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心进洗手间化了个淡妆,换好白t和运动裤,又拿着睡衣走到洗衣机前。稍作斟酌后,她回头问:“正清,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带名字说话很不客气,连名带姓叫太见外了,又不能跟着江禾叫他哥,这叫梁心陷入两难,只能开口试错。
如果他不舒服,她就直接问,请问该怎么称呼。
“正清”两个字落下后,原本飞快按键的拇指在确认键上悬了片刻。
李正清没显露出意外,只稍稍抬了下眉梢,随即收回视线:“现在就可以。等我存个档。”
游戏画面停住,保存完进度,关掉手柄,又把拆机时掉出来的腕带绕了两圈,随手放回茶几。
梁心把睡衣套进洗衣袋,淡色系衣服一并丢进洗衣机,开了个快洗:“不急。你有衣服要洗吗?”
“你先洗。”李正清起身,“我回来洗。”
“好。”梁心按完启动,人便乖乖站在了门口。
拿了手机和车钥匙,李正清顺手扣上鸭舌帽。拉门、按电梯、按完手揣兜里,一连串动作连贯自然得梁心不敢多耽搁。
她手心捏了支唇釉,人在门口时还犹豫要不要带出门,没带包放口袋的话有点膈人,不带万一颜色吃掉了这么办,家门关上,她识趣地停止纠结,把唇釉放进了口袋。
电梯门合上,他们直视前方谁也没看谁。
李正清看着下降的楼层数字,问:“你见过我妈吗?”为防她不清楚人物关系,补了一句,“江禾的妈妈。”
梁心想也没想:“见过。”
何止见过,她们碰过数不清的面。初中江禾上下学都是妈妈接送,梁心跟江禾说拜拜,也会顺手跟阿姨挥一挥。江禾妈妈优雅热情,情绪稳定。她会拉梁心的手,夸她长得像芭比娃娃,夸她头绳颜色好看,夸她头发梳得漂亮,问是妈妈梳的,还是自己梳的。她有好多漂亮话,听得人心旷神怡。
梁心从没在她脸上见过不耐烦。
她曾经很羡慕江禾有一个这样好说话的妈妈。相比之下,梁女士的情绪像天气,没有预报,也没有固定规律。梁女士在家的时候,梁心常常连呼吸都要放轻一点,不知道对方哪一刻就炸了。
这些念头很快掠过,梁心问李正清:“我们要进去打招呼吗?”
“不进去。”李正清侧过脸,视线停了半秒,淡淡补完后半句,“妹妹,偷车的意思就是拿了车就走,不让主人知道。”
拿车这件事并不复杂。他有钥匙,上车开走就行。
生态园很大,车库离别墅主楼有一段距离,不一定会碰到杨梦和江衫。麻烦的不是拿车本身,而是杨梦回到车库发现车不见了,立马知道他回国的事,后面少不得要解释。
梁心显然把这件事理解成一场需要分工明确的秘密行动。
她立刻点头,配合得很快:“那好,我们速战速决。”顿了顿,她又问,“要躲摄像头吗?要戴口罩吗?”
要套丝袜吗?要望风吗?要接应吗?她要做什么?为什么任务下达得这么不明确?
李正清眯起眼睛,佯装被她的思路带着认真想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前,他打了两下响指,下一秒,俯身凑近,学着她那点神秘兮兮的劲儿,把声音压低:“见机行事。”
四个字贴着耳侧落下来,明明只是行动指令,却因为距离太近,听着不那么清白。
气息擦过梁心耳廓,激起一小股电流,沿着左颈往下摧枯拉朽。梁心毫无准备,身体酥麻得倒抽一口气。
李正清说完直起身往外走。黑t衣角从她眼前轻轻带过,走出半步,脚步忽然一停,像是想起什么,又退回来,重新弯下身,毫无预兆地凑到她眼前。
梁心正要缓过那股不合时宜的心跳,猝不及防又被他拉近距离,怔得睁大眼睛。她手隔着运动裤布料,下意识捏紧了口袋里的唇釉:“怎么了?”
她很确定,这个距离里,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息。
太近了。彼此的呼吸声异常清楚。
李正清眯了眯眼,梁心今天化了很淡的妆。
皮肤白皙,底色清透,睫毛翘起,根根分明,眼尾扬起一尾蓝绿色。颜色不重,被电梯里的白光一照,宛如雨后植物叶片背面那层脆弱水汽,薄薄覆在眼周。这抹蓝绿意外不妩媚,倒让她显出一种湿漉漉的清醒。
有点儿像一只刚从雨里穿过来的猫,毛湿的,眼睛警觉漂亮。感觉可以摸一把,又很确定,它不会在你怀里打滚。
“你化妆了?”他问。
像是为了确认她的妆容,他逗留得有点久。
电梯门缓缓合上,银色门缝把多余光源逐渐切断。狭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顶灯白得犀利,照见近到无法忽略的距离。
梁心仰着脸,睫毛先被吓得轻轻一眨,很快撑住,微笑回视:“怎么了吗?”
他看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那几秒不长,却被电梯合上的动静拖得世纪般漫长。
等到梯门完全合上,李正清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很轻地啧了一声,懊恼地摘下帽子,拨了拨被压乱的短发:“我也应该搞个发型,这样对山比较尊重。”
李正清见她还站在原地,像是终于大发慈悲,把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补上:“对了。”
他停了停,舒服的笑意自眼尾释放出来,淡淡地,不张扬,却把方才电梯里那点过分近的距离,轻轻揉成了一个可以落地的玩笑:“虽然这么说有点男凝,但很漂亮。”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尾,“谁说没人出门画得像孔雀的。”
“男凝?”梁心只在网上刷到过这两个字,没在现实里听谁发出过这个词的音。
他扩充重复了一遍:“男性凝视。”
“额。哈哈,没有啦,谢谢夸奖。”她笑着往外走,“你懂得真多。”
李正清耸了耸肩:“被迫接受的教育。”
“前女友吗?”
“嗯。”
“好厉害的女孩。可以问为什么分的手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接受女性主义的改造。”
梁心眨眨眼,歪头想了一下:“我觉得……改造得挺成功的。”
李正清被她这句不轻不重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抬手扶了下帽檐,无话可说:“shit!”
专车到得很快。说话的功夫,已在等候。梁心主动坐上后座,没想到他拉开另一侧后门,跟着坐进后排。
车里很干净,没有烟味,也没有昨天那辆快车里混杂的油腻。空调温度刚好,座椅宽敞,连司机开口确认目的地时,语气都很职业。
奇怪的是,梁心昨天并没有抱怨,只是上车后默默降下车窗。
李正清今天居然直接叫了专车。当然,也可能是他也不喜欢烟味,或者本来就更习惯这种出行方式。梁心没有自作多情到把每个细节都算到自己头上。可这个念头轻轻绕了一圈,还是落回了昨天被她降下的那道窗缝里。
她额头贴上玻璃,偏头望向窗外,“真的很成功哎。”
“什么?”
“你跟你前女友谈了多久?”
“你跟你前男友谈了多久?”
梁心有点分不清:“哪一个?”
他后知后觉地点点头,予以肯定:“好问题。”
“哈哈,我不是故意的。”一瞬间真的有点恍惚,要说哪一个?如果是于怀礼,那么他们只在一起半年多。在一起时,他便更像她的未婚夫,而非男朋友。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句。不愧是零零后。”
让人咂舌的前卫。
“没有。”
他自顾自地说:“我脑子里,零零后还没成年,现在明白,是我老了。”
“我们都二十好几了。”
“确实。”
他们没有再在隐私问题上拉扯,各自拿出手机进入电子空间。
梁心的微信未读消息多得吓人。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叠在那里,像炸弹倒计时按钮。她不敢点开,生怕手指一落下,潘多拉魔盒就此打开,逃婚之后需要面对的现实,会带着质问、疑问和一地狼藉重新涌进来。
她暂时不想知道光影里之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最遥远的未知世界,她也只愿意抵达李正清口中的偷车现场。再远一点,她只想捂住耳朵,假装自己聋了。
梁心知道自己有点逃避。
她一直如此。否则也不会一次次被梁女士折磨,还一点小金库没存。
这一点在逃婚后清算私产时,她有所反思。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准备过离开家。就算离开,好像也只有结婚这一条被安排好的路。
一片红点之中,她勉强挑出了江禾的对话框。
昨天她让江禾不要再跟他哥乱说话,江禾回得很无辜:【我说什么了?】
梁心:【你说我看什么就买单?不可能吧,他理解错了,把我看的化妆品都买了,那些我都用不到。】
江禾:【我哥阅读理解满分!我就是那个意思。】
梁心:【?】
江禾:【用不到为什么会看,是没机会用】
江禾:【买了就会用了】
梁心跟他说不清楚,【不跟你说了,爬山去了!】
切出对话框,她的目光不小心扫到列表里一条新消息。
怀礼:【今天心情好些了吗?】
头像旁边压着一个未读数字:29。
熟悉的焦躁感再次汹涌上来,像有人隔着屏幕攥住梁心的肺管。她决定不看微信。
江家的生态园距离景行区有40分钟车程,开出闹市区,窗外的高楼一点点退开,路边的绿意逐渐多了起来。
他们各自刷完二十分钟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李正清说,“我刚搜了一下,biomedicalscience是学什么的。”
梁心转过脸:“搜这个干嘛?”
“好奇。”他所有所思,“我的专业太没神秘感了。跟人说码农,对方基本就默认你会修电脑、做app、找密码。再多就是问哪个大厂。至于是前端后端还是客户端,做platform还是搞infra,没人真正在意。”
梁心笑了一下。
他说:“但你那个不一样。你一说medical,我就觉得这事跟我有关。”
“为什么?”
“因为人都会生病。我的第一反应是,你是医生或者医学相关的医技?搜完才发现,好像不是。”
梁心解释说,“它算医学相关的基础学科吧,学解剖、病理、药理、免疫这些东西,是医学,但不是医生。这个专业适合当跳板,本科读完,如果成绩好,再读honours或者相关研究项目,后面可以申medicine,转医学相关,或者走科研。申校的话它挺好用,医学相关的专业都能往上靠一靠。但如果只读到本科,找工作就很难受。你说懂医学吧,不会看病,你说会做科研,本科经验又不够,干点什么都没有注册资格,所以biomed很尴尬。别人问我,我一般都说不知道学什么的。”
“当初申这个专业是感兴趣?”
“不知道,糊里糊涂,高中成绩能申医学院,就跟着人家申了。”梁心说完,见李正清盯着司机的方向盘出神,没有立刻接话,不由想到他长居国外,大概习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边界。她说自己无家可归,他就接受,她不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追问。按照他的说话方式,如果真想试探什么,梁心未必有多少招架之力。可他偏偏没有。
这点分寸让人松一口气。
这也让梁心觉得,没必要藏得太深,于是主动多分享了一点:“唔,我家里是做化妆品的,有研发团队,他们想我如果能懂点专业的东西,好上手一些。开会的时候不至于连成分、实验、临床数据都听不明白。”
他点点头:“理解。”
阳光被树影切成万般形状,洒在两人中间。李正清没有顺着“家里公司”继续往下问,再问就像审问了。空气划过片刻安静,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自然地绕开,“在英国读大学体验如何?”
“不太记得了。我大学的时候正好赶上疫情,基本都在上网课,所以没有好的念书体验。每天在家听recording,做做笔记,看看剧,唯一的消遣就是做饭。”
她看他笑着将手机收进口袋,像是给她留出继续说下去的空隙,也跟着笑了起来,继续说:“我很喜欢逛中超。它像小时候奶奶家旁边的小超市,灯光不太亮,货架挤挤的,有点千禧年的复古感。但东西很全,足够支撑中餐的调料需求。那里的产品还停留在十年前,包装、口味全是那几样,不像现在国内超市,隔一阵子就有新品牌、新口味、新联名。在国内逛超市,会觉得所有东西都在往前跑,好多东西一转眼就不认识了。但英国的中超,很多东西还停在原来的品类,让我觉得很熟悉。”
只要一说学习,她就会绕到吃。他抿住笑意:“专业难吗?”
“难。我学得头大。”她说完问他,“你的专业难吗?”
“不难吧,听说过‘转码’这个词吗,能转至少说明这行有一些路径能进来,可没多少人喊着半路去做医生的,说明医学的门槛更高。”
梁心莞尔一笑,思绪轻轻飞了一下:“你很健谈哎。”
李正清不置可否:“那主要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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