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阴雨如泣。


    扶曦一难与闻山青之死轰动四方。


    明松雪牢记闻山青的生死之论,并未将他入殓一事大操大办,海上与渡口不见渡船,谢绝了从各地赶来吊唁的宗门世家之人,扶曦之人守灵三夜,第四日就将他入土安葬。


    第五日,云晞问了去万霞山的路。


    院里低矮的花树丛窸窣摇晃,任良宴正在好心情地修剪着花枝,听见竹棍摩擦在地面砖石上的声音,起身一望。


    “哟,这不是剑术卓绝人见人夸做了大好事的年姑娘吗?”


    任良宴从花圃旁边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搬来木架上晾晒的柿饼往她手里一塞,“尝尝?”


    云晞没听明白对方在扶曦悲伤氛围之下的轻松语气,也不太适应他的开朗与热络,捏着柿饼沉默了一会,摸着院子里的石凳坐下:“若是没有无界坠,我杀不了陵灭,这是孤山鸢的功劳。”


    提起孤山鸢,任良宴叹了声:“虽说孤山师妹功过相抵,长老们不再惩戒于她,仅让她去刑罚堂思过五日,但她的身体被九头凤和陵灭重创,境界跌落至凝气,修行一事需从头再来,我真是怕她接受不了。”


    云晞听着他这声叹息,总觉得他情绪复杂,不似对师妹的担忧与惋惜,更像是放弃了什么。


    “我倒是觉得她既然能从陵灭的控制中醒来,心性意志已经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云晞咬了口柿饼,掩去深思的神情,问,“我今日来取第二条消息,不知还作不作数。”


    “当然算数,我这些日子可是一直记得要给你找当年花大价钱买紫阳莲的人。”


    任良宴也在石凳上坐下,右手贴着石桌一挥,浅金色的灵力似圆盘荡开,繁复的线条牵连而出,组成一道道古老的文字,上下浮动于圆盘之上,在他的眼瞳中映出一片瑰丽而神圣的光芒。


    云晞对他成名的绝技很感兴趣,默不作声以探知术感受着预占之卦的灵力流动,一根根浅金色的线条浮现在脑海中,勾勒出灵力流动的痕迹。


    “启。”任良宴轻声吐字,玄奥的文字化作一缕柔软的光芒飞入他的右眼,在一片金色的海洋当中,任良宴看见了预占之卦开启的答案。


    精确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泛月。


    任良宴眼中灿金色的光芒骤然散去,幽邃的目光转向安静等在一旁的云晞。


    紫阳莲与毒药唯见月的大名几乎总是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江泛月什么时候中过唯见月的毒,事实上,他能猜到江泛月一直以来受过不少的伤,但她不主动提,他便不敢,也不忍去问。


    他更不知道云晞问起紫阳莲,是与江泛月又有什么仇怨。


    任良宴没有一丝犹豫,手指挑起一缕金线握入掌心,捏碎。


    预占之卦被破坏修改,指向了一个南辕北辙的方向。


    “竟然修罗血域的人。”任良宴平静地静盯着云晞眼上的白纱,语气却震惊又担忧万分,“年姑娘,修罗血域这地方凶险万分,听说到处都是血蚁群,连骨头都给人啃得连渣都不剩,你可别去。”


    探知术在云晞脑海中还原的图案也在这一瞬间破散。


    云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改了预占结果。


    预占术指向的线索难道与他有关?


    云晞浅笑了下,手撑着石凳慢慢起身,灵符-窃音隐入石凳之中:“好,那便不去。”


    “年姑娘等等。”任良宴隔着衣袖抓起云晞手腕,在她发自本能的迸发出战意时,笑眯眯地往她手里塞了一只瓷瓶,得意道,“这是我答应要给你的九转灵泉。”


    云晞摸着冰凉的瓷瓶,有些意外:“你何时去了北域?一来一回,也不该这么快。”


    任良宴语气飞扬:“北域一带恰好有个朋友,人可热情,前几日海上禁制封路,我怕耽搁了你的眼睛,就请他去取九转灵泉,通过传密大阵送进了扶曦。”


    云晞行走世间,知道有些宗门与自己信得过的珍宝阁合作构造了传密大阵,将亟待传送的重要之物投入大阵之中,即便远隔千里,对方也能在半日之内收到东西。


    但传密大阵需要以异宝-跃影石定阵,跃影石极易耗损,珍宝阁因此收取的传送费不低。


    云晞有些摸不准任良宴的心思。


    九转灵泉其实与他关系不太,她与他也并非有多深的交情,但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过于认真。


    就好像是在奖赏一只做对了什么事而让他开心的宠物。


    “多谢。”云晞不喜欢这种感觉,收下瓷瓶,转身离开。


    “顺手的事儿。”任良宴满不在意一摆手,拿起剪子钻进花圃里继续干活,“我先忙,慢走不送了啊。”


    云晞没忍住,扭头朝向沙沙作响的花枝丛树:“闻宗主殒命,你好像并不难过。人皆有死,说着简单,却很少有人敢接受。”


    任良宴目光穿过花叶间隙看向她,笑着的眼睛慢慢浮现出冷静。


    他原本从不漠视生命,更无比珍视诞生于自己笔下的每一个人物,即便发现书中的世界竟然在望秋原一战后不可挽回地走向崩塌,也以竭力保护的态度,一边独自面对重重困难,帮助孤山鸢那些实力不能撑起整主线发展的人走完剧情,极力把一切拉回正轨,一边在不影响剧情的前提下拯救一些人的性命,不打算伤害任何人。


    但凡事难两全。


    任良宴凝固的笑意化开,语气轻松:“年姑娘,宗主虽死,但血仇已报,扶曦依旧要传承下去,这里的人决不会一直沉浸在悲痛颓靡之中,我只不过比他们早一些醒来。对我来说,死亡也不是最让人陷入绝望的事情,见证无用的死亡才是。”


    更何况,这只是一本书。任良宴心想,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其中的人又怎么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


    云晞察觉到对方竟有怜悯的一督落在她身上,却又转瞬消失,像是自己的错觉。


    “说的是,愿我自己有一天也学得会你的清醒与洒脱。”云晞迈步走出院子.


    月明星疏。


    “你能看见我了吗?”煤球从云晞左手边跳到右手边,两只红彤彤的眼睛亮得像灯笼,刺得云晞抬手挡在眼前。


    “能看见了,但还不太清楚。”云晞晃了晃装着九转灵泉的瓷瓶,估摸着剩下的灵泉够她再用两天,眼睛也差不多就恢复如初了。


    煤球一蹦一跳跟着她往床榻走去,开心道:“那太好了,等你眼睛好了,你要留在扶曦吗?反正你也不回青乾,不如咱们在这儿多住些日子。我觉得这儿比青乾的天气好,风也舒服,水里的鱼吃都吃不完,明天我带你去抓鱼吃。”


    云晞铺好被子,钻进被窝里,在窗台上亮了一整天的一道窃音符纹自动飞来她手边,从任良宴院子里外传来的动静变得更清晰了几分。


    “是打算留几日,我想试试能不能多了解任良宴这个人。”云晞伸手按住在被褥上反反复复蹦得老高的煤球,接着说,“然后去一趟师姐的故乡,漓城。师姐被安葬在那里,我现在线索中断,只能亲自去看一看她的尸体,或许有线索。”


    煤球震惊:“你岂不是要去掘坟开棺?”


    云晞垂眸:“我只能出此下策。”


    煤球叹气:“折损蛟寿啊。”


    “你不用跟我去。”云晞笑了笑,“去你自己喜欢的地方。”


    煤球有点没听懂,睁大眼睛露出疑惑。


    “你自由了。”云晞说,迎着它惊喜又不信的目光,补充道,“我们也从来不是主仆关系。”


    煤球压下的嘴角又疯狂上扬,突然想到什么,追问:“那是什么?”


    “朋友。”云晞说。


    煤球捡了宝一样语调飞扬,哦了一声,问:“那我以后如果想你,还可以来找你玩吗?”


    云晞点头,手边的窃音符纹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声。


    云晞凝神细听,接着是任良宴睡意朦胧的应答声。


    但这声音不太像他,被什么东西改变了,那么那道女声应该也不是原貌.


    陨星原。


    “这么大一片陨星原呢?”一具黑骷髅从遥远之地赶来,目瞪口呆地望着四周空空荡荡的荒原,心中第一个反应是完了。


    黑骷髅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漆黑的骨头架子上长出血肉,肤如凝脂,明眸皓齿,火红的斗篷随意披在身上,滚边的白毛簇拥在颈间,如一丛堆雪的红梅。


    带着点惊慌与好奇,她右手轻轻一召,折射天地万象的山河扇出现在她面前,展开的扇面上呈现出一片光滑如镜的水色,灵力的气涟荡开几圈,与她以山河扇结下灵咒-同语的人影摇摇晃晃浮现在扇面。


    远在扶曦的任良宴抬起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今晚又是觉得哪颗星星变好看了?”


    “不是看星星。”江泛月分享欲十足,“是发生了一件怪事,陨星原居然消失了!你瞧。”


    她抬了抬手,山河扇随着她的动作往上空飞去,直到能让任良宴看清楚陨星原消失之后剩下的一片光秃秃的荒野。


    任良宴昏沉沉的大脑骤然间清醒,不详的预感如电流一般窜遍心中。


    “陨星原上新来了什么厉害的人物?”他拧着眉头,逢人便是三分笑的一双眼睛突然变得冷峻下来。


    江泛月看着他的脸色,觉得稀奇,信誓旦旦地瞪着一双水润的眼瞳:“没有呀,那些被关进了陨星原的人,个个都已经不堪一击,要说最厉害,从始至终都只有我啦。”


    任良宴摇头,不对。


    一定是出现了什么实力不凡的怪人,破开了陨星原的禁制,从这个笼子里走了出去。


    这与陨星原上除了江泛月这个无命之人以外,只进不出的设定相违背。悖论出现,就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


    而这个后果,竟然是陨星原的存在直接被抹去了。


    任良宴的神色一阵变化,第一个猜测是云晞,却又立刻否定。


    云晞灵力被江泛月以神器残力封锁,尚未靠近陨星原边缘,就会被禁制的力量碾碎。


    所以这次与上一次的结果不会有区别,她出不来。


    想到云晞这个名字时,任良宴胸腔之中传来不安与焦躁。


    平心而论,云晞是他最喜欢的笔下人物之一,拥有优越的出身,可贵的品行,最强的天赋,她一次次战无不胜走向高处,被无数敬仰与惊羡的目光追逐。


    白璧无瑕,无人可及。


    但她是白月光,是横空出世的女主一定要凭自身光环掩盖过的传说,所以必须要在最接近美好前途时骤然跌落,失踪不见,孑然困顿,成为书中人和读者永远的意难平。


    陨星原是他为她定下的归宿。


    “你怎么了?”江泛月盯着他冥思苦想的一张脸,伸手隔空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陨星原无聊死了,也不知这么多年你要我有事没事就来这里替你守什么,这些年我全靠着从外面带些新鲜玩意进去,卖给这笼子里面的人赚大钱来打发时间,现在陨星原没了,好啦,我可就回去了。”


    “等会,你还不能回近水楼,一定有人从陨星原里逃出来了,先帮我打听打听那人是谁。”任良宴想到要紧事,“还有,去找云晞,陨星原消失,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可能也能从那里离开。”


    陨星原消失,其中的人也会被一并抹去存在,除了本就不属于陨星原的人。


    譬如无命之人。


    云晞无罪,按理说也不属于那里。


    云晞决不能重回世间,再给他和这原本就已经破破烂烂的剧情惹出乱子。


    “云晞?”江泛月原本已打算收了山河扇,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他。


    她是亲眼见过云晞的。


    裁浮光雾锦遮面,召洪荒凶兽相随。雪衣清冽,风采无双,一剑出,山河断。


    “这陨星原上哪有云晞?”江泛月怀疑道,“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任良宴此刻无比清醒。


    “云晞重伤昏迷,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有进无出之地,陨星原。”


    由他亲自写下的一行字,省略了过程,却决定了她的结局。


    是他不惜动用执笔人的特殊能力,因此付出了折损寿命的代价,为云晞重新画定的命轨。


    任良宴闭着眼睛,揉了揉额穴,再睁开眼时,恢复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你相信我就是。多留心她的下落,只要一见到人,就将她带去近水楼看好。她被你封了灵力,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反抗不了。”


    “好吧,真是麻烦。”江泛月嘀咕道,却见他翻身下了床,开始穿起了衣裳,疑惑了一瞬,害羞道,“这么晚了,你要亲自走一趟过来叮嘱我吗?不、不好意思吧。”


    任良宴穿了鞋,仰头无奈地看了眼江泛月,匆匆往外走去:“我亲自去一趟陨星原,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一些线索。”


    他推开门,隐约察觉到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脚步顿住。


    云晞抬手抓住窃音符纹,两地的符纹同时散灭。


    将她困在陨星原的人,是任良宴。


    煤球听得震惊,回过神后,猛地窜了出去:“走,去杀了他。”


    “不是现在。”云晞目光幽邃,“他不是普通人,暂时应该杀不了,我需要再等等,而且我觉得我还能从他身上知道更多匪夷所思的秘密。”


    第32章


    长风潇潇。


    “明师兄,再送可就要走出春城了。”


    云晞抬手压下被风吹起的发丝,尚未完全恢复清晰的视线中,明松雪站在她身旁,没说什么挽留或担心的话,凝重的心情却全都表露在了脸上。


    她递出一块金褐色的破厄石,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身上那么多的异宝早已遗失干净,只剩下这一块破厄石,是我小时候击杀石巨人得来,据说炼化之后能祛灾疫,解百毒,拿去给孤山鸢吧,也许有用。”


    明松雪意外地接过破厄石,这正是苏长老点名所需的东西。


    云晞抬手止住明松雪的道谢声,翻身上马,扬起缰绳。


    “小晞,我已经取来了传说可以重塑肉身的五行灵壤。”明松雪最终没忍住,不去想苏长老的劝告,同云晞商量,“扶曦近日事情太多,待我处理完,再安排人去寻云海宝花回来为你治愈脉损,有这两样东西,你的身体应该能恢复一些,你不如留在扶曦多等上一月。”


    云晞笑着低头看了他一眼:“明师兄,五行灵壤没有用,云海宝花也没有,我牵挂的事情也等不得。若是明年春天之前,我心愿了结,还能回青乾,我就请你去喝朗照峰的第一坛梨花酒。”


    明松雪望着策马而去的洒脱背影,积压在心中的忧虑奇迹般消散得一干二净,扬声告别:“我不会失约。”


    漓城新柳初发,白马从河边小路疾行而过,停在柳枝上的鸟雀成群惊飞,低低地掠向湖中小岛,抖落枝上寒露。


    云晞策马穿过雨后泛着湿意的街巷,来到城郊碧色掩映的小院。


    师姐岁宁的爹娘都是医术不错的大夫,因为一副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的好心肠,在当年一场席卷漓城的疫病中,不计回报救了许多人,最后也死于疫病。


    城中人感激夫妇二人的恩德,怜惜年幼的岁宁无人照顾,打算用百家饭将她养大,将来帮她说一个好夫婿,但岁宁却说,请伯伯婶婶们送她去青乾。


    云晞记得萤火飞舞的夏夜里,师兄师姐们闲聊时说起了一件往事。


    岁宁当年在同一批参加纳新考核的弟子之中,测出的各流派天赋值都不算出众,但因为在试剑弟子的剑招下伤痕累累,也决不放下木剑说一声放弃,被师尊看中,直接带回了朗照峰。


    “修剑者,不可弃剑。”


    岁宁多年后终于想明白原因,拍了一下云晞抓向萤火虫的手,郑重其事地传授自己的心得。


    云晞握着手里的竹棍,拨开掩路的杂草,走进院子。


    院子久无人住,开裂的墙面上长出青苔,门与窗户都被风霜雨雪侵蚀得残损不堪。


    云晞踩着松软的草叶来到屋后不远处的土丘,面朝墓碑跪了很久,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路上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以为要流不断的泪也一滴未落。


    最后拜了一拜。


    “师姐,得罪。”


    土砾飞溅,烟尘翻滚,半透明的缚春冰棺显露于云晞眼前。


    保存于缚春冰棺之中的尸体未有一丝腐朽,岁宁干干净净的容貌永远停驻在二十岁的年纪,仍是云晞熟悉的昳丽飒爽。


    云晞忍住充盈眼眶的酸涩,开棺查验她的死因。


    岁宁的尸体上没有血痕淤青,也没有伤口,与被抽走生魄而死的人没有区别,这是青乾追查十年、悬赏十年的唯一线索。


    “对不起,师姐。”云晞指尖燃起灵力,如剑刃一般锋利冰冷,贴着岁宁的咽喉往下剖开经脉,嗓音发颤,手指却不能颤抖,“对不起。”


    藏匿在经脉中的一缕黑色的游丝出现在眼前,因缚春冰棺的影响,至今还未完全消失。


    云晞瞳孔猛缩,在那一缕游丝朝她胸口冲来时,点出杀咒将它摧毁。


    那是来自血雾沼泽的毒气,名为鬼蛇缠。


    难怪青乾这么些年都没有找到最关键的查探方向。


    云晞盯着岁宁的面庞,目光微凝。


    这片大陆上有一些如云雾一般漂浮不定的特殊空间,它们的运行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出现得十分随机,也无任何预兆,其中杀机遍布,误入之人九死一生。


    血雾沼泽就是其中之一。


    不幸闯入血雾沼泽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的更是万中无一,流传于世的相关记载寥寥无几,鬼蛇缠正是其中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条。


    据说鬼蛇缠能让人丧失行动力,失去视觉陷入黑暗当中,在湿冷腥臭的沼泽中缓缓下沉,等不到窒息死亡的那一刻,精神已经崩溃。


    云晞合上缚春冰棺,重新葬下岁宁的尸体,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与血雾沼泽有关的信息。


    血雾沼泽的出现非任何人能控制,不应该存在谁特意把岁宁引入其中的可能。


    既然是随机,又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在血雾沼泽中自保,等待岁宁死于鬼蛇缠,再特意将她的尸体带出来,抛入海中,云晞暂时只能想到两个人。


    人族五名洞虚境修行者之一,林千雁。


    林千雁修咒阵符卦一道,其中阵法集历代修行者之大成,能通过阵法复刻出世间任何一个真实存在之地。


    林千雁破洞虚境后,自称能勾联天地,洞悉本源,以遵从神谕捍卫天地为由,杀了许多他单方面认定的恶人,被修行者们视为堕魔。


    但他在十二年前就去魔域找了个地方闭关,至今也未出来。


    第二个人是纪晟。


    纪晟出身炼器世家,北地瑞州人,十九岁时炼制出了能抽取生灵魂魄的悲无之眼,名动天下。二十三岁时,被重现于世的神器赤金轮盘主动选中,与赤金轮盘力量合一,掌握了溯游术。


    溯游术能短暂控制时间流速,或是连通异界空间。


    但溯游术对自身寿命折损很大,云晞想不出纪晟与岁宁甚至是朗照峰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动用溯游术。


    云晞坐在马背上回眸,沉默地注视着那块遍布苔痕与尘泥的墓碑,涌动在眼底的情绪逐渐平静在孤寂的风声中,策马赶赴瑞州。


    夕阳沉金,遍洒荒野。


    任良宴一步步走在空无一物的原野上,目光搜寻四方,平静得近乎冷漠。


    右手微微张开,托起一个三寸大小的灵阵。


    随着他行走的方向,一道道浅金色的光丝从四方奔涌而来,没入阵中。


    从陨星原消失的那一刻到现在,所有曾出现在这里的人经过的足迹,留下的气息,存在过的生机,以及说过的话,都将以流动变化的阴影,在阵中逐一呈现。


    灵阵-观天地的反噬从阵纹成形时就已经开始,任良宴面无表情地盯着吸纳无数光丝的阵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锈气,他抬手擦了擦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很快将他整只手掌打湿。


    来自荒原的最后一缕光丝被吞入阵中,漆黑的影子缓缓浮现,却始终单一。


    只有他自己。


    任良宴微微蹙眉。


    江泛月也来过这里,但她无法被观天地阵法捕捉。


    她只是一具烧焦的枯骨,因为幸运地附着了一缕上古神明残留的气息而获得了灵慧,却又不在人魔妖鬼之列,即无命之人。


    无命之人本就不算活着,留不下一丝气息作为自己真实存在着的痕迹。


    除此之外,难道没有人在陨星原消失之后活着离开?


    任良宴被这个世界训练出的谨慎令他不敢掉以轻心,灵阵观天地从掌心飞出,悬停在头顶上空,丝丝缕缕的光芒从四面八方重聚而来。


    在他慎重又耐心地等待下,阵中光影流转,结果如一。


    任良宴脸上已经失去血色,浑身被冷汗浸湿,连抬手收回阵法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吃力,却终于舒展开眉头。


    那么云晞也随着陨星原一起被抹杀了。


    虽然此刻遗憾又愧疚。


    任良宴右手抚上心脏的位置,缓缓闭眼,长舒一口气。


    但这些不是什么无法忘记的情绪。


    “有一个好消息。”


    江泛月被同语咒修改过的声音突然传来,任良宴抬手擦了擦脸,仰首看向上空。


    空中的影像中露出一小片挂着残雪的松林,江泛月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裳慢悠悠走在白雪与黑泥斑驳的林间,鲜亮又耀眼。


    任良宴此刻十分虚弱,对谁都不太想说话,却还有力气对她笑:“我不信,除非你让我听听有多好。”


    江泛月停下脚步看向他,双手捧着脸,弯弯的眼睛被笑意渲染得格外明亮:“我和邪灵赤晖部那条疯狗打了一架,赢了,差点对他下了死手,他终于知道从我这里偷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了,就是不知他的主子有没有脸来找我的麻烦。”


    任良宴比了个大拇指,边往回走,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可我还有一个坏消息。”江泛月柔柔地轻叹一声。


    任良宴督见她叹气时还偷偷看他一眼,懂了,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说吧。”任良宴也叹气,无奈道,“我又不会怪你。”


    江泛月立刻接话:“你送给我的那道定仪卦,指向瑞州的卦象突然变得有点奇怪,我担心是瑞州地下的玄霜石出了什么问题。”


    任良宴刚放松下的神色立刻紧绷起来,问:“什么变化?”


    “卦象不稳,说明玄霜石发出了震颤,对不对?”


    江泛月眨了眨眼,换作一副委屈但顾全大局的表情,“我这就在去瑞州的路上呢,不眠不休地赶了好多天的路,刚刚跑死了一匹马,现在只能靠自己走路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若是我今晚也不睡觉,明日应该就能走这林子,说不定还能搭上哪个好心路人的马车进城里了吧。”


    任良宴目光扫向江泛月四周的环境,暮色逐渐降临,周围的松林与远处的山脊都化作了狰狞的黑影。


    “注意点安全。”他无奈道,“你近水楼那么多人,怎么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当心别累着你那把骨头。”


    江泛月得到了关心,满意地收了山河扇。


    一阵响亮的马蹄声极快逼近,白马载着气质清冽的云晞经过她身旁,疾跑如飞,眨眼已刺入远处的夜色之中,只余落叶尘埃被踏得飞扬起来,又在风中打着旋,缓缓落下。


    江泛月只看到云晞那张精致却苍白的侧脸。


    似乎见过。


    “哎,好心美人等等。”江泛月双手并拢在嘴边,朝着快要消失不见的一人一骑大喊道,“求求你捎我一程,我腿都快要走断啦。”


    第33章


    身后传来的声音十分特殊,云晞轻易调动出了记忆。


    陨星原上卖给她水月镜和引路铃的人?!


    云晞勒马回眸,与江泛月冥思苦想的目光在皎皎月辉下相撞,彼此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云晞清晰看见她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惊讶,拽紧缰绳,平静地等在夜色中。


    “你还没死呀?”江泛月提裙小跑着上前,笑盈盈的一双眼睛令人心生好感,看不见她眼底的危险,“你怎么能离开陨星原?”


    云晞对她新颖特别的问候并不介意,被一双水亮的目光盯着,云晞笑着反问过去:“你不也出来了?我能离开的原因和你一样。”


    江泛月双手环抱在胸前,歪头看着她,眸底幽冷的深思被毫无攻击性的惊奇与不信遮掩:“你知道我是什么原因?”


    “传说世上唯一能自如进出陨星原的,只有无命之人,你手中的新奇玩意从不间断,许多都不是陨星原那种贫瘠之地能造出来的东西,难道不是无命之人?”


    云晞语气很淡,说到最后时却朝她投去质问意味明显的一督,气势凛冽,似从刚刚过去不久的冬日里带出了一丝肃杀的寒气。


    “原来是同类呀。”江泛月被点破秘密,柔柔地注视着对面一双月下雪山般的淡色眼瞳,仔细分辨着她话中真假,“可是陨星原有什么好的,能让你留在那里十年?要不是为了赚钱买好看的衣裳首饰,吃好吃的东西,我才不去那儿呢。”


    云晞想好的理由脱口而出:“为了躲避仇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唇畔勾起一丝无奈与自嘲,继续说:“我若不去陨星原,恐怕连现在的病骨残躯都保不住。”


    江泛月心中的探究与杀心散去,深有同感般叹声气:“说起来,我也不比你好过多少,正打算去投奔朋友呢。我们既然是同类,这一路上就相互照应吧。”


    云晞不置可否。


    江泛月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露出白皙的肌肤,她指着皮肤上的一条伤口,语气有些狼狈:“我在这林子里还遇上了沾了妖气的野兽呢,可难缠了,还受了伤,你瞧。”


    云晞低头看了眼,无意间瞥见到她下拉开的衣领之下,露出了一角澄金与墨绿色交织的图案,看形状与颜色,应该是一只不尽鸟的羽翼。


    至于那条伤口,还没这露出的一丁点图案明显。


    云晞说:“也许我们不同路。”


    “至少出这片林子是同路的。”江泛月期待的目光让人不自觉把拒绝的话咽回肚子,大大方方朝云晞伸出了手,示意她拉自己上马.


    瑞州城与这片松林之间的距离很远。


    自打江泛月上马,云晞耳边绘声绘色的故事就没听过,很好奇她到底走南闯北见过多少新鲜事。


    “有一年我去了一趟塞外,假扮护镖护商的人族侠客,那里的酒可烈了,夜里大风穿过巨石林时会听到怪叫哭嚎,听着就心惊肉跳,那才是真正的风声。可惜就是滚石蛇太多了,老是在我刚烤好驼峰炙的时候跑出来抢食。”


    “有一年我是中州皇城最厉害的琴师,模样自然也是最好看的,那些听曲赏乐的世家纨绔私下说说倾慕于我也就罢了,竟然还有小姐们也借找我学琴为由,目不转睛盯着我看,吓死人了。”


    “再后来呢,我不光在陨星原做生意,还在外面接手了个半死不活的商会,不知不觉就做成了西边第一,赚了好多钱,买了好多处宅子,以后不管去哪里都不用考虑住的地方了。噢,瑞州城里没有宅子。”


    云晞一路上都觉得耳边很吵,但奇怪的是,倾听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热情又快乐的分享,这种感觉居然不错。


    她认真听完,很是不解:“为什么你不管做什么都那么熟练,不会失败吗?”


    “为什么?”江泛月坐在她身后,笑得骄傲又愉悦,“或许因为我就是天的宠儿吧,做什么都能得到世间最强大的庇护与祝福,无论想扮演什么身份都得心应手,轻车熟路。”


    云晞听到这个熟悉的字眼,微微侧过脸,扫向笑眼弯弯的江泛月,无奈道:“世间有许多修行者都觉得自己是天的宠儿,独一无二,至关重要。”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庇佑祝福,坦途赞誉,那都是手上的剑为自己杀出来的。


    与天无关。


    “可我是真的。”江泛月脑海中浮现出青年总是笑着的面庞,一本正经地迎着云晞的注视点头。


    云晞通常不会点破任何人的天真,没再回答。


    穿破东边云隙的日光温柔洒落,朝霞从天地边缘缓缓铺洒开,下方的一座城覆满了金霜。


    城门放行,白马轻快穿入瑞州城中熙熙攘攘的街景,逐渐缓下步子,在原地踱步。


    “多谢年姑娘救危扶弱,仗义相助,下次再有好玩的东西,我定然亏本卖给你。”江泛月松开环抱在云晞腰间的双手,轻盈地跳下马背。


    她抿出梨涡浅笑,倒退着朝云晞挥手告别,之后转身没入人山人海之中。


    云晞收回目光,向街边的商贩问了去纪家的路。


    “请问二公子可在府中?”云晞问开门的纪府家丁。


    家丁没好气地挥手撵人,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在,别让夫人听见什么二公子。”


    云晞抬眸看向府墙。


    就这点高度。


    她还翻不上去?


    云晞刚要动作,余光扫过走街串巷吆喝着卖糖人的小贩。


    “姑娘从外地来?若只是想买什么灵器宝物,不如直去纪家在前面那条街上开的铺子。”


    小贩好心指了个方向,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若是想拜访纪家人,还是别去了,纪家那大公子为了逃婚,离家出走,二公子又偷了家传的宝贝跑了,气得他爹晕死了过去,人现在还没醒,家中上下乱成一锅粥,族里大半的修行者都出动了,忙着把两位公子抓回来,恐怕没人有功夫见你。”


    “纪家二公子?纪晟?他偷自家东西做什么?”云晞随手买了一根画了一只小凤凰的糖人,心说自己也来得太不巧了。


    那小贩摇了摇头,明确表示不知详情,却又忍不住分享从坊间听来的猜测:“听说是被心上人骗了。”


    云晞内心震撼。


    怎么这么多人都在吃爱情的苦。


    她思索了一会,捏着糖人木棍往巷子外走。


    纪家族中的大半修行者若是抓不回一个纪晟。


    也太没用了.


    云晞找了间客栈住下,准备等等纪家的动静。


    小凤凰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放了一天,已经有些化了,粘稠的糖浆缓慢地往下流动,生动讨喜的图案也已经变得模糊。


    云晞放下撑在窗沿边上的双手,目光从灯火通明的街上收回,扫了眼那只凤凰。


    她其实不是特别喜欢吃甜,但师姐特别喜欢。


    舒晴峰那群学医的人最勤快,满山开辟出大片大片的花圃药田和果林,其中种了许多桃树,每年结出的桃子有一大半都是被岁宁招呼着朗照峰的弟子们夜潜舒晴峰给摘走了。


    舒晴峰大弟子请来擅长阵法的律和峰大弟子当救兵,在桃林设下阻拦和抓捕偷桃者的阵法,为此不惜付出了替律和峰大弟子带领律和峰师弟师妹试炼一个月的代价。


    岁宁于是搬出了自家大师兄秦逍。


    秦逍破阵后还特意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几行字,诚恳指出这阵法的漏洞与改进方向,不幸被两峰联合研究数日之后认出了字迹。


    舒晴峰大弟子一边流泪带别人家的师弟师妹,一边在桃林立了块牌子:秦逍与狗不得入内。


    搬回来的桃子太多了也吃不完,就被岁宁做成糖霜桃条,晒在枫溪院的篱笆花墙上。


    故意路过篱笆花墙的朗照峰弟子越来越多,满满几簸箕的糖霜桃条没过多少天就见了底,岁宁铁了心要把偷吃桃条的人揪出来暴揍一顿。


    哪知正好见到不请自来的祝寒宜经过院子外,捻起一根桃条嗅了嗅。


    岁宁:?


    好啊竟然是你。


    祝寒宜不明所以,于是回之以傲慢睥睨的目光,一口桃条吃出了几分挑衅的意味,之后若无其事地往雪岫间走去。


    岁宁拳头硬了,从此朗照峰也多了块牌子:祝寒宜与狗不得入内。


    回荡在街巷间的夜风突然灌进窗户,将回忆吹散。云晞拿起糖人咬了一口,嘴角微微一扬,竟然没忍住轻笑了下。


    算起来,祝寒宜已经很久没用共影术来烦她了。


    一定是因为上次用了术法,被共影的规则惩罚了。


    说不定又在星河界里晕了过去。


    云晞心中替他哀叹一声,低头看了眼街上逐渐变得孤零零的灯火,关上了窗户。


    夜风穿过街边两侧摇晃的灯笼,涌向城北的白府,却被什么柔软无形的屏障拦下。


    那是一层缓缓流动如薄云的雾气,秒破白府花了大价钱请修行者设下的护宅阵法,似一只缓缓入侵的庞大怪物,伸出了一根根游丝般的触手,穿过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下微不可见的缝隙,潜入熟睡者的梦里。


    白府上下五十七口人,都在今晚坠入了同一个梦中,如坠炼狱。


    血腥气从白府的每一间房间里扩散而出,夜风也吹不散。


    更夫疲惫的脚步声停顿在笼罩白府的浓郁血气中,手中的灯笼险些惊落在地上,惊惶又疑惑地快步离开,之后越走越快,直奔向官衙。


    第34章


    “五十七条人命呐,一夜之间全死了,这白府怕不是得罪了瑞州南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马匪。”


    “你没听官差们说嘛,白府值钱的东西可是一件没少,恐怕是惹了什么厉害的人,被寻仇了。”


    “这些尸体不都是死在梦里的?身上连一条伤口都不见,恐怕是妖魔所为!”


    ……


    天光未明。


    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百姓在白府外围了几圈,门口摆满了一具具尸体,官差清点完毕后,便招呼着人送去义庄,等着白府外地的亲戚收到信后赶来处理。


    云晞掀开一具尸体上的白布,死去的人皮肤完好无损,泛着青灰色,表情扭曲痛苦,似乎至死也无法摆脱凶险残忍的噩梦,惨白一片的嘴唇微微松开,来不及发出尖叫或求助就断了气。


    没有中毒的迹象。


    死在梦中?


    云晞垂眸想了想。


    梦妖倒有这个本事,但它们性情温和内向,以梦中情绪为食,很少听说有梦妖进入梦中主动攻击人族的事情。


    至于其他入梦杀人,甚至构造凶险噩梦的术法,并不多,若是让她来选,完成无声无息又大规模的击杀,而不留下一丝术法的痕迹,她会用伊山鬼蛛。


    “看什么看,都走开些,当心破坏了重要线索,妨碍官府办案!”


    云晞闻声抬眸,和一名驱散围观百姓的官差面对面。


    她退出人群,缓步来到角落,跃上白府的高墙。


    府中血腥气弥漫,云晞避开查案的官兵,来到一处草木萋萋的院子。


    屋子里的尸体已经被人抬出去了,房门还没关,云晞仔细观察了完好无损的门窗,眉心微微拧起,快步进屋。


    绯霞色的纱幔帐逶迤于地,香楠木架子床平滑亮洁。


    奇怪,不是伊山鬼蛛的蛛丝。


    伊山鬼蛛的前肢能分泌一种毒液,所行之处如有木制的东西,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腐蚀的痕迹。


    云晞缓步走在这间闺房中,目光扫过窗边。


    窗台上摆着一盆天竺葵,新发的叶片青翠欲滴,缀着露水。


    一枚叶片上的镂空痕迹似被虫类啃食出的一条细线,边缘微微泛红,显得格外瞩目。


    云晞疾步上前,手指抚过叶片上残损的痕迹,因为对这样一条齐整而又泛红的伤痕格外熟悉,轻易将它与虫类啃食的痕迹区分开。


    死灵丝。


    夺人生机。


    云晞见过的会用死灵丝的人屈指可数,谢灵玉的死灵丝炉火纯青,在云晞的记忆中格外出众。


    第一次见面是在金玉宴。


    金玉宴每十二年举办一次,是各大宗门切磋术法,友好交流的盛会,但年轻的修行者们一旦站上了比试场,就极容易忘了友好二字,凭着一股一定要赢的狠劲与傲气,让整场金玉宴都充满了凶残的气息。


    云晞十四岁时横扫金玉宴,三日的切磋之中只记住了两个对手,其中一个就是孤光的谢灵玉。


    谢灵玉当时穿一袭杏黄色衣裙,细长的眉梢下,一双月牙眼含着温和有礼的浅笑,与许多学医用药的修行者给人的第一印象相同,极富亲和力。


    但她动手时狠招频出,一过招就把亲切无害的形象瞬间推翻。


    云晞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耳,记得谢灵玉的死灵丝迅猛而强势,和她当时的步尘剑气不分上下,势不可挡地擦过她的耳朵,留下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整只耳朵瞬间变得冰冷麻木,死气迅速扩散,侵入脑海,令云晞有生之年第二次体会到一种濒死的惊慌,挣扎和不甘。


    她是金玉宴上唯一让云晞负伤的人,也是比试结束后唯一来看望云晞的对手。


    “我叫谢灵玉,你是我唯一想挑战的对手,所以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名字。”谢灵玉右手灵力缠绕,长出莹绿色的鳞片,整只手掌瞬间化形为瑞兽青泽的右爪。


    云晞被谢灵玉的青泽手碰了一下耳朵,死灵丝擦破的伤口转瞬愈合,清凉舒缓的力量散入肌肤之中,钻心的疼痛消除不见。


    “青泽手。”云晞扭头看向谢灵玉,估计道,“第五重?”


    她已经把师兄编的百战榜倒背如流,年过半百的天枢李长老已将青泽手修习至第九重,无出其右。


    “第八重。”谢灵玉笑着纠正,她那年二十岁。


    青泽手一共十重境,传说满境时,可愈神器所致之伤。


    云晞情绪淡淡的眼瞳中露出一丝惊奇。


    死灵丝可杀人,青泽手可济世。


    第二次见面是在青州。


    巫邪伤人无数,谢灵玉从最前方退下,忙碌在生死一线的修行者们之间,疗伤喂药,也毫不吝惜青泽的力量。


    云晞站在煤球的脊背上,从青乾穿云破月而来,恰好见谢灵玉力竭晕倒。


    她不仅记住了谢灵玉的名字,也很早就相信,等将来的某天,她走到修行的顶峰,紧随而来的第一个人一定是谢灵玉。


    云晞眸光动了动,又偏头看了眼纱帐下的木架床,联想不出昨夜睡在这上面的人的死因。


    白府的人若是死于死灵丝,必不可能留下一具表面完好无损的尸骨,府外每一张白布下盖着的一定是干瘪卷曲的尸体,仅剩一张皮被狰狞的骨骼撑开,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


    屋外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云晞侧身避在窗户旁边,目光斜扫过一群穿着白紫色门服的孤光弟子。


    瑞州城就在孤光眼皮子底下,除了官府,孤光最有责任庇护城中百姓,这会来得算不上早。


    云晞环顾四周,无论从哪里出去都免不了和这群孤光弟子打个照面,索性不避,琢磨着一个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为首那名女弟子充满朝气的声音传入耳畔。


    “再过几天就是金玉宴了,城中已经来了不少外地的百姓和各宗门世家的修行者,劳烦诸位师兄师姐都搜寻仔细些,我们定要在金玉宴前把凶手抓出来,免得闹得人心惶惶,还让别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秋惜叶干劲十足,一人走在最前方,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洋溢着向上生长的活力。


    云晞听得心生愉悦,抬眸朝她投去目光,却恰好看见缀在她身后的孤光弟子们神色冷淡,俨然一副与她不熟也不想同行,却又不得不听从命令的模样。


    “少宫主,我们已经查了几处院子了,既没有术法破坏的痕迹,也没有发生过任何虐杀凌辱,你猜测的仇杀”一名孤光弟子在原地站住,在左右同门的眼神鼓励下,顿了顿,继续说,“可能是错的。”


    在院子各处搜寻线索的弟子们纷纷扭头看向她。


    秋惜叶被质疑的目光包围,也不露一丝尴尬或恼意,问道:“李师兄有什么猜测?”


    那名弟子说:“邪灵作乱四方,沧澜海一带出现过相似的杀人手法。”


    秋惜叶试图讲道理,可她本身就是据理力争的性子,纵使回到孤光后刻意压抑了不少,有时也不自觉扬高语调:“即便是邪灵,也要找得出证据。如果把猜测当成结论,直接把罪名扣在邪灵身上,真正的凶手却在逍遥法外,甚至还潜藏在瑞州城中蓄意害人,我们担不起这个罪责。”


    “绯玉师妹可从来不会遇事则把罪责二字往自己同门身上压。”有一弟子冷哼了声,话音虽放得极底,但这一群人都是修行者,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秋惜叶听到绯玉的名字,原本扬起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下压,明丽灵动的一双眼睛骤然间失去光彩,黯然与恼怒的情绪直冲脑海,却又在刚刚攥紧拳头时竭力让其消散。


    冷眼与不服包围着她,院子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开口,化解难堪。


    秋惜叶是真怕自己会克制不住,把刚才那人往死里揍一顿。


    她深呼了一口气,挤出的笑容逐渐变得自然,对在场所有的孤光弟子们说道:“可是我的妹妹绯玉已经死了,没有人有资格要求我继承了她的少宫主之位后,还要模仿她的脾气与言行,来讨好你们,满足你们对她的怀念。”


    人是笑着的,话却不怎么客气。


    众弟子惊愣了一下,印象中,这是秋惜叶自从被迎回孤光之后,第一次冷脸。


    “少宫主恕罪。”主动提起绯玉的那名弟子埋下头,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其余弟子也跟着低头行礼。


    秋惜叶心里突然烦得很,背对着他们往屋子里走,手一摆,话也没平时那样轻快好听:“师兄师姐们也累了,不妨休息一会吧,这白府大得很,也可以自行分组去各处看看。”


    孤光弟子们稍稍抬首,互相对视一眼,拱手道:“少宫主,我等先去别处查看,也更快些。”


    秋惜叶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逐渐只剩下自己的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摩擦声,顿在原地忍了忍,最后依旧回头看了眼。


    沉默之后,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云晞倚在墙边,静静地看向埋头进屋的秋惜叶,在对方被她的影子激得直接动手时,指尖闪出一簇明离火。


    秋惜叶眼看着脱手而出的一道困咒被明离火吞下,撤身拉开距离,盯着云晞,戒备道:“什么人!”


    第35章


    云晞抢在秋惜叶又要动手之前,主动开口:“我来瑞州城等一个人,恰好遇上白府被灭,闲着无事,就进来看看能不能帮忙找到凶手。”


    秋惜叶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看起来脆弱苍白随时可能晕过去的人更需要帮忙:“是吗?”


    云晞迎着她戒备又不信的目光,坦然道:“我若是凶手,你现在没有理由还能站在这里。”


    “你也太狂了。”秋惜叶震惊地瞪大眼睛,叫道,“我可是逍遥境!”


    云晞闻言,忍俊不禁:“彼此彼此。”


    秋惜叶撇了撇嘴,掌心氤氲的灵力消失开,往闺房里走了进来,四下张望了一番,神色正经几分:“那你查到了什么线索?咱们交换交换?我要怎么称呼你?我叫秋惜叶。”


    “我姓年。”云晞随意回答,沉着的一双目光点了点天竺葵。


    “它有什么特别吗?”秋惜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走到窗边捧起那盆天竺葵,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奇怪道,“长得还挺绿,就是被虫子啃了。哎?等等,这好像不是虫子咬出来的洞。”


    “死灵丝。”云晞问,“你的线索呢?”


    秋惜叶似沉浸在思索中,盯着手里的天竺葵喃喃自语:“死灵丝……不对,尸体的特征不对,时间也有问题。”


    秋惜叶的眼睛突然一亮,有线索了!


    她扭头对云晞开心说道:“我知道了,这死灵丝是用来破浮光赤金的。”


    云晞走上前,问:“浮光赤金?是什么?”


    “一种祛除邪祟、护佑家宅的灵器。”秋惜叶解释说,“瑞州城在几年前被妖魔侵袭,整座城的百姓死伤大半,损失非常惨重,城里譬如那些有钱的大家族,譬如白府啊李府啊之类的,特意从人族与妖鬼二族交界处的那座城里请来了好些厉害的修行者,一掷千金,在府上各处都布下了他们抵御妖鬼二族力量侵蚀的浮光赤金,用来保护府上平安。”


    云晞听完沉默片刻,大致能猜到妖魔作乱的原因。


    魔族只尊强者,自祝寒宜被封印后,魔域五界再次分裂,各地都陷入战乱,不少身份实力于局势而言都无足轻重的妖魔不愿受到战事牵连,纷纷逃出了魔域,对人族而言,却成了无妄之灾。


    一族动乱未平,其余三族也会遭受无妄之灾。


    云晞往屋外走去。


    “哎你去哪?”秋惜叶几步追了上来。


    “今日在白府能找到的线索就这些,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云晞轻叹一声,“而且我饿了。”


    “那好吧。”秋惜叶说,“我也去找师兄师姐了。”


    云晞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她,轻声问:“去找他们做什么?”


    “是我把他们带出来的,自然也要把人领回去。”秋惜叶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而且你应该也听见了,刚才我朝他们发了火,同门一场,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痛快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记在心上。”


    云晞笑了笑,说:“这白府现在安全得很,他们不会出事,况且,你是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宽容和让步应该留给配得上的人。”


    秋惜叶愣了愣,惊奇地眨了一下眼。


    回到孤光之后,她听得最多的教导是宽容大度,友爱同门,也的确总是反复劝告自己要这样做。


    “年姐姐,你不清楚我的处境。”秋惜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云晞转身直视着她,嗓音干净和缓。


    “听说你与孤光故去的那位少宫主是亲姐妹,她从小被当作孤光的珍宝来培养,定然倍受宫主呵护栽培,长辈关怀提携,又有同门上下推崇追逐,德才兼备,无人不喜欢。而你在外生活了那么多年才回到孤光,若她还在,你又锋芒毕露,你会被孤光的许多人视为与她争权夺位,抢占她昔日风光的对立之人。可她不在了,你就永远都比不过她。”


    秋惜叶没想到这些事情会被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外人轻易点破,目光闪烁了一下,咬了下唇,忍着没说话。


    “可你为什么要和她比?”云晞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没有自己的脾气习惯,没有自己本就要走的路吗?”


    远不止这些。秋惜叶心说。


    假如绯玉没有死,孤光上下所有的目光她都根本不在乎。


    或者直接一走了之,下山回到师父那里。


    她本来就与他们没什么交情,更不欠他们什么。


    奇怪的是,在云晞的注视下,秋惜叶忍不住想倾诉。


    秋惜叶抬起一双沉重的目光:“年姐姐,我从小和师父相依为命,跟着他无忧无虑地游历天下,学了很多本事,但他没有教过我怎么和讨厌我质疑我的人打交道。”


    “那我教你。”云晞说,“你是孤光的少宫主,你担得起自己的责任,无愧孤光训诫,就算尽责,你的同门若是不知道因此敬你,是他们有眼无珠。一味委屈自己,讨好忍让,算什么有教养知礼数?那叫懦弱。”


    秋惜叶注视着那双清澈无尘的淡色眼瞳,看出一股不容任何人置喙的自信,却又让她觉得沉稳可信。


    她想了想,点头:“好。”


    云晞回身往墙边走去,听见秋惜叶在身后犹犹豫豫地喊住她:“年姐姐,你曾经有过被人厌恶危难的经历吗?”


    “有,还受他陷害,险入死局。”云晞跃上墙垣,想起一些不痛快的回忆,神色淡淡,“杀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明明受了重伤,醒来时,身体却已经恢复如初,唯有若有若无的余痛纠缠在骨骼,提醒一切不是梦境。


    宗主和师尊都说,是舒晴峰的峰主忍痛割爱,用了自己的传家宝物治好了她,还亲自带着她去舒晴峰道谢。


    那时年幼,也缺少后来在人情世故中练出来的心眼,宗主和师尊都这样说了,她便信了,还对那位峰主满怀歉意。


    秋惜叶听完惊得合不拢嘴,稳了稳声线,急切地追问道:“你身边的长辈朋友不会怪罪你吗?”


    云晞低头看她一眼,纵身跳出白府之外:“于情,我是对他们最有用的人,最值得被托付的人,二者选一,我活。于理,是他嫉妒心切,陷害同门在先,当诛。”.


    金玉宴临近,这几日的大街上逐渐多出了成群结队的修行者。


    少年们难得来一趟西境,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带队长老或大弟子们的默许下,白天夜里都穿着光鲜亮丽的门服四处游逛,说说笑笑,看什么都稀奇,整座瑞州城一夜之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云晞一身素色衣裳,穿行在欢声笑语之间,显得格外平凡,特意经过纪府之外时,督见朝着往府内飞去的一只飞鸟。


    云晞站在原地看向它,点出一道窃音符。


    多好的机会,浪费了怪可惜。


    一路嗅着手中油纸袋里散发出的烧鸡的香气,云晞慢悠悠走回了客栈。


    另一道窃音符纹漂浮在手边,其中偶尔传来纪府之中一两声清脆的鸟鸣,和纪家某个上了年纪的女子的哀叹声。


    云晞吃着鲜嫩多汁的烧鸡,心中计划着要不要哪天夜里亲自进一趟纪家,探听情况。


    窃音符留在一只鸟的身上,好处是不容易被纪家发现,坏处是鸟儿的行踪无法控制,也许直到符纹自然破散的那一天,她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能对它抱有太大希望。


    扑扇翅膀的声音中突然夹杂着一男一女的对话。


    云晞停止咀嚼,扭头看向符纹。


    “我二哥真是蠢,放着纪家家主的位置不要,非要学大哥重情重义,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朋友赴汤蹈火,欺瞒族人,从小在祠堂抄写的家训族规算是白写了。”


    年轻的男子走在姿容明媚的女子身旁,犹豫地接过话,似摸不准她对纪晟的态度:“听说族人已经在北边见到了他的踪迹,等他被抓回来,苦水之刑定然免不了。”


    女子惊奇道,嗓音也扬高几分:“那你怎么不帮忙抓人?我记得你母亲的商会就离那不远。”


    男子有些惊讶,四下看了看,确定无其他人在旁:“思思,听说受纪家苦水之刑的人从此不能再开口说话,纪家的家主恐怕没有再让一个废人来担任的理由。”


    女子轻启朱唇,微扬的眼尾勾勒出一抹倨傲与冷漠:“没办法了,我只好勉为其难,替我那两位不成器的哥哥分忧。”


    鸟鸣声轻灵婉转,离开花枝,飞掠向回廊上方流光溢彩的琉璃瓦。


    女人猛然仰首,看向那只活泼轻快经过头顶的小鸟,蹙起秀眉:“窃音?”


    浅金色的符纹骤然爆裂,云晞屋内桌椅粉碎,灵力爆炸的力量将断裂的木板往四壁冲击而去。


    云晞瞬形离开原地,夹杂着木屑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拍了拍发上的木屑,若有所思。


    纪晟要被抓回来了。


    苦水之刑会让他变成哑巴,那可不行。


    得抢先一步,把人直接带走。


    第36章


    夕阳西下,余晖敛光。


    一抹灵巧的身影被莹白光丝萦绕,在李府无处不在的浮光赤金之力中破开一条路,从瑞州城南这大户人家的后花园中翻身而出。


    她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盈又悠闲地穿过府外的巷子,往大街上走去。


    玄霜石还在那花园下方极深处的天地灵脉之中,既没有被人发现,也未出现任何被损坏之类的意外,江泛月心情不错,边走边轻轻抛起一枚精致的银铃,又接回手中。


    突然间,一种极度恐怖又令人绝望的气息从后方迅速袭来,江泛月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李府的人这么快就摆脱了夺心铃的影响,清醒了过来,来抓她这个擅闯民宅的人问罪了?


    不对,李府都是些不懂术法的普通人,还能用得出什么手段让她感到害怕?


    江泛月含笑的眼睛泛出寒光,手中召出了山河影,展开的素绢扇面上似乎有墨迹流动,勾勒出巍巍高山,烈焰熔渊,破败鬼城等奇异凶险之景。


    她转身迎战,却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有什么看不见却无法被忽略存在的东西不知从何而来,迅疾地铺展在李府上空,接着碎散成无数细屑纷洒而下,像是一场大雨浇落在李府,死气精准注入设置在各处的浮光赤金中,灵器化为乌有,无色却裹挟着沉郁气息的雾气散入每个角落,没有任何人可以避开。


    方才被恐惧干扰思路,冷静下来,江泛月分辨出了这两股力量。


    死灵丝,以及造梦的浮生雾。


    江泛月眼中戒备消散,若有所思地盯着不远处那座阔气的府邸,本着去会一会这个手段特别之人的念头,往李府走了回去。


    在府墙之下,她仿佛一脚踏空,从现实栽进了一个被绝望包围的梦境。


    晕眩感袭击脑海,耳边响起挥之不去的咒骂、质问与怒吼声,愚蠢得可笑,却又让人因此深陷绝望。


    江泛月下意识旋转手中的山河扇,锋利的扇骨划破掌心,痛觉刺激之下她彻底清醒,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有脚步声从远处连接连接李府侧院的巷子走了出来。


    “真狠呐,竟然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选了这么个不明不白的死法。”江泛月眼瞳微眯,注视着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柔声笑着问,“不过我喜欢,不如认识一下?”


    一道身影终于慢吞吞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那身形矮小,乌黑水润的眼瞳盈满孩童的单纯稚气,令江泛月有些意外。


    但人不可貌相。


    江泛月向前附身,双手搭在微微曲起的膝盖上,笑意盈盈:“小孩,你想做什么?需要我帮点忙吗?”


    面前的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模样,脸庞白嫩干净,双螺髻上簪着栩栩如生的草编蝴蝶。


    被江泛月连连招呼,她犹豫着往后退了退,两只手有些紧张地绞在身前,怯声问:“姐姐,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江泛月伸手去捏她的脸:“当然啦,李府中的人应该都死光了,你能从里面安然无恙地出来,即便不是凶手,本事也很不一般啦。”


    “死死人?”女孩明显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哆嗦,黑亮的眼里布满了恐惧与惊慌。


    江泛月看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捏在她脸上的手顺势往下挪开,抓起她的手腕一探。


    咦?竟然没有一丝灵力。


    “小孩,长这么可爱还敢没事乱晃悠什么?快回家去。”江泛月皱起的眉头很快松开,懒懒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快些离开。


    女孩忍住害怕,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我要在这里等我姐姐,我不能走的。姐姐说过,要是不小心和她走散了,就在原地等她,不然她就找不到我了。”


    江泛月微微挑眉:“这附近?哪来什么姐姐,当心被那些找不到轮回路的亡魂给生吃了。”


    女孩怔了怔,包在眼里的泪一下子决了堤,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姐姐,你在哪里,我害怕,呜呜,我要被吃了。”


    江泛月心虚地掩了掩唇,放低声音说:“小孩,你和你那姐姐可是亲生的?若是,借你一滴血,我帮你找找。”


    她说话间,右手心里钻出的灵力中隐约浮现出一株暗红色的藤蔓。


    女孩抬手擦了擦眼,盯着她手中缓缓朝自己生长过来的藤蔓,惊奇的目光变得有点害怕,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它就取你一滴血而已,又不会吃人。”江泛月慢条斯理地合拢五指,红藤似乎要随着她的动作消散不见,“唉,做好事总是容易被人误解,你害怕,那就算了,这个时辰别家小孩都回去吃饭了,我也不多陪你了。”


    “别、姐姐,请你帮帮我吧。”女孩急声叫住她。


    江泛月点点头,正要松开右手,女孩的目光越过江泛月,似乎突然在她身后看见了什么,眼里亮起了光。


    “姐姐!我在这里!”她绕开江泛月,一溜烟地向前跑了出去。


    江泛月微微皱眉,回头看了过去,正前方是巷子尽头之外的长街,人潮熙来攘往,她没看见哪个年轻的女子因为女孩的呼喊声而驻足,而那个女孩也已经跑出巷子,左拐进了人群之中。


    江泛月歪了下脑袋,盯着巷子外来往的人看了一会,目光重回李府。


    入侵李府的力量已经消失,浮生雾也被里面曾经的活人吸收得差不多了,让她很难察觉得到。


    江泛月不知那人有何目的,思及玄霜石还在这片地界之下,李府被灭之后定然会吸引孤光的人前来查案,若是再不巧遇上聚集瑞州城的青乾弟子过来多管闲事,恐怕横生枝节。


    “还是得费工夫守上几日。”她轻轻叹了声,朝着李府走了回去.


    秋惜叶拧着一大包酱牛肉和一壶酒,随便上了一个屋顶。


    上午与师兄师姐们分开行动之后,秋惜叶一开始还有些纠结和不快,去官府忙完了解李家人的恩仇等等一连串的事情之后,便已经把心中的尴尬忘得一干二净。


    她去成衣店买了一身新衣裳,换下了孤光的门服,开心自在地在瑞州城逛了一天,在夹杂着夕阳余温的风吃肉喝酒,觉得浑身都舒坦。


    午间的时候其实就收到过仪景令。


    不知师兄师姐们对她这一回表现出来的不可自我化解的怒意,是感到了心虚,还是害怕,传讯来问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秋惜叶看了一眼,懒得回,随手捏碎了仪景令。


    喝酒的时候,几枚仪景令相继而来,浮动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像一只只圆润无辜的眼睛。


    秋惜叶扫眼过去,向她致歉,问她现在何处,是否需要他们前来接应。


    秋惜叶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回复了其中一枚。


    “我有事处理,你们不必等我,自行回孤光。”


    仪景令刚刚写完,秋惜叶恰好看见城南近郊的一座大宅子里,有一团红色的东西翻墙而出,像是一道人影。


    那宅子似乎是瑞州城三大家族之一的李府。


    紧接着,她突然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出现在城南近郊的方向。


    秋惜叶毫不犹豫地下了屋顶,赶去了城南。


    据说李家的老爷子年纪大了爱上了清静,几年前带着一大家子从住得好好的宅子里搬来了城南。


    瑞州城最热闹的当属长乐大街,附近的宅院寸土寸金,李家原本的宅子就在那里。而城南一带的商铺稀少,除了近几日有许多来自各地的修行者四处闲逛之外,平时十分冷清。


    暮色渐浓,街巷两侧有零星的烛火点亮在一扇扇窗下,映出几分温馨的暖意。


    秋惜叶经过夜风吹动的街灯下,来到李府,敲了敲门,半晌无人回应。


    她觉得不妙,一道杀咒穿过门缝破开铜锁,推门而入,萦绕在庭院内的血腥气铺面而来。


    秋惜叶心中一惊,疾步穿过曲径走向最近的一间院子,正打算推门看看死去的人与白府的那些尸体是否有相同的特征,右侧的高墙外突然有脚步声接近。


    秋惜叶瞬形躲向满墙繁茂的迎春花架之后,屏气凝神,仰首注意着墙垣,指尖咒纹缠绕。


    身着红艳衣裙的女子从墙上一跃而下,身姿娉婷,眉目如画般精致,甜而不媚。


    她稳住身形,刚刚往前迈出一步,余光突然扫向左侧的花架。


    束缚咒直冲而来的瞬间,江泛月目光冷冽,却动作温柔地抬起右手,灵力凝结的一朵白花飞出指尖,与束缚咒相触碰的瞬间双双化解,看似如春风般平静,却有强势又凶悍的气浪在瞬间震荡开,横冲直撞,四周花木尽折。


    一墙开得正好的迎春花也被摧毁在对冲的气劲中,金灿灿的花瓣纷飞洒落于二人之间。


    江泛月盯着对面的少女细看了几眼,惊奇地开口:“小妹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被战意包围的秋惜叶思绪被打断:“啊?”


    洞虚真人江泛月主动走近几步,瞧上去是真的很关心自己与秋惜叶的缘分:“你真的很眼熟,就像和我早已熟识,却分别许多年的老朋友。”


    “站住。”秋惜叶厉声喝止道,“我没见过你,别想跟我套近乎。李府的人死了,我亲眼见到你从李府出去,现在又折返回来,你想做什么?府上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在胡说什么?李府死了人,与我何干?你若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一档子事儿。”


    江泛月语气无辜,似突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地看着她,露出一丝气恼,“你刚才还说此前没见过我呢,现在怎么又说亲眼看见我进了一趟李府?难不成是哪里来的自诩正义却本事不足的修行者,查案查不出线索,索性随意栽赃嫁祸到我头上。”


    秋惜叶惊得张大了嘴巴,扬声道:“谁栽赃嫁祸你啦?我明明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翻墙出来,接着就有一股力量攻进这里。李府各处都有浮光赤金保护,而你能安然无恙从这里离开,极有可能是你能破坏浮光赤金,为那股杀人的力量开路。”


    “只是红衣服?”秋惜叶指了指自己的衣裳,面色委屈,“这还不算栽赃嫁祸呢?”


    秋惜叶被美人一双无辜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慌,清了清嗓子,沉声说:“好,红衣服算我误会你,可你现在潜入李府做什么?”


    江泛月歪了歪脑袋,眼睛里亮闪闪的,认真问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我?”


    秋惜叶眼角抽了抽,抬手亮出孤光令牌:“孤光弟子查案,还请姑娘配合。”


    江泛月惊奇的目光扫过令牌,眼里亮起希冀的光:“原来是少宫主呀,久仰少宫主大名,今日有缘相遇,你可要为我讨回公道。”


    秋惜叶:“?”


    等会?


    “你又要讨什么公道?”秋惜叶神色变得戒备几分,“你该不会想说李府有人坑害过你,今日潜入李府,是为了算账。”


    江泛月闻言连连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不过我不是人族,我是魔,三年前魔傻不懂事,被李府公子的一句三年之约就给骗了,自剖一半魔心给他为他增添百年寿命,害得我自己境界跌落,还被同族嘲讽欺凌。如今约定之期早已过去,他却违约不肯娶我,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向他讨回魔心,可你又说李府的人都死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就原谅了这个死人吧。”


    秋惜叶瞧她说得情真意切,小臂上自证般溢出的丝缕魔气也看不出有假,思索了一下,说:“魔心就在李家公子身上?你跟我去找他的尸体,魔心我替你取,待我回孤光拿了青天鉴来瑞州城找你,证明你的确与李府被灭一事无关,我就把魔心还给你。可如果你说谎骗我,你会死得很惨。”


    “杀气真重。”江泛月刚要说的感谢话咽了回去,撇撇嘴,迈步往前走,“跟着吧,我还记得他住哪间院子。”


    她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犹豫之后便稳步跟上,唇角微微一弯,凝神感应着府中还未消散干净的浮生雾的力量,袖下的夺心铃轻一摇晃。


    秋惜叶蹙起眉头,脑袋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微不足道的浮生雾残力从李府四方汇聚而来,转瞬汹涌如海上巨浪,朝秋惜叶侵袭而来。


    秋惜叶意识回笼的瞬间感知到危险的存在,却晚了一步。


    “少宫主当心!”江泛月同一时间急声提醒,转身挥袖间,一朵朵白花飞射向触碰到秋惜叶脸庞的浮生雾力量,要将其击溃。


    秋惜叶沉睡般倒在了原地。


    白花不改方向,悠悠消散于空中。


    “小笨蛋。”江泛月轻轻哼了声,转身往后花园走。


    一股极度恐怖的感觉在江泛月心中陡然升起。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仰首看向这股危险力量的来源,它却已经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身体。


    浮生雾的力量瞬间入侵脑海。


    第37章


    “姐姐,你等等哎哟!”


    云晞刚经过城南的街巷,就被左手边的巷子里哒哒哒跑出来的小姑娘一头撞上。


    “不疼不疼。”云晞刚要俯身揉揉她的脑袋瓜,治愈咒术的力量已经流转在掌心,那小姑娘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捂着脑袋急匆匆地跑远了,似乎很害怕错过了谁。


    云晞只来得及看清楚小女孩那双乌黑水润的眼睛,熟悉的感觉让她恍神一瞬。


    她追着女孩的背影望去,在呼朋唤友走向更热闹的长乐街方向的人群中,并没有任何一位姐姐理会了小女孩的呼喊。


    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两股灵力震荡的巨大动静。


    云晞扭头看向巷子里的那座庄重气派的府邸,雕花镀金的匾额太过富贵招眼,让人无法忽视,出自名家之手的李字大气磅礴,别具一番欣赏性。


    瑞州城白、李、江三家的信息,云晞吃饭闲逛时听到一些,白家祖辈行商,积累了用不尽的财富,李家是军功卓著的武将之后,江家掌握瑞州一带的钱庄,都是在瑞州城声势地位不凡的大家族。


    这样的家族人脉广博,与修行者有来往并不奇怪。


    云晞原本不想管刚才是什么人在李府动手,但联想到昨夜才被灭门的白家,她转步走进了巷子。


    一种前所未有,却又让她不觉得陌生的感应在此刻清晰出现。


    鲜活,规律,澎湃。


    催促她快些去见一见什么。


    像是与她心情激动时同频跳动的脉搏。


    那座恢宏大气的府邸之中藏有什么极具吸引力的东西,令她浑身的血液流速加快,吸引着她的心都重重砸出响声。


    云晞不自觉走快了几步,意识到时,又缓缓停下,方才脑海中出现的一刹那空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行走在看不见前路与尽头的漆黑山洞中,遥远之地传来的淅沥水声若有若无,不知真假,却是唯一的指引。


    云晞凝视着远处的李府,身体里有东西在拼命呼应什么的感觉越发真实,这让她疑惑,警惕,又难以抑制想要接近的冲动。


    突然间,一股奇怪的力量从天而降,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抓向李府之中,又眨眼间烟消云散。


    这力量来得邪气,灭杀之意精准降下。


    云晞心觉不好,瞬形赶向李府,厚重的铜环木门不知早已被什么人打开了,她推门而入时,嗅到了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心弦一紧。


    云晞偏离感应所指的方位,循着刚才灵力对冲的方向走去,花草木架狼藉散落了满地的院子里,躺了两个熟人。


    一红一橙两道身影,满身落花,眉头紧蹙。


    江泛月的情况看起来比秋惜叶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生命力快速流逝的身体变得冰凉一片,脸上挣扎与绝望的情绪正在慢慢变淡,丧失自我意识之后已经无法感知到自己深陷危险之中,在梦中做不出任何反抗。


    若非修行者,这两人早已成了尸体。


    云晞蹙眉扫了扫二人,探知术触碰到江泛月的鼻尖,尚未被完全吸收的术法被云晞捕捉。


    原来是浮生雾!


    云晞双手结印,游荡在院子里夜风骤然间遍布杀机,重重剑影从风中纷至沓来,将她们三人包围。


    白色的雷光一刻不停地涌动在凌厉的剑影之中,从空中撕裂而下的瞬间释放出的能量似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震颤心魄的轰鸣声不断。


    剑阵-雷刑。


    擅闯之人会在雷光之下灰飞烟灭。


    云晞在二人之间席地坐下,没时间计划先救哪一个,飞出指尖的灵丝蔓延在头顶上空,瞬息间构造完成的灵阵-入梦强行将秋惜叶和江泛月的梦境打碎,重组,融合,令二人所处的梦境空间诡异又危险的连接在了一起。


    莹白如幻的阵光倾洒而下,云晞入梦。


    一枚枚不规则的透明碎片边缘流动着金色的光,被无形的力量密集地粘黏在了一起,拼接出了空白无边的天地。


    又如金色闪光的细线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隐隐约约显露在此处空间,支撑着这里不那么轻易破散。


    云晞在梦中睁开眼,满目镶着金边的网洞中随之出现了流动的黑影,光怪陆离的画面时刻提醒她,这里只是梦境的背面。


    留下浮生雾的人实力比她想象的更强,竟然能阻止她直接进入别人的梦境,令她只能止步于梦境的另一面。


    云晞目光冷峻几分,缓步往前走。


    要将她困在梦境背后,躲在远处动手脚可没用,对方至少留了半身力量或三魂之其一在这里。


    似想分散她的注意,四面八方的网洞里出现的人影之中,有一些变得越发清晰眼熟。


    云晞余光扫去。


    是秋惜叶。


    在一片芳草如茵的山野中,秋惜叶被三只邪灵扑倒在崖壁上,嶙峋尖锐的石头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后背,身前的邪灵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被术法反复击穿撕碎,此刻如一张张破烂的抹布,紧贴在秋惜叶的身上。


    魂魄都在被蛮横撕咬的疼痛席卷全身,秋惜叶苍白的脸庞上淌着汗,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站不稳,被邪灵最先啃噬的双手只剩下滴着血的森白骨爪。


    她咬紧牙关,指骨上灵力垂落,布阵的速度不受半分影响,阵纹快速出现在自己脚下,准备与这些残忍恶心的东西同归于尽。


    冰冷而坚硬的东西直冲她而来,与地面的石块高速摩擦间迸溅出璀璨的星火。


    秋惜叶狠厉决绝的目光透过覆盖在身前的浓郁黑雾,依稀看见一只庞然大物从地面飞窜而起,转瞬扑咬至眼前,七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游曳在空中的鱼鳍模样温柔,却锋锐如斧。


    是飞虹鱼。


    来的好。


    趁人之危,一起杀。


    秋惜叶的杀阵只需两息构造完成。


    飞虹鱼滴落着毒液的尖牙已经咬穿了一只邪灵,嘶拉声竖剖而下,截断生线,却没伤及她半分。


    秋惜叶瞬间分清敌友,在阵法成形的瞬间将灵力中断,飞虹鱼追着瞬间逃脱的邪灵没入身后的树林之中,林间飞沙走石,泥浆滔滔。


    秋惜叶失去力气,面朝着松软的草地倒了下去,被一双白皙漂亮又有力量的手稳稳扶住。


    她甩了下脑袋,竭力维持着清醒,看向气质圣洁大方,衣着打扮精致得如同画中天仙的少女,虚弱道:“谢……”


    话未说完,秋惜叶与少女皆是一愣。


    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五官。


    但给人的第一感觉却完全不同。


    一个是在千里路风雨间茁壮成长起来的自由而坚韧的知风草。


    另一个是被许多人倾注心血雕琢出来的无暇翡玉。


    “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女孩子同时问出声,疑惑,警惕,又忍不住好奇。


    “秋惜叶。”


    “孤光,绯玉。”.


    云晞目光扫过光影变幻的网洞,脚步不停,坦然安静地往白茫茫的前方走去。


    支撑这片空间的力量来源十分明确,似乎笃定云晞这一趟不过枉送性命,就站在未知的尽头等着她。


    碎片般的网洞中伸出了一条条细线,细长而繁多的线条从四面八方追着云晞的脚步涌来,从一个个梦境中汲取得来的恐惧、愤怒、绝望等情绪丝丝汇聚,包围在云晞脚下。


    她再向前走出的一步,似踏进泥沼之中,整个人都被沉重压抑的气息裹挟着往下拽,那些摧折人心的负面情绪止不住地扩散,云晞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受困在陨星原上的一幕幕。


    冻雨她又看见自己在泥潭里躺了三天,身上的血好像都快要顺着伤口流干。


    她全身碎裂的骨骼慢慢愈合之前,无法站起来寻找食物,成了活下去的最大威胁。


    南屏山的无叶莲、火烧藤等药植稍稍值钱,她需以足够牢固的藤蔓系在自己腰间,小心翼翼下到山底的尸坑之中,从虎狼口中抢出这些药植,把它们拿到镇子北边的那家药铺换钱。


    只是为了活下去。


    恍然如梦。


    今日再回忆起,只想用明离火将狼狈不堪的过去与自己全都烧成灰烬。


    云晞眼中亮起一簇火焰。


    一切只是梦境罢了,在现实当中想做却知道克制不做之事,在梦里就能随意发泄?


    无能。


    云晞闭眼复睁开,脑海清明一片,袖中滑落出的一截树枝上灵力缠绕,极致的光亮一闪而过。


    盘旋满地的长线寸断。


    整片空间被剑气扫荡,都为之一抖,似乎将要彻底碎裂。


    狂风飞舞,浩荡的剑风之中,从梦境中伸出的长线消散于无形。


    云晞右手松松垂落回身侧,一双清透的眼瞳静如深海,收招之后,气势却越发逼人。她再往前走时,站在尽头的气息因她的出现而变得慌乱。


    网洞边缘闪烁的金光开始不停地撕扯颤抖,这一根根遍布天上地下的裂纹正在不断扩大,那些早已随着主人之死而结束的梦境碎片开始剥落,空间碎裂的清脆声响从前后左右接连传来,如某种警告。


    “别急着破坏这里。”云晞步伐坦然平稳,命令,“出来见我。”


    第38章


    苍茫虚幻的白色尽头,站着一道清丽的身影,像是一名女子。


    云晞与她遥遥对视,只看到了一张平整的,没有五官的脸。


    就像是在梦中通常看不清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面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张脸上的线条正在随着这个人的情绪而蠕动,诡异感充斥四周。


    从三魂中分离出的生魂。


    “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你竟然敢分离生魂在梦中与人见面,真是一点也不惜命。”云晞问,“白家李家与你有什么仇,值得让你冒这么大的险,非要亲自让他们见见你,哪怕承担同归于尽的后果也要让他们困死在梦中?”


    女子并没有回答,脚下卷起的大风狂躁暴乱,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开,像极了不渡河下爬出来的厉鬼。


    云晞手腕动了动,一种危险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灵力波动覆盖此地,冰冷的剑气连破魂力阴寒的侵蚀,刺向女子的生魂,女子满是怨恨的身形开始消解在空中,如流沙般飞散。


    掌管梦境的生魂必须死,这是那两个小倒霉蛋活着离开梦境的条件之一。


    第二个条件,才是她们自己意识到并且承认在梦中也要遵循理智的约束。


    一道杀咒从云晞后方袭来,空间内降下无比恐怖的气息。


    云晞回头看向擅闯雷刑剑阵的不速之客,对方高大的身形进入这个苍白的空间时,挡去了壁上大片金线的光芒,黑色的兜帽被他随手摘下,一头白发十足灼眼。


    杀咒穿破封影的瞬间裂散如波,与那一道杀向生魂的剑气相抵消。


    生魂脚下覆满无声无息出现的阵纹。


    问重雪姿态闲散走向云晞,被雷电撕裂的黑袍下血迹斑斑,皮肉翻卷,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里残留的雷光灼烧不止,骨骼也变得焦黑。


    “真狠心啊,年姑娘,雷刑剑阵凶煞无比,你也不怕误杀了我这样的无辜人。”


    他的嗓音冷而阴郁,明明笑着扬高了语调,却让人觉得好像被入冬时的第一场夹杂着冰粒的雨水从头浇透。


    云晞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轻嘲:“我不过一介散修,你还有心思打探我的身份。”


    问重雪露出遗憾,却也憧憬无比:“可惜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查到,所以我只好亲自来见见你。”


    云晞看着他:“你能做什么?”


    问重雪走到她面前三步之遥,黑袍下微微攥着的右手终于松开,如同一道号令,生魂脚下的阵法不再压制力量,将它撕碎。


    碎散的魂力穿过消散的阵光涌入问重雪的身体。


    “像这样。”问重雪笑着,向往地看着她,“吃了你。”


    云晞惋惜道:“你眼神真差。”


    “什么?”问重雪露出疑惑,突然发觉被他吸收的魂力中竟然藏着一道毒咒,在一阵席卷全身的剧痛中缓缓弯下了腰,凌迟之刑似乎从体内开始。


    他抬头盯着云晞的眼睛,笑意阴冷,血水溢出唇齿间:“年姑娘,我视你为独一无二的对手,你却用这种手段对付我。”


    云晞目光轻慢。


    一个占据他人皮囊,偷走他人力量的东西,也配自称她的对手?


    云晞手中树枝一掷而出,穿透问重雪的胸口,剑风将他掀倒在地。


    她瞬形来到问重雪面前,蹲下身,并指燃起灵力,光芒如焰,切进他的脖颈,溅起一股冰凉的血珠。


    “你干什么?!”问重雪原以为她要杀她,却又不像,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霜寒的目光瞪着云晞,怒吼之后似想明白了什么,露出诡异的微笑,“手段如此血腥残忍,我明白了,你是魔。”


    魔?


    “想多了。”云晞面无表情地安慰他,“魔只会将你连着这具身体一起,拧断脑袋和四肢。”


    问重雪面容扭曲。


    “先将你与这副皮囊剖离开。”云晞接着解释。


    一个邪灵霸占着洞虚境修行者的身体,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危险。


    “你比其他邪灵都要聪明特别,把你送给四大宗门,他们应该用得上。”


    她想起师尊曾提过的关于邪灵的研究。


    躺在血泊中的问重雪突然动了动唇角,直勾勾地盯着云晞,挑衅般说出两个字。


    “做梦。”


    他的身形消失不见,一道符纹缓缓消散在原地。


    灵符-分景。


    云晞盯着分景符纹,眸光严肃,穿过雷刑剑阵来到这里的,竟然只是他的一部分力量.


    秋惜叶身上的伤口被绯玉挨个处理了一遍,见识到了大门大派金贵无比又确有奇效的伤药。


    近距离看着一个拥有相似容貌的人耐心地为自己包扎双手的感觉很奇妙,那种温柔耐心,明明只应该对自己释放,也的确是在对自己。


    她也听过绯玉这个名字。


    师父说了,再过几年她也可以去金玉宴会一会同辈之中的那些佼佼者,到时候她会大放光芒,拥有一个万众瞩目的未来。


    但他要是喝醉了酒,就会改口说万众瞩目也没什么好的,金玉宴上出风头的事情咱还是不去了吧,咱师徒二人游山玩水的日子也过得挺开心不是,也从没穷过饿过。


    秋惜叶当时还觉得奇怪,师父也不是骄傲自满的人,怎么一心笃定她就能在金玉宴这种厉害人物齐聚一堂的大场面中拔得头筹,大放异彩。


    此刻看到绯玉,她有些明白了。


    秋惜叶不傻,第一个反应是往自己与孤光有血缘关系这个方向去猜。


    绯玉包扎好了双手,收拾好瓶瓶罐罐,站起身来。


    “你是散修吗?我要先去一趟昙华鬼域,等我回来,我邀你跟我一起去孤光。”绯玉想了想,解释说,“你我有缘,去一趟孤光或许解释清楚我们之间究竟是善缘还是恶缘,不过不管是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秋惜叶心中隐约不安,遵循本能,她选择了拒绝。


    “这件事等我想想再说吧。”她握住绯玉朝她伸来的手,由她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不过我听说昙华鬼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可做,不如陪你走一趟。”


    秋惜叶话音刚落,一切画面陡然变化,站在面前的人变成了一群陌生又愤怒的年轻修行者。


    “是你杀了少宫主?”


    “你这张脸上用了什么术法?难道你想冒充少宫主的妹妹混入孤光?”


    “少宫主的实力怎么可能死在昙华鬼域!定然是你从中作梗!”


    秋惜叶被他们包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手里散发着蓝白光芒的方形石刻,空缺的记忆霎时被填补。


    空天印。


    是她们合力击杀昙华鬼域中的火兽之后,绯玉亲自下到万仞火渊里取出来的空天印。


    她的背上沉甸甸的,她把绯玉的尸体从昙华鬼域背回了孤光。


    她原本有机会救绯玉,但是在火球恰好从绯玉眼前坠落的那一瞬间,贴满咒术的藤蔓骤然断裂,绯玉没有把手伸给她,而是向她,向万仞火渊之上拼命抛起那枚空天印。


    孤光的宫主盛清姝认回了她的身份,青天鉴证实了她不是凶手,没说假话,但不代表孤光所有人都真心实意地接纳了她。


    盛清姝如果真的在乎这个流落在外十余年的大女儿,就不会对亡夫的那位好友亲自送上门的消息无动于衷。


    青天鉴若是可以还一个人公道,为一个人争来尊重与平等,就不会有流言蜚语传进她的耳朵。


    秋惜叶把孤光令牌留在房间,夜里走了。


    什么亲情地位,她不稀罕。


    师父还在村子里等她打回一壶杏子酒。


    盛清姝在她离开孤光的路上把她拦住,幽绿的萤火飞舞在二人之间。


    女人气质华贵而威严,说话时语速不快,听起来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却隐含着一种足以让人低头屈服的力量,让秋惜叶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她是在施压威胁,还是在讲道理。


    “孤光主峰一带是这片大陆与其他三千世界的分界线,望舒殿头顶的苍穹中,有一条裂隙,大陆的清正之气会通过这条裂隙源源不断地往外溢散。孤光屹立于此,正是为了填补这条裂隙,防止将来某天清气衰竭,浊气鼎盛,大陆陷入混乱。”


    “孤光镇宗之宝,名为天启金目,乃上古神器,以神器加持,孤光的镇守之力源源不竭,坚不可摧。可天启金目已经丢失,玉儿前往昙华鬼域取回的空天印,能在一百年的时间内勉强替代天启金目的作用。玉儿做得很好,可惜还差了最后一步,驯化空天印之灵,让它在这一百年里,只认主孤光。”


    四大宗门各有自己绝不可放弃的责任,选地开宗之日起,就已经定下。


    秋惜叶惊讶地听着盛清姝以平静的口吻述说这个惊天秘密。


    盛清姝接着说:“你已经是孤光的少宫主,这样不声不响离开,像什么话。”


    秋惜叶回过神,肚子里憋着火气,傲声问道:“宫主,你并不缺我这个女儿,孤光人才比比皆是,也轮不到我来当什么少宫主,你们只是需要一个能驯化空天印之灵的人,对吗?可这与我这个低微粗鄙心怀不轨的外人有什么关系?更何况,驯化空天印之灵定然要付出代价,你们轻视我怀疑我,又凭什么要我为你们付出?”


    盛清姝沉默了一会,认错道:“是我没有及时制止那些声音,造谣滋事者,我会严惩。”


    秋惜叶哼了声,一句话也没多说,大摇大摆地绕过她走了。


    盛清姝叫住她:“你想说我假仁假义?惜叶,我因为使用缝魂术而被反噬,意识时常陷入沉眠,如今沉眠越发频繁,并且很难清醒,管理孤光,我早已力不从心,无论是为玉儿还是为你,我能做的并不多,陪伴与保护皆不能尽到全力,地位与尊荣都需要你们自己去挣。”


    “我不吃那份苦,我可没说还要回孤光。”秋惜叶哎了一声打断她的话,走到半路又回过头,没好气问,“你为什么要用缝魂术?”


    盛清姝站在原地注视着她:“你出生时生魂有缺,我不用缝魂术,你会死。”


    秋惜叶瞪大了眼睛。


    半晌,她闷声问:“你后悔吗?”


    盛清姝回答:“你是我的孩子。”


    秋惜叶没什么表情地扯了下嘴角。


    因为是她的孩子,所以她没得选择,是这个意思吗?


    秋惜叶做出了与现实截然相反的回应,往山下走去。


    云晞从梦境背后的空间来到秋惜叶和江泛月的梦境,第一眼看到的是盛清姝朝着轻快下山的秋惜叶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拨,风声涌动,飞出一道音刃。


    “知晓孤光秘密而弃之不顾者,门规当诛。”


    云晞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被一处疑点阻断了思路。


    这里是由两个人的梦境重组而成,可她无论是在那些网洞中,还是现在身临其境,都只看到了秋惜叶,江泛月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名少女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义无反顾的准备挡在秋惜叶面前。


    云晞看清那张脸,瞳孔微颤,尚未理清的思路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


    江泛月?在她与秋惜叶独立主导自身的梦境中,她怎么是孤光弟子?


    冬雾独家云晞凝视着江泛月,脑海中猜想不断。


    两个梦境被打乱重组,无论场景、逻辑还是时间顺序都可能出现问题,而且梦境与现实本就有出入。


    还是说,她曾经的确是孤光弟子?


    秋惜叶带着恨意与不可置信的情绪回头,正要不管不顾朝盛清姝动手,使出全力一击,从斜方而来一道凌冽的剑光晃动在她的眼中,正前方令她难以毫发无伤地躲开的音刃被剑气斩毁。


    冲向她面前准备挡下音刃的女弟子眼神略微呆滞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脚步停在原地,微眯着眼环视四周。


    就好像从梦中醒了过来。


    梦?


    秋惜叶也眨了眨眼,回忆起那些断层又突兀拼接的画面,猛然想起这是梦境!


    母亲不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动杀心,她曾为了保护自己而破过门规。


    “年姐姐”秋惜叶晃眼看见了站在远处树影中的云晞,惊喜又不信地喊了她一声。


    梦境碎裂,扭曲破碎的景象片片剥落。


    第39章


    云晞缓缓睁开双眼,拍干净身上的草屑尘土,扫了眼一左一右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别告诉我,你要投靠的朋友恰好在李府。”


    听见云晞毫无波澜的声音,江泛月清醒过来的瞬间,冰冷的目光消失不见,从自我保护的警戒状态中脱离出来。


    云晞以探知术查看还没转醒的秋惜叶,确定她没什么意外才把人叫醒,缓缓站起身来。


    “年姑娘好巧呀,你又救了我,大恩大德,你若是男子,我便以身相许了。”


    江泛月一只手撑着地面坐起身来,扬起光洁白皙的脸庞看向云晞,乌黑水润的眼瞳与她对视时,显得十分柔弱无辜。


    捂着脑袋坐起身来的秋惜叶也不觉得头晕了,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话本里的妖才喜欢这样说,而且还是那种为了情爱就头脑发晕舍弃前程的笨妖。”


    云晞及时打断二人刚刚开了头的交锋:“江泛月,你还没回答我,你来李府做什么?”


    “你怎么只问我,都不问她?”江泛月叹气,“好了好了,我来找负心汉取魔心的事情很快就人尽皆知了。”


    “我是来查案的!”秋惜叶一把挽住云晞的胳膊,朝着江泛月挑了下眉,又对云晞说,“年姐姐,她是魔。”


    似想到什么,她补充:“不过她刚才是想救我的,也不坏。”


    云晞盯着江泛月,笑了一下:“魔?”


    江泛月破罐子破摔般手一挥,撇了撇嘴,嘀咕道:“出门在外,多几个身份怎么啦,还不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起身蔫头耷脑地往院子外走,身上被一道挥之不去的清冷目光注视着,索性侧身看向云晞,发出热情邀请:“年姑娘,你要看我去死人身上取魔心吗?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慢慢讲给你听。”


    “不看了。”云晞别开目光,仰首环视四周,感应着吸引她而来的东西,迈步往院子外走。


    秋惜叶追了上去:“年姐姐你去哪?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我在梦境的背面空间里看到了一些线索,杀害李家白家的凶手是为了复仇而来,与几年前妖魔入侵瑞州城有关,你不妨查查当年有哪一支妖魔擅用浮生雾与死灵丝。”


    云晞走了两步,补充道:“我没看错的话,江家在死去的两家人的梦境里出现过,江家恐怕也有危险,若是可能,让孤光弟子即刻做好埋伏。”


    秋惜叶追了上去,点点头,指尖凝出一轮皎洁的满月,将讯息带出李府:“我现在安排。”


    “我去找一样东西,不用跟着。若有事要找我,可以去城东的万和客栈。”云晞侧首对秋惜叶解释说。


    江泛月走在前面的岔路口,刚要往后花园方向踏去的脚步不动声色收回,回头看向云晞。


    “怎么了?”云晞从她身旁经过,驻足投来目光。


    江泛月摇头,往旁边的岔路让了让,叹着气与她分道扬镳:“还以为年姑娘是来追我的,哎,真是自作多情。”


    云晞不疾不徐走远。


    特殊的感应一直指引她走到了李府的后花园。


    云晞蹲下身,探知术的力量深入地下,描摹着吸引她而来的东西是什么模样。


    外表冰冷坚硬,莹白剔透的东西,在被外力触碰到时,会散发出足以抚平心中惊恐焦虑的温热。


    探知术流转的痕迹在云晞脑海中逐渐完整呈现,云晞眼瞳微微睁大。


    玄霜石?!


    像是在迷失之中被亲人叫到名字的小孩,玄霜石在地下深处剧烈跳动,穿过漆黑潮湿的土层给予了强烈的回应,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从地底撕开,不断地往上蔓延,撕裂大地。


    玄霜石的白光从破开的裂隙之中疾速冲出,出现在云晞眼前。


    云晞觉得意外。


    青乾丢失多年的镇宗之宝,竟然在李府之下。


    玄霜石怎么会与她有感应?


    玄霜石保存于青乾主殿,主要由朗照、律和二峰弟子负责看管,她也曾被派去值守过主殿,与放置玄霜石的屋子仅一壁之隔,却从无这样的感应。


    “就算是把青乾号称能治愈万物的神器玄霜石找回来,也无能为力。太晚了,她耽搁了太久”云晞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苏长老与明松雪在屋外的窃窃私语。


    她思索之际,一道蒙面的黑影悄无声息一掠而过,伸手抓向空中的玄霜石。


    云晞目光一冷,手中的树枝击打在黑衣人的手腕上,玄霜石那人手中掉落,树枝横在玄霜石下方将它稳稳接住,在黑衣人伸手再抢时,左手抓回玄霜石,树枝改换剑势,一剑杀去。


    “你是什么人?”被不速之客打断思绪,云晞眸色冷倦。


    黑衣人不答,却发现自己不是对手,被云晞剑气震退,左手捂住血气激荡的胸口,右手召出一把扇骨银白的小扇。


    素绢扇面展开,其上隐约有浅淡的墨迹流动,勾勒出大漠炎日,崖间悬锁、千山雪崩等世间万象。


    云晞从没见过这把扇子,墨痕描画出的景物随机变化,在扇子夺面而来的瞬间,恰好定格为血雾沼泽。


    黑白二色勾勒出的画面在云晞眼中疾速放大,占据她的所有视线,扇中世界活了过来,生动而又真实的色彩泼洒开,云晞定神,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血雾沼泽中。


    脚下腐烂潮湿的淤泥正以缓慢的速度下陷,随处可见的一块块血色湖泊中,沸腾的血液如滚烫的岩浆般冒出有毒的黑烟,热气蒸腾,呼吸间能将肺腑一并灼烧。


    一缕缕鬼蛇缠从血湖底下升起,暴露在空气里的瞬间寻到活物的气息,朝云晞涌来。


    原来如此。


    云晞心中恍然,不自觉握紧的指节泛出青白色。


    师姐最有可能是死在这把扇中。


    四神器被盗,青乾弟子惨死,一个能用扇子制造出血雾沼泽的黑衣人,嫌疑远比一个与青乾无冤无仇的纪晟更大。


    云晞目光扫过充斥着粘稠与腐朽气息的天空,无主的鬼蛇缠凝聚为剑,寒光乍现,刺破四野。


    山河扇银白的扇骨断裂,被剑气割破的素绢扇面燃起一簇明亮的火光,黑衣人惊讶又心疼地松开手,明离火包裹着山河扇掉落在地上,腾起冲天的火墙。


    云晞从扇中出来,黑衣人衣上被火星燎出的破洞之中,露出点点澄金与墨绿的颜色,在烧焦的皮肤之上几乎看不清楚。


    云晞却恰好看见。


    她瞬间回忆起了这些色彩,它是一只不尽鸟羽翼上的一部分。


    江泛月?!


    云晞目光含怒,澄亮浅淡的眼瞳中积蓄沉沉晦色,有风雨来。


    她的目光往上,迎着江泛月惊变的双眼,抬手朝她点出杀咒。


    扭曲的咒纹疾行杀来,穿破江泛月脚下土地而出的藤蔓,击中她护住心脏闪身躲避时直面杀咒的右臂。


    江泛月捂着手臂上被击穿的血洞,闪身就要离开,又犹豫地看了眼火中的山河扇,一狠心,断裂的藤蔓重新生长,刺入明离火中,卷出山河扇残骸。


    云晞很佩服这种舍命也要带走武器的行为,剑招却不留情,枝上剑意迸发,瞬形杀了过去。


    江泛月头也没回,十几条蛰伏在府外的黑影一跃而出,各流派术法齐出,将她挡在云晞的剑气之外。


    云晞淡淡地扫视突然出现的一队黑衣人。


    她不是孤军作战,而是拥有一支有备而来,实力不差的势力。


    若是她以为自己的身份还没有暴露……


    云晞目光投向江泛月,看着她几个纵步就消失在人群之外,踩着李府的高墙跳下不见,暂时凝滞的剑招往前一寸,狠绝强势的剑气收放自如,从围杀而来的黑衣人身上斩下一颗颗头颅。


    “年姐姐!”还留在李府没走的秋惜叶听见动静,急匆匆赶了过来,踏进花园的第一眼督见逃出墙外的身影,调转脚步就要去追。


    云晞叫住秋惜叶:“让她走。”


    她来到这些尸体的身边,俯身用树枝挑开黑衣,搜了搜他们身上的东西,却没有找到什么表明身份的令牌或信物之类。


    意外的是,这些尸体有些是人族的修行者,也有些死后化作了原形,或是化为一团魔气消失在天地间,是妖和魔。


    “近水楼?”秋惜叶发现了什么,突然说道。


    云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沾血的脑袋上,右耳后有一粒不起眼的红点,像针扎后还未愈合的孔洞。


    秋惜叶脚尖踹了踹另一颗脑袋,也在耳朵后发现了同样的特点。


    “近水楼是什么宗门或者组织?”云晞的确没听过。


    秋惜叶边跟着她往外走,边解释说:“是一个很少抛头露面的组织,目前来看,亦正亦邪,也从没与四大宗门正面交锋,我们还没摸清近水楼真正的立场。”


    云晞不置可否,心中却已有论断。


    欠下青乾一条人命,打了玄霜石的主意,绝不是正。


    秋惜叶继续说:“我们最初听说这个近水楼,是因为方朔死了,方朔你知道吧,就是塞外里很出名的那个小医圣,凶手就在现场被一群过路的天枢弟子给抓住了,用了点手段才得知近水楼的存在。方朔一生结下的仇人与朋友一样多,说不清近水楼杀他是因为有仇报仇,还是心理有毛病就爱杀人。”


    云晞听到塞外,猛然想起江泛月那日讲起的许多件趣事。


    她扭头问秋惜叶:“阳春商会就在西边,会长是死是活?还有中州,中州近些年可出了什么奇怪的事?”


    秋惜叶眨眨眼,反应了一会,笑着拍拍云晞的肩膀:“年姐姐你别这么紧张,那个会长活得好好的,就是听说最近生意差了点,中州也没出事啊。”


    云晞点点头。


    秋惜叶刚才的话被打断,酝酿了一会情绪,接着义愤填膺地说道:“不过近水楼的人也太自命不凡了,他们杀人还说自己是顺应天意,恭行天罚。年姐姐,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当自己是青乾剑仙吗?还有资格学剑仙行什么天罚?”


    云晞听到这套熟悉的理由,又被秋惜叶期待认同的目光盯着,捂了捂额头,笑了下:“可笑。”


    “哎你笑什么。”秋惜叶一本正经,“剑仙那时也是万千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之一,又占尽偏爱,天地都被她踩在脚下,比其他人张狂自信一些有何不对。”


    云晞点头。


    少年意气,只胜无败,的确怀念。


    她与秋惜叶走到李府门口。


    来时撞到她身上的那个小女孩伤心又着急地往巷子里走了进来,目光寻觅,正好与她们面对面。


    第40章


    云晞心中说不出的奇怪:“小妹妹,你还在找你的姐姐?”


    小女孩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朝她走近几步,点点头:“姐姐刚才还和我一起的,她说要来这边见几个人,让我等着别乱跑,可我都已经等了好久,她还没来找我。你们见过她吗?”


    秋惜叶四处看了一下,这条巷子里仅住了李家人,平时就少有外人经过,今日出现在这里的人更是各个都特殊。


    “年姐姐……”秋惜叶神色有几分凝重,她扭头看向云晞,欲言又止。


    云晞问小女孩:“你姐姐长什么模样?”


    女孩眼睛亮了亮,右手高高举过头顶,踮着脚比划道:“姐姐她也长你这么高,圆圆的眼睛,瓜子脸,穿黄色的裙子,说话很温柔也很有礼貌,手里应该还拿了一盒七宝糖酥,她说了见过那几个人之后就会买好糖酥来接我回家的。”


    云晞想了想,摇头:“我们没见过她。”


    小女孩有些急了,伸手抓住云晞的衣袖,央求道:“姐姐,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她?我怕她遇到坏人。”


    秋惜叶忍俊不禁,过来牵她的手:“你个小不点想得还挺多,自己到处乱跑都不怕,还担心一个大人,走,我带你去找一圈。”


    小女孩道了声谢,乖乖地跟着她走了,身后传来云晞的声音。


    “等等。”云晞站在原地,轻声问,“小妹妹,你的姐姐是在你几岁时出现的?”


    秋惜叶听完这个古怪的问题就拧起了眉头,就好像在怀疑这个姐姐是不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小女孩却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伸出手指比了个数:“我五岁生辰的时候,巷子里的那些坏蛋抢了我的长寿面,姐姐就过来把他们揍了一顿,说她找了我好久,会永远保护我。”


    “她对你真好。”云晞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耐心又温和地同小女孩交流,“那你有没有带她和你的家人朋友们一起玩过?”


    小女孩不开心道:“姐姐不喜欢见太多人,他们都不信我有个姐姐呢,总是笑话我在骗人。”


    秋惜叶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个什么姐姐难道是小女孩想象出来的!


    云晞点点头,示意她的猜测与自己一致。


    秋惜叶低头看看小姑娘,一时又觉得不好告诉她真相,便笑着说:“走,咱们在这附近转转,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没找到,你就得让我送你回家。”


    小女孩连连点点头。


    云晞看着一大一小手拉手走远,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你身上从哪沾上了馥叶莲的气息?”


    云晞身旁响起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


    “刚才和许多人打了一架,气息芜杂,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云晞对祝寒宜的突然出现已经能够平静接受,还能熟络地打声招呼,“你恢复得挺快。”


    祝寒宜将信将疑:“是吗?”


    他俯身凑近云晞的颈窝,嗅了嗅,冷冷地扯了下唇角:“还有邪灵的气息。什么邪灵本事这么大,能碰到你这里。”


    云晞想起剖解问重雪时恰好溅到她脖颈的血珠,刚要解释,祝寒宜再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云晞脚步一顿,精神紧绷,若不是提醒自己共影术虽能让人无限接近,却无法来到同一空间,她恐怕已经动手。


    等等。


    他们身处不同空间,共影术能让他嗅到她身上的气息?能让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云晞猛然间扭头看向祝寒宜,他恰好抬眸迎向她的注视,冰冷柔软的唇碰上她的脸颊。


    云晞愣了愣,良久才反应过来,瞬形退开数步,皱着眉擦了一下脸,问:“你从星河界出来了?”


    祝寒宜站在原地没动,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似在认真思索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抬眸看向云晞,幽黑的眼眸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骄傲。


    “没那么快出来,共影术的法则碍事,我就改了它,让我可以跨过空间到你面前来,刚才一试,虽无法与共影术的法则之力抵抗太久,但也算成功。”


    说话间,似有一张无形的屏障从天而降,再度将他与她隔开。


    云晞没顺着他的心意夸一句厉害,不冷不热道:“更改这种大型术法的法则,代价不小。”


    祝寒宜不在意,笑得坦荡:“我想见你,千山万水或龙潭虎穴,我都要去见。受点伤罢了,算什么代价。”


    云晞张口要说话的动作奇怪地顿了顿,听见胸腔中传来几声重重的,莫名加快的心跳,忍耐着他短短一句话带来的燎人温度,满腹疑问,欲言又止。


    祝寒宜不解的目光投来,无声示意她有话就说。


    “你其实是魅魔?”云晞认真思索片刻之后,诚恳发问。


    祝寒宜:“?”


    他漆黑的眼瞳变成血红一片。


    云晞望进他的眼里,在无边无际的血色空间之中,看见一只黑色的,冰冷的凤凰冲霄而起,气息极致华贵,又无比霸道,破开浓稠窒息的血色,分出天地。


    “我是混沌冥凤。”


    生于混沌,开天辟地。


    祝寒宜嗓音平稳,却有着血脉赋予的无上威严,与远古神域中传出的声音重叠,这瞬间恍如时空交错。


    云晞点点头,挺好,第一次见到活的混沌冥凤。


    “听说混沌冥凤的血能修补世间一切神器奇兵,若是你的剑出现裂隙甚至断裂,你岂不是连铸器师都用不上,自己修好就能重回战场?”


    云晞惊叹之后回归实用的话题。


    祝寒宜迈步跟在一旁,心说那是用血,不是用一滴血,脸上微笑:“要我把步尘一起修了吗?”


    云晞和善笑笑,客气拒绝:“不用,步尘不在我这里了。”


    祝寒宜扭头盯着她,满眼意外。


    “在哪?”


    云晞轻描淡写道:“丢了。”


    祝寒宜不信。


    神兵与剑主之间有感应,即便远在千里,也能应召而来,除非是被人用某些手段扣下。


    “丢哪儿了?”祝寒宜决定等自己冲破封印后,要做的第二件事情是把步尘剑带回来。


    “不知下落才叫丢了。”云晞微微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去,说谎时的习惯性动作在祝寒宜眼里熟悉又稀奇。


    祝寒宜明白了,是她不想要了。


    他不知前因后果,云晞也毫无解释的意思,便没再问下去。


    擦肩而过的人们纷纷看了眼自言自语的云晞,默契地避着她走,又扭头与同伴说起了新鲜事。


    “听说纪家把他们的二公子五花大绑地抓回来了!瞧那阵仗,可不得把人腿都给打断。”


    “不至于吧,纪家夫人最疼爱的不就是那二公子。”


    “他把自己亲爹都给气得半死不活了,那老夫人还有本事在一族长辈面前保住他?”


    “在哪儿呢?”


    “刚进城!走,看看去。”


    云晞想了想,为了万无一失,转身前往纪家的方向。


    “我们也去看看那位要被打断腿的二公子。”.


    看热闹的人群自觉避让出一条路,纪家修行者骑马护卫在马车两侧。


    春风掀动车帘,挤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的人们隐约看到坐在马车里的男人脸色十分难看,捆在身上的绳索不断涌动着红光。


    “绝生索。”祝寒宜看得笑了声,目光懒散地移向远处,“听说纪家二公子花了数年才炼制出绝生索,最后却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云晞突然说:“他在看你。”


    祝寒宜皱眉,不信地回望过去,隔着人群与自由的春风,与纪晟对上目光。


    赤金轮盘竟然能让纪晟看见通过共影术出现的人?


    祝寒宜从纪晟眼中看见千万条光丝通向没有尽头的漆黑隧道之中,光丝昏黄,泛着古意,如他二人此刻正站在一条奇怪的通道的两端,怀里突然多出个冰凉的硬物。


    祝寒宜挑挑眉,垂眸,纪家的传家宝,万剑匣?


    云晞瞧见他从怀里缓缓拿出的万剑匣,疑惑道:“你们认识?”


    “不认识。”祝寒宜把玩着拳头大小的黑色匣子,简洁评价,“他自己逃不了,也要想方设法的把传家宝送出去,他父亲若是知道了,恐怕真得把这个大孝子的手折断。”


    祝寒宜将万剑匣轻轻一抛,云晞眼前漆黑的光芒一闪而过,她摊开手,握住万剑匣藏在袖下。


    “麻烦的东西你就知道留给我。”云晞再看了眼街上疾行的马车,转身离开人群。


    “纪家的传家宝,怎能是麻烦。再说,要我帮谁暂存东西,下次来取,需得拿半条命来换,你又看不惯。”祝寒宜漫步跟在身旁,“你不是要找他问什么话?”


    “这么多人看着,还问什么。”云晞想起若无其事在她面前出现了几次的江泛月,淡声说,“也没必要问了。”


    “年姐姐!”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追了上来。


    云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去,是秋惜叶。


    “年姐姐,你怎么也爱看这热闹?”秋惜叶意外又开心地跑了过来,“我正打算去找你,几年前瑞州城发生的那场战事,我问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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