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那里并不叫生态园,只是一片连着鱼塘、苗圃和果林的土地。九十年代,s市城区往外扩,五阳湖周边土地被重新规划。有人拿去做度假村,有人拿去建厂,也有人打着生态修复的名义,把茶叶、枇杷、杨梅等资源性品种,同企业会所和增值业务结合在一起,缝成一块体面的绿。
生态园对外做的是农业观光、湿地养护、亲子采摘和企业接待。春天有枇杷,夏天有荷塘,秋天有橘林和桂花,冬天水面冷下来,芦苇一片灰白,远远看过去,如同江南被雾气洗褪色的一角。
但周边老居民都知道,真正的生态园不在游客走的那半边,往里还有一道门。
门那头是更安静的路。水杉沿车道一字排开,两侧有修剪过的茶梅、香樟和大片草坡。再往里,是几栋藏在树后的工友楼,楼里有食堂,楼前有操场、羽毛球场和篮球场,平时给园区员工、司机和保洁住。
再深一点,才是江家的主别墅。
那栋两千年初建起的欧式建筑藏在树影后,有种旧富贵的安静。现在看,样式已经不算新。高挑门廊、米白外墙、深色坡顶,拱窗和石柱这些旧时元素一个不少,甚至有点过于郑重。可在当年,那几乎就是许多人对“豪宅”二字的标准想象。
这栋房子最早是为江禾建的。
江禾原本预产期在三月,别墅也计划在三月落成。江家很讲究,孩子出生,房子落成,都是好日子,最好能凑到一起,好事成双,给小少爷安排独一份的祝词。
主别墅门前那几棵白玉兰,也是那时特意移栽过来的。
谁知江禾意外早产,1月19日便提前来了人间。
江家为此念叨了很多年。长辈们每每说起,都要遗憾一句,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三月玉兰,房子落成,孩子出生,多好的兆头,可惜这孩子急,偏不等。
二十多年过去,主别墅门前的白玉兰早已高过檐角,玻璃岗亭里的保安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这地方太大,游客区、员工区、主宅区分得清楚,进出的人却杂。保安、司机、园丁、保洁、厨房帮工,来来去去,年年换人。人一换,许多事也就跟着换没了。如今私下聊起雇主八卦,几乎已经没多少人记得,这块地最早并不姓江,原本姓杨。
九十年代中期以前,这里还是杨家村。村里人大多姓杨,往上数几代,都能从同一本族谱里找到名字。杨家在当地曾经很有分量,祠堂、祖坟、老宅、果林,连鱼塘边的石埠头都带着旧日宗族的影子。
只是到了杨树林这一代,杨家没落。
这些年s市城区向外发展,重点开发就是五阳湖。旧鱼塘要整合,苗圃要流转,村落要拆迁,原本一户一户分散占着的土地,要被统一收回、补偿、安置,再包装成新的项目。
江衫就是那时带着外来港资背景的商人。他手里有钱,也懂得借政策东风,但没有实质落脚的项目。政府统一规划后公开招商,江衫通过项目竞标,拿下这片地的开发和经营权。手续上没有问题,文件也齐全,可真到了清退杨家村的时候,事情远没有纸面上那么顺利。
对村民来说,补偿款是一回事,祖祖辈辈住过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最初负责清退的人进村,没人愿意听那些漂亮说辞。有人拿着锄头站在门口,有人干脆把门一关,摆明了要跟人耗到底。
江衫拿到地皮,就不可能放手。可如果连政府官员都头疼这些村民,他要如何是好。
他根据官员引导,找到据说德高望重的杨树林,请他出面,帮忙说服杨家村的村民。
杨树林守不住这块地,但想替杨家留一条体面的后路。杨家祖上风光过,到他这一代,已经是新时代,能动用的旧权威一点点被政府和市场收走。土地卖出去,还掉这些年杨家为了维持门面欠下的旧债,剩下的也不够他继续风光过日子。但如果能跟江家结亲,事情就不一样了。
杨树林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照旧时的说法,女儿嫁给谁,家里的东西便也算有了去处。只要江衫成了杨家的女婿,这块地即便挂上江家的名字,在村里人看来,也不算彻底落到外人手里。
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跟人私奔,失踪许久,是当地人尽皆知的丑闻。
他很有诚意地把二女儿杨旖介绍给了江衫。
江衫见过杨旖几次。她漂亮,安静,正在念大学。
算不上有多少好感,但不排斥。商人很早就知道,婚姻不一定非要从喜欢开始,合适本身就足够推动事情发展。
和杨旖见面的次数越多,村民对江衫的态度便越微妙。
再后来,江衫陪同政府的人进村谈补偿、谈安置、谈清退,情况明显不同了。一起工作的人半开玩笑介绍,说这是杨家的未来女婿。前一刻还攥着锄头的村民,下一刻脸色便放松下来。
杨树林这一代虽然没落,可在村民眼里,杨家到底还是杨家。只要杨家点了头,事情就不像外人来抢地,更像杨家内部做了个艰难决定。
后来生态园建起来,江家的名字挂出去,杨家的痕迹一年一年淡了。至于江衫为什么最后没娶二小姐,反而娶了那个臭名声的大小姐,杨家村的村民倒没有那么好奇。
左右不过是生意。江衫自己不在乎,旁人顶多当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了今天,只有江家,说杨家已经不好使了。当年那些能为杨家村拎着锄头、跟政府的人在村口僵持的村民,后来大多拿了补偿,搬进市区或者景行区,成了有房有铺的拆迁户。年轻一辈进城读书工作,老一辈喝茶遛弯带孙子,早把五阳湖边那片旧村落抛诸脑后。
杨家旧日的光环,连旧人自己都有点忘了。
*
李正清每次回来,岗亭里几乎都是陌生面孔。
一般新保安不认识李正清,李正清就得解释自己是谁。解释完,对方半信半疑,去找老保安确认。老保安慢悠悠过来,看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责怪新人没眼色,说这是江家的大少爷。然后两个人转身走出几步,开始压低声音讲话,表情逐渐精彩。
没人有兴趣听全程曲折,也没人关心他到底怎么从一个外来孩子变成江家的儿子。
他们只会挑最有传奇色彩的部分讲,譬如走了大运,捡了个有钱爹。
这种故事最容易流传。因为说的人痛快,听的人也痛快。至于当事人愿不愿意被这样概括,反倒不重要。
李正清对这些谈不上多受伤。曾经是麻木,如今是烦,很烦。
他看了一眼岗亭,对梁心说:“你去登记一下。就说昨天进园子吃饭,喝了点酒,打车回家,今天来拿车。”
梁心看他:“我没有驾照。”
“他们不会查你驾照。”李正清说,“又不是交警。”
“那他们会登记个人信息吗?”
“会。”
梁心立刻拒绝:“那我不去。”
李正清侧过脸:“为什么?”
“那个……我最近不能暴露个人行踪。”
他顿了半晌,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你真没违法吧?别连累我。我不想明天上社会新闻,说我窝藏罪犯。”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意思就是你也要登记。”梁心盯着远处两个保安,一个坐在岗亭里,一个站在门口,还挺敬业的。她担心道:“还有别的不用登记的门吗?我记得这园子挺大的,好多门呢。上次我来走的不是这个门。”
李正清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屏幕在他掌心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两点。
再这么耗下去,等开到山脚下,一刻不停爬上去差不多赶上夕阳。不知道她体力怎么样。梁心看着很单薄,万一爬一会歇一会,那下山估计得天黑。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放弃了所有省事又体面的方案。
梁心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背影已经拉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线条。她怔了一下,赶紧小跑跟上。可他走得太快了。等她跑到他身旁,岗亭里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下一秒,铁门缓缓打开。
梁心愣了愣:“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
“不认识也给你开门?不用登记?”
“不用,变通一下就行。”
生态园大,真靠脚走,运动量不亚于先爬一遍山。好在岗亭旁边停着一排四座敞篷电瓶小车。车身干净,钥匙插在上面,是平时给园区内部通勤和接待客人用的。
没爬围栏也是这个原因。李正清不确定梁心的体力,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正清抬了下下巴,示意梁心上车。
梁心坐进副驾有点做贼心虚,刚把手扶上车沿,李正清已绕到驾驶位坐下,踩下电门。
车子刚启动时有些慢,轻轻晃了一下。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头:“要不要我来开?”
“不用。”李正清客气地笑笑,“谢谢师傅。”
开过那道铁门,身后的玻璃岗亭被树影一点点挡住,眼前的路忽而开阔。春夏之交的园子,绿意浓厚。道路两旁的水杉树干笔直,成排往前延伸,像两列沉默的仪仗。
梁心脚尖慢慢松下来,好奇地问:“怎么变通的?”
草坡刚修剪过,带着湿青味。风从四面拂来,穿过水杉,掠过草地,环绕着他们。
李正清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
树影从侧脸掠过,斑驳的光把他的神情切得变幻莫测:“我说我是江禾。”
梁心迎着风,微微张开双臂:“好聪明啊!”
没有“为什么”,只有肃然起敬。
她笑着侧过脸,想再夸他两句,却正好看见李正清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她坐在春日美好的暖风里,心口突然被紧攥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对一切一无所知来着。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