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夜色彻底降临时，辛多拉公司举办的科技慈善会已经进入最后的闭幕酒会。
展览中心外墙映着城市灯光，玻璃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像一座漂亮却冰冷的牢笼。会场里依旧热闹，托马斯·辛多拉站在一群投资人和媒体之间，脸上挂着从容又体面的笑容，仿佛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星野阳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泽田弘树传来的联系被切断后，辛多拉公司明显提高了警戒。弘树没有再出现在主会场，原本一直跟在托马斯·辛多拉身边的那名女助理也消失了。会场角落里的保全人数增加，b区走廊被临时封锁，几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时不断看向来宾名单。
他们已经察觉有人接触过弘树。
小田切敏也站在落地窗旁边，表面上还端着香槟与一位平台技术代表交谈，实际上眼神一直在观察辛多拉公司内部人员的流动。美音则以模特身份和几位慈善基金会负责人寒暄，冷静地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信息。星野阳站在稍远处，手机里不断跳出小樱发来的消息。
小樱：哥哥，你们怎么样了？
小樱：弘树还安全吗？
小樱：我已经告诉睦月始和安室先生了，他们说你们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联系。
小樱：哥哥，不准逞强！
星野阳看着最后一句，心口有些暖，又有些沉。
他回复：哥哥没有逞强。你乖乖待在日本，等消息。
小樱很快回：我不乖也没用，现在飞过去来不及。哥哥你最好把弘树带回来。
星野阳看着那句“小樱式命令”，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小田切敏也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查到了。弘树现在很可能在三楼临时休息室，辛多拉的人准备二十分钟后从地下停车场离开，直接去私人机场。说是孩子身体不适，提前回去休息。”
星野阳眼神沉下来：“他们要带他走。”
“对。”小田切敏也把平板递给他，“美音那边也联系上了源氏集团美国法律顾问，还有当地儿童保护机构的紧急联系人。我们不能直接把人抢走，但只要能拿到弘树藏在系统里的证据，就能让对方有理由介入。”
星野阳皱眉：“密码断了。”
“没有完全断。”小田切敏也点开一张截图，“b17电脑最后显示的残留记录虽然被清除，但我用手机拍到了屏幕反光的一部分。密码没有完整显示，可前半段是‘noah’，后面有几位数字。技术人员推测，这可能是弘树人工智能系统的名字，也可能是他设置的入口标识。”
“诺亚……”
星野阳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他想起弘树在屏幕上说的话——他开发了人工智能系统，原本希望它能成为朋友，能理解人类，能让世界变好。
一个十岁孩子，把孤独里的愿望做成了人工智能。
却被成年人当成商业工具控制。
美音走过来，声音冷静：“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紧急文件。只要拿到初步证据，儿童保护机构和警方就可以介入。源氏集团美国分部也已经通知了辛多拉公司的合作方，如果他们敢动手强行带走弘树，这件事会立刻升级成国际商业丑闻。”
小田切敏也看向她：“美音，你真快。”
美音淡淡道：“小樱说，把弘树带回来。”
星野阳和小田切敏也同时沉默了一下。
果然，小樱的命令在美音这里比任何商业理由都有效。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拿证据。”星野阳说道，“b17被封锁了，弘树也被看住。”
小田切敏也看向会场另一侧：“我刚才和技术代表谈话时，发现主展示区的互动系统还没有完全关闭。那套系统应该连接到弘树的演示环境。如果‘noah’真的是入口，或许可以从展示终端接入。”
美音看了一眼周围的保全：“需要多少时间？”
“十分钟。”小田切敏也说，“但不能被打扰。”
星野阳看向他：“你去。”
“我去接入系统。”小田切敏也点头，“你去三楼确认弘树状态。美音负责拖住辛多拉和法务介入。”
美音微微抬眼：“拖住？我可以让他没有时间管你们。”
她说完，转身走向托马斯·辛多拉所在的方向。
星野阳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想，如果小樱在这里，一定会小声说“美音姐姐好帅”。
下一秒，美音已经以非常自然的姿态加入了托马斯·辛多拉和几位投资人的谈话。她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声音优雅，却每一句都正好落在辛多拉公司最敏感的地方。
“辛多拉先生，刚才弘树的展示非常惊人。源氏集团旗下也有文化娱乐和虚拟互动产业，我们对儿童科技教育计划很感兴趣。不过我比较好奇，弘树作为未成年人，参与核心技术开发时，公司有没有独立监护评估和第三方法律审查？”
托马斯·辛多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高峰小姐真是关心细节。弘树是我的养子，我当然会保护他。”
美音微笑：“正因为是养子，利益关系才更需要透明。毕竟外界看到的是一个十岁孩子在台上展示成熟到不符合年龄的系统能力，很难不关心他是否拥有真正的选择权。”
周围几位投资人的表情微妙起来。
媒体记者也敏锐地看了过来。
托马斯·辛多拉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仍然维持笑容：“您误会了。弘树是自愿参与项目的。”
“那就好。”美音笑容不变，“既然如此，之后我希望能以源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正式邀请弘树参与一次公开对谈。主题就叫‘未成年天才与科技伦理’。相信辛多拉先生不会拒绝吧？”
这句话像一把细而锋利的刀，直接插进托马斯·辛多拉最不愿意被公开讨论的地方。
他一时无法立刻拒绝。
而这段时间，足够星野阳离开会场。
三楼的走廊比主会场安静得多。
星野阳借着医生身份和“孩子身体不适需要确认”的理由上楼，却很快被两名保全拦下。
“抱歉，这里不对来宾开放。”
星野阳语气温和：“我听说泽田弘树身体不适。我是医生，如果需要，可以帮忙确认他的状态。”
保全面无表情：“不需要。”
“他是未成年人。”星野阳看着对方，声音仍旧平静，却带着医生特有的压迫感，“如果他在公开活动中身体不适，却拒绝外部医疗确认，后续一旦出事，责任会非常严重。”
保全表情变了一下。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我想见医生。”
星野阳抬头。
泽田弘树站在休息室门口。
他身旁跟着那名女助理，脸色比台上时更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可他抬起头看向星野阳时，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女助理立刻低声说：“弘树，你需要休息。”
弘树没有看她，只是重复：“我想见医生。”
星野阳抓住这个机会，立刻上前：“既然孩子本人要求医疗检查，请不要阻拦。”
保全犹豫几秒，显然不敢在走廊里公开强行阻止。星野阳终于进入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弘树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星野阳立刻扶住他。
“你还好吗？”
弘树很轻地摇头：“我没事，只是很累。”
女助理站在旁边，眼神警惕：“检查完请尽快离开。”
星野阳看了她一眼：“我需要基本问诊空间。”
“我必须在场。”
“那请保持安静。”星野阳语气温和，却没有给她拒绝余地。
他让弘树坐下，替他简单检查脉搏和瞳孔。弘树的手很冷，指尖有细微颤抖，显然长期睡眠不足、精神压力过高。星野阳拿出纸笔，像是记录问诊，实际上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证据入口在哪里？】
弘树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拿起笔，在旁边写：
【展示终端。noah_0317。】
星野阳心里一紧。
密码终于完整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折进自己的病历夹里，随后开口：“他有明显疲劳和压力反应，建议立刻停止今晚所有行程。”
女助理皱眉：“辛多拉先生已经安排他回去休息。”
弘树忽然抬头：“我不想回去。”
房间里空气一凝。
女助理脸色变了：“弘树——”
星野阳挡在弘树和女助理之间，语气沉稳：“你听见了。孩子本人明确表示不想回去。”
女助理的手立刻伸向通讯耳机。
就在这一刻，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美音带着源氏集团美国法律顾问、两名当地儿童保护机构人员以及会场负责人出现在走廊里。她身后还有几名媒体记者远远跟着，虽然被挡在警戒线外，却已经嗅到了异常。
美音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泽田弘树是未成年人。现在他本人表示不愿离开，请辛多拉公司立刻停止任何转移行为。源氏集团美国法律顾问已经联系当地儿童保护机构，在确认他的真实意愿和身体状态前，任何人不得强行带走他。”
女助理脸色惨白。
保全想上前阻拦，却被会场负责人和法律顾问挡住。
托马斯·辛多拉很快也赶了上来。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压得很低：“高峰小姐，您这是在干涉我的家庭事务。”
美音站在他面前，紫黑色眼睛冷得像冰。
“家庭事务？一个十岁孩子在公开场合向外界求救，被限制通讯和行动，被迫参与商业技术开发。如果这叫家庭事务，那辛多拉先生对家庭的理解真让人担忧。”
托马斯·辛多拉眼神阴沉：“您有什么证据？”
这时，小田切敏也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他手里拿着平板，脸上的笑容很淡。
“证据刚刚下载完成。”
托马斯·辛多拉脸色骤变。
小田切敏也将平板交给法律顾问：“泽田弘树藏在系统里的资料，包括通讯监控记录、研发工作时间记录、限制出行安排、内部邮件，以及辛多拉公司高层要求继续压榨他开发人工智能系统的文件。还有部分录音，足够申请紧急保护。”
弘树坐在房间里，听见这句话时，手指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向星野阳。
星野阳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没事了。”
弘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努力忍住，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安静地、像终于允许自己从恐惧里松开一点那样掉眼泪。
托马斯·辛多拉强压怒意：“这些资料来源非法。”
小田切敏也微笑：“资料是系统内部由泽田弘树本人主动交出的。他是受害方，也是系统创建者。至于是否合法，律师和警方会判断，不是辛多拉先生一句话能决定。”
美音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让走廊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我是以源氏集团继承人的委托身份过来出面。辛多拉先生，您可以选择配合调查，也可以选择把事情闹大。但我提醒您，如果您敢动星野阳、小田切敏也，敢动泽田弘树，或者试图报复音梦公司与源氏集团，那么这就不再是您所谓的家庭事务。”
她冷冷看着托马斯·辛多拉。
“那等于向日本企业和源氏集团宣战。”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托马斯·辛多拉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当然清楚源氏集团代表什么。那不是普通娱乐公司，也不是能随便用商业手段压下去的小企业。源氏集团在日本、欧洲和美国都有产业网络，一旦正面介入，再加上儿童保护机构、媒体、律师和辛多拉公司内部资料泄露，这件事会立刻变成国际级丑闻。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
也不能再当众强行带走弘树。
儿童保护机构人员走进休息室，温和地对弘树说：“泽田弘树，我们会暂时带你到安全地点，确认你的意愿和身体状况。你现在愿意离开辛多拉先生吗？”
弘树抬起头，看了一眼托马斯·辛多拉，又看向星野阳。
星野阳轻轻点头。
弘树深吸一口气。
“我愿意。”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道真正打开牢笼的声音。
托马斯·辛多拉脸色阴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弘树被儿童保护机构人员护在中间。星野阳陪在弘树身边，美音和小田切敏也站在外侧，律师与会场安保重新划开人群，避免媒体直接冲上来。
走出展览中心时，夜风吹过弘树苍白的脸。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外面的城市灯光。
那一瞬间，他像第一次真正走出那座玻璃牢笼。
星野阳低声问：“冷吗？”
弘树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外面的空气……原来是这样的。”
星野阳心口一疼。
“以后会慢慢习惯。”
弘树看着他，声音很低：“谢谢你们。”
小田切敏也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弘树，语气比平时少了玩笑，多了认真。
“接下来儿童保护机构会确认你的情况，法律程序也会启动。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申请成为你的临时监护人，后续再办理正式收养。”
弘树愣住。
“收养……我？”
小田切敏也笑了笑：“嗯。反正我老爸不介意多一个儿子。”
弘树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办法理解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你向我们求救了。”小田切敏也说，“而且你很聪明，音梦公司刚好也需要厉害的技术顾问。不过在那之前，你先要做回一个十岁小孩。睡觉、吃饭、上学、玩游戏、交朋友，这些都比工作重要。”
弘树呆呆地看着他。
星野阳轻声补充：“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选择其他安全安排。没有人会强迫你。”
弘树低下头，手指抓紧外套。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头。
“我……想试试。”
美音站在旁边，声音也柔和了一点：“那就先离开这里。小樱还在日本等消息。她知道你十岁以后，一直很担心你。”
弘树抬起头：“小樱？”
小田切敏也笑道：“星野阳的妹妹。提出直播计划的人，也是让我们来找技术合作的人。如果不是她的想法，我们也不会看到你的求救私信。”
弘树怔怔地看着他们，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向外伸出的那只手，真的被某个遥远的世界接住了。
车子驶离展览中心时，托马斯·辛多拉依旧被留在会场内接受律师与相关机构的初步调查。辛多拉公司的人试图联系更多资源压下消息，却已经太迟了。美音的人脉、源氏集团的法律团队、小田切敏也下载的证据、弘树本人明确表达的意愿，以及现场媒体捕捉到的异常，都让这件事无法再悄无声息地被掩盖。
车上，弘树坐在星野阳身边，披着星野阳的外套，很快因为疲惫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眉头还紧紧皱着，像随时会被惊醒。
星野阳替他调整外套，动作很轻。
小田切敏也看着这个十岁孩子，低声说：“他太累了。”
星野阳点头：“回去后先做完整体检和心理评估。不要急着谈工作。”
“当然。”小田切敏也说，“我收养孩子不是为了给公司招童工。”
美音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最好记住。否则小樱会骂你。”
小田切敏也笑了笑：“小樱骂人很可怕吗？”
星野阳认真回答：“她会把你丢进垃圾桶。”
美音点头：“而且全家支持。”
小田切敏也：“……”
车内气氛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星野阳拿出手机，给小樱发消息。
哥哥：弘树救出来了。暂时安全。敏也打算申请收养他。美音也没事，哥哥也没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小樱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星野阳看了看车里，接通。
屏幕里，小樱明显一直在等消息。她坐在房间里，怀里抱着抱枕，金色长发散在肩后，海蓝色眼睛红红的，像刚刚急得差点哭出来。
“哥哥！”
星野阳放轻声音：“我没事。”
小樱吸了吸鼻子：“弘树呢？”
星野阳把镜头稍微转过去，让她看见靠在座椅上睡着的弘树。
小樱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着那个苍白瘦小、睡着时还皱着眉的十岁孩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好小……”
星野阳轻声说：“嗯。”
小樱咬着唇，声音带着心疼：“哥哥，要把他带回来。”
“会的。”
小田切敏也凑到镜头前，笑着说：“小樱，我打算收养他。”
小樱眼睛微微睁大：“真的？”
“真的。”小田切敏也说，“以后他可能就是我弟弟，或者儿子。具体看法律怎么安排。”
小樱终于松了一口气：“敏也先生，这次你很帅。”
小田切敏也笑了：“谢谢夸奖。”
美音也出现在镜头里：“小樱，放心。事情已经控制住了。”
小樱看见美音，眼泪差点掉下来：“美音姐姐有没有受伤？”
“没有。”美音语气温柔了许多，“我只是替源氏集团说了几句狠话。”
小樱吸吸鼻子：“美音姐姐最帅了。”
美音笑了：“等我回日本，陪你吃甜品。”
“嗯！”
视频挂断后，星野阳看着手机，心里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弘树睡着了。
美音守住了局面。
小田切敏也已经决定承担监护责任。
小樱也终于知道他们安全。
纽约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可车子驶向安全地点的路上，所有人都感觉到，那座困住泽田弘树的玻璃牢笼终于被撬开了一道门。
而门外，等着他的，不再是被成年人利用的冷冰冰系统。
而是一个也许吵闹、复杂，却愿意接住他的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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