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伦敦未雪 > 12、Chapter 12
    金时月说:“一个朋友带我去过一次。”


    周以珩先是扭头扫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大概确认莉亚还没回来。


    “你说的应该是veil,没有招牌,没有官网,googlemaps上搜不到。是私人club,不是给学生玩的夜店。”


    “我知道入会要验资。”


    “不是验资的问题。”


    他像是在衡量该说到什么程度,“你知道会员制俱乐部分很多种。有的是喝酒社交的,有的是赌钱的,有的是拍卖行附属的。veil不属于这几类。”


    金时月问:“你去过?”


    他答:“去过两次。第一次是跟一个做私募的朋友,他带我进去喝酒。第二次是我自己想去看看到底什么名堂。”


    “然后呢?”


    “然后看完就没再去了。”


    “为什么?”


    周以珩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会,终于说:“你知道那边的常客都是些什么人?华尔街调来伦敦的合伙人、老牌贵族的败家子、对冲基金的大鳄。表面上西装革履,私底下……算了,不用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反正以后别去了。”


    金时月竟没什么惊讶的意外感。


    他突然问:“谁带你去的?leah认识里面的人?”


    “她在那儿有个调酒的朋友。”


    “调酒的。”周以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往上挑,没再追问。


    莉亚从洗手间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不知道从哪顺来的mojito,一屁股坐在金时月和周以珩中间,问他们在聊什么。


    “聊你朋友圣诞节假后回来会不会顺手带点正经礼物。”周以珩接得滑顺。


    金时月掩饰性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莉亚翻了个白眼:“你先把你那堆鬼地方的酒精咖啡因戒了再管别人。”


    “戒不了。”


    “那就闭嘴。”莉亚回嘴。她很快又兴高采烈起来,宣布在ebay上淘到了一件vintage的viviennewestwood外套,只要四十镑,“虽然有一个小洞但是我可以自己补。”


    苏格兰男生和周以珩带来的两朋友聊得热火朝天,三人勾肩搭背地打完桌上足球回来,桌上话题立刻被七嘴八舌地拉走。


    金时月心里却还在回想刚才那句“别再去了”。


    伦敦的冬天,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有人靠酒精和热闹,有人靠小组作业和deadline,有人靠一间合租屋里另一盏亮着的灯。


    金时月以前总觉得自己会是最不合群,可待久了才知道所谓融入也不过是学会在别人调侃“工地夫妻”的时候跟着笑一声,在别人讲八卦时不问得太细,在别人已经默认毕业后各奔东西时,假装自己也接受。


    可她又确实不太一样。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他好像天然地拥有两副面孔。他分明白日里看起来是不可攀折的学术高山。


    *


    一周后,金时月去了hackney。


    工作室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牌号被常春藤遮去一半。推开门是一间改造过的仓库,从天窗透进来灰白色的光。


    上二楼的档案室需要走一段铁质旋转楼梯。接待她的是一位名叫sara的中年管理员,核对过身份和确认函后,递给金时月一双白色棉手套和一份访问须知。


    “所有纸质文件不能拍照,只能手抄笔记。数字化的部分可以申请拷贝,但需要额外审批。”


    金时月戴上手套,坐在档案室唯一的一张长桌前。


    面前是三个灰色的档案盒,标签上用打字机打着年份:1982-1985,1986-1990,1991-1998。


    叶庭芳早期手稿大部分是铅笔素描和水彩草图,夹杂着手写的创作笔记。字迹太小,中英文混杂,又张狂不受拘束,有些地方潦草得需要凑近才能辨认。


    金时月在第二个盒子里找到一张有些褪色的明信片大小的照片,被夹在两页草图之间。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穿着松垮的亚麻衬衫,手里夹烟,五官被黑白照片模糊了,但轮廓很美。


    身边站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窝微深,一双眼睛冷淡地盯着镜头。


    金时月不敢触碰画面上的人脸。她想象不出这个冷漠的小孩是如何长成现在温润又疏离的模样的。


    “找到了有用的东西吗?”sara端着一杯红茶走过来。


    金时月连忙将照片合上,轻声问:“抱歉,我之前在策展笔记里看到她提到了《寄》最终版的力学结构图,但盒子里好像没有。”


    sara想了想,恍然大悟:“啊,那个。几年前档案室的屋顶漏水,那批结构图受潮了。adrian也就是梁先生,把它们带回了他的公寓。他说他有熟识的修复师,顺便放在他那里做恒温脱酸处理。”


    “不在档案室?”


    “对。”sara耸耸肩,“如果你非常需要那部分资料作为你essay的核心论证,你可能得直接去找他拿。”


    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把三个档案盒里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笔记本写满了二十多页,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在1991年的档案盒底部她找到了最早的构思草图,和最终展出的版本差异很大,最初的设计里没有亚克力板,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草图旁边的笔记写:“镜子太直白。寄出去的东西不应该有回音。”


    金时月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第二天傍晚,她从hackney坐overground回伯爵宫,车厢里人不多,窗外是伦敦东区的天际线,起重机和烟囱在暮色里变成剪影。


    手机震动,是梁知韫的邮件。


    标题:《re:研究访问进展汇报》


    正文只一行:


    “收到。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关则宜。”


    落款规整,公事公办。


    金时月把手机锁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和窗外的夜色重叠得模糊了。


    寄出去的东西,不应该有回音。


    金时月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用来形容她发给梁知韫的每一条消息。


    她总是在寄,而他总是在收。收到,审阅,另行通知。


    没有回音。


    或者说回音被精确地控制在了他允许的范围内。


    overground到站,伯爵宫站台上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快步走向出口,刷oyster卡出闸,拐进trebovirroad。


    公寓门廊的灯修好了。


    *


    十一月底进入了圣诞前最忙碌的时段。


    论文资料已经足够,课业集中爆发,真正坐进教室的时间不算多,图书馆、打印店、自习室和深夜厨房才是留学生更熟悉的战场。


    三篇essay的deadline排在十二月第一周,金时月每天早上八点到图书馆占座,晚上九点才收包回公寓。


    苏菲买了一棵塑料圣诞树放在客厅,每天挂一颗装饰球,算倒计时。


    林嘉仪照旧早上很早跑步晚上很早睡觉,但偶尔会在金时月熬夜工作时在她房门口放一杯热牛奶,第二天杯子洗干净放回厨房。


    莉亚的whatsapp每天轰炸五十条以上,内容从bricklane的vintage外套到tatemodern新展到酒吧同事的情感纠葛。


    她活得热烈而分散,好像伦敦所有的事都和她有关。


    周以珩没有再提veil的事。


    发消息的频率渐渐稳定保持在一天两到三条,内容日渐琐碎。kcl图书馆的暖气太热了他快中暑,他的presentation搭档是个意大利人迟到了四十分钟,他在soho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吃到了目前为止伦敦最好吃的海胆饭,附了九张照片,每个角度都拍了。


    金时月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也只有几个字。她不回的时候他不追问,下一条消息的语气和上一条没有任何变化。


    而梁知韫在这半个月里完全消失了。


    关于他的信息全部来自旁人,林嘉仪提过一句“professorleung的组今年拿了一个大的funding”,玛格丽特在tutorial后告诉她“你手上的一手材料很关键,adrian替你省了不少弯路”。


    adrian,maggie。


    这两个名字被对方叫出来的时候,金时月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那顿法餐、那把共撑的伞、那句“不是工作时间了”全部变得可疑。


    也许那只是一个教养极好的成年男人对晚辈的礼貌照拂。也许和他帮本系硕士生博士生改论文没有本质区别。


    她把这个想法反复咀嚼了很多遍。


    *


    十二月六号,周三。


    金时月刚交完最后一篇essay,从图书馆出来时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梁知韫。


    《叶庭芳工作室——档案更新通知》


    “你好clara,叶庭芳年底个展计划取消。维也纳工作室近期将一批未公开的创作手稿及影像资料寄回伦敦,目前暂存于我处。如你日后的研究仍需要这部分新增材料,可于工作日来我办公室查阅,或直接到southkensington取。请告知你方便的时间。a.le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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