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上去敲门,说一声“professorleung,我忘拿了”,拿了就走,十秒钟的事。
可是他刚才的语气已经是收尾的意思了。officehour结束,门关上,这一轮就完了。她如果现在再推门进去,丢三落四,刚被批了一顿又折回来,他会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金时月退回台阶下面,在门廊的檐下站住。这里能挡一点雨。
她可以等。等他出来的时候拦住他,说一声不好意思忘拿东西了,顺手取回来。
这样至少不用再推一次503的门。这让她稍稍松下一点心。
四点半到五点之间,金时月靠着门廊的石柱站了半小时。她把衣服裹紧了,细雨不停,石阶上的水渍从浅灰变成深灰。
陆续有人从大楼里出来,穿白大褂的,背双肩包的,推自行车的,没有一个是梁知韫。
五点半,金时月在售卖机买了一杯热巧克力,在门廊下坐到了台阶上。
石阶冰凉,冷意透过裤子往上渗。
六点,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七点,热巧克力凉透了,金时月的腿坐麻了一次又站起来活动,活动完又坐回去。
她给苏菲发了条消息说今晚没法顺路带泡芙,苏菲回了一个问号和三个饿死的emoji。
八点,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从别的出口走了。这里有没有别的出口?
她不知道。
她对这栋楼的了解仅限于一楼大厅、电梯、五楼走廊和他的办公室。
金时月从台阶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又麻了,扶着石柱缓了几秒。
旋转门终于动了。
她的视线立刻弹过去,出来的是一个红褐色头发的高大男人,格子衬衫,牛仔裤,肩上挎一个鼓囊囊的电脑包。
不是梁知韫。
那人走下台阶,路过她身边时瞥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女学生天黑了还站在实验室门口有点奇怪,但没多问,径直走了。
八点四十,金时月的手机电量剩百分之十二。她打开whatsapp,翻到梁知韫的对话框。
“whatsapp是私人通讯。”
于是她把手机锁了。
九点零三分,旋转门再次转动,这一回声音很轻,是被从容的力道推出来的。
梁知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挂在臂弯上没有戴,右手提一只深棕色公文包。他用空出来的左手摘下眼镜,在大衣内侧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看见了她。
“clara。”
金时月从石柱旁站直身体,腿和背几乎都僵了。嘴唇动了动,准备了四个小时的一句话却在舌尖上卡了壳。
“professorleung,我的计划书忘在您办公室了。”
梁知韫低眸看她。
“你等了多久?”
“没有很久,我刚从公寓过来。”说这话时金时月的耳朵微微发烫。
他将围巾从臂弯取下来,单手绕过颈后搭好。然后转身推开旋转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金时月跟上去。
一楼大厅只剩下值班台的一盏灯,保安坐在后面看手机。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需要手动拉开再合上。梁知韫拉开外层铁门,又推开内层折叠门,侧身让她先进。
空间不大。
金时月站在左侧靠墙的位置,梁知韫站在右侧,按了五楼的按钮。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
金时月盯着电梯门上那块已经氧化发暗的铜牌,上面刻着“otis,1962”。她开始在心里默数楼层。
一楼,二楼。
电梯的速度慢得不合理,或者是她的时间感出了问题。
她开始胡思乱想。
比如十五岁那年的暑假,九龙城温度上了三十五,空调坏了。她躺在凉席上用手机看了三遍《爱在黎明破晓前》。因为免费,youtube上有全片资源。
两个人站在试听间里,肩膀挨着肩膀,一转头,嘴唇就会离得太近。于是只能假装在看别处,假装研究天花板和地板,假装一切都很自然。
没有人需要为呼之欲出的暧昧负责。
再没有比爱情更自私的事了。
金时月以前觉得那种感觉浪漫又离自己很远。
三楼。四楼。
她的视线从铜牌移到自己的鞋尖,又从鞋尖移到他大衣下摆的边缘。羊绒垂感很好,没有一丝褶皱。他的皮鞋是深棕色的,鞋面上有细小的雨珠。
到了五楼,晚上九点的走廊和下午四点完全不同。
日光灯只亮一半,每隔一盏才有光,走廊被切割成明暗交替的长条。走过一段暗区,再走进一段亮区,她要走一步半才能跟上他的一步。
回办公室拿了落在桌上的计划书,梁知韫正靠在门框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灯光只照到他半边身体,另外半边隐在走廊的暗处。
“走吧。”
他关掉灯,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
走廊的冷空气重新包裹过来,和内里残存的暖气形成了短暂的温差。
她听见他在身后关门,锁门,钥匙落进口袋里发出一声细响。
下了楼,檐外的雨比她进去之前更大,在路灯下能看见密集的雨丝被风吹成斜斜的角度。
身边人将伞面撑开的声音在门廊里嗒地弹了一响。而金时月的折叠伞就在书包侧袋。
拿出来就意味着这句“再见”要立刻说出口。
梁知韫撑好伞,见她还站着没动,他将伞面往她这一侧偏了两寸。
伞不算大,堪堪遮住两个人。他的右肩已经暴露在雨中,大衣肩线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金时月注意到了,往他那边靠了半步,又觉得这半步靠得太主动了,收回来。
路过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侧门时,里面的灯还亮着,透过铁栅栏能看见大厅里蓝鲸骨架的轮廓。金时月的视线被吸引过去,脚步慢下来,他的步伐也跟着放缓了,没有催她。
“小时候来英国旅游,我妈带我来过这里。”
金时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觉得太突兀了,可又不得不接着说完,“那时候觉得蓝鲸好大。”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大。”
他似乎是低低笑了一声。
“吃饭了没有?”
金时月愣了一拍:“没有。”
“南肯辛顿地铁站旁边有一家法餐,你能吃么?”
金时月脑子里迅速转了两圈。法餐,他在问她能不能吃法餐,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他要请她吃饭。
“能。”她又答得太快了。
路上车不算多,雨天的南肯辛顿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走了大约七分钟,金时月发现书包侧袋拉链没拉严实,因此全程都在和那把伞做心理斗争。她甚至想过趁他不注意把拉链拉好,但他走在她右手边,她的侧袋恰好朝着他的方向。
法餐厅在地铁站斜对面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九点多,晚餐高峰已过,只剩三四桌客人。
经理似乎认识他,微笑着迎上来,带他们去了靠里位置,桌边摆着新鲜的白玫瑰。
金时月坐下来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刘海微微潮得贴在脸颊,鞋面上水渍在暖气的烘烤下开始泛白。
对面的男人除了右肩湿了些,其余仍然是规整妥帖的。
侍者送来菜单,她刚翻开看了一眼,心里当即轻轻“啊”了一声。
全是法语。
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勉强能认出几道菜名和常见词,可这种场合下菜单一长串排下来,还是让人瞬间没底。
偏偏她还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便低着头认真盯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字母里辨认出一点熟悉的东西。
结果越看越像天书。
他收回她手里的菜单,替她点了餐。
等菜的间隙,他叫了一瓶柠檬水和一杯白葡萄酒。酒是给自己点的,水是给她。
“学生少喝酒。”
前菜很快上来,鹅肝配无花果和烤面包片。
金时月犹豫了一下。
她在香港吃西餐的次数有限,大部分还是和姐姐去铜锣湾的连锁意大利餐厅,那种地方用错刀叉也没人在意。
她悄悄拿余光去扫梁知韫的动作,刀刃内侧向着自己,叉背向上,左手始终不离开桌面,把鹅肝切成小块。
侍者送汤时,她手里已经捏了一小层汗,险些把勺子碰倒。因此立刻去扶,动作有点急,结果反而更显得笨拙。
坐在对面的梁知韫把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你导师的担保函我看了,写得不错。maggie做事一向周全。”
maggie。梁知韫叫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教授“maggie”。
她有些拘谨地问:“您和professoratwood很熟?”
“她是我本科时期的邻居。”他喝了一口酒,杯底在桌布上轻轻搁下,“剑桥的时候她住我隔壁,每天早上六点拉大提琴,吵了我整整三年。”
金时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努力想象她那位短发、黑色高领、永远板着脸的导师,十多年前时候拉大提琴的样子。
脑子一乱,说出口的话又开始让人不知所云:“我申请导师的时候不知道她和您很熟。”
梁知韫就微微扬唇:“我没说我们很熟,我只说她以前是我邻居。”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金时月没问出口,但她隐约觉得对梁知韫来说,“很熟”和“邻居”之间大概隔着一道非常明确的界限。就和“whatsapp”与“邮件”之间的界限一样。
主菜是煎鳕鱼配白芦笋,盘子很大,份量精致。梁知韫期间接了一个电话,挂断后同她吩咐:“计划书改好之后,发到我ic的邮箱。不是gmail,不是outlook,是学校后缀的那个。”
“好。”
“我会在邮件里抄送你的导师。后续所有关于研究访问的事,直接走你导师途径——我作为叶庭芳的直系亲属签这份同意书是家庭私事,不是教授行为。我和你之间没有直接或间接学术利益关系,不必再通过我。”
“明白。”
“最后一件事。”
金时月抬头。
“你书包侧袋的拉链开了,伞柄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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