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被称为中庭的主城里，时漱几人坐在一处小摊旁，摊位隐蔽在一片低矮楼房中。像没长齐的牙齿般纵横交错的店面上全都挂着霓虹招牌，有一半已经像坏掉似的黯淡下来，另一半闪烁着各色光亮。
街上偶尔有行人穿过，大多是程式单一的npc路人，偶尔有一些步履匆匆的玩家才会向他们投去警惕的目光，又飞快离开。
完了，这下游戏过不了审了。
——这是时漱看到谈烬抽烟的样子时脑子里第一个想法。
谈烬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正玩着一个不知道还剩多少烟的烟盒。
时漱瞥眼过去，看着那盒烟。
他不抽烟，对牌子也不了解，谈烬这盒印着外国字，一看就不是游戏里的东西1。
——是他从现实世界里带进来的，时漱想。
他视线一偏，又移到捏着烟盒的手指上。
谈烬皮肤很白，而手指的颜色却深一些，尤其是指节的位置，明显覆着一层茧。
不过他的手指倒是骨节分明，难怪刚才握住他的手开枪的时候……
“时哥！”
“……嗯？”
时漱回神，看到邢查正担忧地看着他。
“时哥，你没事吧？”
“……没事，你继续说。”
“我？我不说了！我问了他一路，他理都没理我！”仗着到了安全区，邢查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想听我说什么？”谈烬终于把烟盒撂下，不紧不慢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是玩家，副本任务结束我当然就出来了。”
众人沉默了。
……神他妈玩家！
让他们罚站没事儿就死亡威胁他们的，玩家？！
第一眼看到谈烬也从副本里出来的时候，时漱也很意外，但主城是安全区，无论pvp还是pve都无法进行，他也不怕谈烬会做什么。
比起这些，他更好奇谈烬的来历，以及，半小时前在那片荒地，他发出的邀请。
——“我想做你的队友，可以么？”
是你，不是你们，谈烬直接无视了其他三人，对时漱发出了组队邀请。
保安大哥和师裴就算了，邢查一度觉得非常受挫。
尽管在这个奇妙组合里，谁最有合作价值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据谈烬所说，他是五天前——也就是副本刚刚开测，被抽到激活码的朋友拉着一起注册了账号，成为了代号404的第一批玩家，也是在那时进入了游戏。
他用了一天时间摸清副本规则，弄死了教导主任，然后就一直留在了副本里。
是的，就是一天，甚至比时漱他们还要更快。
“那你的朋友呢？”时漱听完后问。
“不知道，那时候我们正在其他副本里开荒，进来的时候就我一个人。”
照他这么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每个玩家进入游戏之后的“新手副本”都是随机分配的，因此他的朋友进入了游戏，却没有跟他分在同一个副本。
二则是进入游戏是随机的，他的朋友仍然留在现实世界。
无论是哪种，外面的世界应该早就发现了异常。
可他们研发部门为什么一无所知？
时漱沉默片刻，继续追问：“既然你早就能出来，为什么要还留在副本里？”
铁板发出呲呲的响声，npc店主终于将烤串端了上来，嘴里还说了两句怪话，时漱皱了皱眉，用目光询问邢查：谁点的？
邢查缩了缩脖子：没办法，不点不让坐啊。
“……”时漱看回谈烬，“你继续。”
谈烬并不急着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拿起烟盒，纸片似的在指尖旋转悬停。
几个来回后，他掀起眼皮：“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时漱一愣。
烟盒又开始旋转，从拇指跳舞似的转到小指，谈烬淡着声音，将问题换了个问法：“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
时漱敢在副本里横冲直撞，全仗着自己懂游戏，才能险险擦边通关。
而谈烬能在一天通关副本，又擅长伪装身份，足够证明他不是莽夫，他是聪明人。
聪明人在充满杀机的团队副本里……
“就是你想的那样，”像是已经看出时漱心中所想，谈烬终于笑起来，“我需要找到靠谱的队友，才能提高存活下来的几率……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周遭不知何时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息静气，都在等待着下文。
只听谈烬不紧不慢道：“第二，我不想浪费疲劳值，与其出去赌一个未知，我不如留在副本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时漱和邢查对视一眼。
“疲劳值？”师裴疑惑道。
“你们之前没玩过404，这是进入主城才会开启的新系统，每个玩家都拥有一定的疲劳值，待在安全区每天会消耗一点，进入副本会回复。应该马上就会——哦，开启了。”
与谈烬的尾音同时响起的，还有系统的“滴——”声。
接着，所有人眼前都闪过一个弹窗——
[疲劳系统已开放]
一个透明细长玻璃质的条形管出现在了背包界面旁边，幽蓝色的澄澈液体正随着拥有者的呼吸缓缓晃动。
而在条形管顶端，有一个小小的阿拉伯数字：2。
这个2，代表着每个玩家拥有的疲劳值上限。
只有2。
除了时漱。
时漱的疲劳值上限是3。
尽管系统没有解释，但时漱猜测，大概率是因为他完成了单人任务，所以奖励加成要比其他人高。
这个疲劳值，恐怕就像经验条一样，会随着副本的完成不断提升上限。
“那，疲劳值耗空了，会怎么样？”师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知道。”谈烬用烟盒磕了磕桌沿，“据已经到过主城的玩家说，疲劳值耗空的玩家都消失了。”
消失？
“……”
在这个诡异的游戏世界里，消失代表着什么，几乎已经不言而喻。
疲劳系统时漱知道，这个贯穿游戏所有主城的系统，本意是为了平衡全服玩家的等级，避免肝帝等级过于超前打破其他玩家的游戏体验。
只不过计算方式是反过来的，进副本消耗，出副本回复。
“这……这不是变相逼我们刷副本吗？”同样知情的邢查不可置信道。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反向疲劳值。
这是什么反人类的离谱bug？！
“那是不是说，我们需要一直刷副本……无限循环下去？”师裴的眼眶已经红了，“……我们出不去了？”
其他人的心也跟着一沉。
“别这么悲观，”谈烬接口，“我听说404里存在着某个‘后门’，能通向游戏外，就隐藏在某个副本里。”
师裴的眼睛重新亮起来，连邢查都忍不住问：“真的……？”
“只是听说，所以我需要求证。有希望总是好事，不是么？”
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触动。
只有时漱没说话。
尽管他曾抱着这种想法安慰过其他人，但他本人对此相信多少，仍然存疑。
据他所知的404副本就有一百多个，就算在后门有明确辨识度的情况下，一个一个找也不比抽到ssr的概率高多少。
又没有保底机制。
他能活到找到后门的时候？
这还是在一切都是真实的前提下。
更别说，他从来没听说过“后门”这回事。
“不过，还算幸运，”谈烬耸耸肩，将话题转了回来，“没让我等太久，第三批就遇到了你们。”
“第三批？”时漱回神，愣了愣，“前两批人呢？”
谈烬露出一个“你说呢”的表情。
……他们已经提前完成副本，尚且死了三个人。
其他人在平均一天半的时间根本不存在通关的可能性，所以结局也不难猜测。
“但你敢伪装成npc，还是boss，胆子挺大啊哥们……就不怕玩家发现最后一条校规之后把你给……？”
邢查从时漱身后探出头。
谈烬笑了一下，并未说话，转而对时漱道：“放心，如果我有什么其他心思，当初就不会告诉你校规，不会救你一命。我需要找到一个可靠的队友，在这里，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么？”
邢查把头缩了回去。
妈的，又无视他。
时漱盯着眼前的烤串盘，双手交叠在桌上，指尖相互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
这一套说辞完全符合逻辑。
只是，还有几个细节他想不通。
再无生意上门的小摊老板百无聊赖地念着提前录入好的台词，在一声又一声吆喝下，谈烬若有所思开口：“你在犹豫？犹豫什么呢？”
“即使你说的都是真的，”时漱终于回神，直视着谈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你说说，你的优势是什么？我为什么要选择你？既然你想团队合作，当然也清楚这是双向选择。”
周围静了片刻，邢查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老大你搁这儿面试呢？！
谈烬却无所谓地笑了笑，冲时漱一伸手。
时漱一愣：“什么？”
“枪。”
时漱只犹豫了一瞬，就从背包里把枪掏了出来。敏锐看到了□□店主一声惊呼，顺势蹲到了桌板下面。
“诶！”
不知是不是店主的叫声也唤醒了保安大哥，沉寂了许久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按住时漱的肩膀，满脸严肃对谈烬说道，“不行的，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而后者就像没听见似的，神色不变接过去。
撞针保险答答响了两声。
保安大哥瞪大了眼睛。
时漱摆手道：“没关系，这种规则类的约束只在特定副本里有用，现在我们在安全区，副本规则已经没用了。”
“啊，好、好吧……”保安大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把金属色的手枪被谈烬拿在手里，他拇指扣紧，四指一动，将手枪翻了个面。
“m17，性能不错，就是射击精度不足，握把也不够舒适，比现在人体工程学的军械设计还差一截。”他低笑一声，“只适合普通作战。”
“……”亲自设计了这把□□邢查忍不住反驳，“不是吧，这可是刚在美国海军陆战队服役的……”
然后，邢查闭嘴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把m17已经变成了零件，摊在桌上。
“瞄具和弹道都改装过，”谈烬拿起一截枪管，在眼前端平，细细打量，接着又拿起弹夹，“哦，抱歉，之前说错了，弹夹做了扩容，子弹扩充到了二十发，在副本里握的那一下没感觉出来，可能是因为隔着你的手。”
他略带歉意地冲时漱笑了笑，金属再次响起撞击声，眨眼间，零件已经复原。
“这枪并不适合新手，尤其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谈烬握住枪管，将枪柄重新递给时漱。
“其实，我想我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在副本里的时候，”他微微顿住，似乎在思考合适的措辞，“你应该已经考量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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