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能喝,也不是不喜欢。成年以后,酒是气氛,是社交,也是一顿饭被认真对待的标志。
可一个人喝酒不一样,一个人喝酒会让他想起那个呼吸里总带着廉价白酒味的老人。
那个老人的儿子走得早。儿子的死像从老人身体中间抽走了理智。自那以后,他白天沉默,夜里发疯,清醒的时候少,醉着的时候多。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最先变成一瓶酒,最后变成一泡尿。
那一年冬天,孩子高烧不退。
镇上的卫生所不肯再赊账。家里最后一点钱换成了酒,酒不能退,也不能抵医药费。老人出去借,一户一户敲过去。
没人借。他那点信誉,早被酒喝空了。
他阴着脸把孩子背回家,进门先喝了一口酒,酒精滑进喉咙,给身体添了一点虚假的力气。刚舒服一点,转头看见床上的孩子,满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急,像随时会在那张旧床上断气,想来想去,还是把孩子背了起来。
外面零下十度,太阳刚升起来,风吹得脸疼。
他背孩子上大巴坐了一段路,等售票员来收票钱,又装模作样掏了一会,等掏不出钱被赶下车,已经白坐了好几公里。
他走了会,又赶上下一趟车,照旧蒙想混过去。不过这次收钱的女的动作快,瓜子没磕两下手就伸了出来,看他身上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骂骂咧咧让他下车。
因为声音太大,孩子惊醒,开始哭闹。
他对背上的孩子说,镇卫生所条件不好,爹爹带你去市里看病,不要理那些坏东西。
那声音粗哑,带着酒后的浑浊,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在给自己壮胆。
一张去市区的大巴车票钱都凑不出来,唯有靠脚走。
冬天的太阳更多是薄薄的白光贴在冻硬的泥路上,没有多少温度。越往乡镇交界处走,房子越稀。到了中午,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面,荒地连成一片。
老人走一段,停一段。实在撑不住,就把孩子换到手上,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再走不动,便在路边蹲下,或者直接躺泥地里喘一阵。
太阳慢慢偏过去,光也跟着冷下来。
下午的风比早上更硬,吹在脸上像钝刀刮过。孩子烧得昏沉,身体一阵滚烫一阵发冷,贴在他身上,像一块没有意识的热炭。
他年纪不算太老,四十五而已,身体却被酒喝空了。身上没有力气,腿也不稳,背着个快六岁的孩子走几十里路,对他来说不是英雄事迹,更像一场迟来的醒酒。
特别累的时候,他想来几口。来几口,就不累了。来几口,就会觉得孩子的高烧也没那么要紧了。
可他没有带酒,只能气急败坏地往前走。
最难的路段,横着一个积水的桥洞。
那个桥洞是市区和郊区的边界。过了桥洞,算到了城里人的地界。桥洞下常年积水,冬天水面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正常人白天路过,也会绕开。
可那天已经晚上了,他没有力气绕路。背上是烧得滚烫的孩子,前面是冰冷发黑的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到胸前,慢慢举高。
水先没过脚踝,再没过膝盖,后来一路漫到腰腹,最深处几乎抵到胸口。冰水灌进棉裤和棉鞋里,每走一步,身体都被水流带得一晃。
桥洞里没有光,只有水声,喘息声,还有他扶着滑腻墙壁往前挪动的回音。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敢走那一段。
他说,不敢也要走。再不走,孩子就要烧死了。
也就是在最黑的地方,他说自己看见了李峥。
他的儿子还是少年模样,站在烈日底下一边干活,一边拿满分试卷擦汗,笑得没心没肺。纸被汗浸湿了,有人提醒他,他还不在意,说没事,下次再考就是了。
那画面太亮,亮得不像真的。
老人靠那点幻觉,咬牙往前挪。走出桥洞,市区的光海市蜃楼般显影。
旧梦醒了。
他知道市区到了。
也重新知道,儿子早就没了。
那时候的s市还没有后来这样繁华,可桥洞那一头,已有商铺招牌,有住宅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有铺了瓷砖的人行道。
城市的灯火落在他身上,照出一件湿透的旧棉袄,一双灌满冰水的棉鞋,一串湿重的水痕,和一个烧得失去意识的孩子。
1999年12月29日晚上,他敲开了一栋商用住宅的门。
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肚子明显,快要生了。
她依然年轻漂亮,眉眼锋利。门内的男人问了句谁,她没有回头,只往前半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那是李峥最爱的女人。一个太妹。
当时在场的人都以为孩子对那一夜没有印象,毕竟他当时不满六岁,还烧糊涂了。但爷爷喝着酒讲起来,每一幕、每一道风声、水声、叹息声,李正清都有存档能对上。
廉价白酒味,刺骨的风,不住颤抖的身体,泛着霉味的旧棉袄,还有门里开出的一片光。一旦一个人喝酒,就会触发关键词。因早慧带来的巨大缓存会不经他同意地自动从云端同步记忆。
从主卧出来,李正清手里多了只低调的小药瓶。透明玻璃,黑色瓶盖,银灰色标签上印着tanglinblackpowdergin,容量只有二百毫升。
梁心:“不喝红酒吗?”
“你喝的话我去拿。”
梁心立刻表态,筷子尖戳着盘子边缘:“我不喝啊,就是问问。”
李正清拎来白色马克杯,倒了少许金酒。
开放式厨房里,就算排风开到高档,空气里仍然有散不开的油烟气和食物味道。偏偏金酒一倒,清冽的味道格外清晰。杜松子、柑橘皮和一点清苦的草本气息从杯口浮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油烟,竟飘到梁心鼻尖底下。
就像在闷热的厨房里开了一扇通风的窗。
梁心抬眼时,正好撞上李正清的视线。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杯子,岛台灯落下来,酒液晃出透明耀眼的光。
梁心被看得心口轻轻一跳,自然地移开目光,视线平着落到他的肩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坐得有点近。
也可能不是距离近,是那股金酒的味道太近了。
梁心往椅背上靠了靠,低头夹土豆,假装自己没有闻到。
土豆烤得比想象中好,外面微脆,里面软糯。入口先是盐和橄榄油的香气,随后才是土豆本身温吞的甜。没有椒盐,没有黄油,也没有酱,全靠一点原味撑着,吃到后面难免干巴。
可她还是一颗一颗吃得很认真,完全在用土豆压住别的欲望。
见她突然猛吃,李正清视线从杯沿后面落向她:“要不要订点饮料?”
梁心:“怎么又要买东西?”
“你不喝酒,也不喝饮料?”
“我喝水。”
“一天就抿了那么几小口,真的够?”
没人监督,她日子过的是挺糊弄。
“好像是不够。”
一个人住的时候哪来这么多物欲,被他这么一说,这缺那缺的。转念又想,既然有欲望,那就填满吧。有几天热闹,就热闹几天。她由奢入俭的次数太多,已经习惯了。等他走了,她照样能把自己重新约束回去。于是梁心大方地把筷子往盘边一搭:“那就买吧。”
“你喜欢喝什么?”
“都喜欢喝。”
李正清点进超市软件:“可乐还是橙汁?”
“唔,可乐。”橙汁不确定是不是鲜榨的。她喜欢鲜榨。
“零糖还是正常糖?”
“正常。”她不喜欢零糖那种发飘的甜味,喝完舌根发涩。
“气泡水还是纯净水?”
“气泡水。”不甜的那种。
李正清手指停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她:“刚刚你说都行?”
梁心回答的时候便意识到打脸,镇定地解释:“没有选择的时候都行,有选择了,答案自然不同。”
“理解。”他低头继续下单,语气不紧不慢,“那就订一箱零糖可乐。家里纯净水不太够,再订一箱。还需要什么吗?”
梁心看着他手里的白色马克杯,无意识地点了下头。
那张脸的五官比例实在太标致,像被人拿尺子一笔一笔量出来的。岛台灯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杯口碰到唇边,酒液短暂沾湿嘴唇,泛出一点细小的亮光。
他很快抿去。亮光是黯淡下去了,可金酒的清冽却随着动作轻轻荡开,比刚才更近,也更清楚。
后面李正清又说了什么,梁心其实没太听进去,甚至错过了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
她只觉得那酒好香,也不是特别想喝,就是想尝一口。
李正清下完单,顺手把配送时间选在第二天下午。杯里的酒见底,倦意后知后觉浮了上来。他侧过脸打了个哈欠:“早点睡?”
“正有此意!”
“明天几点起?”
“6点半怎么样,坐公车能看到朝阳。”
这人很给面子地清了盘,梁心的牛排则吃了一半。上一次能用包蔬菜留下来的保鲜膜凑合,这次只能拿空碟子倒扣在碗口上,尽量减少食物和空气接触,比敞着强。
收拾完,两个人互道晚安,消失在彼此视野。
次卧的洗手间是连接公共空间的。梁心进浴室前,特意反锁了门。洗完澡,她没立刻出来,先把门开了一条缝,确认客厅没人,才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回房间。浴后人彻底放松,抱着平板随便刷了几圈,越刷越觉得少了点什么。过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套上开衫,走回客厅。
那瓶金酒规规矩矩地靠墙摆放。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淡定得像路过随便看了一下。几秒后,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鼻下。
杜松子的冷香比刚才更明显,柑橘皮的微苦压在后面,仅动嗅觉,喉咙里已有辛辣的预感。
梁心拉开凳子,就地品尝。
酒液一碰到舌尖,辛辣感顺着舌面一路往喉管深处烧。她被辣得眯起眼睛,等唇齿间浮出杜松子和柑橘皮的清苦,爽得周身旋起小星星。
她喜欢这种第一口的冲击。
所有酒里,梁心第一喜欢中国的酱香型白酒,第二喜欢金酒或者威士忌。总之要呛,要辣,要有一口下去灵魂被猛地踹一下的感觉。至于那些鸡尾酒、起泡酒、奶酒,漂亮归漂亮,只能算饮料,坐小孩桌,不能纳入酒的范畴。
闭上眼睛,细细品完那十毫升,梁心又忍不住贪杯,续了一点。
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一抹单薄的影子。她盘腿坐在静谧的空间里,任由夜色从四周慢慢收拢。
这座城市还没有睡。
她也是。
第二杯喝到一半,舌尖适应最初的辛辣,不再刺激,梁心这才终于在发软的状态里想起来明天要爬山,不能睡太晚。
她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直接回房,反手锁上门,借着那点轻飘飘的酒意,迅速入梦。
第二天,李正清醒得比闹钟早。
这一天很难得地不像他过去那些无限循环的土拨鼠之日。不是起床、上班、开会、下班、睡觉,第二天又从同一个断点重新执行。今天没有pager,没有incident。
脑子清醒得很快,身体却慢半拍。国内干燥,睡一觉起来,喉咙跟被火燎过似的。
他本能地赤着脚走到客厅,找水喝。
空荡的岛台只有那只粉杯,白杯不见了。环顾一圈,也没有。
她不会因为杯子归属,把白杯收起来了吧?确实,昨天无论他拿白杯喝水,还是后来倒酒,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李正清站在那里停了一秒,实在渴得顾不得别的,直接对着1.5l矿泉水瓶猛灌几口。等渴意止住,想起杨梦说过对瓶吹很不绅士,才放下矿泉水,拿起粉红马克杯,倒了半杯水。
水入口,尚未吞咽,淡淡的酒精味绕鼻腔转了一周。他鼓了鼓嘴,眼神陡然一空,放低杯子,垂眼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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