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贝勒留话,孟馨平日里也不常与侧福晋们走动,倒是没什么需要应付的人事,这小院子平日里也安静。
但她有孕,将来前程不小,萨满的话都传出去了,送礼恭贺的人也不少,孟馨都没有应付。
关门闭户起来,人家也就知情识趣的不上门了。
萨克达这才悄悄拿了吃食来送给孟馨。
寻常吃食里头另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放了些果子,孟馨一颗一颗慢慢的都拿来吃。
萨克达低声说:“这果子太苦了。主子已吃了月余,还要吃到什么时候呢?”
孟馨吃了个干净,才饮下一碗奶食:“快了。也就是这月余的事。如今要成的事,没有这果子是万万不成的。”
“拿下去吧。把碟子洗干净,莫叫人闻出一点儿气味来。”
萨克达点头:“主子放心。每次都是奴才亲自洗的。”
萨克达本来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事来,回身与孟馨报说。
“奴才暗地里使人去问过了,当初叶赫格格为着杀父仇人的话不肯来。”
萨克达说,“所以才是叶赫侧福晋来的。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但是暗地里的缘由,是孟古大福晋跟前的人才知道。叶赫东哥格格当时说,中间有血海深仇,她若来了,于大福晋无益,也白白遮盖了她的名头。大福晋若是好好经营,在建州时大有可为的。”
“她若是留在叶赫,得益的永远是叶赫。叶赫侧福晋来了之后,也不算叶赫践诺,大贝勒当然不高兴,所以叶赫侧福晋一直不受宠。”
孟馨听明白了,果然是如她所想的那样,叶赫东哥就是待价而沽。
这里头有男人的心思,女人的心思也是不少的。
萨克达悄声说:“东哥格格若是诚心想嫁出去,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都是合适的。偏偏她一个都没有许。若果真是叔父兄长不让,奴才总是难信。东哥格格可不像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孟馨淡声道:“她留在叶赫,那就是亡的别人,兴的叶赫。她要是嫁出去,叶赫岂愿意为此而亡呢?”
这就是专门用来诓骗别人的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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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馨身上还有努尔哈赤给的任务,是叫人家东哥心甘情愿的留在建州。
虽然孟馨从头至尾也没想完成这个任务,但去见一见东哥,那是一定要去的。
她当然另有她自己的目的。
却没想到,她人还没去,东哥先寻上门来。
东哥又恢复成了当日见面时言笑晏晏的模样。
东哥笑着说:“我虽没见到,但听人说起,大贝勒为了侧福晋有孕的事十分高兴。人人都说,侧福晋是建州的福星呢。”
孟馨笑了笑。
心说,努尔哈赤确实是高兴的。但这高兴还有一层别的事,外头自然都不知道。
明廷那边有信传来,说明廷工部有官员上奏,说努尔哈赤犷悍难驯,汉祸先矣。但奏报进去后,内廷一点反应都没有。
根本不予理会。这自然是让努尔哈赤高兴的事。明廷越不理会建州事,努尔哈赤这里的余地就越大。
但这些事,更不必叫东哥知道。
东哥又说:“我本来也是不该来相扰侧福晋的,但有件事,还是要来见一见侧福晋。”
“侧福晋在二贝勒跟前说的话,我已经听说了。我并非要来为祸,是真心如此。大贝勒倚重侧福晋,还请侧福晋代陈我的真心,请大贝勒允我嫁给二贝勒,也让二贝勒愿意见我。”
舒尔哈齐那边倒是难得听话,听说东哥几次过去,他都不见,呼??和福晋们也防的严实,东哥这是没办法了才来找孟馨的。
孟馨抬眸看了一眼萨克达,萨克达会意,出去后过了一会儿回来,有托盘放在了东哥的面前。
两个托盘里,一个是极其锋利的长刀,另一个,是不知什么的骨头,被制成了可以挂在脖子上的骨链。
孟馨道:“格格的真心,口说无凭。要实际验看才足以为信。”
东哥道:“如何验看?”
孟馨示意那托盘里的东西:“格格的伤心事,旁人提都不能提。一提起来格格就觉得痛苦,扭头就要走。可格格若要在建州生活,日日都要面对二贝勒,岂不是让你日日伤心?不如,还是放下的好。”
“格格要想真心成为一家人,就该一切坦然。这长刀是当初大贝勒杀害入侵建州九部联军之物,上面自然也有令尊的残魂。这骨链是当初二贝勒身边的那条大黄狗。它是自然老去的。骨头烧不化留下来,大贝勒让人做成了骨链。”
“骨链给了四格格佩戴,长刀也在几年前给了大阿哥,就是咱们建州的洪巴图鲁褚英贝勒做佩刀。格格若是真的愿意加入这个家,那就请将骨链与长刀投入熔炉之中,从此熔掉一切,令格格释然。”
东哥的眼睛都红了,她原本是个美人,如此生恨,倒是有了几分狰狞之意。
东哥道:“侧福晋怎能如此相逼?你如此为建州,难不成忘了自家的事?不说现在,但是将来,大贝勒势力做大,你乌拉又能存下多久?建州凛逼众人之上,可你始终是出身乌拉,永远也跟建州女真不是一家人!”
孟馨说:“格格是不是忘了,我的阿玛额娘,是死在谁的阴谋之下?你又口口声声,证的什么真心呢?”
东哥还要再强辩,却见努尔哈赤从里屋走出来,目色沉沉盯着她。
这竟是他们合伙的一场戏!
东哥盛怒之下,终归还是被试出了实心。
孟馨见他们对视,她这里的手就抓住了身下榻上的布褥。
萨克达时刻关注自家主子的情形,一见孟馨如此,立刻上来抱住她:“主子,您怎么了?”
努尔哈赤闻声回头,一眼就看见他脸白如纸的阿巴亥侧福晋裙子底下,洇出一团小小的血迹来。
努尔哈赤立时道:“叫萨满和医士来看侧福晋!”
东哥愤恨一眼,抓了托盘上的骨链和长刀就要走,却在门外被巴牙喇拦下了。
若是东哥熟悉建州事务就知道,这不是努尔哈赤今日带在身边的巴牙喇,但可惜东哥不认得,这是萨克达她们的丈夫,今日不当值的巴牙喇。
东哥被带了回去,暂时软禁在屋里,不得出门,也不能与任何人相见。
阿巴亥侧福晋小产了。
突如其来的状况,来势汹汹的疼痛,过程太快竟来不及施救来不及保住,一团模糊就这么没有了。
侧福晋十分虚弱的躺在那里。
萨满与医士面对的,是山雨欲来形怒寡言的大贝勒。
萨满道:“大贝勒,这是侧福晋被阴人冲撞了的缘故。侧福晋福泽深厚,诸天玉皇上神庇佑深切,是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有残魂作乱,才致建州文脉断绝。还是要设法弥补,将来侧福晋恢复,自然再有恢复生机之时。”
努尔哈赤沉沉道:“何为阴人?”
萨满说:“自是那些生来就不详的人。克父克母,姑舅姊妹,薄命不长,福气浅薄,难以长寿之人。如今建州气机勃勃,升腾而上,绝不能令这样的人妨害。”
萨满说,侧福晋这里还有残魂作祟,要祈福作法涤荡干净,努尔哈赤就让行法了。
闹了许久,方才散去。
孟馨躺在床榻上,见努尔哈赤始终端坐在她床前,不发一言。
他是不高兴。
是为了这个不足三月就失去的孩子吗?
从知道怀孕至如今,尚不足月余。叫他尝了一回失去孩子的滋味。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一点动容呢。
夜色之中,屋里又没点灯,萨克达没人叫也不敢进来。
努尔哈赤于昏黑中开口:“阴人说的是东哥?”
孟馨不吭声。
努尔哈赤又说:“你容不得她留在孤身边。”
有温热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这就是你给孤的诚意?”
孟馨还有点肚子疼,有点想睡觉了。但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他的手劲儿大到可以单手拧断她的脖子。虽然现在他的手放在她的脸上,轻轻摩挲的是她的脸颊和耳朵。
“本来是东哥没有福气。”
孟馨把努尔哈赤的手从脸上拿开,毫不客气的将他温热的大掌放在肚子上。
“我肚子疼,贝勒爷手热,给我捂一捂吧。”
粗粝实厚的大掌一下子有点软和下来,就连努尔哈赤冷硬的态度都松动了。
他手上动作轻柔,话语不自觉带了浅薄的溺怪:“实在养你三年,好不容易结实一点。一场小产,前头都白养了。”
孟馨心里小小的呼了一口气。甭管他信不信,愿意把小产两个字说出来就成。
她冒险试了一回,心里其实没有十成的把握。
哪怕是到现在,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她仍旧是不能放松,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变故呢。
“贝勒爷,侧福晋,东哥格格闹着要回叶赫去。叶赫侧福晋拦不住,请贝勒爷过去瞧瞧。”外头来人报说。
孟馨叫了萨克达进来点灯。
努尔哈赤不说话,一手还给孟馨暖着肚子,另一手却将外衣解下了。
孟馨明白了,便说:“贝勒爷歇下了。同叶赫侧福晋说,东哥格格既然要回去,那就好生送回叶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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