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香港热得人头皮发麻。金时月窝在九龙城家里的卧室,
对着大敞的行李箱发呆。母亲何玉仪推开们,端着两床手缝棉被过来,叠得整整齐齐,用真空压缩袋裹紧了,但依旧会占掉行李箱大半的空间。
她无奈地说:“妈,伦敦有暖气。”
“万一暖气坏了呢?”
“坏了可以报修。”
“报修要等几天?冻感冒了怎么办?英国看病要预约。”
何玉仪的逻辑链非常闭环,万一暖气坏了,万一报修要等,万一等的时候冻感冒了,万一感冒了预约不到gp。
她把棉被塞进行李箱的底层,手机震了一下,instagram私信。
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发来一段中文,头像是逆光自拍,只看得到浓密的深棕色卷发和一只戴了三枚银戒指的手做出和平手势。
「嗨!!金时月,clarakam,对吧?我是leah,leahrodriguez,ucl艺术史一年级!!我在群聊里看到你了!你是香港人吗??我一半是西班牙人,一半是伦敦人,哈哈。你什么时候来??我可以从机场接你!!我有一辆小摩托,但我想如果你的行李箱能装下我,我们会想办法的。此外,新生周的日程安排看起来很疯狂,第二天有酒吧狂欢,第三天有素描课(裸体pplclara裸体ppl)。好吧,我在瞎扯。给我回短信!!」
金时月读了两遍,确认这不是垃圾信息,同时猜测对方应该是用翻译软件直译来的。
后来在从机场到伯爵宫的公寓,莉亚开了一辆借来的二手fordfiesta,后备箱塞不下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扔在了后座上。
一路上莉亚讲了她在bethnalgreen租到的房子、她在酒吧打工的经历、她爸是建筑师但她不想做建筑师、她曾经在马德里的跳蚤市场花五欧买了一幅画后来发现值五百欧。
金时月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但她在那辆后备箱关不严的二手车里,第一次觉得伦敦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事实上,金时月在香港的朋友——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大多是那种“保持礼貌社交距离”的人。发消息会斟酌措辞,约见面要提前一周,聊天的时候会默契地避开某些话题。不是感情不好,是大家都习惯了不给别人添麻烦。
莉亚不是这样。
她从来不等回复就开始说话,不等邀请就出现在门口,不等关系成熟就把你当朋友。她的世界里没有“已读不回”这个概念,因为她自己永远秒回。
金时月做不到。
她做不到在收到已读不回之后耸耸肩就翻篇。她做不到直接走到一个人面前说“我想和你多聊一会儿”。她甚至做不到在错过了一次officehour之后,重新发一条消息问“下周可以再约吗”。
凌晨三点四十,金时月把手机从枕头旁边拿起来。
「professorleung,很抱歉周一没有去您的officehour。我已经联系了教授申请叶庭芳工作室的研究访问。谢谢您的建议。」
全选,删除,重新打字。
「professorleung,关于上周六的失礼,向您道歉。」
又删了。
「打扰了。」
也删了。
她退出对话框,关掉手机,翻身面朝墙壁。
凌晨四点,公寓的暖气管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窗外有夜班巴士驶过的声音。
*
玛格丽特的邮件在周三早上到的。
金时月正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上翻阅《artjournal》的过刊合订本,手机震了两下,低头看见标题:“re:叶庭芳工作室研究访问申请——进展。”
邮件正文简短:叶庭芳工作室已收到申请,初步审核通过。但工作室方面提出了一项附加要求,访问者需提交一份不超过三千字的研究计划书,且计划书须经由一位与叶庭芳有直接学术或关联的推荐人签署确认函。
玛格丽特在下面加了一段备注:
“我可以作为你的导师签署学术担保,但确认函需要的是与叶庭芳有‘直接关联’的推荐人。据我所知,ic布莱克特实验室的adrianleung教授是叶庭芳的直系亲属,如果他愿意签署,流程会快很多。当然,这是你的决定。”
金时月将手机扣在桌上,把自己放空了几秒。她将手机翻回来,把这句话从头读到尾,又从尾逐个单词琢磨到头。
“adrianleung教授是叶庭芳的直系亲属。”
图书馆的暖气烧得空气干燥发涩。金时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落进了卡槽。
她不是一个会主动去调查别人底细的人。上次在谷歌搜索栏里打下他的名字已经是破例,那次搜出来的结果全是学术相关的页面,她没有再往下翻,因为觉得那样不礼貌。
在白教堂时,梁知韫轻描淡写地说“家里有人做这行”。
金时月回想那个场景。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件事。但如果她一早知道,那天在画廊,她绝不会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地去谈论那些理念。
*
周一下午三点半,金时月第二次踏入ic,站在实验室大楼的门口。
风从展览路那头吹过来,把长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身上是藏青色的细针织衫搭配黑色直筒裤和平底皮鞋。书包里的文件夹装着打印好的研究计划书和玛格丽特的学术担保函。
万事俱备。
梁知韫直到昨天晚上才回复她新发的whatsapp消息。
「下周一,下午四点,我的办公室。503。」
金时月提前了半小时,因为不知道实验室大楼的路线怎么走。
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历届杰出校友的照片和一块刻帝国理工校训的铜牌。电梯旁贴了一张楼层导引图,503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
上了楼,两侧是带编号的办公室和实验室,门大多关着,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进出。有一股仪器冷却液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
门虚掩着。
她刚走过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两个声音,一个低沉平稳,是梁知韫;另一个年轻一些,语速快,有些紧张。
“你的数据处理到这一步是对的,但在第三节跳了一步。从方程组到你的边界条件之间缺了一个关键的假设。你默认了介质是各向同性的,但你的样本不是。”
男生嘴里“啊”了一声。
她听见梁知韫继续说:“你回去把这一节重新推一遍,假设写清楚。如果你的样本确实是各向异性的,那你需要换一组张量来描述。不难,但不能跳。”
“好的,professorleung。”
“还有,这个图的纵轴标注错了。是归一化的散射截面,不是绝对值。审稿人看到这个会直接让你大修。”
男生连声说sorry。
“不用道歉,改掉就行。周三之前把修改稿发给我。”
金时月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了一眼,见男生如蒙大赦,胡乱收起报告,朝梁知韫鞠了个躬,转身离开时甚至同手同脚。
“请进。”
男生与她擦肩而过,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梁知韫的声音已经从里传来。
金时月推门进去,刚要顺手关门,被他制止了,仍留在半掩的状态。
“请坐。”
梁知韫正将桌上的纸质文件和文件夹拢成一叠。
椅子还是温的。她将书包抱到腿上,从文件夹里抽出打印好的计划书,双手递过去。
日光灯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窗外是赫胥黎楼内院的天井,灰色的天空被四面楼墙切成一个方块。
金时月偷偷抬眼看他。
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是让金时月不安的地方。
在梅菲尔的私人会所里,他会用一种带笑的语气说出让她头皮发麻的话。“你平时也是这么没有规矩的吗”,“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有温度的,哪怕温度偏冷。
而现在公事公办,他的手指和目光都落在她的计划书上,却找不到一点之前略带压迫的熟稔,也找不到帮她引荐策展人时的周全。
他看她的方式大概和看刚才那研究生的论文没有任何区别。
三页纸,不到四分钟看完。金时月在他合上计划书的瞬间坐直了身子。
“这篇东西,你导师看过么?”
金时月说:“没有,我想着先拿给您看。”
梁知韫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杯子放回手边。
“三千字的计划书,你用了一半篇幅在分析生平履历,剩下的全是无意义的艺术抒情。”
金时月小声解释:“professoratwood说,需要先建立……”
“没有切入点,没有核心论述问题,连最基础的文献综述都浮于表面。”他截断她的话,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这就是你迟到了半个月,交出来的诚意?”
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一个上午做好的心理建设被这句话毫不留情地砸碎了。
脸颊如同被扇了一巴掌般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鼻腔开始发酸,热意从喉咙底部往上冲,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把下巴收低,盯住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他面前。
太难堪了。
如果她现在站起来说一声“对不起打扰了”然后走出去,这件事就到此结束。
计划书作废,访问取消,她回到公寓重新做一个不需要梁知韫签字的课题,她可以换一个研究对象,课程不缺可写的题目。
金时月的膝盖绷紧了,脚跟已经离地半寸。
“坐好。”
声量不大,但她的脚跟落回了地面。
梁知韫重新翻开第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掉转方向递给她:“过来,看这里。”
她双手接过笔,站起身走到办公桌侧边,微微弯下腰。他身上那种干净冷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茶香覆了过来,今天不是威士忌味。
“第一段的背景介绍砍掉一半。直接从她千禧年前后维也纳展出的作品切入。”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明白我的意思么?”
金时月点头:“明白,从具体作品反推创作动机。”
“第二段的文献支撑不够。”他翻过一页,“去查一查九十年代初纽约艺术评论圈对她的评价,不要只看中文资料。能找到么?”
“能找到,图书馆有过刊档案。”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致命的。你试图在这三千字里分析她的整个人生。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金时月的声音几乎是微弱地挤出来了:“我应该缩小范围。”
他教一句,她应一句。十五分钟后,计划书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甚至连她的一个拼写错误都被圈了出来。
“确认函的事,我可以签。”梁知韫靠坐回椅背,“先回去改。把修改后的第二稿计划书发到我的邮箱,我会在两个工作日内签好确认函。”
“谢谢您。”
“还有别的问题吗?”
其实她有很多想问。比如你为什么在画廊不告诉我那是你母亲的作品,比如你在会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比如你为什么隔了三天才回我的消息,而回的内容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房间号。
“没有了。”
“那就这样。”
他已经转向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边缘。
“clara。”
她刚站起来要走,被他叫住。
“下次发消息,注意时间。工作日的白天发邮件,不要用whatsapp。whatsapp是私人通讯。”
顿了一拍。
“我不会在私人通讯上处理工作的事,这一次是例外。”
金时月说:“我知道了。”
她带上门的时候控制了力道。走廊里没有人。
十一月的伦敦,下午五点已经蒙蒙的黑天了。开始下了毛毛细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风。她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下,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金时月低头翻包里的折叠雨伞,手指触碰到的夹层空空荡荡。
计划书,被红笔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计划书落在了503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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