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云晞找了个糖水摊坐下。


    秋惜叶说得又快又急,十分不悦:“当年入侵瑞州城的妖魔简直有一百个心眼子,他们让这座城与一个幻境逐渐融合,普通百姓陷入其中就被杀害,明明已经死了,意识却还没散,以为自己都还活着,跟行尸走肉一样,等到修行者察觉,瑞州城里有半数以上的百姓都变成了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幻境与现实融合,想必是用了赤蚁的力量。”云晞说着,抬头朝祝寒宜投去一督。


    祝寒宜抱臂倚在旁边的树下,静静地听着她们的交谈,手指轻点臂膀,瞳色却深了下去,让人确信他现在若不是被困星河界,定要亲自去收拾一些人。


    果不其然,他察觉到云晞的注视,眼皮一掀,语调虽听不出喜怒,却给出了态度:“魔域那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十年间争权夺位不见输赢也就罢了,还看不住赤蚁,让它们从地下里爬了出来,罪该万死。”


    赤蚁是没有灵智的魔兽,能被任何人任何种族利用。


    它们夜里出没,身形大小如成年男子,无论活物还是死物,甚至是各流派术法,利刃兵器,都能被它们当成食物啃噬干净,危险性极高。


    魔域曾因为赤蚁而千疮百孔,直到被祝寒宜再度封锁在苦无野之下。


    祝寒宜不难想象到,魔域的许多地方已经被赤蚁吃成了断壁残垣。


    云晞隐约看见了穿透他四肢百骸的星链,它们因为他情绪的起伏而显露出了形状,爆发出威力,开口提醒:“勿急。”


    “什么?”秋惜叶左右看了看,面露茫然。


    云晞默不作声递给秋惜叶一杯水。


    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树下已没了他的身影。


    秋惜叶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继续说:“孤光派了不少弟子来城中除妖杀魔,一开始倒是顺利,后来那些妖魔不知请来了什么帮手,封锁了瑞州城,将弟子们一网打尽,只剩下一名女弟子苦苦支撑。”


    她放下杯子,双手搁在桌上,向对面的云晞倾身过去:“哦对了年姐姐,你不是提醒我查浮生雾和死灵丝吗,当年浮生雾没有在瑞州城出现过,但是死灵丝有,不过呢不是妖魔所为,是一位孤光弟子,叫谢灵玉。”


    云晞听秋惜叶叙事的用词,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轻声问:“她最后……还好吗?”


    秋惜叶摇头,遗憾道:“这位谢师姐也死了,保护了城里的好多人,听说瑞州之乱结束后,城中白、李、江三家人还特意在瑞州城外的山里给她造了一尊白玉像,感念她的恩德。”


    云晞安静片刻,自言自语道:“江家人现在害怕吗?”


    “自然害怕,瑞州城连着发生两起命案,死的还都是有头有脸又有钱的大户人家,江家也怕飞来横祸。”秋惜叶顺口接过话,说到一半似想到什么,惊疑道,“年姐姐,这三家人是被同一个凶手寻仇?”


    云晞说:“最好不是。”


    否则她很难接受谢灵玉这种本该有光明前途的人死在阴谋陷阱之中。


    云晞缓缓站起身来:“少宫主,刚才那个孩子住在哪里?我去和她说几句话。”


    秋惜叶意外:“她还真与这桩事有关?”


    云晞被小女孩抓过的衣袖上还残留着馥叶莲的气味,初见时以为的巧合变成了云晞不愿承认的重逢:“她应该是谢灵玉的转世,而谢灵玉的死,也许是人为。”


    谢灵玉身上的馥叶莲香气来自她八重境的青泽手,宛如灵魂上的烙印,生生世世相生相伴。


    “好,我们这就过去。”秋惜叶脸色一变,走在前面带路,在一条陈旧的巷子里,敲了敲一扇木门。


    “姐姐!”


    木门打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扑了出来,一见不是她要等的人,亮晶晶的一双眼睛立刻露出了失望。


    云晞站在门前,目光打量着干净普通又空荡荡的院子,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都做工去了吗?”


    “我叫青青。”小女孩说,“我的家人就是姐姐呀。”


    云晞俯身牵起她的手。


    没有灵力流动,她自己便不可能有诛杀两大家族的实力。也没有妖魔浸染的气息,说明并未从他们那里借过力,或者有什么交易。


    云晞接着问:“除了姐姐,家里还住了哪些人?”


    青青奇怪地看了她一会,指了指远处:“我以前就睡在那,是姐姐带我住进了这个家里,家里没有别的人了。”


    云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阴暗无光的巷子尽头,是一群衣不蔽体的乞丐。


    若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人,能带着一个小姑娘住进遮风挡雨的院子,把她照顾得健康平安吗?


    “青青。”秋惜叶忍不住问,“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什么叫我是谁?好奇怪。”青青似乎有点害怕,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推着门想把她们关在外面,“你们走吧,要是姐姐回来听见你们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她会揍你们的。”


    仪景令从远处飞来,在秋惜叶眼前坠下点点流光。


    秋惜叶读取其上传文,严肃道:“年姐姐,我师兄师姐们在江府外抓到一个人。”


    云晞督见门缝之后女孩那双好奇又单纯的眼睛。


    猜错人了?.


    来往的行人不约而同避开了杀意弥漫的江府。


    身着黄衣的女子瞬形浮空在江府之外,十余条细长的锁链缠绕在她身上,另一端被下方的孤光弟子们紧紧攥在手中。


    “咒-焰涌。”


    孤光弟子掐诀低喝,金色无形的锁链上燃起白色的火光,炽热的白焰吞噬黄衣女子身上层层激荡开的气浪,顺着锁链朝着她烧去。


    黄衣女子气质清秀柔和,在白焰夺命而来的瞬间,低头注视孤光弟子的一双眼睛变得无比冷漠。


    死灵丝扑射而出。


    无数条黑色的细线狂舞在风中,与链条上涌动的火光凶狠对冲,白焰害怕般往后退缩,在孤光弟子惊变的目光中,包裹着寸寸断裂的链条坠下高空,点燃江府内外的树枝落叶。


    黄衣女子淡淡扫过下方的人群,伴随坠落的火焰,瞬形进入江府。


    黑线毫无止步之意,在孤光弟子眼中疾速逼近,如从天而降的蛇群扑来。


    “此人的死灵丝不可小觑,大家当心!”


    “师兄,救……”


    一名孤光弟子听着身后同门的戛然而止的呼救声,僵硬地转身低头朝不远处的尸体看去。


    被死灵丝触碰到的人生命力迅速流逝,身体干瘪卷曲,最后只剩下一张毫无水分的皮肤包裹着横七扭八的骨骼。


    充满冰冷戾气与杀意的黑线来到眼前,秒破他身上的灵力防护。


    “还不快躲?”


    秋惜叶冷淡又严厉的声音快速接近。


    金色的阵纹跟随她而来,结满广袤的灰石地面,两息间构建完成的大阵成了此刻最具安全感的可靠屏障,阵中复生之力澎湃纯净,涌动扩散,从天而降的无数夺命黑线散作缕缕飞烟。


    惊魂未定的孤光弟子转头往后方看去,今日直视气质明丽飒爽的少女,先入为主了几年的不屑与对立在方才生死之际的震撼中奇异地消失了大半,蓦然想起一个被他们刻意忽略太久的事实。


    这位少宫主是在山下的人世间磨砺出来的逍遥境,无论实力,心性还是品格,符合任何一个宗门世家中长者们的期许,在场许多人一辈子也望尘莫及。


    孤光弟子在她走近时终于回过神,纷纷垂首:“多谢少宫主。”


    少女无视众人,不像平时一样笑着回一声客气,目不斜视走过人群,让低头谨慎等待着什么的孤光弟子发觉道谢声中的歉意实在廉价。


    “年姐姐,”秋惜叶追上先一步进入江府的云晞,“凶手这次肯定急了,连浮生雾都不用,死灵丝无处不在,江府的人没救了。”


    云晞说:“分头找刚才那个人。”


    江府被白焰席卷,阻拦在每一个逃生的出口之前。


    黄衣女子面无表情扫视惶恐后退的江府之人,死灵丝的力量从她身上释放而出,转瞬潜入江府每个角落,令那些惊慌又畏惧的人在死前变成一具卷曲的骨架。


    身后杀来一道锋锐的剑气。


    黄衣女子回头,目光轻慢打量缓步而来的云晞,抬起的手指飞出几缕黑线。


    这次的她不是梦境中的一缕脆弱的魂魄,有十足的信心把云晞的性命留下。


    夺面而来的一道剑影被死灵丝缠住,停在黄衣女子咽喉前一寸的剑尖如墨迹褪色,被剑风掀起的长发缓缓落下。


    找死吗?


    黄衣女子冷漠的目光无声发问。


    一道咒纹从溃散的剑影中飞射而出。


    “又见面了。”云晞不慌不忙走近梦境背面见过的黄衣女子,看着她惊愕格挡时被束缚咒命中,咒术力量具象为金色的锁链。


    “放开我!”黄衣女子奋力挣扎时,感受到原本只集中在手脚与腰腹的力量深入皮肉之下,连跳动的心脏也一起捆缚,立刻安静下来。


    云晞隔着束缚咒的光芒打量黄衣女子,除了温柔二字,一切都符合青青描述的模样,意外之余又想明白。


    “白家和李家的人也都是你杀的?”云晞看着她说,“上百条人命,你得有个解释。”


    黄衣女子闭上双眼,周身涌动的黑线试图破坏束缚咒,拒绝回答。


    云晞站在原地,接着问:“这些人欺负过青青?”


    黄衣女子蓦然睁开双眼:“岂止是他们,城中的人都要以死谢罪。”


    死灵丝无法挣断云晞带着境界压制的咒术,缓缓回到黄衣女子的体内,纤细的身体如同一座正在风化的石像,渐渐分解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夹杂着浮生雾与死灵丝的力量,随着无处不在的风,吹散向整个瑞州城。


    瑞州城与天下间的所有州城村落没什么区别,最多的是普通人,最少的才是修行者。


    不消一刻钟的时间,这样的力量就会无声无息绞杀城中至少过半的普通人,还是在城中各门各派修行者已经反应迅速做出有效防御的前提下。


    “让所有人都去梦里向青青道歉吧。”黄衣女子冷漠的目光环顾四溢的术法力量,最后收拢在云晞清亮的眼瞳,微笑道,“你阻止不了我了。”


    云晞身上燃起灵力防护,隔绝开漫天危险的光点,她抓紧了时间,点点头:“青青的确很可怜,若非无依无靠受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记事以来不曾得到呵护,她想要得到保护与关爱的念头不足以如此强大,让想象中的这个对自己无微不至、无所不能的姐姐具象。”


    黄衣女子心底轻轻一颤,抬头怀疑又震撼地看着云晞,快速思索之后保持着冷静:“你说我是想象出来的人?可笑,我与青青失散六年,又一起生活了三年,真实与否,我们难道分辨不出来?”


    云晞不与她争辩,话锋一转:“青青以前是怎么死的?”


    “死……”黄衣女子冷静的双眸瞬间充满戾气与杀意,寒声道,“妖魔苟延残喘,负隅顽抗之际想拉青青陪葬,蛊惑城中所有人,说只有献祭青青,封锁瑞州城的禁制才能破解。”


    “青青同伴皆死,最后只剩她保护着瑞州城,眼看就要等到外面的救援,却被那三家人推到妖魔面前,以浮生雾和死灵丝的力量与妖魔同归于尽。可笑,城中受她保护的那些百姓,竟然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没有一人阻拦。”


    云晞安静了片刻,看着从她身上不断分解而下的术法力量,质问开口:“这是孤光弟子谢灵玉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是青青恢复了上辈子的记忆亲口告诉你的,还是你手中有回溯前尘的异宝神器?再或者,是你在她身上用了浮生雾,而她区区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能在梦境中找到破绽甚至重伤了你,平安走出作为施术者也无法主动中断的浮生梦境?”


    “我……”黄衣女子神色恍惚了一下,慌乱地看了眼云晞,又躲开目光,似在竭力控制大脑不对自己的存在产生怀疑。


    “因为她潜意识里给你的定义,是你能心疼她的过往,帮她解决所有带来过麻烦与伤害的人,让她从此以后拥有平安幸福的每一天,你要做她与生俱来的保护。”云晞直视她闪烁的目光,字句清晰,显得有些残忍,“是她允许你知道一切。”


    黄衣女子眼神有一瞬全然震颤。


    “心念具象,这就是你存在的真相。”云晞说,“那三家人已经死在你手下,仇就算报了,到此为止。至于满城百姓,胆怯弱小不是必死之罪。别糊涂下去,你的杀孽一旦造下,是青青来换。”


    “我的存在……我是想象中的……”黄衣女子得知真相,支撑她存在的信念彻底崩溃,连同散入整座瑞州城的术法力量一起消失,没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云晞擦了擦额上的薄汗,转头向后方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看去。


    第42章


    云晞听见一快一急两行脚步声,回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江府的青青挣脱开秋惜叶的手,冲出灵力保护屏障,朝着黄衣女子消失的位置跑了过来,满眼是泪。


    “姐姐为什么消失了?”青青扭头问云晞,满眼伤心疑惑,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我刚才看见她就在这里不见了,为什么会这样?”


    秋惜叶也见到了刚才那一幕,朝云晞投去不解的目光,想不出有什么术法可以转瞬间把一个人的存在直接抹杀干净。


    云晞回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无声动了动嘴唇:心念具象。


    秋惜叶读出了这个回答,心中震撼万分,将所思所想的虚幻之物具象为实体,许多专门研究心念咒之类的修行者花费毕生心血也无果,眼前这个还不知能否修行的小孩竟然做到了?


    前途无限。


    云晞擦了擦青青的眼泪,从小生活在流离饥饿与被驱逐轻看中的孩子,心思细腻,活得坚韧,一眼就能看清处境,懂得道理也不比成年人少。


    她没打算瞒着青青,只是斟酌着尽量不把话说得太过残忍:“那位姐姐是从你的想象中走出来的守护者,她终于把这座城里曾欺负过你,亏欠过你的人都解决了,做了一件对你来说很厉害的好事。可是她又做了一件错事,所以她不能再继续存在了。”


    青青仰首看向云晞,眼中泪光闪烁不止,迷惑懵懂的神色在某些不肯承认的秘密与细节涌入脑海时,渐渐平息下去,轻声问:“我还能见到她吗?”


    云晞整理了一下她奔跑时被风吹乱的头发,想了想,不敢肯定:“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一个完全都不懂修行的人,只靠不凡的天赋就能让想象之人真实存在,所以也不敢保证你还有同样的契机或者运气再让她重现。”


    除非成为顶尖的修行者,能真正随心所欲掌控心念具象,让这份力量变得稳定而真实。


    青青想了一下,啜泣道:“那我不要做普通人。”


    秋惜叶走上前,笑着说:“好啊,有志气,跟我去孤光,有李素清长老亲自教你,你无论有没有觉醒灵脉,能否修行,都绝不会是普通人。”


    云晞思索了一下,她原本打算将青青带在身边,但假如孤光愿意接纳青青,她就能获得更安稳的环境和更好的修行资源。


    况且李素清是谢灵玉的师父。


    云晞轻声问她:“你愿不愿意和这个姐姐走?”


    青青点头,扭头看向笑吟吟的秋惜叶,抬手擦了擦眼睛:“姐姐,那位长老真的会教我吗?”


    秋惜叶摸摸她的脸,承诺道:“会的,我孤光弟子只要有想成为的目标,不止是李长老,整个孤光都会帮他。”


    云晞想了想,消音障降下,把谢灵玉的死因告诉了秋惜叶。


    秋惜叶惊讶地听完,语气变得严肃:“等我回去,我会把这个真相告诉孤光上下,不对,要公之于众,整座城的人都该为谢师姐的死忏悔道歉。”


    云晞默然。


    忏悔道歉换不回一条命,可沉默旁观与落井下石又有区别,因此她不能迁怒满城在妖魔面前无力自保,在恐惧乞求活命的普通人。


    罪无可恕的,是让当年的世道变得混乱而艰难的人。


    从江府各处往外蔓延的白焰终于被孤光弟子们熄灭,有呼喊“少宫主”的声音循着她们这边的动静追了过来。


    云晞转身经过被火焰灼烧得焦黑一片的土地,从断壁残垣一跃而下。


    秋惜叶朝着她的背影问道:“年姐姐,你要走了吗?金玉宴再过几日就要开启了,不如留下来参加一次,我还想有机会跟你比划比划呢。”


    “好啊。”云晞笑着应约。


    玄霜石在她身上,她便留点时间,让江泛月做足准备再找上门来.


    春风徐来,阴云消霁。


    保护着这间客房中人不被无处不在的浮生雾与死灵丝力量侵袭的阵法失去作用,缓缓破散。


    “什么人下手不知轻重,把你打得这么狠,挺疼的吧?”问重雪目光从窗外收回,嗅着鹅黄帷帐中传来的药味,转身似笑非笑地扫了眼纱帐上淡淡的人影。


    江泛月伸出一只手拨开黄纱,笑盈盈地捧着药瓶出来,扬起一双单纯的目光看向他从脖子一路往下蔓延的一条伤口:“你怎么没把差点杀了你的人吃了,是你不想吗?”


    问重雪想起云晞,眼中不自觉浮现出恼恨又着迷的复杂情绪,他勾唇哼笑了声,走到桌边坐下,右手随意把玩着一只空茶杯,说:“你抢你的玄霜石,但要把她留给我。”


    “邪灵模仿人族情绪也得挑些有用的,爱或痴迷什么,还是不必了吧。”江泛月调侃声清甜,在眼覆阴霾的问重雪抬手出一道杀咒时灵巧撤走,原地留下一朵轻飘飘的白花将杀咒挡下。


    江泛月人已坐到妆镜边,在冲击四散的力量之中抬手抚了抚被吹散的发髻,话音带笑却冷淡:“问重雪,问尊主,我并非你的下属,客气些。拥有洞虚境的力量很得意是吗,可你应该能感觉到它没那么容易控制自如,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的,当心反伤了自己。”


    问重雪冷眼盯着江泛月的背影,带着些毫不掩饰的怒意:“客气?你让我们的人去袭击阳春商会,却被扶曦和青乾提前设伏,我还没找你算账。”


    江泛月簪发的动作微微一顿,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双阴冷的黑瞳,冷静道:“我绝不可能泄露计划,是你们当中有人出了问题。”


    问重雪双眼微眯,想起被囚禁在浮尸池中的那两个扶曦弟子,难道他们还有同伙?


    他脸上神色不变,给自己倒了杯水,语气依旧冷淡不善,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们下次倾听什么天意时可要听清楚,顺便让你们尊奉的天记住承诺,我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陪你们玩了十年,该让邪灵独立成世间一族了。”


    “问尊主急什么,我近水楼要做的事情都还没看到终点,难道就有办法先给合作者兑现承诺?”


    江泛月见他眼中杀意散去,夺心铃不动声色收回袖中,紧绷的神色缓和几分,轻叹声,“我们合作得不是挺友好?还有不少需要相互帮衬的地方呢,现在何必急着为难彼此。”


    问重雪嗓音沉缓傲慢:“你们表现出的能力,让我越来越觉得不可信任。”


    江泛月面露疑惑,思索道:“把你们从血渊下放出来的能力都不够证明吗?那就试试把你们再关回去?”


    问重雪扭头盯着她看了会,气笑了:“江泛月,我族受困受辱之耻,我从没说过既往不咎。”


    他放下杯子。


    “若你还敢骗我。”


    江泛月温温柔柔地笑着转过身来与他对视,目光交汇间,无声交锋。


    问重雪轻慢别开目光,起身开门往外走。


    “我先碎你焦骨,灭近水楼,再毁了这片大陆。”.


    金玉宴开启在即,云晞上街随便找个铺子吃一份早点,都能听到各宗派弟子的热议声。


    “近些年扶曦孤山鸢的风头正盛,这次能坐上金玉宴魁首之座的人恐怕没什么悬念。”


    “我听我表哥他未婚妻的朋友的弟弟说,孤山鸢今年不参赛,据说是身体不太好,境界大跌,还在扶曦养病。”


    “不对吧,不是说她得到了七面琉璃命轮灯?养病是幌子,她定然正在闭关修行。若她真能参破灯上道意,学会前辈剑术,恐怕能破逍遥境。”


    “那今年的看头就在孤光和灵州白家身上了,两个逍遥境对上,听说又都是要赢不要命的性子,孤光的屋顶都能给掀翻了吧。”


    同一桌吃早点的人说得热闹,云晞也爱听,分出几块糕点铺里买的蜜豆酥就加入了话题:“灵州白家不是祖上魂魄受到污染,世世代代无人可破逍遥境?”


    她记得灵州白家十分特殊,白家祖上抓捕鬼魂炼制傀儡,其中不乏受伤或者被困的恶鬼,最终踢到悬影鬼界这块钢板,被悬影界的恶鬼屠杀了大半白家人,侥幸活下来的白家人被阴气污染了魂魄,后代子孙也就天生根基受损,六岁时能觉醒灵脉步入修行者之列的人少之又少了,境界限制更是成了无解的困局。


    有人接过话:“要不怎么说奇怪呢,就在两年前,白家三公子说自己已经得到了洗濯魂魄的办法,在灵州花神节上测境界,众人亲眼所见的逍遥境。”


    云晞捧着粥碗,奇怪道:“洗濯魂魄这种说法不过是古籍上一笔带过的一句传说,真假不知,白家能从何处得到详细完整的洗濯之法?或者世间有哪位前辈大能可以对此指点一二?”


    有人摆摆手:“大家都好奇呢,可这具体的办法白家三公子也不肯细说,只说这法子凶险,白家之中魂魄洗濯成功的人只有五个。”


    “我知道!”


    甜甜的笑音来到云晞耳畔,长条木凳上突然挤进来了一个人。


    江泛月举了举手,高深莫测的目光环视一周,把众人的好奇与期待都成功拉向自己,清了清嗓子,笃定道:“既然魂魄已被阴气污染,那就重塑呀,先不怕死的生剥了自己的那部分魂魄,再炼化血亲之魂并融合重塑,妖、鬼两族的那什么缝魂术都能办到,不过这都是各族不可说的秘法,更是被修行者视为禁术,所以,所谓的洗濯之法只是白家掩饰自己用了禁术的幌子。”


    云晞眸色本就浅淡,在听见江泛月的声音时,眼覆寒霜,带上锋芒,任谁此刻撞上她的目光,都会被一股锋锐杀意狠狠剜开血肉。


    江泛月是一根线头,捻着她,可以很快牵出近水楼这条线,顺蔓摸瓜查到重心。云晞心中默念一遍,苍白纤细的手指端起粗瓷盏,垂眸喝了一口茶,面色和缓如常。


    江泛月身上的脂粉甜香近在咫尺,她就坐在云晞身旁,脸颊凑近时几乎贴着云晞的肩头,像是亲密熟悉的老朋友,笑吟吟道:“年姑娘怎么都不夸夸我说的好有道理?”


    云晞思考了一下她刚才那番话的可能性,问:“你猜的?”


    江泛月啊了一声,理直气壮反问道:“不合理吗?”


    一桌的人都露出没意思的表情,云晞也埋头喝了一口粥。


    塑魂谈何容易。


    即便白家人狠心牺牲至亲血肉,生剥三魂七魄的痛苦,也从未听说有人活着忍受下来。


    “年姑娘。”江泛月见云晞也不理她了,忙凑了脑袋过来,眨了眨眼,“真巧呀,我路过这儿都能和你遇上,你报名金玉宴了么?太好了咱们一起去。”


    云晞面对那双清澈单纯的笑眼点点头,也露出一丝笑:“好啊,一起。”


    第43章


    瑞州城西边的陆水间一带,水域星罗棋布,低矮连绵的山谷之间也被不少清澈的湖泊相连,从最高处望下去,似碎落在人间的无数镜片。


    孤光坐落于陆水间,被秀美奇异又零星分布的一片片水色环绕,夜里头顶月辉如出自水中一般清冽澄亮,洒遍孤光,霜堆玉砌,如天上宫阙。


    今日是报名金玉宴的最后一天,设置在孤光玄烛台的登记点比前几日冷清了不少,负责登记的弟子仰面躺在桌子后的摇椅里晒着太阳。


    云晞经过浅水滩上曲折古朴的木栈道时,低头看向水面倒影,抬手摸了摸遮在脸上的面具,冰冷坚硬,不如浮光雾锦好用。


    可惜浮光雾锦只有师兄会做,她手上也再无多余,只记得祝寒宜单方面宣布拿他的剑穗从她这里“换”走过一张,恐怕也不知落到了哪里去。


    “年姑娘,你为什么要把脸遮住?”江泛月一路上看着孤光的好风光,话多得像只麻雀,一直走到玄烛台附近才觉得有些说累了,扭头打量云晞银色面具上的黑色凤凰,眼睛弯了弯,又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这是凤凰?哪有黑色的凤凰,你上哪买的?等等回去我重新给你挑一个好看的。”


    云晞手指抚过栩栩如生的凤凰羽翼,街上随便买的,第一眼就出奇的合心意。


    她走下栈道,朝登记点去,对江泛月漫不经心,却又不得不说几句话敷衍下去:“孤光这几日人多,你忘了?我还要躲仇家。”


    来往的青乾弟子也多。


    她还有许多需要弄清楚并解决的麻烦事,不暴露身份反而方便。


    “我当然没忘,年姑娘你放心,我会时刻保护在你身边的。”江泛月步子轻盈走到登记台边,指尖敲了敲木桌,叫醒了睡在太阳下的登记弟子,“小兄弟,我们要报名参加金玉宴,还请你先醒醒。”


    夏百竹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身,带了点异族血脉的眉眼显得深邃,天生卷曲的头发上洒满灿金色的日光,盯着云晞和江泛月的目光微微放空,似还没完全醒来,冷倦的气质极像是沙漠中独行的一只狼。


    他揉了揉脑袋,脾气也明显和缓几分,拖着躺椅来到桌边,翻开一页纸:“把手放在天元镜上,叫什么名字?是散修还是?”


    金玉宴只许人族修行者参加,天元镜可分辨人族与其他几族,却辨不出万中无一的无命之人。


    江泛月大大方方把手往桌边的镜子上一放,看着他落笔在登记册上:“我叫江泛月,对,就是这几个字,散修。”


    夏百竹递去一枚漆黑的令牌,正面刻着月升沧澜,背面是金玉宴的规则及提醒:“姑娘拿好,明日需要凭此水月令进入金玉宴。”


    “我姓年。”云晞接上夏百竹扭头过来询问的目光,心里想着还要给自己编一个名字。


    夏百竹惊讶又谨慎的声音传来:“你是少宫主在瑞州城认识的那位年姑娘?”


    云晞任由他仔细辨认的目光扫过自己枯瘦苍白的双手,再聚焦在黑色面具上,似想努力看清面具下的那张脸是否与秋惜叶的描述一致,点头:“是我。”


    夏百竹例行公事的麻木神色恭敬几分,纸上记下一个年字:“年姑娘,少宫主特意嘱咐过,你若是要参加金玉宴,报名之后可在太清山住下。”


    云晞看了眼他递来的东西,除了黑色的水月令,还有一张可以无视太清山禁制,自由进出其中的通行符。


    孤光包下了瑞州城大半的客栈,来此参加金玉宴的修行者都可以免费住进去,而青乾、扶曦及天枢的修行者则被特意安置在了孤光的太清山。


    “多谢。”云晞接过通行符,纸符边缘卷起火焰,只剩下一道符纹没入云晞掌心,留下水月图案。


    “哎?年姑娘,你我岂不是要分开住?”江泛月睁大眼睛看看云晞,再回头盯着夏百竹讲道理,“我和年姑娘是好朋友,就等于和少宫主也是好友了呀,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也住进太清山?”


    “不能。”夏百竹断然拒绝。


    江泛月却一点也不沮丧,盯着夏百竹的双眼,慢条斯理说:“小兄弟,还请你行个方便,我和年姑娘都是外地人,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自然要住在一起相互照应。”


    整个玄烛台除了江泛月的说话声,再无别的声音,但云晞清晰感觉到自己“听”见了一声铃响。


    清脆,诡异,并非回响在耳畔,而是直击心魄。


    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发出震动,也没事任何声音传出,但云晞确信自己听见了。


    这声铃音不是特意为她而响,却因为其中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而洞虚境对这种强势力量的感知异常敏锐,让她也受到波及,突然恍了恍神。


    云晞闭眼复睁开,看见原本准备懒洋洋躺回椅上的夏百竹面对江泛月露出了几分歉意,同她商量道:“可我这里的最后一张通行符已经给了年姑娘,身上也没多的,要不你在这里等我回去再拿一张?”


    云晞余光扫了眼江泛月,本事倒挺多。


    江泛月居心叵测,放她进入孤光如同引狼入室,她也无法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能盯住江泛月。


    江泛月没急着答应,在孤光地界,身旁还有个年姑娘,她不便光明正大使用夺心铃,刚刚也不过动用了它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这个登记弟子若离开太久,夺心铃会失效。


    她遗憾道:“不如让你的同门替你送来?你在这负责今日的登记,随便离开不会受罚吗?”


    夏百竹当真听进去了,指尖闪出一簇浅金色的灵力。


    云晞猜他要用仪景令传讯,听着从后方而来的脚步声侧首看去,两名风尘仆仆的修行者急匆匆往这边跑了过来,一人身后背一把大刀,身姿健硕,另一高个子腰间佩剑,穿着雅致,二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像是远道而来差点耽误了金玉宴的报名。


    云晞袖下的手指动了动,剑诀-俯臣。


    高个子那人的配剑忽地从剑鞘中飞出,似意外失控的猛兽,威风凛凛杀向登记台。


    清脆的剑鸣声打断了夏百竹的动作,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悬在腰间的玉笛来到手上,轻蔑抬手,以这支看似不堪一击的笛子相挡。


    “竟敢无缘无故在孤光动手,你什么人?真是欠收拾。”


    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剑莫名其妙脱离控制,朝人杀去,高个子原本还觉得惊慌抱歉,被夏百竹轻蔑含怒的声音一喝,心里也涌出一股无名火。


    “我的剑明明好好的,刚到孤光就脱离控制,我还要问问你是不是故意戏弄,想给我们这些散修一个下马威!”


    云晞在飞剑砍上玉笛之前,抬手抓住剑柄,夹在二人火药味十足的气氛中间仔细观察了一下手里的剑,余光捕捉到江泛月眼底的疑虑与深思。


    那便给她一个解释。


    云晞抬眸,对那名弟子露出歉意:“抱歉,我刚才晃眼以为你这把剑是神兵影裂,我追寻影裂十余年,一时激动便忍不住直接召了剑来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召他人之剑,剑诀-俯臣?


    那人上下打量了云晞一番。


    “我这把剑没取名字,它跟着我出生入死半辈子了,影裂占了个神兵之名又如何,岂配与它相比?”高个子吃软不吃硬,神色缓和几分,夺过云晞双手递出的剑,哼了一声,“既是误会,那便算了。”


    “方才对不住。”夏百竹摸了摸鼻子,冷静下来,露出思索的目光,仿佛想到自己刚才还真听了江泛月的花言巧语,准备找同门捎来通行符,觉得不可思议。


    背着大刀那人拍了下木桌,催促道:“小子,你发什么愣,我兄弟俩要报名。”


    夏百竹回过神。


    “那我们也不多打扰。”云晞借机道别,转身朝玄烛台之外走去。


    江泛月眼中的探究被温柔笑意取代,提着裙子快步追了上去:“年姑娘等等我呀,虽然咱们不能住一起了,但还能同走一段路,顺便商量商量明日在哪里见面呢。”


    玄烛台的人声很快散去,又只剩下夏百竹一人。


    一只红色的蝎子从他衣角里爬了出来,顺着手臂来到他的指尖。


    夏百竹抬手盯着蝎子的一双眼睛,冷静的神色变得桀骜轻佻:“告诉苏长老,‘夺心铃’也来凑热闹了,我的建议是,让她死。”


    红蝎子布满双眼的金色细纹随着他的语速快速扭曲成字,将他刚才的话全部记录。


    似被少年危险的语气吓到,红蝎子手忙脚乱攀着他垂下的手臂往下爬,却被他随手抛进了草堆里,快速爬走不见.


    月白如霜,清凌凌洒满云晞白衣墨发。


    从望君廊往下看,是出入太清山的必经之路,那三宗门的弟子从瑞州城游玩回来,在这条路上说说笑笑往山中的客舍里走,各色光鲜亮丽的门服也成了风景。


    云晞坐在廊中木椅上,玄霜石在她手里光华流动,莹白光芒幽幽,像一只陪她看廊下热闹的眼睛。


    只要她想,今晚就能把玄霜石送到青乾弟子的客舍中。


    但玄霜石被江泛月觊觎,斟酌之下,在引蛇出洞前,放在她手里反而安全。


    云晞收起了玄霜石,望君廊中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笼映照着她被山风吹动的发丝。


    云晞掩唇咳了几声,摸了摸斗篷的兜帽,把脑袋严实盖住,起身走向廊外的栈道,映入余光中的一道人影牵制住她的脚步。


    依旧是用粉色发带编起的小辫子,一双澄亮乌黑的杏眼往外溢着灵气,比身后同行的青乾弟子明明年纪相差不大,却散发着沉稳理智,足够可靠的气质。


    从烂漫单纯又爱捣乱的小师妹走到把朗照峰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代理峰主,原来只需十年。


    云晞无声注视着从下方经过的奚莹,似乎又看到了从青乾山门到四极界的那条小路上,岁宁和奚莹怒气冲冲走在身旁,大骂今日话本的主角“谁家正人君子会带心上人私奔,让她一辈子受人指摘啊”“脑子里得进多少水,才要死缠烂打争着当一个替身”“打仗被战马踢坏了脑子吧?还有功夫认个妹妹”。


    秦逍就走在她们身后,捧着师妹们买的吃的玩的,怀里的纸袋堆成小山一样高,视线被袋子冒出的一角挡住,一不留神撞在她后背,撞掉她手里一把刚刚剥好的栗子。


    “师兄。”云晞慢吞吞叫住面无表情的秦逍,捏着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心里乐开了花,明日有人会赔她一只烧鸡吃了。


    云晞唇角扬了扬,山风呼啸,忽觉得眼睛涩痛得想掉泪。


    奚莹经过望君廊下,被一道目光刺得浑身激起鸡皮疙瘩,她的心底突然同时涌起一阵阵惊疑,兴奋与不安,迫不及待仰首往上看去。


    因为太过激动,浑身血液好似江河翻掀倒灌。


    好像能看见日夜期盼的一个奇迹。


    几盏昏黄的灯笼摇晃在山风中,望君廊里空无一人,捕捉不到一丝残留的气息。


    第44章


    翌日。


    金玉宴的入口在孤光西侧的沐辉坪,可容纳数百人的圆形广场上早已排好了翘首以待的修行者们。


    云晞来得晚,远远地缀在队伍后面,青乾弟子的蓝衣银纹格外清丽脱俗,云晞一眼就看见奚莹站在队伍之外,向弟子们叮嘱着金玉宴需注意的事项。


    她是代理峰主的身份,便不能参加金玉宴。


    云晞按了按脸上的面具。


    “年姑娘,你来得也太晚了,你都不知我等在这里有多无聊。”江泛月四处寻觅的目光找到目标,笑吟吟地走向云晞,自觉排在她身后,低声道,“我在这听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你再不来,我都要憋死了。”


    云晞翻看着水月令背后的文字,随口答:“比如?”


    江泛月扭头看向前方的队伍,目光点了点被人群环绕的青年,玄色锦袍,腰束玉带,侧对她们的半张脸上似能看见笑意,那笑却是带着面具般冷淡矜贵,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上位者的距离感。


    握在手上一把刀光泽冷冽,在今日温暖耀眼的阳光下也泛着冰冷的寒意。


    “那就是白家三公子,白少阳。”江泛月贴近云晞耳语,嫌弃道,“你瞧他人模人样的,听说为了拿到这次金玉宴的名额,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二哥。”


    云晞觉得有些奇怪。


    每一届金玉宴分给各宗门世家的名额都有限,同门手足之间,尤其是在资历与实力不相上下的情况下,为了争夺一个名额而大打出手,并不少见。


    云晞奇怪的是,白家这种世家的名额一般不会低于五个,难道腾不出一个位置给一家之中实力最强的三公子?


    她想了想,说:“或许是白少阳和他二哥本就积怨很深,找个借口便杀了。”


    江泛月啧了声,小声道:“等咱们进去之后,可别跟这煞星碰上,他连自己亲哥都杀,对咱们这些要同他抢资源的外人岂不是一刀一个。”


    云晞说:“你想走哪条路,想做什么,都依你。”


    “真的?”江泛月惊喜抬眸。


    云晞诚恳点头。


    机会给了江泛月,若她身上透露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云晞已替她想好死法。


    千万点浮动的光芒从沐辉坪地面升起,遍布四周澄净的天空,点亮成一个个金色的文字,再次公布出水月令上的金玉宴规则。


    “诸位远道而来,孤光蓬荜生辉。”


    一道威严冷肃的女声似从渺远神秘之地而来,回荡在沐辉坪上空。


    云晞扬首,目光穿过漫天金色的文字,看向沐辉坪之外的石台上的人影。


    孤光宫主盛清姝一身盛装,容貌精致绝丽,她只身立于石台上,一双凤眸如无波无澜的深水,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


    她注视着下方的修行者,轻启朱唇。


    “金玉宴开启五天,残花道、斩龙山、玄武岩林三地资源皆无主,自凭本事争取。诸位若是志在争夺魁首,需尽可能收集残花道与斩龙山中随机出现的密钥。”


    “密钥共有十把,得其中之一即可开启玄武岩林。在玄武岩林收集古文字最多者,为魁首。”


    “金玉宴为各方修行者切磋交流的盛会,在金玉宴中杀人者,将被水月令记录,为天下宗门世家之共敌,逃至天涯海角,也会被百门追杀。”


    静止在空中金色的文字忽如翩飞的群鸟,绕着一个方向盘旋,融合成一面巨大的光镜缓缓降落于地,隐约可见镜子对面的天地光影。


    “金玉宴已开启,夺魁首者,天下百门献异宝赐福,孤光设金玉宴相贺。”宫主语调微扬,“祝诸位各有所得。”


    云晞身前身后的修行者们争先走进光镜之中。


    “走咯。”江泛月抓住云晞的衣袖,在她另一只手要把自己推开之前,无辜眨了眨眼,“听说如果不挨近一些,会被传送去不同的地方。”


    云晞目光从宫主额上朱砂描绘的火焰形花钿错开,被江泛月拉着走进涌动的人群里。


    焚心焰,缠思纹,既已显露于皮肤之上,离再不醒来已经不远。


    浅金色的镜光将云晞包围,再往前迈出一步,眼前景象翻天覆地般大变,回荡在风中千百年不散的腥臭气灌进鼻腔。


    云晞环顾前后,林树青碧,远处漆黑的山林峭立连绵,宛如龙脊,山风发出愤怒的啸音。


    应该是斩龙山。


    云晞看了眼水月令上的圆月在水纹描画出的地图上投下的影子,果然落在斩龙山。


    远处有修行者寻觅着队友从树影下经过,她身边只剩下一个江泛月。


    江泛月松开云晞的衣袖,新奇的目光游走四方风景一圈,双手掐诀。


    云晞露出疑惑:“你做什么?”


    “我先找找哪里有好东西呀,年姑娘你放心,跟着我走只赚不亏。”江泛月指上灵力如枝条春生,细长无形的枝条垂落于地,快速爬行向四面八方。


    “美人舞?”云晞看了一会,说,“听说美人舞本是杀招,飞花如舞,杀人喋血,逍遥境以上却能利用美人舞的木息之力寻物定位。”


    东南、正北、西北方向的枝条上绽出雪白的小花。


    “年姑娘见识广博,什么都瞒不过你,可惜我这个逍遥境是靠天材地宝堆积出来的,根基不稳,不值一提。”江泛月问,“年姑娘要选哪一枝?”


    “我对美人舞了解甚少,还是你选吧,若是实在难以抉择,不如去北边,指向北边的这一簇花开得最好看。”云晞神色随意,心里却想起昨晚一时兴起给自己占的那一卦,问何处有所获。


    她的卦术并不好,平时也少用,但昨晚那一卦却清晰指向北边,预示那里存在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修行者的境界越是往上走,要想突破也就越难,更多靠的是自身,而非外界助力,更何况她还是洞虚境。


    与无上境之间,可能隔了耗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距离。


    云晞昨夜盯着那一卦,思索良久,对她有重要用途的东西能是什么。


    对破境有助力的珍粹异宝?


    可能性太小了。


    江泛月抬手指了指,几朵白花飞来她掌心,又湮灭不见。


    “巧了,我也喜欢这一枝,路上若是见到了密钥,也要顺便抢一抢,万一还能夺下魁首呢。”江泛月一脸期待,“也不知道坐拥各宗门世家拿出来宝贝,梦里会不会笑醒。”


    应该不会。


    云晞想起上一次在天枢举办的金玉宴。


    她最后从北边拖了几大车贺礼回青乾,一一清点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什么术法剑诀,她从小就学得又多又好,异宝奇兵,在步尘剑面前远远不够看,灵植灵药,青乾根本不缺,首饰衣裙,更是华丽繁琐不称她的风格。


    云晞最后挑了几件实用的,其余的贺礼全都托师兄分给了青乾弟子们。


    反倒是师门几人带着她去河边上吃红泥暖锅庆功时,祝寒宜送来的一盆梦昙花令她十分喜欢。


    生长在死气森森的鬼族的花,却圣洁无比,如粉白一片云。


    小时候还没拜入青乾时,她曾在书上看到过梦昙花,十分喜欢。阿姐说以后一定想办法摘来一株送给她,可惜阿姐不是修行者,身旁护卫的实力也终究差了一丁点,也进不了鬼族。


    真是奇怪,一旦被祝寒宜视为敌人,连喜好都会被他琢磨得清清楚楚,藏不住任何底细。


    “年姑娘,你在听我说话么?”江泛月一脸幽怨。


    云晞点头,边走边回答:“听说密钥一般出现在人多的地方,而且它一旦出现,来抢夺的人个个都想同你拼命。能不能抢到密钥夺下魁首在梦里笑醒很难说,但被一大群修行者追杀,应该不太容易笑出来。”


    想起一些惨不忍睹的回忆,云晞自觉收了声。


    “年姑娘,现在人就很多。”江泛月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挡住裹挟着枯枝残叶而来的风。


    云晞抬眸看向突然热闹起来的右方,无数冰冷的水珠从黑水湖中飞离而起,一道金色的咒纹长箭般从潮湿的湖面一穿而过,水珠绕着咒纹具形,化作厉吼的水龙,朝着身穿蓝衣银纹的少女直冲而下。


    少女被水龙发出的啸声击退后摔倒在地,同伴手上飞出的蛛丝刚刚接触到她的腰间,想将她缠绕带走,贴地俯冲而来的水龙一爪子抓起她的右臂,带着她回到空中,往云晞这边飞来。


    湖水包裹在少女的手臂上,呲啦的腐蚀声中,整条右臂鲜血淋漓,少女的惨叫声凄厉刺耳,随着她被水龙放开后重重撞击在地上的声音经过云晞面前。


    “你应该庆幸这是在金玉宴中。”好听却杀意十足的男声从云晞左侧树林间传来,青年瞬形疾行的残影也优雅不凡,抬脚踩住向他滚来的少女,缓缓俯身,骨头碎裂的声响传入耳畔。


    “跟我抢什么?”白少阳笑看着痛到昏死过去的少女,刀尖划开她身前的衣服,一枚金色的钥匙从她怀里掉落出来。


    他捡起钥匙,坦然自若地转身离去,水龙盘旋在他身侧,一路乖顺跟随,直至咒术作用消失时化水浇落。


    与他同行的两名修行者放下紧贴少女同伴脖颈上的剑,朝云晞和江泛月看了一眼,恐吓之意显然,转身扬长而去。


    云晞突然对江泛月说:“你不是想要密钥吗?”


    江泛月立刻会意,苦恼道:“可他看起来不好对付哎。”


    “我若打不过。”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纤细的五指,白色飞花纷洒林间,“你可要帮我。”


    跟随白少阳而去的两名修行者疑惑抬手,掸去肩头飞花,却眼睁睁看见白色花朵消失于衣上,融入皮肉之下。


    整条手臂自肩部腐烂,骨头也化作浓稠泛黑的血水淌下,血水流经之处的皮肤快速腐烂,惊恐比痛楚更快一步占据大脑。


    走在前面十余步的白少阳察觉不对,转身时恰好见到两个失去了手臂的白家修行者在剧痛之中踉跄几步,摔倒在血泊里。


    “可惜是在金玉宴中。”江泛月站在原地叹气。


    白少阳沉着自如的神色骤变,抽刀出鞘的瞬间带出锋锐四溢的刀气,将迎面而来的片片飞花劈成两半散去。


    江泛月头上宝石发簪断裂在迎面而来的狂暴杀气之中,刀刃紧贴她头顶乌发一斩而下。


    云晞瞬形而至,手持树枝上撩一剑,挡在白少阳锋锐的刀刃下,让浑身戾气的青年不得再下砍一寸。


    “密钥,拿来。”云晞无视他布满杀意的眼睛,轻声说。


    白少阳抽刀脱离对峙,换招砍向云晞:“有本事就来抢。”


    云晞一剑杀向他拿着密钥的左手。


    白少阳没料到一根树枝上迸发出的锋利剑气险些将他左手斩下,猛地收回被剑风刺痛到麻木的左手,密钥从松开的指缝间掉下,被刀剑撞击的气劲高高抛起。


    密钥从上空坠落。


    云晞抓住密钥,站定在刀剑相击的气劲之中,一双沉静的淡色眼瞳中清晰捕捉到隐藏在四周等待坐收渔利的人影。


    她嗓音平淡,却如冷斥般令人心惊:“出来,或者现在就滚。”


    听到打斗的动静朝这边靠拢的修行者们终于露面,将她与白少阳包围。


    扩音灵符飞出林间,盘旋在空中,将煽风点火的讯息传遍斩龙山。


    “密钥出现了!在黑水湖附近!”


    第45章


    黑水湖一带很快被修行者包围。


    云晞袖中冷白匀称的手指把玩着密钥,听江泛月在一旁悄声商量:“这么多人啊,咱们先跑?”


    白少阳怒气冲天,一刀砍来:“做梦!”


    霜白的刀光照亮密林,令对峙的局势更为紧张,清脆的刀鸣声如号令一般让其他人也都按捺不住,纷纷动手。


    云晞眼中映出接踵而来的人影,刀剑光芒闪烁,利刃在半空中划出道道刀剑气痕。束缚咒纹具象,隐约可见一根根淡金色的锁链虚影紧贴着地面落叶直冲至她脚下,扬头朝她双手与脖颈飞去。


    江泛月后背与她相贴,脚下爬出一条条漆黑的阴影如蛇又如藤蔓,穿破遍布脚下的阵法,反击杀向修行者。


    林中碎叶四溅。


    白少阳的目标只有手握密钥的云晞,一刀斩断扑杀至眼前的藤蔓阴影,畅通无阻来到云晞面前,在她平静得近乎不屑的目光中看到自己杀气腾腾的模样,瞬间被屈辱感包围,命令道:“出剑。”


    云晞身前闪出一簇火光。


    满地飞卷的枯枝断叶被爆燃的火星点燃,沸腾的火焰冲击吞没四方而来的术法,之后气势越发凶狠,化作咆哮的龙卷,直冲向围绕左右的人群,炽热的微粒飞溅,击破他们身上的灵力防护,烫伤皮肤。


    白少阳被灼热的气浪击退,横刀挡住前方的火龙卷,跪地稳住身形后仰头向上看,不禁变色。


    云晞站在火光之后抬手指着他,灵力缠绕的树枝穿过腾飞的火龙卷,直直刺入他的胸膛,避开要害,将刚刚稳住身形的白少阳再度撞飞,钉入荆棘缠绕的枯树桩上。


    白少阳左手抓住染血的树枝,枝上缠绕的脱灵咒侵入浑身脉络,令他失去反抗的机会,痛觉随着不断外泄的灵力而清晰难忍,面色惨白。


    云晞走上前,火龙卷在她身侧停下,嚣张而危险火光跳跃在她眼中:“还要密钥吗?”


    白少阳脑海中快速思考着被他欺负过的修行者会不会趁这时来报仇,被云晞的话音问得毛骨悚然。


    密钥如果在他身上,无异于引火烧身。


    “走开!”


    白少阳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发颤的左手拔出刺入胸膛的树枝,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借着云晞还在这里震慑全场吸引火力,踉跄往树林里走。


    云晞遵守金玉宴的规矩,目光从白少阳背影上别开,淡然地扫了扫周围的人。


    冰冷的面具染上张狂跳动的火光,黑色凤凰好似要从血一般鲜红的火焰中振翅杀出,说不出的威严肃杀。


    各怀心思的修行者们纷纷后退一步,在没有第二只出头鸟出现之前,暂时收敛了从一个重伤白少阳的女子手里抢夺密钥的动作。


    “年姑娘,你很像在欺负人。”江泛月评价了一句,扭头督了眼白少阳的背影,抬手掩唇,笑得阴阳怪气,“打不过还要人家出剑,真是……自不量力。”


    她轻飘飘的话音落下,朝着如临大敌的修行者们歪了一下头,意有所指。


    “别多嘴。”云晞往人群外走去,在逼仄的敌意猛然阻拦上前时,张狂的火龙卷四散冲向人群。


    众人唯退。


    黑水湖一带在斩龙山以南,一南一北距离很远,云晞拨了一下火光黯淡下去的火堆,背靠着一棵大树阖目休息。


    “年姑娘,怎么还有人没被揍疼呢,偷偷摸摸跟了我们这么久,这一天都过去了,难道没有别的密钥出现么?”江泛月啃了一口野果在旁边坐下,“你真不吃?”


    云晞走了一天,又陆续和几拨人动了手,无法与从前相提并论的身体被疲惫裹挟,云晞眼皮也没抬一下:“抢密钥的人大多三五成群,而我们只有两个,便让人觉得有机会下手。”


    修行者参加金玉宴的目的并不相同,有人为历练,有人为宝物资源,有人只想要一举夺魁,万众瞩目。


    不远处混入树间阴影的人影耐心又谨慎地蛰伏于夜色中,在云晞眼里,既不稀奇,也不足为惧。


    江泛月听着她平缓的呼吸,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与人动手时杀伐果决又锋锐无匹的女子,此刻褪下所有风采,如垂暮老人。


    她想了想,问:“年姑娘,生灭果到底有没有把你救活?”


    云晞脑瓜子疼,觉得江泛月说话是真的难听,刚想反问一句“我看起来一直像是已经死了吗”,又听她温柔贴心的声音徐徐传入耳朵。


    “年姑娘,木息之术中,有一种术法名为赐生,能将世间草木的生机注入一个人的体内,我恰好就会这种术法,不如让我试试帮你这个忙?”


    云晞忍无可忍,睁眼看向江泛月,若不是她书读得多,就不知赐生术的后半句解释是,让一个人获得生机的同时,也会令人的思维僵化空白,成为对方杀人夺命的草木武器之一。


    “多谢了。”云晞说,“你少折腾,我就能多活几天。”


    被拒绝的江泛月伤心地哦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躺下,几片杀气腾腾的东西突然从眼前一掠而过,掷入身后的树阴之中,炸响巨大的声浪。


    云晞掀起眼皮:“若是想借地留宿,不必偷偷摸摸。”


    江泛月猛然坐起身来,扭头看向后方,飞杀过眼前的不过是几片树叶,被周身灵力防护的光芒照耀下的人影有些眼熟。


    今夜月色被云层遮挡,昏暗不清的夜幕中只剩一堆将熄未熄的火苗,江泛月微眯双眼注视着走近的女子,喔,孤光那位少宫主。


    云晞看清脸色苍白的秋惜叶,有些意外,取下面具说:“是我。”


    她招呼秋惜叶过来,借着火光看了看她手臂伤口里绽出的冰霜,微微皱眉:“遇上了冰霜鸟?”


    秋惜叶又冷又疼,见对面是熟人,也就不顾孤光少宫主的形象了,双手紧紧环抱着身体,牙齿都在发抖,哆哆嗦嗦抱怨道:“年姐姐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凶险,我手臂都差点被那只死鸟咬断,要不是为了它肚子里的寒冰禁令,我非得用雷裂符把它炸得连一撮灰都不剩。”


    冰霜鸟的寒气入侵体内之后不会自行消散,需要学医的修行者来解,云晞也没有办法,拿了水袋在明离火上晃了晃,手背碰了碰水袋的温度,递给秋惜叶。


    她提醒:“你一激动吧,冰霜鸟的寒气扩散得更快,血液里都会结冰。”


    秋惜叶接过水袋仰头喝了一大口,慢慢平复了情绪:“我与师姐她们坠入迷渊后就走散了,不过她们寻到了我的气息,用仪景令联系了我,让我在这附近等着,明日汇合后她们就会帮我清除寒气。”


    “就这么等到明日,你该冻死了。让我看看。”江泛月走了过来,轻轻抓起秋惜叶的手腕,掌心里蔓延出一根血藤,隐入秋惜叶的皮肤之下。


    “火莲?”秋惜叶身体暖和了许多,苍白如鬼的脸上添了几丝血色,咧嘴笑道,“多谢。”


    “你别笑,怪瘆人的。”江泛月嫌弃地别开目光,轻声细语道,“也不用谢我,谁让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亲切呢,想帮就帮了。”


    秋惜叶觉得有必要说清楚,免得冒领了别人的因果:“可我真的没见过你。”


    她甚至没看清浮生雾梦境里义无反顾要替她挡下攻击的那个人就长着面前这张脸。


    江泛月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橙红色火光照耀下的脸庞异常甜美温柔,如她的语气一般:“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脑袋有些乱,明明救我的人是他而非你,那便算我在做梦好了。我梦见我生死一线,被你救下,你带我去了孤光,我还成了孤光最得长老们期许的弟子之一。我十分感激信任你,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还差点替你死了。”


    江泛月回忆起一些开头并不美好的往事。


    无命之人的寿命反倒比人族更长一些,要经历的痛苦与绝望也就更多。


    她记得自己在许多贫穷或危险的地方流浪过,也并非天生就会揣测人心,能言善思。境界低微而又无依无靠时,对任何一双伸向她的手都唯恐不能最快回赠出最赤诚的真心,于是被人骗出身份秘密,投入沸腾的冥河水中,熬制出召令白骨与冤魂的鬼髓令。


    冥河水腥臭又滚烫,让恐惧与怨恨烙入记忆最深处,随时能给她致命一击,在平常时候的噩梦中也会一次次重来。


    幸运的是她一次次被人从冥河水中救起。


    梦里是孤光这位率真正直的少宫主,现实是他。


    秋惜叶对江泛月的第一印象是甜美却狡猾,出于应对这类人的本能,她对江泛月的话不能信足十分:“你会因为感激,为一个人付出生命?”


    “当然!”江泛月扬高声音,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江泛月最重情义,恩仇必报。”


    秋惜叶连连表示赞叹:“我也是!”


    云晞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心底微微一颤。


    不止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正在经历的事情出现在了真实的、已发生过的记忆里,两段经历只在细微处有所区别,这种记忆错乱的感觉,让人觉得怪异的同时,下意识用恍神来解释,从而很容易将它忽略。


    可现在不止她一个人有同样的感觉。


    尘粒在火光中飞舞打旋,云晞低头拨了拨火堆,添了一把树枝,奄奄一息的火焰燃烧得旺了些。


    洞若观火云晞注视着重新燃起的火焰,目光陷入沉思。


    整件事情在脑海中演变成不可思议的推测。


    这世界重启过。


    第46章


    漆黑的洞穴里充斥着腐臭的气味,洞口突然有窸窣声传来。


    白少阳猛然抓起手边的刀,睁眼往外看去,脊背离开冰凉潮湿的山壁,绷得笔直。


    拂过洞外草丛的一阵风很快吹走,类似脚步声的枝叶摩擦声渐渐停歇,夜色归于寂静,白少阳心头被突然而起的屈辱感重重冲击。


    他竟然有今日。


    受到重伤却得不到及时处理的身体烧得滚烫,灵力外泄而无自保之力,如惊弓之鸟一般,任何一个闯入这里的人都会成为危险。


    白少阳从不记得自己有这么狼狈。


    他甚至从没输过。


    灵州白家声名显赫,州中官员也要礼让三分。他是白家资质最好的孩子,是用家族的无限宠爱,师友的偏袒容忍和一州最好的资源培养起来的希望。


    从前有境界限制,凭他继承了白家斩虚刀法,他是逍遥境下第一人。


    可现在他破了逍遥境,让所有人对灵州白家的唏嘘或幸灾乐祸在他这里终结,立誓带着白家跻身世家之首。


    他不应该在金玉宴的第一天就出局,无能为力地瑟缩在一个山洞,一直躲到金玉宴结束那天才敢离开,让等候在外的白家修行者替他解开脱灵咒。


    白少阳估摸着服药的时辰,从药匣中挑出一只药瓶仰头喝下,期盼身上的剑伤能早一些愈合,事情也许还会有转机。


    破空声突然而至。


    白少阳握刀斩向轰然而来的一只色彩斑斓的鬼甲蜂,虎口一麻。


    洞外的少年逆着月光走进,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容模糊难辨,指尖飞出的透明蛛丝击中白少阳右手,本就使不上力的右手被疼痛完全麻痹,长刀哐当声砸落在地上,尘泥飞溅。


    W.F“白公子,看来脱灵咒对你的影响不小,持刀者竟然连刀都拿不稳。”夏百竹看了眼被对面的人一脚踩烂的鬼甲蜂,不轻不重地笑了声,“我是来救你的。”


    白少阳捡起刀,懒散靠在身后的山壁,神色冷淡:“我不认识你。”


    白家在这里没有朋友,金玉宴更是非友即敌之地,谁知道莫名伸出援手的人会不会趁机在他伤口里再添一把毒药。


    “现在认识我也不迟,我是孤光弟子夏百竹。”夏百竹脚步停下,抬起的右手手心中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晖字,照耀在晦暗无光之地,本就深邃的五官在莹莹红光下显露出几分邪气,“也可以叫我,赤晖部首领,骨影。”


    白少阳高高在上的神色霎时变得警惕。


    邪灵在问重雪的统领之下,实力高强者组成了两支队伍,一支名为雪炼,一支赤晖。


    两年前,正是一个带着同样的晖字令的邪灵来到灵州,主动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并提供给他破解白家之困的办法。


    什么洗濯魂魄,要先将至亲之人的魂魄磨灭记忆、重塑人格,最终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弥补自己魂魄中被污染的部分。


    最亲之人、最真心爱他的人,从小到大唯有母亲。


    母亲自愿赴死,心甘情愿献出魂魄,成全他的毕生所求,但在外人眼中,这是他大逆不道,灭绝人性。


    修行者之间亦有不成文的规矩,使用邪门禁术者,会被四大宗门囚禁在忘却塔中惩戒十年。


    世家与宗门之间也有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白少阳从不认为修行一途的规矩应该由四大宗门说了算,也不惧以一人之力挑战这条规矩,唯一惧怕的,是白家被人指摘。


    勾结邪灵、叛正坠邪的罪名,将如白家无法破境的痛苦一样,世代背负。


    白少阳面无表情地看着晖字红光后的那张脸:“你能破解脱灵咒?堂堂玄晖部首领,今日亲自找上我,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公子别这么紧张,只是请你帮一个小忙罢了。”骨影笑了笑,不紧不慢走近几步,突然抓起白少阳的左手。


    点点金绿色的光芒从骨影的手心里飞了出来,在白少阳皱眉挣开他之前,化作一只只蝴蝶,飞舞在他胸膛的伤口上。


    白少阳认出了这是能吸食脱灵咒的墨金蝶,情绪安静下来,无声注视着骨影的眼睛,示意他可以谈条件了。


    骨影开口:“待你灵力恢复,立刻去四方玄极台,以斩虚刀法朝那上面砍上几刀。”


    白少阳闻言睁大了眼睛。


    玄极台支撑着金玉宴的每一处空间,其中散发出的四极之力既能让散布天地间的无主资源汇聚于此,也保护着金玉宴不被外界任何力量破坏,参赛的修行者不会受到外力的干扰,同时也无法提前离开。


    你要在金玉宴里做什么手脚?


    他还没问出口,骨影已经接上了自己的话:“假如你不答应,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洗濯魂魄的办法。”


    白少阳胸腔中怒意攀升,刚要出声警告,骨影又继续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白少阳,你不是想带着灵州白家去争一争世家之首么?可惜,比起废物崛起,更多人爱看的是日上中天者跌入尘泥,万夫所指,最好还要一朝覆灭。”


    白少阳手背青筋暴起,冷声警告:“你敢。”


    骨影盯着他的眼睛,挑衅又兴奋:“试试。”


    白少阳的杀意攀升到了极点。


    若是没有脱灵咒,他现在立刻就要杀了骨影,哪怕从此将在百门追杀令之下面对日复一日的追杀。


    他决不容许灵州白家再被人低看。


    白少阳死死握紧刀柄的手最终松开,仇视着骨影的一双目光挪到一边:“玄极台和四极之力传承千万年,斩虚刀法破不开。”


    骨影咧嘴一笑,像是在对他说这样才对。


    他松开握住白少阳的手,盘旋不前的墨金蝶涌入白少阳胸口的血洞之中,撕咬的痛感让他微微拧眉。


    骨影懒散的解释声中带着一丝轻蔑:“我知道你没办法令它完全破开,你只需让玄极台出现一道裂缝就够了。”


    之后有他精心准备的宝贝足以将玄极台腐蚀消解,入侵四极之力屏障,让这层笼罩着金玉宴的无形屏障照着他想要的方向重构。


    白少阳盯着身上伤口的眼眸缓缓抬起,沉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骨影笑着说出他已经猜到的答案:“杀人。”


    “不过这与你无关,我也可以保证不会损害你半点利益,你绝对安全,所以不该问的事情就别问。”骨影眉梢上扬,“我给你的只是一个选择题。”


    白少阳活动着力量逐渐充盈的手臂,浓密眼睫下的眸子浮现出深思,冷哼了声。


    绝对安全?未免太狂妄。


    骨影幽邃的目光略过白少阳的神色,没有实体的墨金蝶吸食净脱灵咒的力量,飞出他的身体,像是死了一样,纷纷掉落在地上,化作几缕黯淡的光散去。


    “为了防止你过河拆桥,墨金蝶在你身上下了一点毒,金玉宴结束之日就会毒发穿肠,不过在这之前也不会影响你使出斩虚刀法。”


    骨影转身往外走去,“照我说的把事办好,我自会替你解。”


    白少阳忍了忍,对那道背影厉声说:“这是最后一次合作。”.


    “年姐姐,师兄师姐他们往这边找过来了,家丑不外扬,我就先告辞了。”


    秋惜叶往四处看了看,没见到大清早就去找水的江泛月回来,临走前又补充道,“烦请替我向江姑娘也道声谢。”


    云晞点点头,待人走远,捡了根树枝从树下落叶堆里扒拉出江泛月昨天找了半天的一只香囊。


    灵力包裹着香囊主人的气息来到云晞指尖,缠绕成一道溯影符,寻踪的灵力在展开的透明地图上直冲而出。


    云晞跟着这股力量疾步走远,无声无息。


    溪水流动声平缓。


    江泛月拿了一只炉子架在火上,煮着小溪里舀出来的水。


    五个年轻人恭敬地站在她身后,等待她的指令。


    “你们几个从北边过来辛苦了,地势都查看好了?”江泛月走到溪边洗了洗水袋,照着清澈的水面重新打理了一下簪得不满意的发髻。


    一名男子递上一卷羊皮地图:“楼主放心,斩龙山北边一带地势险峻,又多灵怪守护,无论争夺厮杀的动静闹得有多大,也没人在意。”


    江泛月专注又仔细地簪好发,打开地图看了看上面勾出的几个地点,目光落在危雪山渊上,叮嘱今日吃什么一般温柔:“就这里吧,快些布置妥当,可不能让年姑娘从危雪山渊里走出来。”


    云晞站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安静地听着,仔细回想这几个人的背影,有些眼熟。


    昨日在沐辉坪上见过,赤莲阁和星月门的弟子。


    近水楼势力渗透得不浅。


    那名男子点头称是,领着同伴转身欲走时,又被江泛月叫住。


    她拧起炉子往水袋里装水,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这几人:“听说问重雪带了几个赤晖部的人来瑞州城,你们这几日有没有看见眼熟的?”


    几个年轻人纷纷摇头,听到玄晖部来了,不由得露出几分疑惑:“没见过。他居然对楼主只字未提?”


    江泛月笑了下:“不要把问重雪当成一条听话的狗,他疑心太重,私心也多,比疯子还危险,没人看得懂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更不提控制他。更何况人家是堂堂邪灵尊主,哪有事事都告知我的道理。”


    男子面色严肃:“是否需要属下搜查有无赤晖部的人潜入金玉宴?”


    江泛月想了想,摆摆手:“算了,你们只管把我刚才叮嘱的事办妥。”


    赤晖部那几个人,她亲自去揪出来杀了。


    现在她决不能容许问重雪那个不听话的疯子惹出翻天覆地的大乱子。


    时机未到。


    云晞在那几个年轻人转身时往树荫下退了一步,眸光冷凝,屏息静气往回走。


    问重雪不会毫无目的,近水楼与邪灵关系匪浅。


    当年在轮回井与邪灵起争执的人,难道就是近水楼的人?


    第47章


    云晞回去路上顺手摘了些野果,刚在地上坐下吃了几口,江泛月就拎着东西回来了。


    “年姑娘,你真的不喝我带的水?”江泛月在她身旁坐下,笑盈盈递出一只多的水袋。


    云晞照着水月令背面粗略的线条,拿树杈子在地上画出这一片的地图,计划着今日往北边走的路线,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也找了水。”


    江泛月捧着脸轻声叹气:“年姑娘,真是奇怪,你要是对所有人都冷淡也就罢了,明明我们交情还深一些呢,你对我却远不如对孤光那位少宫主亲近,我哪点不如她?”


    云晞笑意浅浅,面不改色:“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自然是把对你看得重要些。”


    “好哦,我可信了。”江泛月从她身旁的树叶上挑了果子啃了几口,等她思索完路线后用树杈子把地图拂乱,跟着起身往北边走去。


    “为何要走这条路?”江泛月看了看水月令,“虽说能最快到达斩龙山北部,但也避开了虚妄海、降龙潭这些听起来就可能有异宝资源存在的地方,难得来一趟金玉宴,多可惜呀。”


    云晞清冽的目光放向远处:“我更期待北边的东西有多重要,不愿让它被人抢先一步取走。”


    修行境界越高,实力越强者,所遇的瓶颈也非借助寻常外物就能突破,而在自己。云晞本身就是远超许多异宝之力的存在,异宝资源的加持已经不大。


    因此那一卦明确所指的对她有用之物,足够引起她的全部好奇。


    江泛月听完点点头,心情也变得愉悦了几分,能尽早拿回玄霜石,的确比金玉宴本身更重要,那些错过的、恰好被自己看上的资源,回头再从别人手里夺走就是.


    落日西照,红云翻涌似火烧千里。


    “危雪山渊,听上去很容易死人的样子。”江泛月折下一段美人舞绽开的花枝,献花般递来云晞面前,眨了眨眼,“年姑娘信不信美人舞?”


    “你说的话,为何不信。”云晞目光平视不远处滴落进残阳的山渊,从下方吹来的厉风在附近扩散开,吹在身上时,纵有灵力防护应激而起,暴露在外的皮肤依旧感受到了刀割剑刺般的刺痛。


    山渊底下有聚风生煞的东西,而不是江泛月的设计,她不是蠢人,不会把自己安排的危险摆在明面上。


    云晞低头看了眼开得纯白娇艳的花枝,借抬手施术拂开,探知术的力量被山渊里的风绞割破碎,无法向她带回未知之地的任何信息。


    近水楼的人犯不着以身涉险,应该是埋伏在这附近,待她下到危雪山渊应对其中危险,从上方将她重伤,最好再以封印之术将她困上三天。


    等到那时,无法离开金玉宴的人将被困在这里十二年,要么有幸苟活到下一次金玉宴开启,要么随着这一次四极之力的消失而与这片空间一起湮灭。


    云晞目光平静,不露眼底的沉思,扭头对江泛月说:“山渊底下有危险,风属木,你的木息之力或能控风开路,这一次要劳烦你走前面。”


    江泛月手中花枝化作光雾散开,刚刚后怕地捂着胸口从危雪山渊旁退了回来,听见云晞的话,眼珠子转了转,随机应变道:“年姑娘又客气了,我们既然是队友,谁走前面都是一样。”


    她双手掐诀,身形瞬形浮空,无数藤蔓虚影从脚下生长而出,伸向山渊之下,似架起一座桥。


    从暗淡无光的山渊底部冲击而上的风声发出警告的怒音,令向下延伸的藤蔓虚影不断破碎散灭,又艰难重塑出形状。


    “年姑娘快跟上,离我近些,我可坚持不了多久的。”江泛月平稳踏上藤蔓,脚下绽出片片绿色飞花飞斩而出,也只能将杀气腾腾扑来的厉风击退一寸。


    云晞余光扫过四周山壁上葱郁的树荫,缓步跟上,在踏上藤蔓步入山渊上空的瞬间,身后传来灯芯爆燃的声响,在无处不在的尖利风声中像是错听。


    潜伏于山壁上的几个年轻人之前听江泛月的介绍,笃定云晞是会主动走在前面的人,哪知发生了意外,而江泛月大大方方走在前面便是在无声暗示他们,计划不变。


    一个知晓世间许多秘密的楼主,在听到这一届金玉宴中出现了“危雪山渊”时,就知道底下有什么血鸢的厉害人物,他们不必担心她没有退路。


    几人按照江泛月的交代,依旧点燃了诛邪灯。


    诛邪灯以无息草为芯,圣山冰玉为盏,燃烧着明华湛露制成的灯油,对凶煞之物有至高无上的压制,对许多妖魔来说,意味着一击必杀,对血鸢,则是挑衅。


    从山壁投掷而来的重物呼啸着划过头顶,落向山渊之下,云晞手中的树枝斩出一道剑气,三盏诛邪灯尽碎,昏沉的山渊底部传来剧烈的晃动,似有凶煞可怖之物醒来。


    在四溅的冰玉碎屑之中,云晞极快地转身,抬掌正对山壁某处,氤氲的灵力垂落如丝,庞大的杀阵在她给出动作的瞬间就已构造完成,试图从树丛中飞蹿向安全之地逃生的五道人影根本来不及摆脱杀阵的力量,被劈成两半。


    冲击在四周的厉风带起漫天血雾,洒在山壁之上,触目惊心。


    云晞神色平静,感受到山渊下方被诛邪灯激怒的力量时,就已做好迎战的准备,索性不撤,趁着底下的东西还没出现的片刻空隙,瞬形走向那几具尸体。


    江泛月怔怔地注视着阵法光芒照耀下的尸体,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她明明已将年姑娘视为必须借助非同寻常的外力才能击杀的对手,竟然还是看低了她的实力。


    “年姑娘。”江泛月忍住心中莫名翻涌出的一股退却之意,追向她的背影,想将她的注意力引开,急忙出声,“山渊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咱们先避避!”


    阵法灵丝断裂,云晞站在混乱的残力中注视着脚下的尸体,秀眉微拧:“魔气。”


    江泛月闭眼松了口气,惊讶地啧了声,落花纷洒,地上的尸体化作一摊血水:“魔族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混入金玉宴,这参赛者大多都是各宗门世家养出来的心肝宝贝,未来希望,魔族该不会想让人家绝后吧!”


    “是啊,胆子真大。”云晞轻声说。


    如此熟练又难以挑出破绽的伪装。


    竟然敢冒充魔族行凶作乱十年。


    尖锐的鸟鸣声突破藤蔓虚影交织缠绕在危雪山渊上空的巨网,江泛月踉跄几步差点被狂风冲击跌倒,被云晞抓住手臂。


    云晞耳膜刺痛,微微蹙眉转身去看山渊中飞出的东西。


    被石壁草藤与下方林木遮挡了阳光的昏暗深渊之中,凶煞可怖的血红色光芒疾速上浮,像是坠落的残阳重新升起。


    红光之中,一只火红的小鸟愤怒地注视着站在一起的两名女子,翎羽炸立,漆黑的眼瞳中布满狂暴的杀意。


    “这么个小不点,凶什么凶?”江泛月怀疑地打量着这只小鸟,这真是任良宴记录的那什么不得了的血鸢?


    “它过来了。”云晞扬起树枝,眼中的红鸟身形巨化,恢复巨大形态的血鸢遮天蔽日,明明一步未动,尖喙如刺,已出现在她的咽喉之前。


    狂乱而冰冷的风暴比刺进咽喉的鸟喙更早一步到来。


    云晞衣下的肌肤似被锋锐如步尘的刀剑划割,治愈咒术的力量极致运转在每一处渗血的伤口上,耳畔响起江泛月吃痛的惊叫声,余光督见散落的花藤虚影中,她一身红衣泛出成片成片被鲜血打湿后的黑红色。


    江泛月咬牙切齿的隐忍与胸有成竹被云晞捕捉,云晞不动声色别开目光,确信她知道击杀血鸢全身而退的的办法。


    血鸢瞄准目标猛冲而上。


    云晞握紧树枝下斩,砍裂血鸢的尖喙,寒光四溅,剑气激荡,摇曳在狂风中的树枝化作齑粉。


    “你退后些。”云晞抓住江泛月往后撤身,待她稳住脚步,自己持剑杀向血鸢,“想办法控住它一瞬,否则我的剑招还没碰到它的羽毛,就被打散了。”


    “年姑娘,短兵凶险,你可要当心。”江泛月毫不犹豫点头应下,往后退出一丈,从血鸢脚下窜出的藤蔓结成巨网,将它缠绕。


    云晞侧首看了眼江泛月,眼眸冰冷。


    今日便由你来承伤,替我开路。


    云晞的剑招准时而来,却在没入血鸢周身散发的红光时立刻抽去灵力,枯枝寸寸断裂。


    江泛月的藤网也未尽全力,期待血鸢冲破藤蔓束缚的瞬间,将出剑在前的云晞重伤,甚至让她死。


    云晞两次落在江泛月衣上的契风符脱落,燃烧的微光在灵力激荡之中几乎不可察。


    云晞借着血鸢穿破藤网怒啸而来时掀起的狂风,被击退在山壁,冷眼看着灵符契风为箭,风箭从江泛月身后刺进,穿透她的腹部。


    鲜血从江泛月口中喷涌而出,风箭巨大的冲击力令她在惊愕之中摇摇晃晃地往前踉跄了几步,直面俯冲而下的血鸢,尖喙啄进她的胸膛,令她仰面摔倒在地。


    冰冷而锋利的狂风夺面而来。


    江泛月乌黑水润的眼睛瞬间被血水浸透,杀气腾腾的血鸢在她眼中模糊不清,求生的欲望让她抓起凭空而生的黑色骨刺,狠狠扎进血鸢的头颅之中。


    噬灵的花朵暗红如血,鲜艳欲滴,在血鸢身上爆炸般绽放。


    庞大的血鸢骨肉消融不见,消散的骨刺力量重新涌入江泛月体内,被她吸收。


    轮回井外见过的血色噬灵花与骨刺,在此刻重现眼前,云晞默不作声地盯着十年后这相同的一幕,忍住怒气与杀意,缓缓闭眼。


    江泛月呼吸微弱,脸庞与身体布满被厉风割破后翻卷的伤口,胸口与腰腹血流不止,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扭头寻找云晞的身影,却只看到她“昏迷”在远处的山壁下,一种极度绝望的感觉瞬间将江泛月包围。


    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如果没有人帮她处理伤口,她很快就会死。


    “年姑娘,救”江泛月记得云晞会治愈咒术,眼中泪水与血水混杂,想用尽力气爬向她,最终却昏死了过去。


    第48章


    云晞忽略江泛月奄奄一息的呼救声,设想着近水楼和邪灵合作多年的目的。


    为报囚禁诛杀之仇,为引发混乱,铲除异己,在这片大陆上争夺绝对的地位与话语权。


    可如果赤晖部真的混入了金玉宴,大好的机会,江泛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


    云晞拿不准他们之间是出现了一方试图掌控全局,占据主导而引起了另一方的防范,还是这场合作本就各自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远处江泛月竭力爬行在地面沙砾上微弱响动彻底消了声,云晞深深呼了一口气,睁开双眼,抬头看向湛蓝晴朗的天幕。


    还有你默许邪灵重现于世,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晞仰首面对苍穹,轻声说:“你的决定,我不喜欢。”


    天际风云骤变,纱幔般朦胧的薄云迅速聚拢搅动,勾勒出一只泛着浅浅金辉的眼睛朝下凝视,不再如少时记忆中那般平静见证她的成长,而是用无上威压回应她的抗争。


    云晞缓缓站起身。


    重重碾压在她身上的力量霎时崩裂,如同以吞天之势澎湃而来的海浪最终在礁石上撞碎,飞沫四散。


    云晞目光别开,拽起昏死过去的女子去了附近的一处山洞。


    江泛月呼吸微弱,逐渐变得僵硬的身体泛出透明的虚光,内里漆黑的骨骼隐隐若现。


    云晞掌心贴在她的胸口,治愈咒术的力量保住她最后一口气,涌入体内脉络肺腑,引导干涸的灵脉缓缓吸纳天地灵气。


    你该庆幸你对我还有用。


    云晞心说。


    她想了想,为了保护信任二字,妥帖又周全地在山洞里放了些干粮和伤药,指尖亮起一簇灵力光芒,在地上刻下一行叮嘱与承诺,朝外走去。


    身后雷火阵纹布满洞口,明离火匍匐在地面如奄奄一息的灰烬,却在落叶随风卷入洞中时燃起冲天的火浪,白色雷光闪烁。


    无人能够擅自进出.


    血鸢死后的危雪山渊中气流平缓,不见危险。


    卦术的指向越发明确,云晞踩在山渊底部湿软的青苔上,挥袖打散身前的卦象,往东边岔路走去。


    山壁横生的树枝遮住日光,湿冷的空气被面具阻挡在外,结出水滴。


    云晞突然听见了陌生的说话声,屏气凝神却也无法听清。


    脚下又软又厚的青苔触感变得坚硬,冰雪从四面八方纷飞而至,云晞辨清怪异之象的源头,手中树枝灵力迸发,瞬形杀向右方的寒气来源。


    土石飞崩,坚硬的土层之中露出一具白骨。


    云晞紧握的树枝结满冰霜,咔嚓声断裂成数段,她收招止步在被土层掩埋的白骨前方,看清了白骨脖颈上悬挂的一枚环形玉魄。


    玉魄晶莹无暇,其中有冰花层层绽放,飘落,消融,循环不歇。


    异宝-寒山雪。


    云晞并不认得寒山雪,但顺手重开的卦术提醒她,这就是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云晞毫不犹豫,指上燃起灵力防护,伸手去取时,那些模糊不清的说话声骤然放大,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说到底还是秦筝欠了我们女儿姝姝”“爹,娘,姝姝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可是你们看看秦筝她有一丝愧疚吗?她霸占姝姝秦家大小姐的身份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如今姝姝终于与我们团聚,她有什么理由不把一切还给姝姝?”


    “秦家也不是养不起两个女儿,老爷,等会我和筝筝商量,以后就认她做养女吧。”


    “娘,你怎么还要留她?一州最好的资源用在她身上,不过养出了一个娇纵蛮横的废物。姝姝单纯善良,若是与秦筝同在秦家,定然会受她欺负!”


    云晞揉了揉脑袋,双手撑着厚厚的床褥坐起身来,发现四周变成了一间陌生的闺房,屋外吵嚷而激动的声音持续不断,毫不顾忌她的存在。


    那些愤怒,不甘又后悔的情绪在这具身体中汹涌释放,零碎而大量的记忆在她脑海里迅速还原出一个人的一生。


    有人的一丝余念被困在了那枚玉魄之中,而她也被吸进了玉魄,正在扮演这个人。


    意外鸠占鹊巢十八年的秦家假千金,秦筝。


    身负太阿剑骨,只要拿起剑,就是万里挑一的天生强者,偏偏又十分不幸,是天生散灵之体,根本无法吸纳炼化天地灵气,修行十余年也只是最低的凝气境。


    在秦家迎回真正的女儿秦姝之后,她赖在秦家不走,因昔日地位不复,处处不可越过秦姝而变得歹毒狂躁,用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伎俩对秦姝处处针对为难,与她明争暗斗,最终秦家人对她的耐心被耗尽,只剩下厌恶和仇视,将她微不足道的境界也毫不留情打碎。


    恰逢秦家远在青州的万家东山再起,复仇而来。秦家不敌,为保命议和,把她送给了万家那位最爱剥美人皮作画的少爷,死无全尸。


    云晞很快理清了秦筝的过往,只觉得头更疼了。


    她抬起右手,散灵之体名不虚传,让她连凝聚灵力写一笔符纹都十分艰难。


    怪不得秦筝不肯离开秦家,散灵之体让她毫无自保之力,太阿剑骨怀璧其罪,这十多年在曲阳州作威作福也得罪了许多人,一旦离家,群狼环伺。


    云晞起身,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同时思索着化解执念脱离这里的办法,在秦姝怯生生开口为她求情时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


    “秦少爷说的没错,身份地位,法器灵药,银钱首饰,这些都不是我的。”云晞从门后走了出来,从容说道,“我还给秦小姐。”


    秦深对她今日平和冷静的语气有些意外,以为她这是为了留在秦家而低头妥协,冷笑道:“识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赖着脸皮,当一辈子的窃贼。”


    “哥哥,你别这么说,当年被混淆身份一事,我与姐姐尚在襁褓之中,都是受害者。”


    秦姝轻轻推开秦夫人抱住她的手,抬起一张胆怯的脸看向云晞,讨好般低声说,“如今我能与大家团聚,已是万幸,我不要什么钱财地位,只要姐姐不嫌弃我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就好。”


    姜夫人这两日见到的秦姝笑眼弯弯,满脸都是回家的欢喜与明媚,若不是偶然间露出破旧的里衣和身上的伤疤,从不打算说起自己流落在外的艰辛苦难,活得坚韧又大度。


    这时听完她的话才知她原来心中自卑,害怕被秦筝针对为难,心疼地再度抱紧秦姝,扭头对云晞喊道:“筝筝,你别说吓到姝姝的话。”


    云晞面露无奈,扭头看向其他人:“不必对我有任何戒备,她才是真正的秦家小姐,既然我与她的身世都已经明了,我也没有再留在秦家的道理。”


    舍不得资源与身份就留在秦家当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笑是心怀不轨想给秦姝使绊子,哭是活该向被偷走幸福的秦姝赎罪,被人奚落低看一辈子,这种事情,她不做。


    在场的人皆是面面相觑。


    昨日还舍不得秦家嫡女身份,又哭又闹以死相逼的秦筝,竟然主动说要走?


    不动声色权衡已久的秦家主终于开口,面色威严:“秦筝,少说气话,我们虽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但养育你十八年,也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今后姝姝做回秦家嫡女,而你作为我们养女,依旧继续当秦家的小姐,你可愿意?”


    他笃定云晞会说愿意。


    台阶他已经给她找好了,只要她留下来,他就有办法把太阿剑骨变成秦家的东西。


    太阿剑骨珍奇无比,与秦筝相伴而生,一旦离开秦筝体内就会消散。过去她是他女儿,他自然不能打它的主意,但现在不同。


    云晞摇头,迈步往院子外走去:“承蒙秦家主厚爱,但我并非秦家人,没有理由再继续享受秦家带来的利益。”


    一道剑气从身后追杀而来,云晞心中疑惑,下意识转身并指作剑,秦家主手中长剑击破她身前稀薄散乱的灵力,刺进她的肩膀。


    秦家弟子从院墙后现身而出,持剑围上。


    被剑刺伤的感觉十分久违,让云晞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目光撞上秦家主那双勃然大怒的眼睛,到了嘴边的“为何”二字咽了回去,心中已有答案。


    果不其然,秦家主阴沉而高傲的双眼逼视她:“你无视秦家养育你这么多年的恩情,说走就走,未免太不把秦家放在眼里。”


    云晞轻笑了声,右手抓剑把它从自己肩上拔了出来,顺手将那血淋淋的长剑推开,不卑不亢道:“那我便把这份恩情都还给秦家,只是不知秦家主想要我怎么还?”


    秦家主倒是欣赏她意料之外的烈性,盯着她看了半晌,忍痛在太阿剑骨与织星图之间做下决断:“嫁去林家,替我取回一件东西,到时我有办法让你脱身,你与秦家也从此两清。”


    W.F云晞眸光动了动,心中的意外没有持续太久。


    常州林家与秦家虽已结盟二十余年,亲近熟络,相助于危难之际,可也只是利益使然,从始至终都并非真正一条心。


    世间结盟者大多如此。


    云晞环顾剑光映照的道道黑影,她现在势单力薄,实力不足以迎战其中一人,若不低头,走不出去。


    云晞不知秦筝的执念是不是重选一次,一雪前耻。


    但她知道如何来替秦筝活得痛快。


    这得以走出这道门为前提。


    “取什么东西?”云晞问。


    秦姝从秦夫人怀里露出半张脸看向云晞,对她有意答应的选择感到意外,柔弱无害的一双眼眸变得幽邃几分,唇角抿出一抹笑。


    “织星图。”秦家主说,“林家费了好些年才得到的宝物。”


    云晞说:“我答应,但秦家主需要以启誓咒为刚才的话立誓,我只求生路。”


    第49章


    秦林两家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云晞第二日就被推上了马车,她算了算日子,从曲阳州到常州林家,最晚也就是半个月的路程。


    护卫花轿的八名秦家弟子皆是化劫境,并无半路脱逃的可能。


    云晞放下马车布帘,却被一只手轻轻拦住。


    “姐姐,常州路远,还望珍重。”秦姝露出天真单纯的笑眼,捋了捋额前的头发,“不用记挂我在秦家过得好不好,我也会去看望你。”


    云晞面无表情收回手,纱幔落下,挡住她漫不经心的目光,对轿夫说:“该走了。”


    常州路远,马车在林家气派的大门外停下,云晞下马车时,一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伸至眼前。


    “筝筝,我就是你未来的夫君,林天南。”


    意料之中的轻蔑怠慢并没有发生,云晞抬眸打量面前的黑衣青年,笑容明朗,意气风发,五官俊秀又不失英气。


    “现在还不是。”云晞没去回应那只手,提裙下了马车,沧州温柔的落日在她娴静的脸上洒满薄薄的金辉,如瓷器莹透,“我今晚可以住哪里?”


    林天南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他对秦筝这个曲阳州小霸王早有耳闻,也做足了应对的准备,可面前的少女骄横无礼不可一世的脾气全然不见,只剩一身沉静疏离的冰雪气。


    想必是秦姝回归之后,秦家上下态度有变,对她的打击不小。


    “筝筝自然是住我家最好看的院子。”林天南从惊愕中回神,大步走到她身边带路,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一下头,“待十日之后我们成了亲,筝筝若是更喜欢这里,我便从自己那院子搬过来。”


    云晞不置可否,院子里处处花团锦簇,芳香馥郁,令人心旷神怡。


    云晞冷淡的神色似乎也因此柔和几分,对满眼欢欣赤诚的林天南说:“爹娘为了照顾我的安全,特意派了这八个人来保护我,可我不喜欢时刻被人跟着,也不觉得你会让我落入险境。但他们千里迢迢陪我同行,功不可没,遣人回去也不妥当,你能不能帮我安顿好他们?”


    “当然可以。”林天南有应必求,目光扫过跟随在云晞身后的秦家修行者,变得冷硬几分,警告意味明显,“在林家,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安排,只有筝筝除外。”


    秦家修行者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一眼,朝林天南抱拳行礼,跟随带路的林家人走远。


    “筝筝,无论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畏手畏脚,以前你是什么样,现在依旧可以是什么样,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得舒坦开心。”林天南拍胸脯向她保证,直率大气,让人放下心中戒备。


    云晞只是客气道:“多谢,这几日舟车劳顿,我想休息了。”


    林天南被她淡淡的神色刺中,脸上明朗的笑容变得有几分犹豫,很快又调整出十足的耐心:“好,那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跃山踏青打猎。”


    待所有人离开,院里的侍女也被云晞支去小厨房做吃的,云晞走到花圃面前,寻着一丝苦涩的气味找到一株白紫色的花枝,连根拔起。


    钟情蛊藤。


    若是传说不假,夜里它就会伸出细长透明的枝条,穿破窗户刺入她的胸口,将养花人的名字刻在她的心上,令她永远为这个名字妥协一切。


    谁家好人追求心仪女子会用这种邪术。


    云晞眼前浮现出林天南今日大方的示好。


    他妥帖仔细,在她面前没有半分强者高傲独断的架子,让人明确肯定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是足以让人心动的独一无二。


    但云晞见过真正的独一无二。


    不是迫不及待地表现在一字一句上。


    林天南在她这里有所求。


    云晞脚下碾着钟情蛊藤,思来想去,秦筝这个人最大的价值唯有太阿剑骨。


    这个世上其实有剥离太阿剑骨而不让它消失的办法?


    翌日。


    东风翩然,暖日当暄。


    “筝筝,你看这匹白马怎么样?”林天南抚了抚一匹白马,纯白的鬃毛被风吹动,如缓缓翻涌的云涛雪海。


    他回头对云晞笑道,“我替你挑的,漂亮吧。”


    云晞点头,接过林天南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拉着缰绳踱步几圈,扭头看向远处的青玉山,手中的缰绳逐渐收紧。


    “不是要狩猎吗,走。”


    云晞俯身捞过箭囊与稍弓,扬起了缰绳,双腿夹住马肚子。马儿得了令,抬头嘶鸣了一声,向前方奋蹄疾奔。


    跃山马场在沧州东郊,前有宽广辽阔的草原,后靠青玉山。


    春日温和爽朗,小溪穿花而过,沧州百姓也爱来此处的草原上游玩,骑马纵横,踏青吟咏。


    青玉山可供狩猎,出于安全起见,马场规定狩猎者只能在外围部分活动。


    云晞记着织星图的事情,但要找到织星图,绕不过在林天南身上争取信任,不能对他事事拒绝。


    “哎筝筝,你等等我啊,早知你骑术这么好,我今日就多邀几个朋友同行,让他们开开眼!”


    林天南骑着高大的枣红马追上云晞,他本就长得俊秀,声音也好听,云晞没回头,反倒是让草地上结伴游玩的女子们朝他投去目光,见到了一双笑意温暖的眼睛,恍惚以为春日的阳光都留在他的眸子里了。


    山林间古树四季常青,矮矮的灌木丛也是青葱一片,生机遍地。


    骏马慢腾腾踱起步来,林天南兴致勃勃,举目四望,寻找猎物出没的踪迹。


    “我们就以各自猎取到的猎物数量定输赢。”林天南不假思索,“若是筝筝你赢了,我就将常州城北开满桃花的那座宅子赠予你。”


    云晞爽快应下,道:“若是你赢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林天南朗声笑答。


    说话间,远处有一只灰色的野兔闪了闪身形,两匹骏马齐齐朝那灰影奔去,云晞手中的弓已拉至满月状。


    余光扫过地面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云晞立即勒住缰绳,却晚了一步,地面上隐藏得极好的蛛丝已经深深割进了马蹄。


    白马突然受惊,前腿猛然跪下,庞大的身形轰然倒落,差点把她甩了出去。


    好在她反应敏捷,灵巧的往旁边一跃,稳稳落地。


    四周蛰伏已久的黑影纷纷蹿了出来,手中的长剑直指林天南。


    这十多名黑衣人将云晞和林天南团团围住,手中的兵刃对准三人。来人阵势森严,杀气冲天,脸上皆有黑布遮罩。


    刹那间,云晞又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天南如影随形的护卫从远处赶来,将黑衣刺客包围。


    为首的那名刺客扬起一抹讥笑,丝毫不在意自己在人数上的劣势,他招手为令,刀剑撞击声与血肉割裂的声音响彻了这片树林。


    林天南挡在云晞的白马前迎战,宛如她不可破的盔甲。


    云晞观察着混战中的所有人,她现在没有能够出手的实力,唯一能用的只有脑子。


    这些刺客无不精锐凶悍,有以一当十之势,即便是林家的修行者,在他们面前恐怕也难分高下。


    常州城中,林家眼皮底下,怎会有这类人的存在?


    眼前的场景让云晞觉得说不出的奇怪。下一瞬,她的猜测就被打断了。


    “抓活的!”


    林天南话音刚落,为首的刺客已经飞身落座于云晞身后,一掌将她击翻在地,马鞭一甩就缠住了她的小腿。马匹受了惊吓,扬蹄向前奔去,眨眼间已将云晞拖行了数米。


    “筝筝!”


    林天南被吓得面如土色,眼中的怒火已然压抑不住。


    此刻他一分心,一把长剑就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右臂上也添了一道深深的剑伤。


    林天南一剑把阻拦在前的刺客劈成两半,瞬形追向云晞,一道剑气斩断了缠在她腿上的马鞭,刀刃直刺向那刺客的心脏。


    “呲”衣料被割裂的声音极其轻微,云晞从地上爬起,扭头恰好看见刺客的尸体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血水四溅。


    “筝筝别怕。”林天南抬袖挡住飞溅向云晞脸上的血珠,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到身后,剑招越狠,扬起长剑斩断了身旁的树枝,反手一转荡起一片剑气,卷起树枝如箭一般刺向四方的刺客。


    “撤!”


    黑影之中发出的一声冷呵还未完全消散在山林之间,所有刺客就已听从号令迅速脱离了战斗,向四周遁形而去。


    “筝筝,你都伤到哪儿了?”林天南拉着她左看右看,却见她拍了拍自己滚了一身的尘土,丝毫不见惊慌的神色,令林天南脱口而出的安慰话又突兀地停顿下来。


    “皮外伤,不用担心。”云晞摇了摇头,垂眸看着他右臂上血淋淋的剑伤,微微皱眉。


    林天南咧嘴笑道:“我这又不打紧,你没事就好。走,我先带你回府疗伤。”他满脸歉意与担忧,抓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往青玉山下走,“今日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受到牵连,你要打要骂都行。”


    云晞扭头回看,目光越过紧随身后的林家护卫,督了一眼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刺客尸体。


    她问:“牵连?你知道这些刺客的身份?”


    林天南忙解释说:“三个月前,常州馥郁城十五家之一的闻家谋反,我便踏平了闻家,当时心软,留下闻家一脉旁支,没想到给自己留下了今日的后患。”


    “原来如此。”云晞点点头,身后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入了耳朵。


    “该死,竟然还放了火!”林天南回头瞧见藏在灌木下的火符骤然燃起大火,浓烟滚滚,炽热的气浪席卷满地尸体后如猛兽般直扑向前,忍不住怒骂了一声,护着云晞迅速往山下撤离。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不散,云晞扭头可见林天南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察觉到她的注视,林天南低头,守护之意坚定无比的目光清晰映入云晞眼中。


    云晞心底平静,想起奚莹爱看的那些话本中英雄救美的桥段,设想出自己应该有的反应。


    她此时应该对林天南表露出感激,认为他可以依靠,自然而然难抑心动。


    但云晞不爱听这样的话本。


    她也不是因为修行十几年也毫无长进而自暴自弃,对剑术一窍不通的秦筝。


    林天南肩上的剑伤与刺客尸体上的伤痕很像,是刻意调整了出剑习惯与招数之后的结果。


    双方剑术出自同源。


    那些刺客也是林家的人。


    林天南救她护她于命悬一线之际,想要她心动。


    云晞垂眸,她好像知道林天南的办法了。


    让身负太阿剑骨之人心动,自愿献出剑骨,是剑骨离体后不会消失的前提。


    第50章


    灯火幽深。


    林天南坐在灯下处理常州事务,却心事重重,目光空荡荡地凝滞在字上。


    候在一旁的侍从安慰道:“公子,秦小姐深受身世打击,这几日深陷悲伤难过之中,看不见别人对她的好,实属正常,公子勿要烦忧。”


    “是吗?”林天南随手拿起一旁的热茶又重重放下,语气不悦,“今日我救了她,不说令她心动三分,连一句谢谢也没听见,况且你看她落入险境,却不哭也不怕,若不是小时候见过她,又确认过画像,我真怀疑林家换了个人来耍弄我。”


    他抬眸望了眼窗外的星移月落,沉声说:“那钟情蛊藤可别令我失望。”


    侍从克制住抬手欲擦冷汗的动作,有些紧张道:“芳情院的人说,秦小姐说花圃里的雪羽莲是她那个妹妹喜欢的,怒气冲冲拔光了所有的花草,钟情蛊藤也被毁了。”


    钟情蛊藤难求,养活一株要费不少心思,比如需得剜下自己的血肉来喂养。


    林天南闻言紧拧眉头看了侍从一眼,气笑了,冷声道:“这倒是像她的脾气。”


    侍从迟疑了一下,在压抑的氛围中硬着头皮问:“公子,那明日的湖心宴可还要继续?”


    林天南冷淡道:“不必了,她既然不吃这一套,我就换个法子。”


    门外突然有人叩门传讯:“公子,有人擅闯瑶光阁被我等发现,但”那人埋下头,“我等不敢处置。”


    瑶光阁藏珍无数,按照林家的规矩,擅闯瑶光阁者,当诛。


    林天南起身,持剑的影子投落在传讯侍从的身上,气势逼人:“什么人不敢杀?”


    “秦小姐。”.


    瑶光阁外灯火通明,满地剑光肃杀。


    云晞坐在瑶光阁的台阶上,歪着脑袋盯着檐角被风吹响的铜铃看了许久,持剑围在她身前的林家修行突然纷纷往左右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身披黑色大氅的青年疾步走近,紧盯着她的一双眼睛里不见怒意,只有困惑与失望。


    “筝筝,瑶光阁是林家重地,你不该来。”林天南低头看了她一会,拉她起身,语气有些复杂,“你想要什么?”


    云晞摊开手心,被揉皱的一张蓝色锦缎在她掌心展开,浮出白色星点,轻声问:“可以吗?”


    林天南瞳孔一缩,右手迅速抓住她的手掌,覆盖织星图,余光扫过周围的修行者,确定无人看见,压低声音质问道:“你竟然能从禁阵中把它拿出来,筝筝,如此有备而来,是你父亲的意思?”


    云晞不置可否,她右手屈指,重新把织星图抓回手中,贴近林天南耳畔说道:“钟情蛊藤,是我故意毁掉的。”


    林天南猛然扭头直视她那双冷静又极具压迫感的眼睛,心中被一种错乱而怪异的感觉包围,仿佛传闻中那个娇纵无能的秦家小姐掀开了面具,摆出一个聪明人姿态要求与他谈判。


    一个散灵之体,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凝气境,想盗取织星图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送出林家,无异于做梦。


    林天南心中刚刚浮现出一丝冷笑,猛然间惊醒,怀疑她是故意选择在今晚被发现盗取织星图的。否则如果再过几日,等到他父亲出关时才败露,必死无疑。


    云晞注视着林天南闪烁的目光,微微笑了下,从容不迫道:“我和你换。”


    林天南盯着云晞看了许久,紧握在她右拳上的手松开。


    “筝筝初来乍到,对林府不熟,擅闯瑶光阁只是误会一场,不必惊动我父亲。”他转身走在前面,包围瑶光阁的林家修行者自觉退散。


    云晞揉了揉被抓疼的手腕,跟上他的脚步。


    芳情院的灯亮起几盏。


    云晞展开织星图仔细欣赏,九天星辰入目,奇幻而瑰丽的一丝丝星轨如漩涡般转动,似能被她的手指引出图卷之外,心想着散灵之体真是可惜,否则她今晚就可以试试引下星辰之力,将阻拦之人洞穿。


    坐在对面的林天南见她气定神闲,不露一丝惧怕或紧张的情绪,自己反倒更像是处于被动局面,沉声开口:“筝筝,不管你今晚闯入瑶光阁,拿走织星图的目的是什么,你该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按照林家的规矩,我也护不住你。”


    云晞抬眸看向他:“你倒不如主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太阿剑骨?”


    林天南愣了一下,眉头紧拧,正色道:“我林家也是名门正派,做不出在无辜者身上杀人夺宝的卑劣行径。”


    云晞露出一丝疑惑,单手支着脑袋,思索道:“那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真的喜欢我。”


    林天南反问:“筝筝为什么不信?”


    云晞很难确切描述,想了想,问:“真的爱意怎么会让人时刻陷入危险?”


    林天南噎了一下,苦笑道:“筝筝,我从小就在扮演我不熟悉的角色,时常令自己失望,连假装喜欢一个人也破绽百出。我的确有求于你,你想想这两日,可在林家见过与你同龄的林家女儿?”


    云晞回想了一下,林天南的母亲已故,这里除了一些侍女和女门徒,的确没有其他的女子。


    她惊讶地问:“林家的女儿都活不了?”


    “对,都活不了。”林天南眸光黯淡了几分,解开身上衣袍,“我是唯一的例外。”


    云晞盯着林天南身上束胸的布条,原来是女扮男装。


    林天南朝她无奈地笑了笑,把衣裳一件件穿回身上,话音里带着一丝怨愤:“林家祖上曾为了护一州太平,不计代价屠杀了漠视人命的天地灵兽黑龙,却没想到因此获了天罚,林家女儿从此伴随灾厄降生,倘若自己不死,就会害死族中许多人,因此女子刚出生就会被诛杀。”


    “但我的母亲想要我活下来。”


    “我是母亲的第二个孩子,哥哥失踪后的第二年,她生下了我,把我伪装成男儿抚养,战战兢兢养到三岁时,灾厄终于发生,林家被降天罚,死了许多人,母亲为了掩盖一切因我而起的真相,自己假装发疯坠邪,顶下罪名,被林家人推入焚邪坑。”


    “林家屠杀恶龙无错,林家女子更无错,什么天罚?谁定的规则?我不服,无辜之人凭什么枉死?”林天南凶狠的目光盯着窗外漆黑的天幕,似与谁隔空喊话,良久,扭头对云晞露出一丝恳求。


    “我想解除林家女子的灾厄,筝筝,只有你能帮我。”


    云晞曾见过数不清的恳求目光。


    “我能做什么?”云晞说,“散灵之体,尚且无力自保。”


    林天南指尖亮起一簇灵力光芒,在桌面上画出线条,似一张地图。


    “去万骨坑,我想让你为了我不顾万骨坑的危险,去里面取出一枚记录天罚的碎片,有了那枚碎片,我才能知道如何破除灾厄。”林天南抬起眸光,满眼无奈与为难,“万骨坑被界雾包围,据说唯有太阿剑骨保护的人才能活着出来。太阿剑骨何其罕见,你是三百年间唯一一个。”


    云晞说:“若没记错,界雾能噬人心智,放大负面情绪,轻易令人崩溃致死,即便太阿剑骨能保我活着离开万骨坑,我也有可能在界雾中变成痴傻之人。”


    林天南艰难道:“是。所以除了喜欢,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人为了另一个人心甘情愿赴险。”


    “你刚才那番话其实也可以。”云晞错开对面惊诧的目光,低头斟酌了一会,说,“合作吧,我替你去取碎片,你把织星图给我,让我平安离开常州。”


    “多谢筝筝!”林天南心中一喜,笑着承诺道,“莫说是离开常州,我可以保证让你平安回到曲阳州秦家。万骨坑中用得上的防身灵器,我也竭尽所能准备最多。”


    云晞低头看了看林天南画在桌面上的地图:“万骨坑远在常州边缘的荒僻北郊,你要亲自陪我同去。”


    林天南说:“自然,那种地方我若不陪你前往,我不放心。”


    云晞端起自己新添的热茶轻抿一口,补充说:“织星图需先借给我防身。”


    林天南露出为难的神色,亮晶晶的笑眼渐渐冷静几分,权衡之后应下:“可以。”


    云晞点点头,条件谈好之后也没什么可以多说的:“夜深了,林公子请回。”


    灯下少女平静疏离的气质与传闻相差甚远,林天南依旧没能适应,起身欲走时,没忍住回头问道:“筝筝,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云晞叹了声气,又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今时不同往日。”


    林天南又问:“你恨那个秦姝?”


    云晞朝她释怀笑道:“非亲非故,不在我心中占据地位。”


    林天南似松了口气,没再追问什么,走出了房间。


    云晞透过窗户看着那道身影融入院子外的夜色中,重新铺开压在手肘下的织星图,指腹抚摸在一丝丝缓慢转动的星轨上,细碎却密集的星辰光芒闪烁,钻进她的手指。


    织星图力量浩瀚而强盛,入侵身体时形同无数支冷箭穿身,让人避之不及。


    云晞浑身渗血,眉头也没皱一下,安静忍耐,直到极限,从黄花梨木椅上摔了下去。


    晕倒在地上的身体浸泡在血水与汗水中,伤痕累累的皮肉之下,丝丝瑰丽的星轨若隐若现。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