好,为什么不知道考虑自己是否经得住落微湖水的影响?况且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多一个人陪我在这里等死,你以为我会感激吗?”
云晞不在意,轻叹:“救人还要被骂,回去我告诉你师兄。”
孤山鸢:“……”
怎么和师兄一样讨厌。
极高处的撞击声消停了一会,又变得更加猛烈,想必是那只游霄发觉自己被利用了,怀恨在心,想撞出更大的缝隙,追来这边杀了她。
不能再久留。
云晞边看边回忆在书上见过的关于极界的描述,试图想出脱身的办法,后面的关键一页却被什么人撕去了。
云晞微微蹙眉。
“你老皱着眉头做什么,这本《异界录》也不难记啊。”记忆中师姐的疑惑声回响在耳畔,清晰如昨,“喔,是不是哪个字还不认识?”
夏日的阳光分外刺眼,云晞放缓脚步,合上书本挡在额前,右手两指间还夹着刚准备看的一页纸,微眯着眼远眺:“师姐,巨石人。”
古书本就破损脆弱,经不起拉扯。云晞那时比岁宁矮了几个头,举起的书轻而易举被岁宁夺去,手中只剩下不慎被撕下的一页纸,听见头顶传来疑惑的声音:“《异界录》中哪里提到过巨石人?”
云晞解释:“师姐,巨石人来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撼天动地,令林间山石摇晃不止,如阵阵闷雷炸响在地平线上,云晞判断无误,盯着出现在不远处的巨石人,唇边笑意浅淡而又势在必得。
巨石人,地级灵怪,击杀后获得中阶异宝的概率是目前所遇之最。
她与岁宁在灵驱秘境中连闯三日,至十二层,本就是为了闯难关,夺异宝。
“我想试试新学的轻云剑诀,但用得不好,可能失控,师姐若是怕被误伤,快退后几步。”
云晞说完提醒的话,等了等,迟迟没听见岁宁给个回应,她疑惑地扭头一看,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露出了岁宁衣袖的一角。
巨石人模样笨重迟钝,行动却十分迅速,三两下就到了云晞面前,低头看了看还没它脚踝高的云晞,再看看倚在树干旁边翻看着被损坏了的孤本而面若死灰的岁宁,大笑道:“躲在一个黄毛丫头后面,你是哪个宗门的废物?”
岁宁不服气,冷眼瞪来:“你马上就要被那个黄毛丫头杀了,你才是废物。”
巨石人又低头看向云晞,抬脚踩下。
云晞发间与衣上的冰凌坠子摇晃在漫天扬尘之中,发出叮铃脆响。
步尘剑应召而出,与剑主本人的心性一样,锋锐无匹,无坚不破,狠狠刺入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之中。
裂痕顺着剑刺的方向不断往巨石人身上生长,碎石滚滚砸落,轨迹混乱,轻易间把人碾成肉泥。云晞身法灵巧如一抹烟,后撤身脱离原地,不沾一粒碎土。
步尘自觉追随而来,云晞稳稳持剑,瞬形浮空杀去。
乱石分崩离析,砸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山丘,一团幽绿色的东西坠落在呛鼻的飞灰之中,分外惹眼。
“掉了个什么?”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记忆中岁宁的声音与孤山鸢此刻谨慎的疑问同时响起。
云晞的目光追着从天而降的黑影移动,淡声回答:“游霄鸟。”
孤山鸢看清了那只黑色大鸟下坠至半空中又急刹住身形的动作,紧接着就怒气冲天地朝她们俯冲而来,黑色大鸟的模样在她眼中越发清晰,与死在地上的那只唯有颜色不同。
游霄,极界?孤山鸢脑海里捕捉到一些文字。
云晞亦紧盯着快速逼近的游霄,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假设这一半极界中的气流混乱的确是银白游霄之死所致,那么就杀了守护另一半极界的黑色游霄,借上下两界的气流对冲时爆发的威能,将此处空间撕开一条口子。
云晞刚想出办法,孤山鸢肯定又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想起来了,这里是极界,只要杀了两只游霄,离开的通道就会打开!”
云晞有些意外。
游霄已经俯冲至眼前,云晞右肩被它的尖喙挨了一下,衣下绽开血洞,鲜血从窟窿中汩汩涌出。
她专心应对游霄,并未回头,只问:“你从何得知?”
《异界录》仅有一本,在青乾。
孤山鸢右手不能拿剑,擦了擦双眼,从地上抓起较大些的砾石,又狠又快地朝游霄眼睛的位置掷去:“我小时候只要有机会,就会去任师兄的书房看些术法书和奇闻异志,其中有一本记录了游霄与极界,叫什么未分类设定。”
那本书名字奇怪,记载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小到山川地名,地域划分,大到闻所未闻的异宝神器、宗派轶事相关,仅用寥寥数语描述,旁边标注着已用、未用、已见、未见之类的语句。
不像是为了给看书之人展现和解释上述新奇之物,更像是用来记录自己可能会忘记的这些信息。
孤山鸢继续说:“我只无意间见过一次,后来就不知被任师兄收拾到哪里去了”。
云晞脑海里过了一遍这本书的名字,从未听过,心里越发好奇任良宴的身份。
洞悉过去与未来,知晓寻常人闻所未闻的“设定”,身上独特的气息,与孤山鸢关系不错,允许她在自己的书房随意进出。
以及帮助孤山鸢封印祝寒宜的神秘力量零碎的信息在云晞脑海中组合连线,拼凑出一种可能。
难道他是天在人族的映射之人?
云晞目光闪烁了一下,心想着等出去之后寻到机会,就去确认任良宴的身份,弄清楚从横江城带出来的疑问。
游霄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黑色的阴影挥动巨大的翅膀,砸向云晞。
云晞从翅下滑步向它的腹部,挥剑欲刺,游霄怒啸着飞回空中,之后折返而下,张嘴咬向云晞。
青锋剑狠狠砍入了它的脖颈。
孤山鸢大声提醒:“年姑娘,当心它的血!”
青锋剑破开皮肉的瞬间,云晞已察觉到不对,抬手横挡下飞溅的血雾,却也显得无济于事,云晞嗅到血中浅淡又奇怪的味道时,眼前似泛起朦胧雾气。
若是术法使用不受影响,她可以站在百步之外,地上沙石、天地灵气亦能作剑,抬手并指间即可击杀游霄。
但今日似乎要牺牲这双眼睛。
云晞心绪镇定,来不及拔剑就被游霄带回空中,在它发狂挥动翅膀扫向脖颈时,调整身姿。
孤山鸢见机往她脚下扔出一颗石子。
云晞耳闻破空声,在游霄巨翅挥来时拔出青锋剑,从空中坠落,脚下踩着斜下方飞来的石子,足尖往下一压,借力调整身形,扑身而上。
剑辉清寒,直刺游霄柔软的腹部,云晞双手稳稳握剑,往下划拉。
血水喷溅,将避无可避的云晞浇透。
孤山鸢睁大眼睛,盯着悬在剑下的一袭血衣,突然有一种做错事情不知如何弥补的心慌。
游霄腹中的肠子都流到了伤口之外,滴着血水,却还未死透,巨大的身体发狂般摇摆在空中,想将云晞从身上甩下,最好将她甩在两侧的石壁上,再在临死前狠狠撞过去,将她碾成血泥。
云晞眼前的迷雾一层层加重,连近在咫尺的黑羽上的纹路也看不太清晰,世界似乎正在沉入永夜。但这不影响她的听觉与行动,她弃了青锋剑,跳上鸟背后趴下身,紧紧抓住几片长羽。
只需等它死。
逐渐闭合的黑暗之中,呼啸的风声也会成为恐惧的来源。
云晞凝神静气,感受着游霄的生机正在快速衰竭,数着它气绝落地的倒计时。
三。
二。
出人意料的,游霄腹中隐约燃起了一圈黑色的火光,却无一丝温度,云晞感受不到黑焰的存在。
一。
黑焰来势汹汹,由内向外将游霄吞没。
孤山鸢终于将那几簇摇晃着的黑焰与游霄的本色分辨开,火势迅猛扩散,在瞬间熊熊燃烧起的黑焰将云晞一并卷入其中,笔直地下坠。
“年姑娘!”
云晞只听见了轰隆隆的爆炸声。
两股混乱的力量强横冲撞,相互撕咬,整个极界终于承受不住,四面八方都裂开了口子,原本光滑无比的山壁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石头沿着无处不在的裂缝扑簌簌落下。
一道道刺目的白光透过千疮百孔的极界,照亮了下方连接的空间。
依稀是涌动的水波。
云晞的大脑在气流爆炸的冲击之下强撑着保持运转,猜到了自己会掉落进什么地方。
如果没有被黑焰烧死的话。
黑焰的温度在火舌触碰到肌肤时,让云晞瞬间感知,像是有无数不起眼的星火微粒在皮肤之下燃爆。
烧焦的气味伴随着无法忍受的剧痛从骨骼中传来,云晞不自觉蜷缩起了皮开肉绽的身子,右手指已做好准备,只要离开这里时还剩一口气,她可以瞬间给出治愈咒术。
哗啦。
冰冷的水流扑灭了黑焰,将她包围。
治愈咒术脱离手指,没入她的身体。
在双眼彻底看不见任何之前,她捕捉到了一双越来越近的猩红眼睛。
水下的庞然大物从远处疾行而来,洪荒凶兽的气息碾碎水下暗流,它游到她身下,冰冷的脊背将她轻轻托起。
“去救人。”
在一片黑暗之中,云晞轻声说道。
第26章
云晞身上药香浓郁,双眼也敷了药,束上了一条薄纱。
她安静地坐在床榻边,听着围绕在身旁的几人郑重其事的表示着歉意与关心,心中计划着休息好后,去查闻山青隐瞒的秘密。
苏长老是扶曦医、毒两道成就最高者,此刻捊了捊花白的胡须,有几分欲言又止:“用了生骨膏,年姑娘身上的烧伤不日即可痊愈,但这双眼睛比孤山鸢伤得重,想要恢复如初,还需九转灵泉水洗濯。”
云晞平静接受,毫无后悔或怨怼、惊慌等情绪。任良宴盯着她柔和的面庞看了许久,带入了自己,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个来历不明的年姑娘,不在他的设定之中,恐怕是变数,心性气质却又恰好是他最喜欢的人设之一。
“年年。”明松雪面色严肃,当即做了决定,“此事怪我思虑不周,管束师弟妹不当,我即刻启程去北域,将九转灵泉带回来,也向你请罪。”
林赫一时找不到其他观察者,直接退出了大考,直奔泽山。明松雪接到消息后,原本打算与几位长老一同入落微湖救人,刚到湖边,就有巡岛的值守弟子传来消息,说发现孤山师妹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晕倒在了岸边。
他料到从禁区里出来的人非死即残,却没料到云晞会伤了眼睛。
云晞开口阻止:“明师兄,此事我不怪谁。闻宗主不在扶曦,这几日又正逢大考,你最好不要轻易离开。待我养几天伤,见过了闻宗主,九转灵泉我自会去取。你若是不放心,到时候你再和我一起去。”
“我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去北域。”任良宴在明松雪斟酌之际,笑着主动开口,“北域一带我去过几次,正好还想去见个朋友。况且现在弟子们都在后山参加考核,也就只有我能帮明师兄你排忧解难。”
南泊东吴万里船“北域凶险。”明松雪觉得不妥。
任良宴手中抛起一枚铜钱,又轻松接住,眉梢飞扬:“明师兄,我这个人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驱凶避险。”
云晞循着声音看向他,惊奇道:“任良宴?你怎么没在红叶山?”
任良宴大方回答:“年姑娘有所不知,每年我参加大考只求拿够一个及格分,分数够了我也就自觉退出考场了,耗在山中争那些术法资源,哪有晒着太阳睡觉有意思。”
他旋身往外走,来去都自由洒脱,摆摆手,示意不必再劝。
夜里吹起了风,枝叶拂过琉璃花窗,沙沙作响。
云晞掩唇打了个呵欠:“时候不早了,你们照看了我这么久,也请回去休息吧。”
明松雪点头:“你安心休息,明日一早,我会去春城请人来照顾你的起居。”
云晞本想说不用,又怕她一拒绝,明松雪可能一晚上都睡不好觉,索性道了声谢。
明松雪这才放心离开,轻声带上了门,望了眼刑罚堂的方向。
孤山鸢比云晞先醒,已经跟着林赫一起被送去了刑罚堂。
门规有训,扶曦弟子无论因何原因闯入禁区,都要受罚。林赫让孤山鸢坠入落微湖,险些害了同门性命,长老们决定一并论处。
明松雪往刑罚堂的方向迈出了一步,想起苏长老为云晞诊脉时惊疑又凝重的眼神,站定在原地。
“苏长老,年姑娘的身体还有其他问题?”
苏长老被身后的询问声牵制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你和那位年姑娘是旧相识?”
“多年故友。”明松雪点头,“苏长老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苏长老:“她一身病骨难愈,心脏碎裂,活不了几年。”
明松雪即便早有所料,亲耳听见这句话时,脸色仍是一僵,衣袖中双手不自觉攥紧,最终又无力垂落。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怎样才能有一线生机?”
“无药可治。”苏长老负手在身后,缓步走远,“就是把青乾号称能治愈万物的神器玄霜石找回来,也无能为力。太晚了,她耽搁了太久。”
明松雪脑海中被一记重锤砸响,觉得不忍又不公,回头看了眼灯火明亮的琉璃窗。
夜风在云晞推开窗户的一瞬间灌了进来,压弯了屋里的烛火。
一跃而进的,还有一只黑色的蓬松毛团。
“你看见我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四海蛟化形为一只狗不像狗,猫不像猫的小兽,跳到云晞左手边坐好,长长的绒毛柔顺地伏倒在风中,露出两只尖尖的耳朵。
一双晶莹透亮的红眼睛盯着云晞,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似乎弯了弯,“莫非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云晞伸手就能摸到它圆圆的脑袋,这小家伙还牢记着她当年的话,不可轻易以真身现形。
她笑着说:“乘船过九天海的时候,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小名叫煤球的四海蛟听完就有些不开心,从她手下挣脱出来,蹦到她大腿上踩了踩,慢吞吞道:“说好每月初一给我噬魂丹的解药,这十年你忘了不说,怎么还好意思笑。”
云晞笑意更忍不住:“那不是什么解药,只是糖莲子,你也没中噬魂。我以为这十年你应该反应过来了。”
煤球的肉爪被云晞的骨头硌疼,干脆安分下来,趴着不动了。
云晞以为它在生气,伸手轻戳了一下它的脑袋,刚刚立起的尖耳抖了抖,又趴回绒毛里:“我身上现在没带糖莲子,你若是还想吃,明日我去给你买?”
“不用了。”煤球有骨气,想了想,“你眼睛看不见了,还怎么给我买糖莲子?”
云晞又笑:“耳朵没聋,就找得到路。”
煤球翻了个身,仰面盯着云晞,左看右看都觉得这张苍白易碎的面容与当年惊艳张扬的人毫无关联。
甚至连气质都不太一样了。
十年前的云晞眉眼清幽,显得有几分疏离。话少沉静,极易让人误会为冷漠。
是雪雾中的月亮。
但面前这个人,有时候爱和人说笑,少了太多冷气与规矩。
天气霾让它不再时时刻刻忍不住怕她。
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
可是以云晞的实力与心性来说,有什么重大变故不能让她化解,甚至还让她产生了改变?
煤球脱口而出:“有人欺负你,你这十年怎么没带上我一起去报仇?走,我们去踏平那人的老巢。”
云晞愣了下,笑:“没人欺负我,我的确要报仇,但还得等等再走。”
“那我呢?”煤球仰头,明知云晞现在瞎了看不见,依旧睁大了一双水亮的红眼睛望着她,“你失踪之后,我在扶曦的水里睡了一觉,还梦见过带着你回四极界。这是想念吗?”
“想念?”
云晞很难想象一只不懂人类感情的洪荒凶兽会说出这个词。
煤球是四海蛟一族最后的血脉,孤零零地生于极北冰隙之中,睁眼的第一天就飞去了檀州,一口气捉走了几十个长得好看的少男少女。
闻讯前去救人的修行者陆陆续续去了好几拨,有去无回,传说都被它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云晞一人一剑奔赴极北之地,闯入煤球的巢穴时,见到了那些被捉走的人全都还活着,被关在了一个个以无形的结界为“门”的石洞里,像是被豢养的宠物。
兴高采烈的吟啸声从远空传来,云晞回头,煤球的每只爪子里都抓着刚从冰河里捉回来喂“宠物”们的鱼。
煤球巨大的脑袋伸进山洞,与家里多出来的一个美人大眼瞪小眼,不劳而获的好心情刚刚冒出个头,随即就被一道冷冽的剑气砍花了鳞片。
云晞与煤球大战了一天,终于把它打翻在冰河之中,执意要和它立约。
堂堂四海蛟,居然被迫听从一个人族修行者的命令,煤球觉得又难过又丢人,一头扎进河面的浮冰之中,不肯起来。
“很丢人吗?”云晞当时擦去了它脸上的碎冰,商量着说,“大不了以后我和别人说,这一架咱们打的是平手?”
煤球极不情愿的嗯了一声。
“好,现在来说约定。”云晞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以后不得再随意抓人,更不得扰乱世间秩序,害人性命,否则我以剑阵将你永困于冰河。”
煤球瞪着眼睛,捶胸顿足:“那谁陪我玩?!”
“我陪你。”云晞接着说,“第二,若非有人欺负你,或是危急时刻,不得以真身现形于人多之地。”
煤球震惊,大叫:“我是堂堂洪荒凶兽!”
云晞不语,步尘剑再度出现在她手中。
填满了整条冰河的庞大身躯瞬间消失不见,一团毛绒绒的东西飘在冰水上,被风吹着往岸边靠。
不像猫,也不像狗,更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
“第三,无论何时何地,你要应我召令,与我的剑一样。”
煤球的红眼睛像是要哭了:“奇耻大辱!”
云晞弯腰拧起它的后颈,在它哇哇大叫时,往它嘴里塞进了一颗糖莲子。
煤球噎了一下,又苦又甜,回味良久,狐疑道:“吃的?”
“毒药。”云晞笑了下。
扶曦温柔的夜风吹动云晞鬓发,月色倾洒在她覆眼的薄纱上,清亮如眸光。
云晞低头摸了一把煤球的脑袋,回答:“是想念。”
她顿了顿,补充:“我也梦见过你。”
煤球开心了,但忍不住提醒:“你摸的是我的屁股。”
云晞拧起它往窗台一抛:“回去。”
煤球蔫头耷脑钻向窗缝。
云晞又叫住它:“等等,你在九天海底,都见到了些什么?”
煤球伸出前爪比划:“做梦的大阵,异宝,妖骸。”
云晞皱眉:“什么妖骸?”
煤球也不知道,继续比划:“这么大一片金褐色的妖骸,有三条尾骨,两个脑袋骨头圆圆的,头顶还长了两只角,既不是狐狸,也不是猫。哦对了,还有大翅膀。”
云晞面色严肃起来。
陵灭。
煤球还在接着说:“那片妖骸的妖力肯定泄露出来了,我就从那里路过,还被妖气燎伤了爪子,扶曦到底发现没?就不知道管管吗?”
云晞沉思:“扶曦肯定会管。”
陵灭是洪荒凶兽之首,与讲道理肯听劝的四海蛟不同,陵灭残忍嗜杀,能引天火降落,焚烧一切,在上古诸神陨落之前,曾是凶神的坐骑,亦是武器。
要彻底销毁妖骸,清除妖力,当世无人能做到,那就只能用更可靠,更极端,代价也更大的镇压之法。
云晞正在快速分析的思绪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第27章
生骨膏药效清凉,一夜过去,纠缠云晞全身的灼烧感与疼痛已完全消退。
日光苍白,院子里已有人在打扫着落叶。云晞推开门时,洒扫的妇人赶紧放下了扫帚,擦擦手迎了上来。
“姑娘要上哪去?可是饿了要找些吃的?今后我来照顾姑娘的起居,姑娘叫我张婶就好。”
妇人热情又仔细,挽着她的手带着她回屋,怕她摔跤,“我呀特意带了家里做的桂花酱上来,给姑娘做了桂花饼,锅里正蒸着呢。”
云晞在张婶的殷切注视下慢吞吞吃了一碟子桂花饼,又收获了一根她精挑细选的拐棍,趁人坐在窗边纳鞋底,云晞指尖飞出一道沉梦咒。
拐棍试着顺手,就杵着出了门。
从海面吹来的微风中带着咸湿的水汽,便是要去的方向。云晞潜入水中,目的地明确。
明离火之下,海底阵纹散发出的细如发丝的微光更难以察觉,但云晞不必用眼睛去看,蜃影大阵的力量来源是最有用的向导。
穿破扶曦设下的阻拦逍遥境以下修行者的结界之后,一片金褐色的妖骸暴露在身前。
它静静地躺在海底,狰狞,庞大,光洁如新,古老而强大的妖力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半分,无视异宝定魂钟与海水的力量碾压,活跃地流动在骸骨之上,危险无比。
桑灵的庞大根系没入海底,恰好笼罩着妖骸。
云晞靠近了一些,打算先以探知术查看阵法的漏洞。蜃影大阵对外来者爆发出抗拒与警告之意,离阵法越近,浑身如遭受刀割剑刺。
不远处,一道峻拔的身影已穿过一丝丝密如罗网的光芒,毫不在意大阵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害,正试图接近那具妖骸,伸手在前,似想触摸到什么。
察觉到有旁人出现,他骤然回身,掌心的术法破散成一缕灵力。
男人眉眼深邃,皮肤冷白,唇角蜿蜒着血迹,明明是端正俊秀的五官,却散发出令人望而却步的邪气与桀骜。
格格不入,又浑然一体。
银雪色的长发散开在水中,像是一片片把人拖向溺亡的水草,又像是鳞片冰冷的海蛇。
但云晞看不见。
她只是感受到了一股需要让她打起精神的力量,凶恶蛮横,无法无天,足以与她为敌。
洞虚境的力量。
男人由警惕变得懒散的打量如一把冰冷的匕首,贴着云晞的皮肤,一寸寸往下。
明离火气焰高涨,翻卷起通红的火龙,照亮大片黑冷的海域。
云晞站在火中,思索着他出现在这里的目的,默不作声握紧手中的拐棍,流水霎时间静止,又翻涌起杀意,水浪勾勒出无数把无形的长剑。
剑尖瞄准对面之人时,她清晰地察觉到了对方的灵力波动,凶煞的阵纹已爬到了她的脚下,无声灭杀了暴涨的火光。
你死我活的对峙只持续了一瞬,双方都在权衡利弊之后默契地冷静下来,撤了招。
云晞不愿在这里动手,无论是发出的动静也许会让海底妖骸暴露,还是可能会破坏大阵,都将造成很难解决的麻烦。
对方显然也是相同的想法。
“小瞎子。”问重雪的笑有些邪气,语调散漫却强势,恰好给云晞留下了非常差的第一印象,“扶曦有实力突破九天海结界的人当中没有你这号人物,你既是外人,今日就当没遇到过我,否则我让你变成小哑巴。”
云晞在他开口吐出第一个音时,就觉得熟悉,仔细听完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从模糊的记忆里分辨出了这个声音,满腹疑云:“你是喻明月?”
人族五名洞虚境修行者之一的喻明月,隐居山野二十余年,恩仇浅薄,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任何事情,怎会打上妖骸的主意。
况且九天海底的妖骸是扶曦最大的秘密,他从何得知?
问重雪漆黑的眼瞳中露出些许意外,他收敛了气息,周身连一丝灵力波动也无,微笑着走近云晞:“你认识喻月明?巧了,我不是。”
“的确不是。”云晞站在原地想了想,“喻明月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挑衅我。”
问重雪饶有兴致地喔了一声,他比云晞高出一个头,此刻低下脑袋来观察她的表情,露出好奇与轻慢:“他是洞虚境,有何不敢?即便你也是同等境界,也不该如此轻松。”
即便同境界之中也要分出高低输赢,她也是最强的那一个。
云晞没说出口。
“你吃了喻明月?”云晞的推测最后变成肯定的语气,“你是邪灵。”
问重雪含笑的黑眸微眯,杀意再无法掩饰。
他先是吃了喻明月的孩子,在那具又矮又小的身体里,冒着被发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危险,扮演着天真愚笨又无能的小孩。
直到终于找准了一个天赐的好时机,将喻明月也吃了,试了不少法子,总算得到了他洞虚境的实力。
这些难道不足以让这个瞎子感到害怕吗?
云晞毫不在意对方昭然的杀意,探知术游走蜃影大阵一周,已将她要的答案传回。
“不要打妖骸的主意,陵灭妖力只会占据一具强大的躯体复活,而不是被这具身体主导。”云晞游向阵法的裂隙,“况且,邪灵为世间不容,无论是披上人皮还是侵吞陵灭妖力,都不可能改变事实,独立为一族。”
问重雪被她轻易点破目的与隐忧,笑着看向她的背影:“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成了一个要死不活的瞎子?有人害了你?要我帮忙把他吃了吗?”
云晞没再回话,她没有任何后悔、害怕或不平,在一个邪灵面前,也不必以这类情绪为他提供任何乐子。
身后的海水环形流动,好似两条首尾相衔的鱼,勾勒出流光溢彩的剑阵。
阵中剑影未出,却已有冰寒剑气四溢开,四周的水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片片霜花,让问重雪自觉却步。
他隔着剑阵看了她许久,撤身离去。
云晞没急着去追。自邪灵入侵望秋原战场,枉死的无辜之人不止有师尊,她终有一日会将他们全力诛杀干净,但在此之前还有疑虑未解,需再准备。
云晞掌心灵力倾泻,蔓延的灵丝与蜃影碎裂的阵纹相触,试图修补那一丝肉眼难察的裂隙。
灵丝断裂,海底风暴骤然而起,迎面吹乱云晞的衣发。
蜃影大阵果然无法再修补,需要另寻镇压之法。
云晞垂眸思索半晌,往海面游去。
几粒黑红色的光点脱离妖骸,悄无声息地穿过裂缝散入海水中,缓缓上浮。
孤山鸢怀里的圆片中,亮起星星点点黑红色的细闪。
燃烧在刑罚堂火狱中的黄泉焰到了熄灭的时间,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余温滚烫的暗室中,孤山鸢晕倒在地上,无法爬起。
灼热的火焰反复折磨,头脑也昏沉麻木。
耳畔突然传来熟悉的呓语。
孤山鸢猛然清醒,冷喝声:“出来。”
男女声重合的低沉笑声清晰响起,这一次与在极界时不同,它与她毫无距离,像是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
“你竟然一直跟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孤山鸢突然后悔,从怀里拿出圆片看了看,颜色诡异的光点暴涨,像是从漆黑深渊中不断往上涌出的血滴。
密密麻麻的刺痛骤然聚集在指尖,让她下意识松开手,圆片摔落在地,原本蓄力一拳也无法损坏的圆片,竟轻易碎成了两半。
就好像是圆片中的某种力量已经完全脱离了它,钻进了孤山鸢的身体。
那道声音癫狂又傲慢,大声纠正她:“是你选择了我。”
孤山鸢被这句话提醒,猛然想起在极界触碰到圆片时,指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刺痛。
原来在那时,这鬼东西的力量就已经潜入了她的身体。
“笑话,我怎会选择与你这妖族为伍。”孤山鸢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突然察觉到什么,惊慌地摸了摸左脸,妖冶的花纹爬满脸颊,“你骗我!”
那道声音大笑着否认:“怎能说是骗?我的力量足以令一切妖邪惧退,自然能帮你停止妖化。而你,即将成为我。”
孤山鸢听完,那些融入她体内的光粒在突然间涌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强悍而可怕的东西试图在她的身体里复活。
往她的意识最深处钻去。
进入刑罚堂受罚的弟子需把武器暂时沉入释兵池中,孤山鸢无法召来劫尽,指尖灵力闪烁,并指点在胸口。
“现在就从我身体里离开,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抢占我的身体。”
那道声音轻描淡写道:“你死了就死了,扶曦除了你,另一个能让我勉强看上眼的人,就是明松雪。”
“你!”孤山鸢心中一慌。
修剑者心性坚韧,孤山鸢不信自己会被妖力抢走身体,更不用怀疑心境比她明澈的明松雪会受到妖力的影响,却忍不住担心。
孤山鸢恍神,她竟然会担心。
“不想牵扯他人?那就你自己来办。”它不急着冲破孤山鸢的抵御,反而从她身体里撤出了一部分力量,扬声笑道,“你不会一直拒绝我的力量,不信,我们来打个赌。”
孤山鸢回过神,闪动在暗室之中的零星光点眨眼间消失不见。
“你想做什么?!”
再无任何声音回答她。
孤山鸢不再顾忌自己身上的秘密被揭开,奋力撞向暗室内的禁制。
“快来人!我有要事禀报师兄!”
第28章
“往前直走哎,有棵树,左转。”
煤球两只尖耳在长长的绒毛中立起,沉浸在对云晞发号施令的喜悦中。
云晞原本想说她记得路,听着煤球欢喜的声音,便不去扫它的兴,在它的指示下不疾不徐地爬坡往院子走。
“年年。”
云晞老远就听见明松雪的声音,似乎找了她许久,带了几分担忧与着急。
“今日天气挺好,我就四处走走,去海边捡了贝壳。”云晞手心里露出在岸边捡着玩的贝壳,在日光照耀下莹莹生辉。她缓缓走上前去,先发制人,“下次我想去哪里,一定先告诉张婶一声。”
明松雪见她行动自如,也并不因为看不见而颓丧懊恼,也就松了一口气。
“宗主回来了,还请你过去见一见。”明松雪看向软趴趴蹲在她脑袋上的黑色毛球,细细打量,“这是从哪里来的……猫?”
“路上捡的,瞧着还挺可爱,就叫煤球。”云晞给堂堂洪荒凶兽留了几分面子,没直接点破大名,哪知它不喜欢可爱这个评价,龇着牙跳到地上,钻进了路边林子里。
云晞跟着明松雪走到流霞居。
拂过流霞居的风里也带着一丝茶香,吹动云晞眼前白纱。
云晞坐在檐下的矮木桌旁,袅袅茶香从沸腾的水中四溢开,热气升腾,如薄云铺展,让对面盯着她仔细打量的闻山青恍了下神。
闻山青恍惚间回忆起十多年前的一名天才少女,她携无双剑气从天边而来,荡平青州巫邪之乱后,又乘四海蛟回到天上,于云山雾海间俯看了眼地面上无数双追逐着她的目光,淡然沉着,又免不了的意气风发。
天骄易折。
闻山青回过神,没发觉自己叹了声气。
“小年。”
闻山青长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目光锐利如剑芒,整个扶曦只有大徒弟明松雪不怕他,扶曦之外的人也知道他雷厉风行不好惹,都得错开目光避他几分。
哪知对面的人一直气定神闲地尝着茶,说是因为瞎了看不见的缘故吧,被他冷冰冰叫到名字也没太大反应,跟大徒弟一个样。
“多谢闻宗主出面,让我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云晞知晓闻山青的脾气秉性,既等到了他开口,也就不同他绕弯子,“不知闻宗主想让我回报扶曦什么?”
闻山青惊讶道:“他们没告诉你上扶曦来当我的徒弟?”
云晞也用惊讶的语气回话:“闻宗主难道认为让一个人先成为扶曦弟子,再谈为扶曦付出,会更加稳妥?”
闻山青心思被小辈戳穿,冷峻的目光慌乱了一瞬,清了清嗓子,沉稳道:“小年,我请你来扶曦,的确是想让你帮一个忙,事关天下人的安危。”
“愿闻其详。”云晞说。
闻山青理了理被打乱的腹稿,沉声说:“扶曦自从立宗于九天海,不计代价镇压上古妖物至今,如今这妖物从梦中醒了过来,欲挣破封印,若让它得逞,将带来天地大劫。”
云晞点头表示赞许:“若非扶曦历代弟子卫道之心不可撼动,便无法通过桑灵为定魂钟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持。以一宗之力镇压陵灭妖骸千百年,坚持到今日,的确不易。”
“谁告诉你的?”闻山青皱眉盯着她,眼瞳猛然睁大,“你去过海底?你是逍遥境?”
云晞听着他惊诧之后陷入思索的语气,心想,闻山青当真不知道她是谁。
她淡然不语,捧着闻山青珍藏的茶叶煮出来的水慢慢品。
闻山青看得窝火,怀疑云晞这副态度是跟大徒弟学的,语调却已经缓下几分,似无奈:“扶曦现在需要更加稳妥的办法。”
云晞没什么意外:“血缚。”
闻山青挑眉:“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云晞笑意浅淡微冷,像是寒冬腊月的晨风里扑面而来的雪粒:“要救世扶危,我不会推脱,但不问过我的想法与意愿就以天下安危来做要挟,替我选好了血缚,对我而言是否不太公平?”
“要血缚妖骸之力的人,是我。”闻山青声音响如洪钟,掷地有声地纠正她。
云晞意外地看着他。
闻山青继续说:“扶曦镇守妖骸千百年,这岛上的每一个人都责无旁贷。死与恐惧,不是弃责失守的理由。如今蜃影出现裂隙,灾厄将至,我为一宗之主,理应由我先来承担。”
“你既然知道血缚,那应该还听说过血缚有一处瑕疵,它开启之时,会引来世间死气聚集,导致死门暂开,鬼界浮煞河中的恶鬼能通过死门来到人族。小宴预占得知,天下间能克制死门的混阳命格仅在你我二人身上,我开启血缚之后必死无疑,也无暇顾及死门,请你来扶曦,是想让你届时帮我稳固血缚,将死门封死。”
闻山青说着,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世上没有人真正赴死无憾。
“此事的确是我强人所难,不讲道理。小年,你若是为难,现在就可以离开。”闻山青心中没了隐瞒,终于平静许多。
云晞安静地听到最后,神色充满敬意。
“晚辈失礼。”
闻山青盯着她的神色,确认道:“你答应了?你可能会因此受伤。”
云晞接话:“但这是你我身后人最小的损失。”
“况且。”云晞淡然,“区区恶鬼,岂配伤我。”
闻山青不觉她狂傲,而是心生震撼,无端回想起十年前,青乾那位天才刚刚破境出关,一剑破风踏月,杀入修行者与巫邪胶着的战场。
狂乱的剑风将她对巫邪说的唯一一句话送遍青州。
“假如诅咒就是你们的全部本事,你们现在就可以死了。”
云晞任由闻山青复杂的目光反复打量,斟酌了一下,提醒说:“陵灭妖骸在扶曦若是极少数人知道的重要秘密,恐怕有人靠不住。有一只邪灵出现在海底,想吸收妖骸的力量。它吃了喻明月,现在也是洞虚境。”
“妖骸一事仅我与两位长老和小宴知道,这几人我信得过。”闻山青先是否认,实在难以置信,沉吟片刻,“此事我细查之后再下定论。”
任良宴。
云晞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侧首看向天际。
真的是你?
横江城里的哨音和不该被泄露风声的妖骸……
如果当真是你在纵容与默许,那么邪灵都不能再算是真正害死师尊与无数无辜人的罪魁祸首,你才是。
为什么?
长风漫漫,没有任何声音或气息回答她。
“那只邪灵恐怕就是他们的尊主问重雪,他残忍狠辣,胆大包天,记仇又狡猾,与祝寒宜比起来,有过之而不及。”闻山青面色沉重,抬手召来重明鸟,准备将此消息传给其他三大宗门,以防万一。
云晞被茶水呛了一下。
一道突如其来的重明令转移了闻山青的注意力。
读出其上的信息后,闻山青的脸垮了下来,起身往外走。
刑罚堂传讯,孤山鸢打伤火狱外的值守弟子,召回劫尽毁了刑罚堂,逃了。
成群海鸟从海滩上振翅而起,尖利而急促的鸣叫声似警报响彻在扶曦各处。
金光璀璨的禁制出现在九天海上,将广袤的海域与春城分隔开,城边渡口的船只不得再进入海域。
从扶曦出发,正驶向春城的一艘渡船也缓缓调转了方向。
船上的乘客只有一个准备前往北域的任良宴,他走上甲板,看了眼越来越近的岛屿,低头,沉默地盯着脚下的海水,目光冷峻。
难道是问重雪被发现了?
心眼多疑思重又爱搞小动作就算了,竟然还真让江泛月没防备过来。
也不知他除了陵灭妖骸,还偷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没脑子。
死了算了。
“扶曦全域已被禁制封锁,孤山鸢逃不出去,大家快搜!”
孤山鸢在地渊中醒来,抬手挡住斑驳树叶间透下的日光。
急匆匆的脚步声出现在头顶的树林之中,孤山鸢还有点懵的大脑立刻清醒,辨别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完成了试金会或者被淘汰出来的弟子。
但她不明白这些总是装出和气亲切的模样来奉承讨好她的人怎么突然变得又凶又冷。
孤山鸢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抓住劫尽站起身来,遵循本能躲入了树影之中。地渊狭窄湿冷,地面与身后低矮的树丛上全是她的血迹。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会摔下了地渊。
明明是在火狱,被她撞击禁制的动静吸引而来的刑法堂弟子拒绝向师兄传讯,与她起了争执,动用了致人昏迷的幻羽锁……
孤山鸢睁大了眼睛,断层的记忆在猜测之中逐渐还原。
该死。
一定是那个妖物趁她意识陷入昏沉,成功操纵了她的身体,打伤刑罚堂弟子,闯了出来。
千万别杀了人。
孤山鸢心中浮现出一丝祈求,她低头看了眼劫尽剑身上干涸的血迹,心脏咚咚直跳,换剑在左手,右手凝聚重明令。
师兄会相信她是受妖物操控,才会做出不服门规戒律管教,伤害同门之事,会听她说完前因后果之后告诉她没事,和她一起想办法消灭它留在她体内的力量。
“明师兄刚刚传来命令,一旦发现孤山鸢的下落,直接传讯给他。”
弟子们的声音猝不及防迎面而来。
孤山鸢眸光闪烁了一下,重明令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不止。
“孤山鸢真是个白眼狼,宗主待她比明师兄还要爱护宽容,她竟然无缘无故杀了宗主!”
“她一个没爹教没娘养的小叫花子,你指望她懂什么仁义道德?”
“我支持明师兄亲手替宗主清理门户!”
丛林之中有动静传来,弟子们的斥责声骤然止住。
他们看向站在树影下面色阴郁的孤山鸢,往后微退了半步,长剑出鞘,指尖术法具象,盘旋在地渊之上的传讯飞鸟听从主人号令,无声飞往泽山。
孤山鸢指上重明令熄灭,哑声开口。
“你们刚才说谁死了?”
第29章
一个时辰前。
火狱至刑罚堂出口一带被剑气所毁,地面裂开了巨大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刑罚堂主付衡捂着胸口歪倒在一旁的弟子肩上,心疼地算着修缮刑罚堂的银钱,听见脚步声,扭头就开始诉苦。
“宗主,孤山鸢是你的小徒弟,这修缮刑罚堂的银钱”闻山青走向狼藉的地面,残留着的劫尽剑气无声证实刑罚堂告的这一状不是凭空污蔑。
“付衡,你也没把人拦下?”
闻山青对扶曦所有人的实力最清楚不过,觉得解释不通。
付衡站直身子,神色严肃起来:“宗主,我可拦不下孤山鸢,她已经妖化,而且这妖力见所未见,非我能敌。”
闻山青扭头看向他。
“千真万确,她脸上的妖纹,这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付衡扬高声音,哪怕知道闻山青一向秉公,也忍不住提醒,“宗主,孤山鸢性情本就乖张尖锐,不管她因为什么导致妖化,现在都是扶曦最大的危险。”
明松雪紧追而来,听见的第一句话就出乎意料。
“小鸢心性坚韧,不会放任自己沦为祸乱宗门的邪物。”明松雪态度坚定,“况且她最憎恶妖魔,妖化一事,恐怕是身不由己,受人所害。”
付衡指了指刑罚堂南边的洗魂塔,厉声反问:“那里面关着的入妖堕魔之人不少,哪个不是掀了一片山,毁了一座城?”
“都住嘴。封锁扶曦,刑罚堂除了你留下镇守,其他人都出去找。”闻山青已转身走出刑罚堂,两道重明令脱手而出,传讯给长老宋衍星和万漱华,“届时我亲自来审,未查清缘由之前,不得擅自处置。”
明松雪疾步跟上前:“师尊要去何处?”
闻山青挥手打发他走:“你不用多问,找人去。”
九天海水流平静,从上往下看不出任何危机。
闻山青眉头紧拧,水中的倒影比平常更威严吓人。
付衡能掌管刑罚堂,除了他公正无私之外,本身实力在扶曦排得上前三,镇得住风浪。
小徒弟妖化,又能从付衡手下逃脱,闻山青免不了往陵灭妖骸去想。
但定魂钟毫无异动传来,蜃影阵虽有裂隙,目前却最多只能容许一星半点的妖力外泄,若真是陵灭入侵了孤山鸢,微不足道的妖力绝对无法占夺她的身体。
它到底有什么办法?
闻山青等了一会,宋衍星和万漱华二人还没赶来,他心中的不安莫名强烈了几分,遂独自下了水。
海底冰冷,巨大的妖骸笼罩在桑灵的虚影之中,妖力四处流窜,却无法挣脱定魂钟力量覆盖的范围。
闻山青松了一口气,身后突然传来尖利的剑啸声。
长剑破开水流疾行而至,闻山青以为是万漱华到了,扭头看了过去。
“师尊。”
少女身形浮在水中,海水潋滟的光影流动在她的脸上,显得阴冷又诡异。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笑着俯看向闻山青。
破水而去的劫尽调头返回她身旁,如同对敌虎视眈眈的宠物悬停在她手边,凶煞之气四溢,轻易绞灭靠近此方的凶险混乱的暗流。
闻山青仰首盯着她的眉眼,拔剑出鞘,带出一片冷白的剑光,照亮黑暗的海底。
“何方妖物,竟敢冒充我的弟子!”
少女漆黑水亮的杏眸中浮现一丝惊讶,干净的嗓音变得嘶哑沉闷,男女混杂的低笑声回荡开。
“被看出了来呀。”
她并指一招,劫尽飞刺向闻山青。
闻山青持剑攻上,原以为对方的那把劫尽是赝品,双剑相撞时,竟发现它与劫尽分毫不差。
“你夺走了劫尽?”闻山青勃然大怒,凶狠的剑招破开劫尽的围堵,直接杀向上方的少女,“我徒弟被你带去了何处?”
“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与其关心你那不成器的徒弟,不如想想遗言。”
少女不避不躲停在原地,眼中映出闻山青的剑招,黑红色的光粒从眸底缓缓上浮,碰撞出繁复古老的文字。
劫尽从闻山青后方追上,出现在他眼前,以相同的剑招与更加猛烈而不可抵挡的力道,向他杀去。
“你竟然能复制招式”闻山青话音刚落,改换剑招时,耳畔湍急的水浪中炸响一阵嗡鸣声。
上古的气息瞬间迸发在闻山青眼前,后世之人只在流传千百年的古籍中见过的力量,在这一刻重见天日,顺着剑去的方向一寸寸碾压而下,远超刀剑与术法本身的伤害。
长剑携雷霆万钧之势贯穿闻山青的身体。
闻山青仰面往海底坠去,本命剑从失去力气的手中掉落。
长剑应召重回少女手中,她瞬形追上,朝着闻山青的胸口补上一剑,笑容阴冷:“你怎么还不明白,不止是复制招式。”
“你是……!”闻山青想起什么,眼中布满震惊,血肉消融在无可躲避的妖力之中,只剩下一具森白骨架从她的剑下脱离,坠入海底。
“我是陵灭。”她的语气沉缓而轻慢,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恢复了孤山鸢干净偏冷的嗓音,回身持剑斩向从海面降下的杀咒。
紧随杀咒而来的宋衍星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对待其他流派过来旁听的弟子也十分有耐心,扶曦弟子年年私下评选最受欢迎的长老,唯他从无争议。
此刻却冷冷地盯着一剑斩灭杀咒的少女,眼中布满杀气。
万漱华晚来一瞬,粉紫色的裙摆在水中婀娜荡开,似一尾流光溢彩的鱼。
她的目光扫过少女脸颊诡异的黑纹,定格在海底的一把熟悉的剑上。
在那把剑的不远处,是一具白骨。
“孤山鸢,你杀了宗主?”万漱华几乎是不敢置信地开口。
她与宋衍星听见海底传来的动静,还以为是问重雪贼心不死,折返扶曦,正好与闻山青撞上,二人打了起来。
陵灭装模作样地叹声气,配上孤山鸢倔强执拗的一张脸,显露出几分恶劣的挑衅之意:“没办法,师尊见我入妖,非要杀我。”
“孽徒!”宋衍星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瞬息间构造完成的阵纹出现在陵灭脚下。
陵灭眼中浮现出一丝不耐烦,看在留着这二人有用的份上,克制住了杀意,一剑破阵而出,瞬形逃向海面。
宋衍星与万漱华飞身追去,却见陵灭回头朝他们笑了下,抬手虚画,剑阵即成。
数道劫尽剑影一往无前,冲破海底结界,刺向定魂钟。
铛!
沉重的钟声响彻九天海,如闷雷阵阵,声威滔滔。
安静了千百年的定魂钟发出轻微的摇晃,灵力激荡扩散,动荡的海水翻花卷浪,如水中起伏的群山,令万漱华和宋衍星瞬间稳不住身形。
冲天而起的浪潮撞碎海岸的礁石,从四面八方涌向岛上,似要将这座孤岛淹没。
二人神色惊变,同时看向蜃影大阵,金色的裂纹不断生长,妖骸之上流窜的力量朝着裂痕撞去。
陵灭趁着两位长老分神应对水下变故的片刻破水而出,涉水上岸,身形散作一束红黑色的光点,将劫尽送入远处的地渊之中.
刑罚场。
扶曦流派长老齐聚于刑罚场的十级石阶之上,两侧刑柱伫立,森然可怖。
试金会暂停,扶曦弟子们都聚集在刑罚场四周,窃窃私语之中夹杂着愤怒的指责与唏嘘声。
付衡面沉如水,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孤山鸢,你可知罪?”
孤山鸢被刑柱释放的力量往下压,却始终不肯跪地,一身黑衣之下不断渗出血。
她死死盯着宋衍星从海底带回来的剑,尽力保持着冷静:“我除了误入禁区落微湖,以及被妖物控制后打伤同门,再无任何过错。”
付衡目光如炬,一开口就压下了四面八方因为孤山鸢的回答而引发的咒骂与指责声:“弑师之罪,人证物证俱在,你为何不认?”
孤山鸢不自觉对上明松雪凝重的目光,心中一悲,声音有些嘶哑:“他是我师尊!即便我自甘堕落为嗜血的妖物,要杀尽天下欺我辱我之人,毁了这个恃强凌弱又虚伪不公的世界,也会为我师尊留下一条生路。”
一语毕,挤挤攘攘的人群默契地后退了半步,孤山鸢在他们心中的危险程度又无形提高。
万漱华疾言厉色接过话:“孤山鸢,你在九天海中亲口承认自己因为入妖,受宗主诛杀,于是反杀了他,现在却又否认,难道想说我与宋老冤枉你?宗主身上的劫尽剑伤,你敢不认?”
“我已经完整交代过了妖化的起因和在火狱中发生的事情。”孤山鸢忍住眼中涌动的泪光,冷声辩驳道,“更何况,师尊境界在我之上,我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围观的弟子当中有人脱口而出:“当年封印魔君的人难道不是你?他可是洞虚境!”
孤山鸢循声冷眼看去,暴露无遗的狠意吓得说话之人又是一退。长老们轻叹声动了手,降下封影,将她的目光与弟子们隔开。
付衡再次开口,掷地有声:“孤山鸢,无论你认或不认,弑师之罪已成定论,门规第一册 第十条……”
“付堂主,诸位同门。”明松雪揉了揉眉心,闭眼复睁开,出声制止,“镜火对修行者而言,有漏洞可钻,我便不提。我已派遣弟子星夜赶赴孤光,去借他们的青天鉴,算上返程,最多半月。若青天鉴测出小鸢有一句谎话,弑师之罪才算有定论,我亲自来执刑。在这之前,她已承认的过错由我管教无方所起,我将自囚寒冰狱十日,以儆效尤。”
“师兄,这与你无关,凭什么要用自损xx来讲条件?”孤山鸢朝台阶上的青年扬起脑袋,急声大喊。
明松雪严肃的目光扫过她,摇头示意她安静,朝在场的人略一颔首:“小鸢拜入师尊门下十年,修行历练皆有我在陪伴引导,我即她兄长,于公于私,我都看不得她有委屈,请诸位体谅。”
付衡与众长老对视一眼,朝明松雪摇头:“孤山鸢体内妖力强盛不凡,来路不明,她自己也难控制,等则生变,定会招来大祸。况且她弑师一罪,人证物证俱在,没有再议的必要。松雪,你如今要斟酌顾及的,不再只有师兄妹之间的情谊。”
他招手号令刑罚堂弟子:“弑师者,当处以雷裂之刑。即刻行刑。”
叫好声源源不绝涌入耳畔,孤山鸢身躯一震,悲愤的目光越过守护在五雷柱旁边的刑罚堂弟子,落在付衡与一众长老身上,变得冷厉。
“你要束手就擒吗?”
“这些人还真是期待看见你去死。”
孤山鸢听见了那个男女声混杂的声音在脑海中得逞般大笑。
她冷凝的目光动了动,落在刑罚堂弟子转动的五雷柱上。
“没错,是我做的。”陵灭心情不错,相信一切都如它所料的顺利,“可没有人相信你啊,孤山鸢,你要么如所有人所愿,在雷刑中灰飞烟灭,要么让我帮你离开。哦不对,明松雪相信你”猩红的雷电闪烁出一道道极致危险的光亮,从天上来,将孤山鸢头顶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猜猜他会不会因为相信你,而冲到你身前替你挡下雷刑?”陵灭的声音比爆裂的雷电更令人神魂俱颤。
孤山鸢看见红色的雷光之外,一向沉稳可靠的男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挥剑横扫众长老阻拦在前的术法,温和的眉眼染上了几分不顾一切的惊慌与果决,向她而来。
孤山鸢攥紧的双拳松开,放弃抵御陵灭的入侵,将身体甚至意识一并交付出去。
她听见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欺我辱我者,死。”
天地失色,铅云翻涌,似有风雨来。
沉没在释兵池里的劫尽冲破水中的重重咒术封锁,应召而至,激射的剑气斩出深陷的鸿沟,刑罚堂屋舍倾塌,尘烟滚滚。
陵灭占据她的身体,从地上缓缓站起,抬手横挡于身前,以毁灭为目的的雷电在触碰它时,被它爆发的妖力撕碎。
“孤山鸢,你怎能当真放任自己坠入邪道!”台阶上的一众长老们怒斥道。
陵灭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了眼被雷刑灼伤的手臂。
一簇红色的火焰从天而降,顺着一个弟子的衣角往身上烧去,转瞬腾起冲天的火墙。
万漱华震撼又不信地盯着瞬间爆燃的火焰,站在另一边的宋衍星已经反应过来,以瞬间铺展在刑罚堂的大阵为屏障,试图护着在场的弟子撤离。
“它不是孤山鸢,是陵灭。陵灭复活了。”宋衍星辨认出降落的天火,沉声说道。
“陵灭?它怎么会找上扶曦?”在场之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震惊与疑惑。
“陵灭能复制一切术法招式,甚至是一个人的容貌。”万漱华也没解释陵灭妖骸一事,看向付衡,“难道我们真的误会了孤山鸢?”
“晚了。”陵灭笑了声。
它还在嫌弃地看着手臂上翻卷焦黑的皮肉,心中计划了结这里的所有人之后,就去淬炼这具身体,等到身体足够强大,再将剩余在妖骸中的力量完全转移过来。
感受着四周层层激荡迸发的灵力与杀意,它抬头,踏步走向扶曦一众长老。
红色的火焰从天穹之上不住地坠落,顷刻间点燃一切。经霜凌寒的花木与衣着鲜艳的弟子们被吞进火中,转眼只剩下燃尽的黑灰。
“准备够了吗?”陵灭并指一挥,劫尽燃起火焰,杀向瞬形迎战的人群。
死亡的气息并着阵阵闷雷,自天际碾压而来。
刑罚场之外,云晞静立山亭中已久,面朝火光冲天的战场,山风吹动她眼前的白纱。
第30章
火焰包裹的劫尽穿破纠缠如网的药藤、凌厉的剑影和重叠交织的杀阵,万分嚣张。
层层术法尽破,劫尽一刻停顿也无,被火焰炙烤得滚烫的剑尖瞄准付衡,在众长老急变的目光之下,一往无前。
付衡紧盯着泛红的剑刃,头顶上空的灵力涤荡开,凶兽獬豸的金色虚影撕开扭曲的云层,伸出尖爪,咆哮声响彻九天,扑向劫尽。
剑上火焰冲天而起,卷起炽热而狂乱的风暴,仅在这一瞬间,呼啸而来的凶兽虚影竟轰然消散。
“当心!”
苏长老袖中一根药藤刺入明灭的火光之中,缠住付衡腰身的瞬间被热浪焚毁,目睹火浪朝付衡倾倒而下,秒破他身上的灵力防护。
天际低垂的黑云骤然崩塌,大雨倾盆,无法被雨水浇灭的大火吞没焦黑的花树与尸骨,往扶曦四方蔓延。
陵灭站在熊熊大火之中露出笑意,平地而起的大风从他脚下荡开,火焰顺着风朝在场的所有人追去。
死亡的气息席卷战场,人族修行者与上古妖兽之间悬殊的力量清晰呈现,几乎跨越了一个永远无法相提并论的纬度。
刑罚场之外的山亭中,蜷缩在云晞怀里的煤球眨巴着红眼睛,视线穿过重重雨幕覆盖下的灰沉山景,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刑罚场中发生的所有动静。
迎面吹来的风中似乎也夹杂着自远处而来的热浪,云晞抬手压下拂过脸庞的头发,轻声说:“去帮一个忙。”
“好哦!”煤球战意迸发,抖落从山亭外斜洒满身的雨珠,从云晞怀里一跃而下,一爪子抓走云晞指尖凝结出的一道符纹。
云晞怀里一空,面朝战场的方向静静地站了会,杵着竹棍走下山道。
战场之中,任良宴脸色越发难看。
上一次被祝寒宜害得功亏一篑,一切重来,这一次怎么又冒出了一个陵灭?
战天灵尚未凝聚成功,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再闹出浩劫。
任良宴在全力应战的弟子们之间后退了几步,双眸紧盯着火光中神色张狂的陵灭,琥珀色的眼瞳中浮现出一根金色的线条。
撼天动地的吟啸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涌动在天幕中的乌云似被锐物一分为二,露出明亮的天光。
一条庞然大物如古老而巍峨的群山,从天穹破开的豁口当中俯冲而来,漆黑光洁的鳞片在缠绕周身的雷光之中发出耀眼的寒辉,巨爪抓起火中的付衡。
威武,坚硬,凶煞万分,令人心生畏惧。
扶曦弟子们鲜有人亲眼见过这只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凶兽,但都听说过它的名字。
“四海蛟,你找死。”
陵灭语调沉缓而冰冷,地上燃烧的大火之中浮起无数火星粒子,碰撞在空中,涌动的火光里复制出一条高大威猛的火龙。
煤球放下付衡,盯着那条诞生于火中,与自己仅有颜色区别的赝品看了眼,视线回到陵灭身上,血红的眼瞳中露出不屑:“你用这么点妖力来吓唬人族修行者就罢了,连自己都要骗吗?”
陵灭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堪与恼怒,转移到这具身体里的力量不过一半,杀了这些人族绰绰有余,但四海蛟不行。
煤球挥爪朝着火光涌动的蛟龙对冲而去,火光爆碎,撞击开的气浪如海啸般澎湃而出,赝品化作漫天火星飞溅,熄灭在它冰冷的鳞片上。
陵灭召剑在手,挥剑斩向露出獠牙夺面而来的蛟首时,四海蛟仰首朝天幕俯冲而上,挥爪抓向陵灭。
爪子闪烁着残忍而锋利的光芒,在陵灭的胸口撕扯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闪烁的符纹顺势隐入血淋淋的抓痕之中。
劫尽横砍在蛟爪之上,妖力撞击间,风雨也化作足以开膛破肚的武器,双方各自往后退了几步。
必输无疑的局势被打破,任良宴眼中金色的细线消失不见,与在场所有人一样,意外地看着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扶曦的四海蛟。
云晞单薄瘦削的身影经过任良宴的身旁。
任良宴从诧异中回过神,看向缓步走进战场的云晞,覆盖在她眼上的白纱散发着浅淡的药味,她的行动却似乎根本不受阻碍,避开了脚下蔓延的火焰,手持竹棍,如稳稳拿剑。
任良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个年姑娘散发出的气势过于坚韧强大,让他一瞬间想起了云晞。
如果不是确定云晞被困在了陨星原,如果不是上一次她直到世界重启都没从那个黑暗可怕的地方逃出来,如果眼前这个人手里拿着步尘剑,他会立刻确认她就是她。
“年年,这是扶曦的事情,回去。”明松雪看着她的眼睛,沉声制止她再往前。
云晞没有理会,缓步往前走,隔着一道火墙,与陵灭面对面。
陵灭随着云晞的接近,打量她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它竟然在这个人族修行者的身上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天势。
“真可怜。”它明白过来,扯动唇角,露出一丝讥笑,“你是被它抛弃之人,难道还要为了它来行善除恶?”
“为它?”云晞轻声而冷肃,“我修杀道,若它有愧于我,加害于我,我终将连它也一并杀了,岂会为了它?”
陵灭微眯着眼扫视云晞与她身后的四海蛟,心中权衡片刻,一圈明亮的火线从水面升起,转瞬吞没海上禁制。九天海沸腾翻滚,升腾的白雾将整座孤岛笼罩。
它抬手擦去唇角血迹,欲瞬形离开,找个安静的地方尽可能地转移妖力,再回来把这些狂傲又渺小的东西清除干净。
一道剑影肆无忌惮散发着凶残与杀戮的欲望,从后方飞刺而来,在陵灭侧身躲避时悬停在它眼球上,警示之意昭然。
陵灭瞬形浮空于高处,虚空中燃起的火焰将剑影吞噬,它缓缓转过身,朝下方的云晞投来冰冷的注视,呵笑出声:“有意思,你不知道我是谁?你竟认为自己有本事杀了我。”
云晞看向它胸前的血痕:“就凭刚才那张符。”
血淋淋的伤口中,符纹金光明灭.
“蓉儿,不要在摔倒的地方一直跪着。”
孤山鸢听见有人在叫她,笑语温柔。
“蓉儿,一个人的前途不是哭出来的。”
“到娘亲身边来,我们回家去练剑。自毁与暴戾,和认输没有区别,惩罚的只是你自己。”
孤山鸢从一片漆黑无光之地缓缓抬起头,茫然的目光扫过摔倒在自己身旁的小女孩,缓缓投向笑着走近她的那个女人,熟悉的回忆重现在眼前,被妖力禁锢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眼中泪光闪烁。
小时候的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左手擦着眼睛,泪眼汪汪地扑到女人身旁,张开双手把她紧紧抱住。
“娘亲。”孤山鸢哽咽了一声,再也控制不住,大哭道,“娘亲!我如今被逼上绝路,活着定会入妖,人人弃我恨我,那些罪名我洗不掉,也不能背,我该怎么办?娘亲,我好想你和爹爹。”
女人俯下身拍了拍小女孩的背,轻轻把人抱起,转身走回黑暗之中,温柔的嗓音极具安抚力:“蓉儿,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要走的路,是只需成为强者,用至始不变的公正与守序来讲道理。”
唤梦符的最后一丝力量耗尽,浅金色的光芒消失在血淋淋的伤口之中。
陵灭面容扭曲,凶煞与坚毅的神色在脸上交替出现,最终看向破败狼藉的地面,露出一丝后悔。
“小鸢!”明松雪认出她醒过来了。
孤山鸢往对面的人群缓步走去,脚下是血水与灰烬,颤声说:“师兄,我知道错了我还能不能回来”明松雪点头,收了剑走向她:“门规有训,迷途知返者,囚洗魂塔二十年,历寒冰刑。小鸢,二十年后,我亲自接你出塔,你仍是我师妹。”
“好。”孤山鸢抬起手背擦过眼睛,环顾态度默许的众长老,行弟子礼,“我”她话未说完,泛着水光的眼瞳中突然浮现出狠色,双手结印在身前,瞬形凌于虚空。
数不清的红黑色光点从海底深处极速上浮,令天地间只剩下如血如渊的诡异色彩,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孤山鸢的身体涌进。
人群再度陷入混乱。
云晞沉默地站在所有人之前,仰首望向空中妖力暴涨的那道身影,终于再次开口:“陵灭,你想清楚,孤山鸢区区化劫境修行者,身体无法承受你全部的妖力,她若因此死了,你的力量无所寄托,只能重新回到海底。”
陵灭肆无忌惮的笑声回荡在刑罚堂上空:“多谢你的提醒,那我就先让她彻底妖化,九头凤的体魄可比她强上千倍万倍!”
孤山鸢的脸色瞬间变得痛苦而苍白,似乎在极力抵抗着巨大的折磨,身体的异化转瞬呈现,一道金光璀璨的虚影缓缓诞生于她的体内。
九头凤妖力凝聚于虚影之中,舒展着流光溢彩的羽翼,引颈长鸣,缓缓睁开的金色眼瞳注视着下方的人族修行者,残忍而冷漠。
陵灭满意地大笑起来,刚刚收敛的力量骤然爆发,九头凤似被一股强于自身数倍的力量碾压,高亢的啼鸣声变得痛苦而愤怒,妖力凝结的巨大虚影从孤山鸢体内腾飞而出,试图逃脱。
红黑色的光点倾巢涌向九头凤虚影,如啃噬巨物的群蚁,将它瞬间吞没。
云晞看着九头凤的妖力顷刻间被清除干净,微微扬起唇角。
来自海底的红黑色光点没入孤山鸢的身体,天地间的诡异色彩消散不见,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
妖力聚齐,可以血缚了。
宋衍星与明松雪同时结印,森红血雾萦绕在二人周身。
“宋长老,停手。”明松雪朝他投去一督,“若是师尊还在,今日他必定舍身血缚陵灭,他既已身故,便由我来。”
宋衍星朗声笑道:“扶曦建宗于九天海上,正是为了镇压海底陵灭妖骸,宗主放心将此秘密告诉于我,我岂能辜负所托?我早已做好今日的准备。再说了,扶曦传承千百年,跻身四大宗门之一,靠的是你们这些小辈,哪有舍弃扶曦的未来去保全我这把老骨头的道理。”
猩红的雾气浓郁凝实,飞出无数条血色长链,刺向孤山鸢的身体。
“血缚?就凭你们?”陵灭发出不屑一顾的嗤笑,身前燃起大火,轻蔑的目光在竭力坚持的宋衍星身上扫过,饶有兴致地看着血链在火焰中消融,又艰难重聚。
来自天地四方的一丝丝死气正在快速聚拢在刑罚堂的上空,纠缠如发丝。
明松雪凝重的目光从飞射而出的血链上收回,拔剑看向天际,已做好准备:“扶曦弟子听令,誓死封锁死门。”
孤山鸢身上突然传来一丝清脆的破碎声。
系在她颈间的玉佩粉碎掉落,一枚水滴形的透明坠子从玉屑中飞出,尘封多年终得以见天日的力量瞬间爆发而出,一圈圈白光之中气浪翻涌,横扫整座海岛。
刺向她的血链被这股力量打散,以性命为代价的血缚终止,宋衍星微眯起双眼,辨认着那枚流光溢彩的坠子。
它不过指甲盖大小,一棵绿意葱茏的树生长其中,每一片叶子上都有光影流转,仔细辨认之下,似一个个缩小版的三千世界,旋转于叶片之上。
“无界坠。”云晞盯着它低声呢喃,心中有了保全所有人的计策。
孤山鸢低沉又坚毅的声音从白光中心传来。
“师兄,诸位同门,扶曦遭遇今日一难,虽由陵灭所为,却是因为我心生毁灭之欲,纵容杀念在先。”孤山鸢顿了一下,无惧无悔,“我愿以此身为牢,将陵灭困在坠中世界,生生死死,轮回不休,直到将它的力量耗尽。”
男女声交织的怒吼从她身体中传了出来,强大而疯狂的力量拼尽全力想将她这具身体撕开。
孤山鸢的皮肤上裂开了一条条血线,血水与冷汗顺着手指不住地往下滴落,无界坠的力量倾泻满身,阻止陵灭离开她的身体。
孤山鸢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吸入无界坠中,她用最后的力量操控它朝九天海下坠,决意永沉海底。
“等等。”云晞大声叫住她,“孤山鸢,还记不记得异水池中我如何救你?”
孤山鸢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云晞。
她难道想“以你魂魄为锁链,捆住陵灭。聚无界坠耗损生机之力,让它死。”云晞顺手夺过明松雪手中的剑,朝孤山鸢瞬形刺去。
孤山鸢盯着云晞眼前的白纱,心脏砰砰直跳。
若是年姑娘这一次的剑招依旧精准完美,陵灭死,她得自由。可假如年姑娘出剑偏离一寸,力量多用一分,伤及魂链,她的魂魄就会灰飞烟灭。
孤山鸢选择了信任。
她闭眼,无界坠光芒大绽,魂力缠绕为世间最坚固可靠的长链,将体内狂暴凶煞的妖力牢牢捆缚。
云晞剑上灵力迸发,激射的剑气割破眼上的白纱,被吹散的长发飞舞在空中。
风不动,雨不落,呼吸声都好似暂停。
长剑刺入孤山鸢的身体。
静止的万事万物又在这瞬间活了过来,冰寒的刺痛传遍孤山鸢全身,在脑海中叫嚣着要毁天灭地的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黑红色的光点从她体内飞散而出,在无界坠的照耀之下,湮灭于虚空中。
无界坠的力量瞬间尽失,碎散如粉末。
云晞在无数双震撼,羡慕,又钦佩万分的目光,随手收剑。
孤山鸢只觉得疲惫至极,从空中跌落下来,被云晞接入怀中,阖眼时依稀看见师兄熟悉的身影朝她奔来,耳畔响起同门的山呼声:“孤山师妹已将功补过,请长老们明鉴,免去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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