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伦敦未雪 > 11、Chapter 11
    眼前发昏,金时月只好死死垂下脑袋盯住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鳕鱼,却再吞不下去了。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鳕鱼不喜欢?”


    再抬头时,他已经在看菜单的甜品了。


    “……喜欢。”她小声。


    “那就吃完。”


    这件事就这样被翻过去,甜品是焦糖布丁,他绅士地替她敲开棕色焦糖层,底下露出嫩黄色的蛋奶。


    金时月拿起甜品勺,听见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签确认函?”


    缄默了一秒。


    “你和我不同学校,不同专业方向,没有任何直接学术合作关系。我替你签这份确认函,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学术收益。你如果是一个聪明的学生,应该会想这个问题。”


    金时月放下勺子:“我想过。”


    “想出来了么?”


    “没有。”


    “那就先欠着,以后有机会再还。”


    金时月觉得这应该不是客套。客套是“不用还”,是“举手之劳”。


    他选择说“以后有机会再还”,意思大概是这件事他记着,她也应该记着。


    买单时金时月象征性地拿出手机,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她把手机收回包里,乖乖坐着。


    出了餐厅,雨小了一些,从倾斜的雨丝变成了漂浮的水雾。还亮着的只有零星的车灯和公交站台里的广告灯箱。


    “谢谢您今天的晚餐,professorleung。”


    “梁就行。”


    金时月仰起脸看他。


    “工作时间叫professorleung。”他撑开伞,回过头时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画的微暖了,“不是工作时间了。”


    他朝南肯辛顿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身问她:“你往哪个方向?”


    “伯爵宫。”


    “顺路。”


    金时月立刻放弃了从书包拿伞的念头,快走两步跟上去。伞面偏向她这一侧。


    经过同样的红绿灯和同样的公交站牌,走过这条她每天都走的路,拐进伯爵宫的街区。金时月低着头走,视线落在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又分开的节点,路灯换一盏,影子就换一个方向。


    “你住伯爵宫哪里?”


    “trebovirroad。”


    到trebovirroad时,雨已经将将停了。公寓在路的中段,门前有两级石阶,门廊上方的灯泡坏了一周还没修,黑漆漆的。


    梁知韫在路灯下收伞,目光扫过那扇没有灯的门廊,问她:“灯坏了多久?”


    “一周左右。”


    “跟房东说。”


    金时月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和他平视时发现自己的视线刚好齐他下巴。


    “今天谢谢您,professor,梁。”她改口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


    他没纠正她,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金时月飞快地开门进屋,关门,把书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后背贴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捂住脸。


    手心是凉的,脸是烫的。


    好像这个晚上过于像某种约会了。


    可她和梁知韫又显然不是那种关系。


    蹲了大约二十秒,她站起来踢掉鞋。苏菲的房间门关着,应该已经睡了。林嘉仪的门缝下透着光,键盘敲击声规律地传出来。


    金时月回到自己房间,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亮着,whatsapp跳出两条新消息。


    来自全黑跑车方向盘头像的联系人。


    一张照片,画面里一碗卖相惨淡油汤浑浊上面飘几叶葱花的豚骨拉面。


    「这个面巨难吃。你会做饭吧?什么时候请我吃一顿。」


    隔了半分钟,第三条。


    「你吃宵夜了没?伯爵宫附近有一家烧腊店开到半夜十二点,叉烧饭不错。」


    十点三十七分,周以珩在soho吃拉面,吃完了还不忘给她发消息推荐伯爵宫的叉烧饭。


    她回:「吃过了,谢谢。」


    周以珩秒回:「吃的什么?」


    金时月打字又删掉。她总不能说“和一个ic教授吃了法餐”。


    「随便吃的。」


    「随便吃的是什么?泡面?三明治?tesco的mealdeal?」


    金时月洗了澡,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伦敦十一月的夜晚,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句“先欠着”。


    *


    十一月的伦敦,所有事情都在同时发生。


    计划书第二稿通过邮件发出,梁知韫回复了一封只有三行字的邮件:收到。正在审阅。另行通知。


    两天后签好的确认函抄送了玛格丽特,工作室的答复来的也同样快。确认了十一月末的访问时间,为期两天,地点在工作室位于hackney的档案室。


    关则宜也把圣诞节后的预展邀请函发到了她的邮箱,金时月截图给莉亚,莉亚回了十七个感叹号。


    一切流程都顺利的不真实。


    除了dr.harrington的当代艺术实践结课标准。


    结课考核不仅要求每人提交一篇以“论述一件你认为被低估的当代艺术作品”为主题的独立essay,还要求随机组成的四人小组从中挑选一个题目延展成四十分钟的presentation,从单件作品扩展到艺术家的整体创作脉络。


    莉亚和金时月自然绑定在一起,又拉上了一个存在感上课不高下课爆棚的苏格兰男生。本来还缺一人,偏偏vicky因为上周请假缺席而落单,被助教直接塞进了她们组。


    莉亚的反应是:“老天爷在考验我。”


    周五下午两点,四楼研讨室里的暖气开得人昏昏欲睡。


    vicky正手捧咖啡靠着转椅,面前的macbook半合。她刚否决了苏格兰男生关于一位东欧先锋摄影师的提案,理由是“过于冷僻,受众缺乏共鸣”。


    莉亚接着展示了自己的选题,一位西班牙裔行为艺术家,作品涉及移民身份认同,在frieze上被忽视。


    “clara,你的选题是什么?”vicky对此未发一言,微微偏过头。


    金时月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外转了些。


    “我选的是叶庭芳1992年首次展出的装置《寄》。”


    vicky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只落一瞬就收回,轻声笑了笑。


    “clara,我完全理解你们东亚留学生总想在课题里做本国艺术家的情结。”


    她身体往后靠,双手叠在腹前,“但这个课题太冒险了。叶庭芳的作品在英国主流艺术圈的评价并不系统,这件装置大概连清晰的策展手稿都没公开几份。我们需要做整整四十分钟的演示,文献支撑在哪里?你不能指望凭着几篇网上的专栏文章就拿a,对吧?”


    她抱歉地看着金时月:“我不希望因为某个一时冲动的选题拖累整个小组的分数。”


    研讨室里的空气有些发涩。


    莉亚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刚要拍桌子发作,手臂被金时月从桌底下一把按住了。


    如果是刚来伦敦时的金时月,或许会涨红着脸收回这句话,妥协着说“不好意思那我们换一个”。


    但不知为何,脑海忽然闪回过的竟是月初时ic那间办公室和廊下的雨。


    比起那种令人窒息的审视,vicky的挑衅显得浮于表面。


    “公开的资料确实很少。”金时月迎上她视线,“但文献支撑不是问题,我已经拿到了艺术家档案室的内部访问权限,下周可以查阅所有未公开的手稿和策展笔记。包括她当时的全部手稿。”


    vicky的笑容在嘴角僵了几秒。


    这种级别私人工作室的访问权限,别说本科生,就算是博士生去申请也未必能敲开门。


    “原来你已经单方面决定了,并且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vicky到底没露出任何窘迫的破绽,只是优雅地合上macbook,慢条斯理地将充电线拔下来绕好,“既然如此,那我留在这个组也没什么意义。我们的工作习惯可能不太兼容。”


    她站起身,将电脑收进托特包里:“我会给助教发邮件申请调组,祝你们的研究顺利。”


    门被推开又合上,带进一阵走廊里的凉风,随后归于平静。


    莉亚在旁边大声地吹了个口哨。


    门再次被推开。


    周以珩一身黑色做旧皮夹克,头发抓得随意却张扬,身后跟着两同样打扮惹眼的男生。手提两托某独立咖啡馆的外带纸杯,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径直过来。


    “路过买咖啡,顺便来看看星期五还在受苦的艺术家们。”


    他把一杯加了厚厚冰块的冰美式放在莉亚面前,然后准确无误地抽出一杯热拿铁,推到金时月手边。


    热气透过饮口袅袅升起。


    “谢谢。”金时月轻声说。


    周以珩顺势靠在桌沿,见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挑眉问:“被排挤了?”


    “是恶龙被我们赶跑了!”莉亚高声宣布。她喝了一口冰美式,随后一把抓住金时月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她往研讨室外面拉,“等我一分钟,我和clara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没有别的人。


    莉亚噼里啪啦地说:“我把今天的研讨室号码给他的,因为他跟我说了好几次‘把你那个香港朋友叫上喝酒’,我说你可能不去,他说‘你帮我问’,我说你真的不想去,他说‘那我自己问’,我说你烦死了你自己问吧!”


    莉亚睁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紧紧盯住她:“然后呢?他真的给你发消息了吗?”


    金时月被她晃得有点晕,顺带想了想和周以珩的对话框。


    过去一周,周以珩每天至少发两条消息,内容从“今天kcl食堂的咖喱简直是犯罪”到“你们ucl那个portico晚上亮灯挺好看的我路过拍了张照”到“你那个essay写完没”。


    她只回了其中两三条。


    金时月老实点头:“发了。”


    莉亚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嘴巴:“我就知道!他就是看准了什么非得凑上去闻一闻,你完了clara,你被他盯上了。”


    “只是普通聊天。”


    “他对普通朋友的最高礼遇就是在群里发个表情包。”莉亚斩钉截铁地说,“他问你什么了?约你吃米其林还是看展?”


    金时月又想了想卖相惨淡的豚骨拉面,摇了摇头。


    一小时后,这群人还是坐在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英式pub里。


    桌上堆满了ale和cider的空酒杯,灯光昏暗,吧台大屏幕正在播英超联赛,进球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


    话题顺理成章地绕到了圣诞节计划上。苏格兰男生回老家,周以珩说要去瑞士滑雪,莉亚要继续在伦敦打工。


    第二轮酒上来之后,周以珩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转向金时月:“你圣诞回香港吗?”


    “回,但要先去维也纳参展,机票已经买了。”


    “什么时候的?”


    “十二月二十号。”


    “那还有一个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一个月够干很多事了。”


    莉亚踢了他一脚:“别吓人家。”


    喝到第三杯,莉亚去了洗手间,苏格兰男生被周的两个朋友拉去打桌上足球。金时月目光落在周以珩身上。


    他看起来是标准在名利场里泡大的新贵,懂行,张扬,这种履历意味着他从十几岁起就在各种名利场里进进出出,什么样的圈子都见过,什么样的人都打过照面。


    金时月端起面前的cider喝了一口,苹果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leo。”


    周以珩正低头回消息,闻言看向她,眉梢微扬,示意她继续。


    金时月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你对梅菲尔那边熟吗?”


    “还行。”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你想去逛街?那条街上的买手店周末人多,要买东西我推荐你平时去。”


    “不是逛街。梅菲尔区,有些连门牌号都没有的club,是什么样的地方?”她想了想,说得更详细了些,“在四十三号旁边。红砖外墙,有一盏铜壁灯。”


    他眉骨微微压低,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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