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心慢悠悠拱进被窝里揉眼睛,揉完左眼换右眼的瞬间,反射性地自床上弹起来。慌乱持续到手搭上门把,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就这么出去。
她胡乱顺了顺头发,整理完仪容仪表才拉开门。
视线搜索一圈,锁定沙发一角,她朝那儿挥挥手:“早。”
李正清没有看她:“早。”
他依然是一件黑t恤,质地挺括,黑得一本正经,胸口却印着两个小而清晰的白字:恶霸。
这俩字配上他的气质,效果奇妙。像一只脾气很好的大型犬,脖子上偏偏挂了块“生人勿近”的牌子。
李正清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背靠沙发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长腿闲闲伸出去。红蓝手柄握在掌心,手腕松松搭在膝上,拇指不疾不徐地按着。电视屏幕接连跳出提示,他低着眼,眉心微微收拢,专注得像在处理工作。
黑t恤简单干净,袖口停在上臂,并不是修饰身形的款式。多数时候,黑色只把人衬得清瘦。李正清坐在那里,肩膀很平,背脊也直,姿态松散,却没有真正垮下去。
调整手柄时,手腕轻轻一转,前臂靠近腕骨的地方牵出两道线条。很快,又随着动作隐回去。
说不清是天生的,还是有练过。
这人多数时候能量都不高,不像频繁出入健身房的类型。可流露出来的细节,又让他的清瘦不只是肉眼看见的单薄。
这一切太日常了。
他让这间过分空阔的屋子有了重心。
梁心在这儿住了三个礼拜,没打开过电视,也没往沙发上坐过几次。那沙发纵向太深,坐浅一点像罚坐,背后空一大截,坐深一点,膝盖又需被迫伸直,和躺着没差。
不知这沙发是开发商配的,还是李正清自己买的。难道他也坐着不舒服,所以才坐在地上?
梁心问:“怎么不坐沙发?”
日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又顺着黑色衣料滑向手背。屏幕的光明明灭灭,他始终没有抬头,只分了一点听觉给她:“没戴眼镜,看得不是很清楚。”
电视画面闪了两下,switch终于连上大屏。系统界面从蓝红手柄的提示跳到游戏图标,随后又卡在启动页上。
“你近视?几度?”
他言简意赅:“不深。”
“那你看得清我吗?”
李正清这才把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
电视光闪了一下,他无意间眯了眯眼,隔着逆光辨认她。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松松蓬着,开衫拢得算不得齐整,像是刚从一场过长的睡眠里被推出来,还没完全接上现实。
她努力若无其事,试图东拉西扯把场面撑得轻松,可刚起床的慌乱,根本没藏干净。
她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无辜感,不是天真,也不是刻意装的,而是人在一场混乱里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自己还没完全明白,先把自己理解的体面捡起来,披在身上。
难怪江禾这么喜欢她,他们很相似。李正清第一次到江家,江禾是懵的。半大的男孩被大人推出来,晕头转向地叫哥哥。他也不知道家里为何突然多出一个人,可大人都看着,他听话地叫了。往后半年,江禾每天见到他,都是那副神情,你是谁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僵持我不知道,但我会礼貌地对待你。
他配合地对视几秒,接着扭过头,点开加载完成的游戏:“不是很清楚。”
“那我下次就不表情管理了。”梁心关注电视上闪动的字体,“这是什么游戏?”
“discoelysium,中文叫极乐迪斯科。”
他说完低头调了一下设置,过了会,察觉她在等下文,又补充道:“我之前玩过pc版。但那段时间太忙,只有半夜有空。它不像普通探案游戏,枪声和动作都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对话、选择,还有听主角脑子里的各种声音吵架。案子只是壳。比较有意思的是里面塞了很多政治、历史、哲学,失败人生,还有冷笑话。”
有些玩家爱得发疯,说它是文学史诗,也有人点开十分钟就退出来,大骂谁下班后玩个游戏,还要读这么多字。
“第一次玩,为把案子推进去,我一路走主线,玩到真相浮出就搁下了。至于那些被人反复称道的支线、独白和精神废墟,我没心力细看。”他说,“当时玩到一段,屏幕上有句话,让我决定再玩一次。”
梁心问:“什么话?”
“thefirstdeathisintheheart.”
第一次死亡发生在心里。
后来switch版上线,他又买了一遍,一直想等有空,但怎么都没空,昨晚睡前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趁年假这几天重温掉。省了一桩心事。
晚上下单的掌机,早上八点就送货上门了,不愧是中国速度。
switch画面有点掉帧,加载也不算快。电脑玩家多数看不上这种移植版,嫌它不够流畅。不过没事,李正清对太过清晰的世界不再像以前那么执着了。清晰度太高,占内存,拖进度,日志也跟着变多,退出时容易留删不掉的缓存。模糊一点反而好,方便在必要的时候干净利落地关掉。
有些人,有些事,没必要看得太清楚。
梁心往沙发跟前挪了几步:“听起来很有趣,我可以看你玩吗?”
“可以。”李正清按下确认键,“你喜欢玩游戏吗?”
“我不会玩。我姐姐喜欢玩。她也三十。”她指了指电视前的switch:“她也有这个,好多种颜色。”
“你看她玩?”
梁心摇头:“我不看。她玩游戏很暴躁,输了会摔东西。我怕伤及无辜,每次都躲得远远的。”
确实像玩游戏的人干的。
李正清清清嗓子,把一点笑意压下去:“你不怕我摔?”
“没关系,你摔我会跑的。”梁心说,“正好顺便围观一下人品。”
“你姐现在还玩吗?”他对一个三十岁的人是否从事娱乐活动,依然有好奇。
李荣月的情况,梁心知道得并不完整。
她哈韩,少女时期追过一段时间韩星,继而辍学去了韩国做练习生。那几年家里并没有真正拦她。她脾气太大,认准的事很难劝回。练习生生活不如李荣月想象中励志,她在那里耗了几年,没有等到出道机会,后来短暂做过一阵舞蹈老师,20岁时申请了韩国的大学。
家里一直支持她读书。至少梁心听到的消息里,李荣月已经换过三所大学,在韩国断断续续读了十年,至今仍然没有毕业。
她每年花销不低。梁女士埋怨过,李荣月在韩国一年的开销,逾百万,比梁心在英国读书还要高。按理说,一个亚洲国家不至于花到这个数目。可李荣月只要开口,家里通常都会打钱,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不是因为梁女士格外宠她,而是不敢真正管她。
李荣月每次回国,情绪都极其不稳定。她挑剔家里为什么全是梁心的东西,会质问所有人都围绕梁心转。她把自己多年停滞不前的不甘,全都归结成家里对另一个女儿的偏心,以及梁心的亭亭玉立。
梁心记得幼年抗拒打针,姐姐会拍着她的背,说不疼不疼,妹妹乖。后来梁心上初中,姐姐对她的态度便日渐冷淡。
梁心越长大,越亭亭玉立,越像一个被家里妥善摆放、按部就班培养出来的女儿,李荣月看她便越容易烦躁。
梁女士对梁心严厉,是因为梁心从小就会听,会忍,也很好哄。她的话落到梁心那里,总有回应,也总能见效。
可李荣月不一样。
梁女士下达的命令,李荣月从不遵从。她会对骂,会几天不接电话,接了也恶语相向,把整个家搅得不得安宁。加上她心脏有点小问题,梁女士总怕她出事,狠话到嘴边,往往先软了三分。
久而久之,这个家里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秩序,都让着李荣月。
梁心性格随爸爸,温和,不争,老好人,这样的孩子在家里未必最受宠,却最容易被安排。所以同样是女儿,梁心和李荣月在梁家完全是两种命运。
往事在梁心脑海里过了一遍,也就一两秒的光景,心情和方才完全两样。
电视屏幕上的光还在闪,客厅里细碎的按键声轻轻响着。
梁心语气很淡:“不知道,我跟她不常联系。”
李正清没有追问,左右活动了几下脖颈,拇指顺手柄上的按键快速走了一圈。按键、摇杆、肩键,这股肌肉记忆熟得不用眼睛也能找到位置。
试键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回江禾信息了吗?”
“江禾吗?”梁心没注意,“没看消息。”
“昨天的小票我发给江禾了。”李正清说,“他双倍转了回来,又问你起床没有,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啊?”干嘛问他,多尴尬啊。
他冷淡地转述内容:“我说我不是摄像头,不围着她转。”
“我这就回。”梁心拿出手机,低头解锁。心虚之下,下意识拢了拢开衫,指尖碰到胸罩肩带,想起怕半夜去洗手间撞见李正清,睡觉也穿着内衣。
勒是勒得慌,不过进进出出没什么负担。
现在看,这人目不斜视,君子得很,她那点防备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她兜了一圈,终于点题:“唔……说好六点,为什么不叫我?”
“爬山而已,没必要扰人清梦。山又不会走,等你醒了再去。”他夸她,“你今天起得比昨天早。”
愧意在他的轻描淡写之下,居然捋顺了。梁心突然觉得昨晚有点敷衍,不应该只做个牛排糊弄,应该拿小电饭煲给他煲个补汤。
她把手机扣进掌心:“那我去洗漱。”
次卧洗手间的流理台上,白色马克杯还搁在墙边。昨天收尾,梁心发现杯底有一处微小的凸起,摸起来硌手,于是拿修眉刀给它铲平,处理完忘放回岛台了。
洗漱完,梁心顺手把白色马克杯带出去。正要放下杯子,目光率先落在水池旁,微微一顿。
粉红马克杯倒扣在沥水垫上,杯口干干净净,杯身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光。他挺勤快的,居然帮她洗了杯子。
梁心朝客厅另一头扬声:“你吃了吗?”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那你平时吃午饭和晚饭?”
“对。”
昨天梁心起床时恰好是中午,当时李正清正在吃饭。原来那是他的第一顿饭。
她从冰箱里拿出椰香酸奶,倒进燕麦,一边搅拌一边疑惑:“不吃早饭的话,上午上班不饿吗?”
他说:“我一般十一点上班。”
这倒是没想到。
梁心把勺子插进酸奶里,回味了会燕麦香,想了想,又问:“那你吃夜宵吗?”
客厅那边静了半秒:“吃。”
那个“吃”答得很快,又很平,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梁心莫名听出一点等候多时的味道。
她立刻接上:“好,我晚上做宵夜给你赔礼。”
这次客厅里没有回音。
梁心捧着酸奶走到正对沙发的主卧门口,看见李正清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点笑意藏在侧脸边缘良久,似乎在等她自己发现上当。
梁心跟着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想吃什么,现在想。”
李正清偏头看向她:“我想吃什么,你都能做?”
这话听起来像质疑。
她说:“你说,我不会的话可以学。如果实在太难,我可以帮你叫外卖。”
他坐在那儿开始了会游戏,才说:“酒酿小圆子。”
梁心脑子里憋了一堆自己做不了的菜,比如佛跳墙,惠灵顿牛排,蟹粉狮子头,花胶鸡,听到他说酒酿圆子,脑子里就跳出了:不愧是留子。
她在英国念书时请朋友来宿舍玩,问她要吃什么,对方憋半天问,能不能做碗葱油面。当时她目瞪口呆来着。
今时今日大不相同,梁心莞尔一笑:“有点难哦。我得先学揉面,做小圆子,再做几日酒酿。”说着顿了顿,“敢问兄台,接受超市袋装小圆子和罐装酒酿吗?”
李正清颇为苦恼地接茬:“诚意确实有所打折,但勉强能接受。”
酒酿小圆子不足以弥补梁心晚起破坏行程的愧疚。
她捧着酸奶:“那明天呢?等会儿爬山回来,我们可以顺路去买东西。”
李正清按键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用顺路。直接叫菜回来吧。”
“叫菜?”
“嗯。到了放门口,回来直接能煮。”他语气平常,“这里买东西不太方便。”
梁心犹豫了一秒,便点头:“也行。”
偏偏就是那一秒,被李正清捕捉到了。他侧过脸看她,语气慢下来:“你喜欢自己挑菜?是吗?”
梁心一怔:“我都行的!”
有选择的时候,她当然更喜欢自己去。食材这种东西,隔着屏幕总有点不踏实。牛肉要看纹理,番茄要看熟度,青菜要看叶子有没有水汽。不能亲自去看食材,网购也完全可以。
李正清回来这几天,一日就三顿,多不出来多少美食的空间,她不能为了自己那点挑菜习惯,耽误他的安排。
梁心不死脑筋,“真的都行。”知道他同样敏感,语气比刚才更认真,“叫菜很方便,我只是刚刚没反应过来。”
“那我们去超市吧。”
她拼命摇头:“不不不,不用了。”
李正清沉默两秒,像是终于找到问题根源:“主要是没车不方便,等会陪我去偷车吧。偷完正好去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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