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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京平,寒气逼人。
只有大院里那只大黄狗仗着自己皮毛一体,在各家院里撒泼打滚,从早玩到晚,不知道累似的。
俞靳棠换上新买的白裙子,花苞袖,裙摆及踝,再经典不过的款式,没什么新意,套上厚羽绒服,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她对着镜子将头发编成两个麻花辫,看了看,又拆掉,规规矩矩地在脑后束了个低马尾,然后背上包,蹑手蹑脚地溜出院门。
“棠棠,要出门呀?”枫姨在打扫屋檐落雪,听见脚步声回了头,笑道,“今天天气预报有雪,不太适合外出,容易感冒。”
“多谢枫姨提醒,我穿得厚,也带了暖宝宝,不会冷的。”俞靳棠微笑,步子却没停,往院子外走。
俞园很大,坐落在二环里,青砖黛瓦,古色古香。
俞靳棠的院子在西南角,离俞园大门距离最远。她一路小碎步,心里边哼着好运来边祈祷,却还是在离大门一百米的时候被叫住。
“棠棠,去哪儿?”
俞靳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回过身时,唇角已经弯起微笑。
她的脸上总会挂着这样的笑,弧度很浅,像天色尚早时透过清雾洒下的阳光,温柔恬静,看着很乖。
“妈妈。”俞靳棠手指攥紧书包带,看向杨茹静,“盛若约我去图书馆看书,应老师布置了名著阅读作业,要写读后感的。”
“盛若,你那个同桌?我记得她期末考了你们班倒数第二还是第三来着,还主动约你去图书馆?”
俞靳棠:“她…很博览群书的。”
杨茹静半信半疑,最后还是看在今天是寒假第五天的份上网开一面,没再追问,只叮嘱——
“高考面前分数才是王道,妈妈觉得你应该多和那些成绩好的同学玩玩,近朱者赤嘛。对了,读后感写好了别忘了拿来给我和你爸爸检查一下。”
“…知道了,妈妈再见。”
-
俞靳棠没让司机送她,按部就班地穿过两个路口,等了一个红绿灯后,果断朝和图书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盛若是约了她,不过不是去图书馆。
而是旧宫附近的一家地下拳馆。
京平很大,西城那边还晴着天,这儿已经下过雪了。
空气中狰狞着泥腥味。不断有水从板房屋檐滴下来,砸开泥花,不知道是化了的雪还是废水。
俞靳棠抓着裙摆,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第一次来这,正踌躇时,盛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来了!”
“靓女啊你!”盛若亲昵地圈住俞靳棠的肩膀。
在学校里看惯了校服,俞靳棠冷不丁穿一身白,盛若完全被惊艳,尤其是在拳馆门口这么脏乱差的地方。
巴掌大的脸,白皙得像凝脂玉,淡颜,面部留白多,像幅写意的水墨画。
眼睛偏圆,瞳仁清亮,透着一股很淡的楚楚可人,毫无攻击性。
“这好远,有点脏。”俞靳棠很客观地评价。
盛若打了个响指,挑眉:“别急着下结论嘛,今天真的很值得,我没骗你,拳馆今天来了好几个大块头帅哥,那胸肌腹肌大腿肌,眼花缭乱!”
俞靳棠:“…带路。”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她谎都撒出去了,再不看点什么很吃亏。
五分钟后,俞靳棠眨着眼,无辜地看向盛若:“你说的帅哥是哪几个?”
“三点钟、七点钟、十点钟…”盛若声音越来越不自信,“生活又不是偶像剧,身材好脸也好的人哪里去找,你学我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这不都氛围感帅哥吗?”
俞靳棠:“…”
她跟盛若学,闭了只眼睛,两秒钟后彻底放弃挣扎,拉开书包的拉链。
“书中自有颜如玉。”
盛若觉得周围污浊的空气都被瞬间净化,她难以置信地蹲下来:“你能在这种地方读得进去书,还是这种英译中的世界名著?我的棠啊,你不学霸谁学霸。”
俞靳棠耸了下肩,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
“没办法,和我妈妈说你约我去图书馆,回去要交给她读后感。”
盛若的眼神瞬间从钦佩变成了心疼。
俞靳棠的家境比她好了太多,盛若一点都不羡慕。在她眼中俞靳棠像是被圈在笼子里的小鸟,名门后辈、大家闺秀,却始终被束缚在名为自由的红线里。
“对了,我还和她说你博览群书。”俞靳棠提醒她,“要是以后你们有机会碰上,你记得自己人设,别说露馅了。”
盛若突然激动:“我最近淘到了好几本好香的小说,等回去发你书名!”
俞靳棠脸红了一下:“我说的不是这个博览群书啊——”
两人性格天壤之别,能在一学期建立深厚友谊是有原因的,在爱好这方面两人出奇地相见恨晚。
盛若的齐肩发编成了两个羊角辫,俞靳棠抬手指敲了下冲天的发尾:“好啦,你快去打拳吧,我在这看看书挺好的,比在家里有意思。”
盛若是离异家庭,小学初中时没少因为这个原因受排挤,练拳最初是为了保护自己,久而久之,也爱上了这项运动。
她们学校离这远,盛若也很久没来过,早就手痒了。
“真的?”
“真的。”
俞靳棠把她推走,重新翻开那本《傲慢与偏见》。
她刚刚没纠正盛若,她看的不是译文版,是全英文的原著。俞靳棠一直认为中文有中文的浪漫,可原著永远是和作者灵魂产生最强烈共振的途径。
是不一样的。
俞靳棠最喜欢的一句话,就出自以简·奥斯汀为原型改编的电影。
“不在任何东西面前失去自我,哪怕是教条,哪怕是别人的目光,哪怕是爱情。”
这光线昏黄,很浊,不远处还有一盏灯一直时暗时亮地闪,她才看几页,眼睛就发涩。
俞靳棠合上书,正准备从书包里拿眼药水——
头顶响起一阵口哨声,尾音拖长上挑。
“小姐姐,一个人?”
俞靳棠抬眼看过去,是个皮肤黝黑、肌肉健硕的寸头,看不出年纪,眼神不善。旁边还跟着两个人,块头比他小一点,但也是标准的健美身材。
她不动声色地洇了下嗓子:“不是。”
“自己坐这不无聊?交个朋友啊,让你坐我后背,带你做俯卧撑玩啊。”
“我大哥很行的。”
“很刺激,美女考虑一下啊?”
危险气息霎时蔓过来,俞靳棠指尖蜷紧。
手机放在书包夹层,她盘算着怎么给男人一下,再以最快速度地找到手机报警,但以一敌三,她没什么胜算。
为首的寸头见她木然,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古铜色的手眼看就要碰上俞靳棠的小臂。
突然男人吃痛一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
俞靳棠抓住时机,奋力将书砸过去。
寸头背腹受击,佝起身子,嘴里骂了句脏话。
俞靳棠立马转身去抓手机,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冰凉时,却忽而一怔,颤了下。
有光从木板屋顶的缝隙中透了进来,肆意飞舞的灰尘和杂质无处遁形,穿过这些,她看到一个清劲冷戾的轮廓。
黑色鸭舌帽,黑t,黑裤,碎发下那双丹凤眼,被光映得清楚。
里面有不明物质在缠斗,让人捉不透。
动作却行云流水,半秒钟的时间,他用嘴扯下右手的拳击套,精准地砸向寸头右边的黄毛。
伴着一声尖叫,男人箭步冲向左边的光头,一记过肩摔。
寸头摇摇晃晃地站直身,看清了来人,冷笑:“哪儿来的毛头小子,在这和爷演英雄救美…”
他的挑衅没说完,男人出拳直抡向他下颌,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俞靳棠额前的碎发动了动。
她没再继续报警的动作了,她知道他会解决的。
“我*!景哥牛逼!”
全场的目光聚集到这里,男人不慌乱,闪到光头背后,一记横踢,再顺势挥臂砍向光头的肩,不费吹灰之力钳住了两只麒麟臂。
黄毛和光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大哥被俘住,双膝跪地。
对方打架很有脑子,不是空有蛮力的那种,很年轻,看着才十七八的样子,身上却有一股难驯的野性和狠戾,极有压迫性。
他目光闲淡地渡过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腿发软。
跟着刚刚他小弟阿猴叫他:“景、景哥。”
“道歉。”男人脚踩着寸头的后背,徒然发力,“还是我踩着你做俯卧撑?”
寸头咬牙切齿,可毫无还手之力,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妈的。
他心里骂了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对不起。
俞靳棠很正经地颔首,回道:“没关系。”
阿猴没忍住笑,第一次在含妈量百分百的拳馆听到这么客套礼貌的三个字,太诡异了。
他看向老大刚救下的那个女生,又白又水灵,来他们这…
像兔子进了狼窝。
“滚。”阿猴上去照着寸头屁股就是一脚。
三人立马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猴拍了拍手,声音下意识地夹起来,和这种软妹子说话很难不温柔:“小妹妹,你别怕,他们都糙老爷们,混蛋惯了,我和我哥不那样,纯好人来着。”
俞靳棠笑了下,转过身,冲着他毕恭毕敬地弯腰,认真道:“谢谢。”
阿猴懵了,架是老大打的,怎么跑过来谢他?
俞靳棠顶着阿猴不明所以的目光,垂眸,蹲下去把那本立了战功的《傲慢与偏见》捡起来。
“走了。”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抬手,压低了些帽檐。
“得嘞!”阿猴脑容量有限,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就不想,狗腿地跟上老大,递烟和打火机。
男人的手指是很好看的那种,修长、匀称,骨节起着恰到好处的修饰作用;把玩着银质齿轮打火机,手背的青筋随动作隆起,透着很散漫的痞劲。
白烟朦胧了那双本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空气中多了一丝很缥缈的苦。
俞靳棠终于将视线完完整整地落在他身上。
变了,又好像没变;长高了很多,她得仰头才能看全他,肩变宽了,手臂肌肉线条也更明显,从刚刚的表现来看,多半是打架练出来的。
俞靳棠上前了一小步,抬手,扯了下他的衣摆。
声音依旧很软,不强硬,但语气是她今天说这么多话里最斩钉截铁的:“景丞迟,你能不能不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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