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房便是将来能明目张胆在外行走, 为阿萝打理名下产业的人。若要探听什么消息,能够去的地方自然也比屋里的丫鬟来得更多些。
巧星一听便明白了阿萝的意思,当即道:“奴婢知道少爷已为姑娘选了几个陪房的人选, 今日便去和修柏确认。”
阿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事急不得, 比起刚回来时在院子里一问三不知的时候,现下手上至少有了可用之人。
心中不由得跟着叹息:人当真是不知足, 没有清辞坊时有修柏在外帮着顺便探听一下消息已觉足够, 现在有了清辞坊,反倒觉得到手的消息太少,不足以让她分析当前的形势。
得陇望蜀, 大抵如此。
说话间阿萝已收拾妥当, 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了玉簪和绒花,两侧缀着几粒珍珠,天水蓝的齐胸襦裙上绣了祥云飞鸟图样,胸口处的蝶戏花栩栩如生, 配上豆绿披帛,春意盎然。
杏脸桃腮, 纵是不施粉黛业已是仙姿玉色,皎皎如月。
及春帮阿萝系好胸口处的丝绦,双颊绯红:“姑娘的身量又长了些, 这一季的衣裳恐怕都得重新量体裁衣了。”
阿萝只是垂眸随意扫了一眼,不以为意:“等大婚后再说吧, 也不差这一个月。”
及春和巧星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许无奈:她们家姑娘在自己的婚事上, 坦荡地有时让她们这些做丫鬟的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了。
——
清平长公主与大长公主不同,成亲后依旧住在公主府中,膝下的两位公子和一位郡主也都随母亲住在公主府内。
阿萝到长公主府门前时, 前头已停了几辆马车,车角上挂着刻了家徽的各式字牌,无一不是京中的高门大户。
公主府亦是中门大开,煞是隆重。
阿萝还是头回参加这京都女眷的花宴,虽听苏可念叨过几回,心下难免还是有几分新奇。
却不知道,于那些在宫宴后或多或少见过或听过阿萝名字的贵女来说,阿萝这回应邀前来,也是攒足了好奇心。
而今见挂了宋家家徽的马车缓缓停下,头戴帷帽的女子扶着婢女的手步履轻盈地下了马车,身姿袅娜,娉婷而立,不由都缓下步子多打量了她两眼。
“宋姑娘,郡主已恭候多时了。”梳了双丫髻的婢女接过名帖,笑盈盈地引着阿萝往里走,“刘姑娘也在,说是您的故交。”
阿萝双眸一亮:“婧姝姐姐也来啦。”
刘婧姝此番上京也是待嫁,只是她是寄居在自己叔父家中,又是个喜静的日子,这些日子二人虽也有书信往来,却是多时不见。
这样的场合,能有个认识的人总是好的。
园子里比公主府门口要热闹的多,莺莺燕燕地坐了一地,不知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热闹。
“郡主,宋姑娘到了。”领路的婢女上前通报到。
笑得开怀的园子不由为之一静,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已脱下帷帽的女子身上。
昨夜那样急的雷雨,今日依旧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明媚的阳光落在身上不觉得烫,倒给人周身都笼上了一层光华,既像珠光璀璨,又似白玉温润。
一时间,众人连呼吸都轻了,仿佛在害怕惊扰了这下凡的谪仙。
“见过郡主。”阿萝出入临州世家后院时,对这些反应已是习以为常,顶着一众惊艳目光,慢条斯理地上前行了半礼,“见过诸位姑娘。”
她眉眼含笑,极温柔的模样。
呆住的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还礼:“宋姑娘有礼。”
“大家都是凑在一处玩闹的,不必如此多礼了。”栖瑶郡主更是小跑两步上前拉着阿萝的手臂就往里走,圆润杏眸闪闪发亮,“宋姐姐来得正好,我们正挑花簪呢。”
阿萝初来乍到的,自然是客随主便,跟着栖瑶郡主落座,又与身旁的几位姑娘互通了姓名。她虽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性子,可她生的好,又一副任人搓圆捏扁的温顺模样,轻易地便得了几人的好感。
“先前婧姝说阿萝是再好相处不过的,我还不信,如今见了才知,当真是我目光短浅。”坐在刘婧姝身侧的女子掩唇笑道,“如此灵秀的姑娘,也是托了郡主的福,才叫我有缘见上一回。待我回了宿州,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
栖瑶郡主笑弯了眼,得意地仿佛要竖起小尾巴:“我看中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
刘婧姝浅浅地勾着唇角:“四嫂若是舍不得,不妨多留些时日,四哥这么大的人了,总能照顾好自己。”
纵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她依旧透着股清冷感,偏又不叫人觉得疏远,反倒是格外的平心静气,连心情都跟着温和起来。
姜蓠“哎呀”一声,在大家揶揄的目光中渐渐红了脸,羞恼似的捻了块绿豆糕塞到刘婧姝口中,嗔道:“就你话多。”
又有旁的姑娘笑着调侃:“婧姝都算话多,那咱们可都是话篓子了。”
立时笑闹做了一团。
阿萝含着笑安静地听着。
听闻清平长公主年轻时自己荒唐,对自己的几个孩子的品性管束地却意外严格,如今看来似乎是确有其事。
只瞧今日参宴的一众贵女都是大方和善的性子,栖瑶郡主虽是郡主之尊,却活泼开朗,全然没有郡主的架子,便可觑见一二。
丝毫没有当初苏可向自己抱怨的那些刻意排挤。
既如此,那封碰巧送到侯府的名帖,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阿萝心绪流转,面上却不显分毫,直到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才下意识地抬眸望了过去。
“今日殿试,不知萧家二公子可否拔得头筹。”吏部尚书府上的四姑娘文湘兰眼珠一转,嬉笑道,“三姐姐今日魂不守舍的,定是在惦记此事吧?”
三姑娘文湘竹才偏头往院门的方向看,闻言立时转了回来,羞地连指尖都缩进了袖中:“四妹妹休要胡言乱语,惹得姐妹们笑话。”
出正月没多久,文家三姑娘与萧家二郎的婚事便正式议定了,婚期定在春闱之后。
这婚事来得突然,婚期又赶,本也引起了一些猜测,可文夫人说两家已商议多时,只等萧二郎上京相看,这才耽搁了时间,显得亲事仓促。
至于为何定在春闱后,自然是文家对这位未来女婿的才学胸有成竹,料定了他能金榜题名,如此双喜临门,也算是段佳话。
“三姐姐好事将近,姐妹们为你高兴才是,怎么会笑话你。”文湘兰丝毫不忤,俏皮地朝大家挤眼睛,目光一转落到阿萝身上,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高兴道,“说来萧老太君不正是清原侯府的姑太太么?”
阿萝的身世不算是什么秘密,尤其在宫宴之后,大家都知道清远侯府的嫡长女此前一直寄居在临州萧家。
当即有人接话道:“阿萝此前在临州时,便是寄居在萧老太君府上的吧?快与我们说说这萧二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听闻他君子端方,才学出众。只可惜没能赶上上一科,否则指不定萧家又能出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呢。”
文家两位姑娘的目光便落到了阿萝身上,尤其是文三姑娘,一双眸子含羞带怯,一副好奇又不好意思多问的模样。
阿萝眸光微动,实在是想苦笑一声:这话问她可真是问对人了。
表哥表妹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听着像极了话本戏文里时常出现的段子。
还得怪萧起淮昨晚跑来说了那么句似是而非的话,害得她现在也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眨眨眼,迟疑中透着三分歉意,低声道:“二表哥平日大多在书院,回家时往往也在外院读书,鲜少有与我们姐妹一同说话的时候。不过在姑祖母身边时,也常听她老人家提起山长来信,夸赞二表哥,想来所言非虚。”
见文三姑娘眸中隐隐露出失落之色,阿萝想了片刻,又笑着补充道,“二表哥的性子确是阿萝见过的最温和的那一个,别说红脸了,就是高声说话都不曾见过一回。”
她语调轻柔,目光坦荡,抿唇微笑的模样只见亲切不见暧昧,就像是在说自己嫡亲的兄长一般平静。
文湘竹望着她犹如画中仙子般的眉眼,心中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今日来之前,母亲便特意叮嘱了她要好生瞧一瞧这位宋姑娘。且不说宋姑娘在萧家住了这么些年,就是二人不日便要成为妯娌,也该摸一摸她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叫她没由来地生出了些许担忧。
婚事定下之前,除了母亲带着去相看的那一回,她其实还偷偷去看过萧二郎一次。
一众学子围坐亭中吟诗作对,高谈阔论,他却独自站在一旁,宽肩窄腰,孑然而立。
犹如青竹一般。
“好啦,不要再麻烦宋姑娘了。”文湘竹垂下眼,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前头问话的姑娘,“你们尽听兰儿胡说,我何时提过今日殿试的事了?”
能在这儿坐着的,都是平日里便要好的手帕交,说起话来自然直接许多。文湘竹又是怕羞的,逗起来便更加来劲了。
栖瑶郡主年岁最小,正是半懂不懂的时候,连珠炮弹似的,问得文三姑娘连指尖都泛了粉,羞答答地躲在团扇后头不敢露面。
一来二去地,连带着婚期将至的阿萝与刘婧姝也被顺了进去。
到底是没再向阿萝追问有关萧起轩的事。
阿萝心平气和地听众人闹着,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笑意。
“郡主,晋王府的萧侧妃到了。”又有丫鬟进来通传。
便有人讶然道:“萧侧妃竟也来了?此前还不曾听闻这位侧妃娘娘赴过哪里的宴呢。”
倒是栖瑶郡主还是幅笑盈盈的模样:“四表嫂怕萧侧妃在府里头呆久了闹出病来,托我陪着散散心呢。况且今日还有阿萝姐姐和湘竹姐姐在。”
被她这么一提醒,大家才想起萧含珊也是出自萧家,与阿萝也是自幼一块长大的表姐妹。
方才说话的李姑娘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淡淡的尴尬。
阿萝却没注意到这一点尴尬,她的目光正落在了扶着萧含珊缓缓步入园内的丫鬟身上,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扶着萧含珊的是芙蕖,不是芳菲。
第112章 钓鱼
公主府办的花宴, 自然不会只是让大家做在一块赏赏花说说话那般单调。不稍时便丫鬟来通传,公主派人请的百戏团到了。
姑娘家办的小小花宴,寻常人家最多也就是请位说书人到家中说些有趣故事, 略讲究些的, 便请上一个戏班子,点几折小姑娘爱看的戏。
像这样直接请了百戏团做消遣的, 也就是清平长公主了。
年轻姑娘们正是爱热闹的时候, 立时兴高采烈起来,三五成群地往戏园子去。
若是不愿凑这个热闹的,也可以留在园子里玩些投壶、双陆、垂钓, 总归是能有个去处。
“表姑娘。”
众人都散了, 偌大的园子里只剩阿萝几人,见阿萝目光转来,守在萧含珊身旁的芙蕖率先福了福身,面上挂着盈盈的笑, “几月未见,不知表姑娘可还记得奴婢?”
“表姐身边的芙蕖姑娘, 我自是记得的。”阿萝温声笑道,“之前晋王妃提起你病重难起,还将我吓了一跳, 如今可好全了?表姐也是的,春日里病情最易反复, 该让你在好好休息一阵才是。”
“托表姑娘的福, 奴婢已经大安。”芙蕖虽还笑着, 可想起她那来势汹汹又不知从何而起的病情,眸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怨怼。
瞥了一眼安静坐在席上的萧含珊,那丝怨怼又成了些许自得, “侧妃难得出一回府,王爷放心不下,特意叮嘱奴婢陪侍在侧。”
萧含珊交叠在膝头的指尖,不易察觉地轻轻弯曲了一下。
阿萝不以为意地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我就说表姐不是这么不知道心疼人的性子。”
这边正说着,那边给姑娘们垂钓用的篷子也搭好了,里头铺了软垫小几,摆了茶水瓜果,瞧着分外惬意。
很显然,公主府准备周到,并没有真的打算让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们在水边枯坐。
不过留下垂钓的姑娘不多,也就是阿萝、萧含珊并刘婧姝三人。
“这般铺张,哪里还有垂钓的乐趣。”刘婧姝望着水边那根细细的鱼竿,哑然失笑。
阿萝也跟着看了过去,莞尔道,“阿萝上回与婧姝姐姐单独相处,也是在水边。一转眼,都快是一年前的事儿了。”
刘婧姝也是想了起来,不禁嘴角轻弯:“今日可是比那日清净许多。”
既没有苏可和虎月真在旁咋咋呼呼地闹,也没有萧起淮故弄玄虚地往地板上丢珠子,可不是清净多了。
不过这话里的打趣,在场的也就只有她和阿萝两个人听得懂了。
阿萝嗔她一眼,转身扶了萧含珊的手慢慢往池边走,自然而然地问道:“表姐与婧姝姐姐此前可有见过?”
隔着薄薄的衣衫,可以察觉到她轻轻摁在手臂上的力道。
萧含珊侧眸看了她一眼,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沉默片刻才缓缓点头:“表妹的及笄礼上,与刘姑娘也曾有一面之缘。”
阿萝眼底笑意微凝。
今日萧含珊说的话并不多,寥寥数语,除了稍显沉闷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京中贵女们与她接触不多,也只当她是久居深宅,不善言谈。
可阿萝知道萧含珊原本是个什么模样的。
二人上回见面,还是在她出嫁前。彼时萧含珊沉静少言,却有种云淡风轻的从容,见到芙蕖几人,眼中还会有一闪而过的凌厉。
不像现在这样,在芙蕖的虎视眈眈中,紧张且僵硬。
阿萝记得,上回收到芳菲传回来的信时,萧含珊还有心情告诉她晋王随驾到行宫过年。
“婧姝姐姐没带丫鬟,巧星,你去给婧姝姐姐添茶。”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与表姐的份,就有劳芙蕖了。”
这样的吩咐听起来合情合理,眼见着巧星神态自若地走到了刘婧姝边上,芙蕖自然也推拒不得,只得上前笑道:“能服侍侧妃与表姑娘,是奴婢的福气,哪敢当得起姑娘这句‘有劳’。”
能被萧大爷选中放在萧含珊身边服侍,怎么也不可能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又有了上回被阿萝三言两语支出去的经验,芙蕖打定主意,不论这位表姑娘说什么,她都要一口咬死了自己奉了王爷的命,要时刻跟在侧妃左右。
谁知阿萝好似真的对垂钓有了兴致,一会让她去看鱼竿动了没,一会又让她将鱼竿换个位置。好容易喘口气,又说久坐肩酸,要她捏肩,将她支使个没完。
偏生这位表姑娘全程都彬彬有礼,没有丝毫的颐指气使,让她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婧姝姐姐都上了三竿,表姐也上了一竿,怎么就我这儿还颗粒无收。”阿萝单手支着腮,撇着嘴委屈又郁闷,“莫非这鱼儿也是看人下碟,知道我心中着急,故意不咬我的饵?”
“钓鱼最忌心急,阿萝总静不下心,鱼儿如何上钩呢?”刘婧姝含笑看了她一眼,“这里的鱼儿都是提前饿过几日的,你且耐心些,迟早能钓上来。”
阿萝还是唉声叹气的:“一会儿郡主她们回来瞧见,该笑话阿萝不自量力啦。”
方才栖瑶郡主邀她同去看百戏表演,她非要留下钓鱼,倘若钓不上来,可不是白白消磨时光?
“表妹想要,便说我那篓里的是你钓上来的。”萧含珊垂着眼轻声道,“我行动不便,郡主她们会体谅的。”
“话可不能这样说,表姐行动不便,却不影响钓鱼,才更显得表姐厉害。”阿萝笑盈盈地,“芙蕖你说是吧?”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芙蕖愣了一下才赶忙回话道:“表姑娘说的是。”
她们仿佛话里有话。可她被阿萝差使地有些累了,还要分神听她们的对话,不自觉地走起了神。
再想回忆她们方才说了什么时,阿萝却忽然起身,提着裙摆走到青石板的边缘,垫着脚往水下张望。
石墩贴着小腿的弧线,珍珠耳坠顺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摇摆,看得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芙蕖,还不快去扶着表姑娘。”萧含珊微蹙着眉,轻斥道。
芙蕖不敢怠慢,忙上前扶住了阿萝的手臂:“表姑娘当心脚下。”
阿萝却是连头也没回一下,盯着水面兴致盎然:“那儿是不是有条鱼儿?”
芙蕖就是再不情愿,这会也不得不跟着阿萝的视线往水下看去。
不知是水面在动还是鱼在游,明媚的春光折射出点点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眸子勉力去瞧,可瞧来瞧去,都瞧不见水面下的动静。
“快瞧,鱼儿咬钩了,莫要叫它跑了!”
表姑娘的声音里满是愉悦,芙蕖下意识地看向鱼竿,恍恍惚惚地仿佛当真瞧见竿头被鱼线扯着轻轻动了两下,心下一急,赶忙伸手去接阿萝手中的鱼竿。
可她才一松手,便听阿萝惊呼一声,摇摇晃晃地就要往水里栽。
一时间惊呼声此起彼伏,还有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扑通”一声,还带着凉意的水直灌芙蕖喉咙,让她片刻前还一片空白的大脑瞬间回了神,连连拍打了几下水面才发觉池水不深,只是略没过了自己的腰间。
到底是呛了两口水,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朝着岸上看去。
阿萝也被这一下吓得花容失色,双眸含泪地被巧星与刘婧姝搀扶着,柔弱的模样我见犹怜。
“我没事我没事,快些先将芙蕖救上来。”她连连摆手劝退了要上来安抚自己的丫鬟婆子,满眼急切地催促道,“春水正寒,她大病初愈,万一再受了寒就不好了。”
芙蕖虽是丫鬟,却是跟着晋王侧妃一道来得,公主府的人自然不会轻慢。阿萝催促的空挡,已有婆子拿了长杆过来递给芙蕖,让她好顺着长杆上岸。
春日里的衣裳已轻薄许多,落水后贴在身上更是将身形衬地纤毫毕现。即便在场的全是女子,这样湿漉漉地站着,也着实不大雅观。
自有公主府的丫鬟上前要领芙蕖去客房更衣。
今日并没有风,可湿衣服沾在身上,只觉寒意沁骨。芙蕖抱着手臂,越过人群看那位被簇拥在中心的表姑娘。她仿佛惊魂未定,柔柔地挨在刘婧姝身侧,眼尾鼻尖都泛着淡淡的粉,小声地轻轻抽噎着。
落水的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芙蕖也记不清。只看着表姑娘的样子,让她实在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表姑娘为了支开自己故意为之。
“让婧姝姐姐见笑了。”
见阿萝并没有什么大碍,公主府的人便也依言退下,只不远不近地站着以免姑娘们有旁的吩咐。
阿萝动作轻柔地拭去眼尾的泪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刘婧姝淡然一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鱼竿前坐下,留出了给阿萝和萧含珊说话的空间。
“表姐可想过离开晋王府?”
“你带着丫鬟快些回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二人都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惊讶。
萧含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连自己方才要说的话都忘了,颤抖着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阿萝是想问问表姐,若是阿萝有法子让表姐从晋王府中脱身,表姐可愿意?”阿萝目光和煦,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如今这样,还能去哪儿呢?”萧含珊轻声道。
她和晋王府后院里的其他女子不一样,圣上赐婚,入了宗谱,就算是个侧妃,也是皇室的媳妇。这样的身份,别说萧大爷了,就是老太君都不可能会同意。
晋王妃、她,还有贺敏,她们三人注定要在晋王府后宅中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尤其她还是个不良于行的人,就是跑,又能跑去哪里?
“我记得当日表姐与我做下交易时曾说过,你想要活下去。”阿萝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平静地说到。
萧含珊微愣,隐约记得自己仿佛是曾说过这样的话:“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那时的我……还是有些太过自以为是了。”
以为自己可以在后宅中游刃有余,以为只要得了晋王的宠爱就可以将贺敏死死压在手下,可直到进了晋王府,真真切切地和人斗过几回,才发现这后宅之争与自己想得完全不同。
“在晋王府中能够真正与晋王说上话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其他的人,我也好,贺敏也好,都不过是晋王兴起时逗上几回的玩物。”萧含珊目光晦涩,自嘲似的笑了笑,“说来也是沾了表妹的福,才让我如今勉强还能算是个人。”
阿萝柳眉轻蹙,脑海中浮现起那日在宫宴上晋王妃爽朗笑颜。那时贺敏跟在晋王妃身后,虽目有愤懑,却是敢怒不敢言。
晋王妃是洛忧的表妹,同样是出自名门,自幼便在宫中行走,与晋王算得上是青梅竹马,这才会被圣上看中赐婚晋王。
这些事,芳菲送来的信中从来不曾提过,若不是今日自己问起,她恐怕也没有打算告诉自己。
不过几月光阴,那些时日里的生机勃勃,就已经变得枯败不堪,若是再久些,恐怕便是面目全非。
“含秋明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了,听府里送来消息,表叔父一直想让表婶带着含秋到王府陪表姐小住。”阿萝,“姨娘担心表妹脾气倔,冲撞了贵人,托我将来帮着照看一二。”
萧含珊身形微震,忍耐许久的清泪顺着面颊滑落,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就像是认了命,死了心,人还活着,却只是一身会呼吸的皮囊。
即便钓到了鱼,也甘心双手奉送给她人。
“表姐,”阿萝跪坐在萧含珊身侧,探手握住了她凉得几乎没有什么温度的手,又问了一遍,“若是可以离开晋王府,不回萧家,不必顾忌她人的情形,只作为萧含珊这个人而活,你可愿意?”
冰冷的掌心传来温热暖意,萧含珊抬眸,牢牢盯住了她,仿佛是在判断她的话语里有几分真心,良久之后才缓缓道:“为什么?如今的我已经帮不了你什么了,你又何必冒险帮我?”
阿萝笑起来:“那表姐方才又为何要急着让我走呢?”
萧含珊抿着唇,避开了阿萝的视线。
“表姐只长了阿萝一岁,还有大好的年华,实在不必虚耗在晋王府。”阿萝唇边挂着浅浅的笑,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说来这桩婚事,本也就是晋王贪花好色所致,并非表姐自愿。既然晋王也没将表姐放在心上,表姐又何必为这一纸婚书荒废半生?”
萧含珊越听越觉得心惊,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阿萝脸上,那张她曾经朝夕相处又厌恶不已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应当,好似那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张废纸,而不是什么一旦抗旨便让人朝不保夕的皇命。
她突然觉得有些恍惚,阿萝以前是这样的性子么?还是她和萧三郎相处久了,沾染了他目下无尘的狂悖,竟连皇室都不放在眼中了。
“几位姑娘,”一道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郡主派奴婢请几位姑娘入宴。”
阿萝回眸,那厢的刘婧姝已站起身,正朝着自己的方向望来。
“钓了许久的鱼,我也有些饿了,阿萝与萧侧妃可要与我同去?”
“自是要去的,”阿萝轻笑着颔首,“可不好让主人家久候。”
说着,她垂眸为萧含珊擦去颊边的泪痕,语气温和,“阿萝说的话,表姐回去不妨仔细想想,若是有了决断,便让芳菲带信给我。”
微微一顿,“芳菲她们可还安好?”
萧含珊点点头:“她们明面上是晋王妃放到我屋中侍候的,不会有人敢去为难。”
她顺着阿萝扶住自己手臂的力道起身,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淡然目光,忍不住低声道,“宋漪岚,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阿萝微微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从萧含珊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
“就算是寄居在外,你也是纯粹的。”她喃喃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仿佛生来就是在阳光下,寻不到一丝错处。”
老太君、萧起轩,世家的各位太太,她看着那些曾对她赞许有加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渐渐将目光落在了阿萝的身上。
甚至就连大太太,不喜之余,也不得不承认阿萝无可指摘。
大概是从那时起,生出了攀比之心,想要赢她一回,而后渐渐地,失了本心。
以至于到了如今这样不可挽回的境地。
“纯粹啊……”阿萝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嚼了又嚼,失笑道,“没想到阿萝在表姐心中,原来有这样高的评价。”
她还以为会是装模作样之类的词呢。
“只可惜,阿萝自来不是什么纯粹的人。”她叹息着,笑得眉眼弯弯“我与表姐一样,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肉体凡胎,如何纯粹呢?”
萧含珊愣了愣,有些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栖瑶郡主兴致勃勃分享百戏观后感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如今已不是谈论这些的时机,只能暂且作罢。
果不其然,一见着阿萝,栖瑶郡主立时迎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手臂兴奋道:“阿萝姐姐没与我们一同看百戏当真可惜,那——么长的一柄刀,当着面就吞下去了!”
阿萝果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岂不是十分凶险?”
“百戏艺人都是有些绝技在身的,咱们看着凶险罢了。”同行的一位姑娘笑着接话道。
话虽如此,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精彩之处,便知道她们看得十分尽兴,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说是宴席,却没什么太多的讲究,众人围坐在一起一面吃一面闲聊。都是不到二十的年轻姑娘,难得有这样不必太将规矩的时候,多多少少都带了些本性。
更有两位不胜酒力的,抱着身边的人不撒手,非要丫鬟去取琴来为姐妹们高奏一曲的。
栖瑶郡主年纪小,喝不了酒,兴致却比喝了酒的还高,连声催促着丫鬟去取琴。
闹做一团之际,忽然听见一道笑意轻佻的清朗男声自屋外传来:“姑母不在,表妹这是要掀了公主府的屋顶?”
原本还欢声笑语的众人全都哑了声。
阿萝垂眸看着萧含珊蓦然握紧自己的手,意兴阑珊地扯了扯嘴角。
等了这么些时候,可算是来了。
第113章 晋王
栖瑶郡主飞快地皱了下眉头, 又在众人发现之前展开俏皮笑颜,迎上前去:“四表哥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回头母亲知道又该教训我不懂规矩啦!”
“自是不想搅了你们姐妹的兴致, 珊儿头回来这样的场合, 本王恰巧经过,正好接她一道回府。”晋王眼尾勾着笑, 嘴上说着萧含珊, 目光却越过众人,明目张胆地落在了阿萝身上,“宋姑娘应当是第一次见本王?”
与想象中的不同, 晋王看着并不像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人。若是不去看他嘴角眉梢处的轻佻阴鸷, 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风流倜傥。
在座的贵女们早在晋王进来时就已收拾好了仪态,她们不是名门之后,便是高官之女,对晋王或厌恶或抵触, 却没什么惧怕。
只是见他进门后如此肆无忌惮地盯住阿萝,不禁为这位瞧着乖巧柔弱的宋姑娘担忧起来。
晋王碍于她们的身份不会多有冒犯, 可阿萝那位不着调的父亲,恐怕顶不了什么用处。
阿萝含着眉眼,面色比此前还要平静几分, 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见过晋王殿下。”
“这称呼太生硬了些,”晋王勾着唇, 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击掌心, “既是珊儿的表妹, 合盖唤本王一声姐夫才是。”
这下连栖瑶郡主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不赞同道:“四表哥,宋姐姐是我请来的贵客。”
晋王撩了栖瑶郡主一眼, 不甚在意地笑着拿扇柄轻敲了一下她的额角,微哂道:“栖瑶如今倒是越来越有郡主的风范了。”
栖瑶郡主捂着额角,哼哼唧唧:“那我本来就是郡主嘛。”
又抬手去推晋王,“这是我们姑娘家小聚,四表哥一个大男人在这杵着也不害臊,快到外院寻二哥说话去,等这边散了,自然将萧侧妃全须全尾地交换给你。”
晋王对这位表妹似乎也多有宠爱,被她这般嫌弃脸上也不见恼意,只是在转身离开时又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的阿萝一眼,而后才深情款款地看向她身侧的萧含珊:“珊儿今日只管玩个尽兴,本王在外院等你。”
萧含珊低垂的长睫轻轻颤了颤,她缓缓起身,恭顺道:“妾送殿下。”
其实今日里大家都发现了这位据说不良于行的侧妃娘娘,被人扶着走动时,脚上的缺陷看着并不如传言中那般明显。
可这会只有她一个人,莲步轻移间,一种别样的娇柔便呼之欲出了。
晋王脸上浮上些许兴味。
有几位看得清的贵女,不由得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娘娘方才多饮了几杯,怕是有些醉了,”在一片寂静中,阿萝微微抬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芙蕖,还不去扶着娘娘,当心她摔着。”
芙蕖早在晋王来之前就已经换好衣服匆匆赶来了,只是萧含珊已入了座,身边站了侍候的丫鬟,无人唤她的情形下只得暂且候在一旁。
所以在晋王来时,她也没有第一时间走回到萧含珊身边。
没想到竟被这位表姑娘发现了。
众目睽睽之下,芙蕖银牙轻咬,低眉顺眼地上前扶住了萧含珊,低声道:“娘娘当心脚下。”
晋王轻笑一声,摆摆手,目光和煦地望着萧含珊:“既是让你玩个尽兴,又何必要折腾这些虚礼,叫表妹瞧见,该觉得本王不知道心疼人了。”
坐在一旁的贵女们一时间神色各异。
知道晋王必定不会将清原侯放在眼里,可当着大家的面还如此言语轻薄,冒犯的就不止清远侯府一家了。
在座的大多是未出阁的姑娘,有几位面皮薄的,已然是红了双颊,目光游离着不知道该往哪摆,又忍不住拿余光去看阿萝的反应。
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阿萝脸上并没有什么羞愤或是慌乱的神色,她眉眼舒展,镇定依旧:“芙蕖,扶娘娘入座。”
仿佛全然没有将晋王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有听他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晋王眯了下眸子,笑得玩味。
栖瑶郡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梭巡一圈,正迟疑着是不是该派人去请长公主过来,眼角的余光便扫见长公主身边侍候的豆绿自门外走了进来。
双眸立时一亮:“豆绿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豆绿规规矩矩地给在场的人行了礼,而后才起身笑道:“殿下吩咐婢子前来知会诸位姑娘一声,殿试名次已出,萧家二公子状元及第,任中书省下右拾遗。”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光是在座的贵女们,就连萧含珊灰败的目光都渐渐亮了起来,萤光闪动,似有泪意。
文湘兰惊喜地推了推文湘竹的手臂,若不是还有旁人在场,怕是要克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晋王唇边的笑意反倒是淡了些,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是么?萧家时隔二十年又出了位状元,当真是件喜事。”
萧家二十年前的那位状元郎,便是后来出使戎狄,却因杜之从中作梗而惨死关外的萧二爷。
此话一出,才有些喜气的花厅立时归于寂静,众人交换着视线,噤若寒蝉。
还是栖瑶郡主眼珠子一转,娇蛮道:“朝堂上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些无聊的话四表哥还是去前院找二哥说去,我们姑娘家有自己的小话要说呢。”
又差使豆绿,“豆绿,送四表哥到二哥那儿去。”
晋王晃了晃折扇,低笑一声,好在没有再说什么,举步跟着豆绿出了花厅。
他一走,大家纷纷松了口气,还不忘安慰阿萝:“你婚期将至,想必晋王不敢乱来。”
转脸再恭喜文湘竹觅得佳婿。
一来二去地,便算是将此事揭过了。
不过被晋王这么一搅和,原本玩闹的兴致大多也败了,在用了餐后茶点后,萧含珊第一个起身,“不好让殿下多等,便先行告辞了,今日多谢郡主款待。”
文家姐妹紧跟其后。
“时候不早,阿萝也该回去。”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姑娘起身告辞,阿萝瞧着时机,弯唇笑道,“来日闲暇,再与姐妹们一道说话。”
栖瑶郡主犹自不舍:“到时一定上门去给姐姐添妆。”
阿萝自当应下,又与刘婧姝招呼一声,这才带着巧星出了花厅。
登上马车,这一日的应酬才算是完了。
“回去路上警醒些,莫要惊了马。”阿萝半阖着眼,矜持了一天的仪态散地一干二净,靠在软枕上要睡不睡地吩咐道。
有了之前前院的事,此番出行无论是车驾还是车夫,用得都还是宋陌准备的,只要路上不出意外,便能安安心心地回到侯府。
阿萝支着腮,在脑海中反复推敲今日种种。
总觉得侯府里大张旗鼓地整上这一出,不该如此轻易地就让她回了府。可今日晋王来时,栖瑶郡主与其他姑娘们的反应不似作伪,也不像是故意串通了将她诓骗出府的样子。
还有长公主突兀地派人来通传萧起轩夺魁之事,就算文家与萧家定了亲,也犯不上特意告知。这样的喜事,文家二位姑娘回府后,自然知晓。
倒更像是来敲打晋王的。
那日的请帖若与栖瑶郡主无关,那最有可能安排这一切的便是清平长公主。晋王是她的外甥,就像此次萧含珊前来是托了晋王妃的手一般,晋王托长公主给自己送帖,也是小事一桩。
可既然送了,又为何要特意派人前来敲打呢?
阿萝心绪流转,越想越理不清楚头绪,徒留一团乱麻。
“姑娘,喝杯茶歇歇神吧。”巧星低声道,“思虑过重,最耗心神,之前芳菲为姑娘诊脉时也说了,长此以往恐怕伤身。”
阿萝“唔”了一声,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难得有几分心虚:“我就随便想想,不会累着的。”
巧星抿唇轻笑。她跟在阿萝身边也算有些时日了,对于自家姑娘这个爱操心的性子,多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不出所料的,阿萝捧起茶盏才沾湿了唇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这几日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我要去坊中看看。”
巧星一怔:“这几日么?再有月余就到姑娘大婚的日子了,是不是等办了婚事再去为好?”
“就这几日,”阿萝坚持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右拾遗掌供奉讽谏,亦有举荐人才之职,官位虽小,却是常伴圣上左右。当今的杜相,就是自左拾遗之职一路升迁至同平章事。
阿萝撩开车帘,看向外头平静的街道,眼底渐渐凝上一层寒霜。
——
晋王府,鎏园。
“娘娘,”小蔻小心翼翼地将一瓶凤仙花汁放到案头,目光惴惴,“今日王妃闲时做了些凤仙花汁,派人送了瓶过来……”
贺敏正对着镜子细细画眉,闻言轻轻扫了眼案头不过巴掌大小瓶,轻嗤道:“一瓶凤仙花汁,也值得送来做人情。”
虽在屋中,她依旧是盛装打扮,眉心一点花钿衬地芙蓉花似的面庞愈加娇艳欲滴,可两道柳眉之下的眸光却被一层阴翳笼罩,全然不见往日端庄素雅的贺家姑娘模样。
“王爷回来了没有?”她的目光又落回到铜镜上,随口问道。
小蔻眉头一跳,将头埋地更低:“还没有,听说今日公主府宴请,王爷陪着萧侧妃一道去了。”
贺敏听完却没有预料中的暴怒,反倒是慢悠悠得笑了起来,那笑里淬了毒,叫人不寒而栗。
眼尾余光一扫,瞧见小蔻缩着肩膀坐立难安的模样,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不见,厉声道:“你这样害怕做什么?我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小蔻浑身一颤,噗通跪下,匍匐到贺敏膝边顿首:“娘娘息怒,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你瞧瞧你,怎么又跪下了。”仿佛是被她的行为取悦到,贺敏柔下目光,笑盈盈地弯腰将人搀起,温声道,“你可是我的陪嫁丫头,这满府之中,我也就你一个可信之人了。”
涂了鲜红丹蔻的指甲在她面颊上缓缓划过,拨开了散在鬓边的碎发,她捏着小蔻的下巴,轻声细语,“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将你送到王爷那儿去,明白吗?”
小蔻打了个寒噤,愈发谦卑:“奴婢定当不负娘娘厚望。”
贺敏这才满意地笑了,她拍拍小蔻的脸颊,姿态慵懒地靠在凭几上,“你瞧,咱们如今的日子,不是又好过起来了么。”
自打进了侯府,姑娘的性子就愈发喜怒不定,小蔻不敢随意接话,嗫嚅着点点头。
“王爷来了,娘娘正在屋中等着您呢。”
屋外传来丫鬟略带谄媚的声音,贺敏眸色一厉,冷冷地扫了小蔻一眼。小蔻当即跌跌撞撞地自地上爬起,缩着肩膀站进墙角阴暗处。
眸光流转间,贺敏已然换上一张巧笑嫣然的脸,与掀帘而入的晋王撞了个正着。
“妾身见过王爷,”她行了个半礼,抬眸端详着晋王的神色,温柔浅笑,“看来王爷此番出行收获颇丰,如何?妾身不曾欺瞒王爷,那宋漪岚确是位天姿国色的佳人吧?”
小蔻悄无声息地退下,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骤然一暗,贺敏仿若未觉,体贴地为晋王倒了盏茶。只是茶盏还未奉上,人已被拉进怀中,茶水渗进地毯之中,印出斑驳痕迹。
胸前的丝绦轻轻一扯便松了,大掌顺着领口游入,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片刻间就将怀里的人揉捏成了一滩水。
贺敏轻轻喘息着,贝齿咬着红唇,欲拒还迎:“颀郎,尚在白日……”
日光将窗棂的阴影投在晋王眉眼间,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他低头,呼吸的热气吐在她耳尖,声音低沉,含着些许难以言说的阴鸷笑意:“媚而不俗,纯而不艳,的确是寻常庸脂俗粉不能比的。难怪爱妃妒恨至此,就是本王,也想尝尝谪仙入泥是是何等畅快滋味。”
“妾身、妾身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一、一心为颀郎着想。”
大掌蜿蜒而下,贺敏的思绪被深深浅浅的指端搅成一团,只能断断续续地回应着晋王的话。
“是王妃与萧含珊,怕宋漪岚入府后会独占了颀郎,才一直在颀郎面前……”揉搓的指尖忽而加重了力道,让她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剩不成调的娇吟不断自唇边溢出。
她没能上榻,掐住柳腰的手毫不费力地将她摁在了妆台之上。
翻身的瞬间,她仿佛对上了晋王明暗难分的双眸,像是一条毒蛇舔舐着她的身体,深不见底,却没有丝毫情欲。
——
半个时辰后,天边只剩蒙蒙微光,那道紧闭的房门才应声打开,晋王自门内走出,衣冠楚楚,不见凌乱。
自有小厮提着灯殷殷上前:“殿下要回正院么,还是往外书房去。”
“去绿杨楼。”
小厮飞快应了声,脚下一转,引着晋王往绿杨楼的方向走去。
晋王府姬妾人数是几位皇子——包括太子在内——最多的,但尽数都挤在后院的罗红院中。除了特别受宠的能被带到外书房同住,后院中能有独立院子的,也就一位正妃并两位侧妃罢了。
晋王妃自然是住在正院,两位侧妃分别住在鎏园与绿杨楼中,一南一北,正好与正院形成三角之势。
如此一来,要从鎏园去往绿杨楼,难免途径正院。
瞥见匆匆往院内赶的小丫鬟,晋王哂笑一声,目不斜视地进了绿杨楼。
绿杨绿杨,正值春日,院内正是杨柳依依之时,空气里都泛着柳叶香。
可绿杨楼中却没有什么春意的样子,一个个都屏气凝神,隐隐能听到正屋中传来芙蕖绷紧着嗓音教训小丫鬟的声音。
“……娘娘仁慈,不与你们计较,可你们也不能仗着娘娘的好性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规矩,叫我知道你们没大没小,必定撕了你们的皮!”
芙蕖肃着脸,指桑骂槐。
晋王勾了勾唇,眼角含春,上前自后头揽了芙蕖的腰:“怎地生了这么大的火,快叫本王瞧瞧气坏了没。”
芙蕖“哎呀”一声,赤红着脸手忙脚乱地退出了晋王的怀抱,蹲身行礼:“不知王爷前来,奴婢失仪了。”
“不知者不罪,本王又不是那等古板守旧之人。”晋王笑着将人拉起,扣在手腕上的指尖慢慢摩挲着细嫩的皮肤,“瘦了,该叫你家娘娘给你补补身子。”
芙蕖面上羞意更重,期期艾艾地就要将脸埋进胸口。
“嗒”。
一声轻响。
萧含珊将牙箸不轻不重地放下,起身行礼:“殿下。”
晋王松开芙蕖,虚抬了下手:“你行动不便,就不要挪动了。”
走到案前随意扫了一眼,菜肴精致,用得却不多,一小块胡饼只缺了一个角。
“今日让珊儿到姑母府上好生散散心,可本王瞧着,珊儿这心思仿佛更重了?”他拿起萧含珊搁下的牙箸,挟了一筷鸡丝拌春笋放到她身前的泥金小碟中,“你兄长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珊儿该觉得高兴才是。”
萧含珊在大太太和老太君眼下长大,对说话人的情绪感知最为敏感。
晋王仿佛并不乐意看到萧起轩有这状元之位。
“二哥哥金榜题名,妾身自然为二哥哥高兴。”她斟酌着语气解释道,“郡主俏皮可爱,公主府上亦是珍馐美馔,妾身心中欢喜,席间不由得多用了些,这才胃口平平,并非心情不畅。”
“是么,本王还当珊儿是见了故人,想起前尘往事,这才心绪难宁。”
晋王抚着萧含珊的后颈,感受着手下的肌肉骤然收紧,眼中露出愉悦笑意,“本王只是奇怪,珊儿当日愿意亲手画下宋家表妹的小像送于本王,怎么如今反倒反悔了呢?”
第114章 王妃
萧含珊的脸色乍然苍白, 目光之中,除了震惊,还有些许的不可置信。
贺敏竟将此事告诉了晋王?
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疑问, 晋王轻笑一声, 扣住她后颈的手猛然用力,迫使她贴到了自己眼前。
案上精致的餐具被她的动作波及, 倾洒一地。
“王爷!”
“娘娘!”
顾不得许多, 芙蕖几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满脸紧张地盯着那只掐住萧含珊的手,生怕它稍一使力, 那段纤细的脖颈便要就此葬送了。
可当晋王狠戾的目光朝着自己望来时, 她们不曾被掐住的后颈也是一阵发紧,凉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硬生生地将她们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珊儿这儿, 倒是有几位忠仆。”晋王慢悠悠地笑了,“都退下吧, 本王与爱妃有些私房话要说,不适合你们这些小丫头多听。”
极尽温柔的语调,听在耳中却是湿滑黏腻, 其间的杀意更叫人不寒而栗。
“奴婢告退。”芙蕖打了个颤,毫不犹豫地说到, 拽着还有些迟疑的芳菲二人疾步出了厅堂, 生怕被晋王的怒火波及。
偌大的房间中, 只剩萧含珊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紧咬牙根,努力让自己直视着晋王的眼睛:“妾身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本王果然还是最喜欢珊儿故作冷静的嘴硬模样。”扣在后颈上的手松了力道,化成了爱人的轻抚, 一下一下,像是悬而未决的铡刀,“珊儿以为贺氏不说,本王就发现不了你二人玩的把戏?”
“珊儿既擅丹青,该知道每人作画都有自己的习惯,那日本王见珊儿作画,与当初清原侯奉上的小像一模一样,心中好奇,便派人到临州查了查。”
晋王嘴角轻咧,尖牙在萧含珊颈侧若即若离,“倒是没想到,两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竟敢算计到本王头上。”
他每说一个字,萧含珊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紧握的指甲嵌入掌心,她却犹自不觉,颤抖着声音道:“那时是妾身鬼迷心窍……”
“嘘——”晋王将食指按在嫣红的唇瓣上,低声道,“珊儿误会了,本王没有在责怪你们,若不是你们的自作聪明,本王如何能一下子得了两位贵女为妻呢?”
“珊儿和贺氏,虽比不得宋家表妹,却也是两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本王很是喜欢。毕竟,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本王最爱美人了。”
“今日在姑母府上,不就又见了一位美人?”
“珊儿当初既想让她进我晋王府的门,如今本王也想满足珊儿,珊儿不该觉得高兴么?”
萧含珊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要如何应话,下意识道:“她与三哥再有月余就要完婚了,三哥不会同意的。”
“是啊,她就要嫁给萧起淮了。珊儿不生气么?她要干干净净地嫁给圣上的心腹宠臣做正妻了,倒将你留在了泥潭里。”晋王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轻笑道,“还有萧起淮,若不是他,珊儿如今何至于此?一宗同族的兄长,竟废了妹妹的双脚,让妹妹连宫中盛宴都不敢露面,珊儿心中不恨么?”
“我实在是心疼我的珊儿,那么深的伤,多疼啊。”
“宋家,萧家,他们都将珊儿当成了棋子。只有我,是珊儿手中的棋,听候珊儿的差遣,帮珊儿报仇。”
饱含蛊惑之意的呢喃声在混沌一片的脑海中飘荡着,萧含珊眼角沁了泪,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滑下。
徒留一丝理智无意识地勉力挣扎:“阿萝她是想帮我的……”
“今日她假惺惺地帮你说话,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她若是真心,便该陪你同赴地狱。”晋王爱怜般地啄吻着泪珠滚落的位置,说出的话语却满是阴戾,“同样是被家族放弃的人,她如何就能高高在上地施舍善意?”
“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在萧家这么多年,占了珊儿的祖母和兄长,如今为珊儿排忧解难,不也是理所应当?”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多年来压在心底的阴暗。
即便是在今日,她敢述之于口的也只有羡慕二字。那些妒恨,驱使着她将小像交给贺敏的理由,哪怕是在萧子年愤怒的掌掴之下,她都不敢提及分毫。
她不明白,同样幼年丧母,同样不被生父所喜,同样要在她人手下艰难谋生,为什么宋漪岚可以纤尘不染,始终如一的纯粹,为什么她能得到老太君与萧起轩毫无保留的宠爱,为什么她站在何处,何处就是光芒所在。
就连那个不可一世的萧三郎,都对她另眼相看。
而自己却在日日夜夜的煎熬之中步入深渊,转移了仇恨,自欺欺人地活着,到头来才发觉每一次的挣扎,都不过是在将自己推入更深的黑暗。
了无生趣。
“珊儿放心,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就连贺氏都还蒙在鼓里。”晋王温柔地将人揽在怀中,抚着她的头发,犹如世间最亲密的爱人,“世人只会骂我厌我,而珊儿,则是救人于水火中的施恩者,是上天派去给她的救赎。”
喁喁细语,宛若蜜糖。
萧含珊目色恍惚,仿佛当真瞧见了自己居高临下,眼含怜悯地凝视着阿萝跌落凡尘。老太君、萧起轩,甚至连萧子年,都簇拥在她的身侧,欣慰又感激。
「若有机会,表姐可愿离开晋王府」
「表姐还有大好年华,又何必为这一纸婚书荒废半生呢」
少女微侧着脸,目光澄澈。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为她笼上蒙蒙绒光,好似一轮皎月,洁净明亮。
如同清澈的醴泉,让她猛地从混沌中醒来。
“不,不是这样的!”她奋力推着晋王的胸口,颤抖不止,却还是试图从他的怀抱中挣扎出来,“我已经不恨她了,连贺敏我也不恨了,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晋王牢牢地桎梏着她。
所有的甜言蜜语都不过是为了掩盖暗藏的厌戾。
听着她拒绝的话语,晋王不甚在意地嗤笑一声,前一刻还在温柔抚着墨发的手这一刻直接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为她拭泪的手也成了扣在她腕上不让她轻举妄动的镣铐。
“一个作茧自缚的蠢货,如今倒有了痛改前非的悔悟。怎么不猜一猜,萧起淮费心将你们送进晋王府,会不会去他的好未婚妻面前邀功?当她知道了你做过什么,还能与你这般亲热的姐妹相称?”
“还有你那位好父亲,朝秦暮楚,首鼠两端,当真以为本王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喉咙被掐住,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拿未被扣住的手去掰他的指节。
“你的清高与风骨,也不过是为了讨好本王故作的姿态,演的时间久了,真将自己当成什么傲雪凌霜的圣人了?”
他缓缓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欣赏着萧含珊挣扎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着,冰冷的目光之下,是平静的疯意。
萧含珊透过朦胧泪眼注视着他眼底的寒霜,本就万念俱灰的心在这一瞬萌生了死志。
被父亲放弃,落在这虎狼之所,承受着心底日日夜夜的煎熬,她也曾想活下去,可老天爷却没有给她生的希望。
“嘭——”
千钧一发之际,紧闭的门扉被人一脚踹开,晋王妃沉着脸,凤眼中席卷着震怒的波涛。
“还不快住手!”望着这一片狼藉的场面,她狠狠剜了晋王一眼,厉声呵道。
晋王撩了撩眼睑,扯扯嘴角,意兴阑珊地松开了手,任凭萧含珊跌到地上捂着喉咙咳嗽不止。
芳菲跟在晋王妃后头进来,见状连忙小跑着上前扶着萧含珊为她顺气:“娘娘慢些……”
“王爷今日多喝了几杯,失了分寸,芳菲一会为你们娘娘煎碗安神汤定定神,明日拿上我的帖子去请葛院使过府为珊儿瞧瞧。”晋王妃面色还是不好看,却还是耐着性子安抚道,旋即抬眸深看了晋王一眼,“王爷醉了,你们扶王爷回正院歇息。”
说话间,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走到了晋王身后,俨然一幅晋王不走就要帮他走的架势。
“本王不过是同珊儿开开玩笑,哪值得王妃搬出这样的阵仗。”晋王无所谓道,轻瞥了眼伏在芳菲怀中安静流泪的萧含珊,讥讽一笑,阔步出了绿杨楼。
晋王妃也看向了萧含珊,黛眉微蹙,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成一声轻叹:“芳菲,好好安抚珊儿,这几日就留在院中休养,不必来正院请安了。”
芳菲抬起的眼睑又落了下去,恭敬道:“是,娘娘。”
——
归来的晋王妃面色不虞,正院中伺候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垂着眼为二人上了茶,便飞快地退了出去。
倒是晋王还是副双目含春的浪荡模样,歪坐在软垫上调侃道:“师妹好大的气性,将人都给吓坏了。”
崔遮月不为所动,冷着眉眼正色道:“不觉得你今日太过分了么?别忘了你承诺过什么,今日所为,已经过了我们说好的底线。”
“你不管我睡了哪个,睡了多少,但不能对她们动手,也不能强迫她们。”晋王眯着眸子,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可是师妹不觉得这个要求其实有些可笑么?我都是个荒淫无道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呢?”
四目相对,崔遮月微怔了片刻,才沉声道:“过犹不及,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寻花问柳顶多被御史参上几本,闹得太过,圣上就是想保也保不住你。”
晋王扬着眼尾,古怪地低声笑了:“是啊,得做个废物才能让我的好父皇安心,否则就会像两位皇兄一样,被父皇架在火上烤、油里烹,片刻不得安宁。”
“你既明白……”
“可若是父皇连我这样的废物也不放过呢?”晋王径自打断了她的话,睁开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崔遮月,“你以为,父皇在宫宴上当着群臣的面盛赞宋氏女的容貌,是说给谁听?”
“圣上是不想萧三郎也站到太子一方,可如今木已成舟,我们就不该再掺和进去。”崔遮月平静道,“萧三郎连得罪圣上都不怕,难道会怕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圣上此举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萧三郎若要去支持太子,不论有没有这个宋氏女,他都会去。”
“你今日到公主府的事,一定会传回宫中,即便后面没有事成,圣上也不会怪罪于你。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晋王没有接话,盯着崔遮月不见喜怒的脸沉默半晌,才倏忽咧嘴笑道:“若我说如今我也对这位宋姑娘有兴致呢?这样的美人,送给萧起淮这个粗人,未免太过浪费了些。”
崔遮月缓缓皱起眉头:“那是清原侯嫡女。”
“是又如何,清原侯早就废了。”晋王冷笑一声,“他甘心将女儿奉上,本王自当笑纳。”
“清原侯是废了,可宋家还有个宋陌。他如今虽是白身,可明眼人都知道,一旦太子继位,那就是未来宰辅。”崔遮月似是有些头疼,抬手按着额角,“更何况萧三郎对这位未婚妻,绝非表面上这般冷淡。他为了杀一个杜之差点将秦王一派连根拔起,这般睚眦必报的人,岂能容得了夺妻之恨?”
“师妹对萧起淮其人,倒是知之甚详,是谁说给师妹听的?是老师,还是别的什么人?”晋王却答非所问。
崔遮月放下手,眸色渐冷:“你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晋王走到崔遮月身前,倾身撑住她手边凭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师妹与我成婚也有六年了。六年来一直独守空闺,夜深人静之时,难道不觉寂寞?不如我教教师妹如何排解寂寞。”他的眼尾勾起阵阵春潮,声音喑哑,“是很舒服的。”
“啪!”
晋王被这一声脆响抽得别过脸去,只一下,鲜红的指印便清晰可见。
“赵颀,你别在我面前发疯。”
第115章 坊主
“醉酒扭伤了脚?”
阿萝重复了一遍芳菲传回的消息, 轻蹙着眉头,一时五味杂陈。
虽说她也不是个自讨苦吃的人,可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结果, 着实也有几分别扭。
显得她这几日的谨慎都有些滑稽了。
“是, ”巧星点点头,“就是公主府上花宴回去后, 晋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亲自传的话, 晋王醉酒失足扭到,这些日子都宿在正院养伤,连院门都不曾出过。”
阿萝眨眨眼, 想起那日萧含珊说的, 整个晋王府中能与晋王对话的,只有一人而已。
晋王妃。
她记得那日宫宴上得见,心中还惊奇过洛忧的表妹竟是个不拘小节的爽利性子。如今仔细想想,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想得似乎太过简单了。
晋王花名在外, 不仅眠花宿柳,王府后院里也是一个接一个的进人。偏他贪得无厌, 去岁一道旨意,又为晋王府添了两位主子。
任谁听了都会为晋王妃觉得委屈。
就连她,在见着晋王妃之前, 也下意识地以为那会是位弱柳扶风的沉郁女子。
“晋王要养伤,应当没有什么机会再寻姑娘的麻烦了。”及春很是松了口气, “要不然总叫人提心吊胆的。”
阿萝回神, 斜睨了及春一眼, 打趣道:“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晋王都敢排揎。”
及春撇撇嘴,不以为意:“身份再高也是个登徒子, 当着面说不得,还不许人背地里抱怨两句么。”
自打得知那日前院里的闹剧是清原侯为了让晋王看清阿萝容貌所设的局,及春心里便闹腾地厉害,恨不得赶紧操办婚事好从这侯府中搬走。
以往在临州时也不是没有纨绔觊觎阿萝美貌,可有老太君硬是将人护得滴水不漏,除了永平郡王世子那回,何时让阿萝受过这样地委屈?
晋王不是个好东西,清原侯更是不齿于人。
难怪少爷也好姑娘也好,都不愿意往这侯府里来。
“将那些事儿告诉你是为了让你警惕些,可不是叫你生闷气的。”阿萝看着好笑,抬手掐了一把及春因气闷而鼓起的脸颊,复而看向巧星,“芳菲可还有提起别的事?”
巧星迟疑一瞬,轻轻摇头:“只提了晋王的事。”
虽在她的意料之内,可听到巧星的回答,阿萝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姑娘不必太过忧虑,侧妃娘娘身边有芳菲和玉芝二人帮衬,不会有事的。”
那日阿萝与萧含珊说话,巧星就在一旁候着,虽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但眼下阿萝问起,也不难猜到她是在等萧含珊的回复。
瞧见她的眉心因自己的回答拢起三道刻痕,宽慰的话脱口而出,“芙蕖再嚣张也是侧妃屋中侍候的婢女,怎么也越不过侧妃娘娘。”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具体哪个,阿萝却是没说。
“可要奴婢去信再问问芳菲?”
“罢了,芳菲也是照着她的意思传话,既然没提旁的事,应是还有她自己的考量。”阿萝低声道,“让她多想想也好。”
身下的马车在这时缓缓停下,是清辞坊到了。
——
清辞坊作为京都无出其右的首饰铺子,规模自然也不是寻常店铺可以比拟的。
进门见到的第一眼,不是摆了各色首饰的柜面,而是一面一人多高的玉雕山水屏风。整块的墨白双色玉石,被红木基座托着,墨色山水玉色云霞,二色相辅相成,自有悠远意境。
绕过玉雕屏风,又是另外一派景色。
内里分开左右两侧,左侧的金银首饰,玉石珠宝,满满当当地铺满了柜面,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生疼。有穿着华贵的妇人,也有轻纱遮面的贵女,扶着丫鬟的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摆在红绒布上的各色头面首饰。
右侧摆的却是雕工精致的木簪、栩栩如生的绢花,还有些团扇手帕,琳琅满目。布衣素面的女子半倚在柜前,手中持着一柄铜镜,笑盈盈地往自己髻旁簪了朵妃色绢花,与身侧的同伴细声商量着哪朵绢花更适宜自己。
一条过道泾渭分明,各人都挑选着自己喜爱的首饰,互不打扰。
许是多女客的缘故,坊内的招待大多也是女子,穿着清一色的桃粉衣裙,婉约俏丽,或端茶递水,或介绍货物,井然有序。
阿萝才粗略扫视一圈,便有一名瞧着约莫二八年华的女子迎上前来,熟稔又不失分寸地招呼道:“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咱们清辞坊吧,可有什么喜欢的首饰,婢子为姑娘寻来瞧瞧。”
“我不日便要大婚,有几件当日要用的首饰不甚满意,想换个款式,与金掌柜约好了今日上门挑选。”阿萝轻声道,未被轻纱遮住的双眼拘谨地半垂着,掩去了其间动人的流光,“不知金掌柜可有安排?”
从旁望来的好奇视线见状便也收了回去,继续挑拣着自己心仪的货品。
听闻此话,女子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点头道:“金掌柜今晨已吩咐坊内为姑娘备齐头面,请姑娘随婢子到楼上雅间挑选。”
“有劳了。”阿萝略一颔首,神情自若。
隐隐还能听到身后新进来的客人在疑惑地询问:
“怎不见玉掌柜和宝掌柜?”
“今日东家来坊内对账,掌柜的都去给东家回话啦。”
“这倒是件稀奇事,来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听说你们还有位东家的……你诶,可见过你家东家?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婢子也还未见过东家呢,夫人大抵得等来日再问问掌柜的……”
随着阿萝拾级而上,身后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只剩领路女子细细的说话声:“金掌柜本是要亲自为姑娘介绍的,奈何今日不凑巧,我家东家来了坊里对账,这才有所怠慢,望姑娘见谅。”
她一面说,一面偷偷抬眼去瞧贵客的神色,没成想却是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眸之中。一瞬间,她仿佛忘了自己正在说话,险些咬了舌头。
黛眉星眸,微微上挑的眼尾勾出一段天生的妩媚,盈盈望来时,千言万语尽数蕴含其中。
直到一声轻咳响起,她才回过神,颇有些赧然地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道,“姑娘放心,雅间中的头面都是金掌柜按着姑娘的要求精心挑选的,负责服侍的也是金掌柜身边最得力的二掌柜,必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阿萝微微一笑,温声道:“清辞坊的首饰,我自是再放心不过的。”
虽用轻纱遮住了大半的面容,但望着这双眸子中泛起的涟漪,也足以让人魂不守舍。女子不由惊奇,自己方才在大堂初见时,怎没发觉这位由金掌柜交代了要小心伺候的贵客,原来还是位有倾国之姿的美人。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回眸又偷瞧了阿萝一眼。
许是因为她衣着普通,额前还覆着厚重的刘海,低头说话时又是副小心局促的模样,实在是不起眼极了。
思绪转开便有些心不在焉,无暇再与阿萝介绍清辞坊的来历,直到走到一处房门前停下,她才又堆了盈盈笑意,一边推门一边笑道:“便是此处了,今日服侍姑娘的,是我们金银司的二掌柜,汝听雁。”
阿萝顺着她手指方向扫了眼挂在门前的木牌,心道难怪这清辞坊的名声连临州都能听到,且不说应有尽有的各色首饰,光是这待客之道,便叫人心生好感。
又道了声谢,她带着及春进了雅间,屋中果然候着一名女子。
不同于楼下清一色的桃粉衣裙,她穿了条靛青织锦长裙,墨发高盘,系着与长裙同色的靛青发带,低调又庄重。
“坊主。”她恭谨行礼。
“不必多礼。”阿萝环视屋内一圈,好奇道,“只你一人在么?”
她还当另外几位掌柜隐而不出,就是在此一同等她呢。
“几位掌柜的都在后院等候坊主大驾。”汝听雁微微一笑,侧身打开机关。
立在墙边的多宝架应声打开,露出了隐藏其后的暗门。
阿萝与及春都是头回见这样的机关密室,不由得小小地轻呼一声,纳罕道:“往日只在书中见过,没想到这清辞坊,竟也是别有洞天。”
能坐到二掌柜的位置,汝听雁对自己主子的身份是心知肚明,可见到她睁大眸子一派天真的模样,心下还是情不自禁地泛起些许茫然,摸不准阿萝这话是否别有深意。
只得恭声道:“坊主这边请。”
阿萝兴致勃勃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幽深的甬道。
这甬道走得比上楼的时间还要久些,再见着天光时,已来到一处院落。出口暗藏在假山山洞之中,边上是个不大的池子,围了网,粗粝的鼍背隐约可见。
“公子此前偶尔会来喂些吃的,未得指令,属下不敢随意处置。”汝听雁解释道,“坊主可有安排?”
阿萝听罢又往水下看了两眼,笑道:“可会咬人?”
汝听雁面有迟疑:咬些被扔下去的人不知道算不算。
阿萝也不为难她,面色轻松地摆摆手:“先放着吧,来日回府问过了兄长再做安排。”
汝听雁恭谨应是,不再多言,领着阿萝和及春进了大堂。
这回倒是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屋子人,待和阿萝见过礼,才依次入座。
阿萝身前的书案上罢了四本名册,是如今清辞坊人员名录。
清辞坊内分了四司,分别为金银司、玉石司、彩宝司和制造司,分别对应了四处情报收集之所:
金银司对应京都官员世家,玉石司多与宫中采买接触,彩宝司则是京都内外三教九流,制造司人数最多也最杂,收拢着各州府发回的线报。
各司又分别由内外两位掌柜统领着司内事宜,外为主内为辅,将每日所得信息筛选后再汇总呈交。
今日阿萝首次作为坊主露面,八位掌柜自然是都到齐了。除了与阿萝已有短暂接触的汝听雁外,其余几人具是正襟危坐,生怕冒犯了自己的这位新坊主。
阿萝听她们说完,沉吟道:“我听说坊内对朝堂上的消息掌握得并不多?”
金银司外掌柜汝芮雁应声:“金银、玉石二司确能与宫中、官府走动,但大多还是与负责采买的宫人、仆从接触为多,所得的信息真假难辨。未免受人怀疑,坊内大多以‘人事’为主,鲜少沾染政事。”
与她此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阿萝“唔”了一声:“既是‘人事’,那各府间的联系,坊中可都能查到?”
“短时可查得十之八九,若时间宽裕,则可得十成。”汝芮雁微微一笑,并不说那些谦词。
这般自信,又无吹嘘敷衍之色,显然是有些能力的。
阿萝也不再绕弯子,径自问道:“当今晋王正妃崔氏,你们识得多少。”
她来之前并不曾提前告诉几位掌柜所为何事,只说是清辞坊既换了坊主,也该让掌柜的们见见新坊主。
但若只是为了让掌柜的见见自己,也不必非赶在大婚之前如此匆忙。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汝芮雁答话:“当今的晋王妃崔氏闺名遮月,为家中长女,族中排行十九。其父崔先为崔氏旁支,原任崇文馆学士,后因圣上赐婚,以避嫌为由主动递了折子请辞。”
“崔遮月未嫁时是典型的京中贵女,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通,其中射御二门,甚至能与世家子弟一较高下。崔先文人迂腐,崔遮月却是个爽快舒朗的性子,在世家名门中名声颇佳,时至今日,尚有不少人家对她嫁入皇家一事深表惋惜。”
阿萝回忆着那日见到的晋王妃,的确是有几分汝芮雁口中的模样,可她越优秀,阿萝心中便越是不解:“崔父既是崇文馆学士,怎么没有提前为她择一门夫婿?”
不怪阿萝奇怪,大夏朝与前朝不同,皇子正妃走得并不是选秀赐婚的路子,而是和寻常人家一般,由皇子母妃挑了合适的闺秀,召到宫中考校品性,再确认了女子心意,才会向皇后娘娘请旨赐婚。
毕竟给自己孩子选媳妇,总会想着挑个心甘情愿与孩子白头偕老的。
崔氏是历经几朝几代都煊赫有名的世家,若是不愿女儿嫁入皇家,只要稍作暗示,这桩婚事便也作罢了。
“崔母与宫中静贵妃是表姐妹,二人颇为亲厚,崔遮月自幼便随崔母一同出入宫闱,与四皇子晋王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晋王年少时已闯过几回祸,圣上要罚时都是崔遮月去求得情。
不过也有坊间传闻,四皇子当街调戏民女时,也是这位崔家大姑娘去抓的人,且是当街便抽了柳条将人狠狠打了几鞭。”
汝芮雁仿佛早有准备,阿萝话音刚落,她便紧跟着答道,“大抵圣上是觉得崔遮月能管得住四皇子,这才亲自指婚。除了太子与太子妃,只有晋王的婚事,是圣上亲自下得旨。”
圣上赐婚,纵是崔氏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逻辑上说得通,可阿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崔父此前是崇文馆学士,那便是几位皇子的老师,对皇子们的品性应该再了解不过,怎会让自家女儿掺和到皇子闯祸求情这样的事情里?
就算崔母与静贵妃是表姐妹,想着亲上加亲,可崔遮月嫁入晋王府后,晋王照旧夜夜笙歌,这对崔家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又或者,崔家看中的是晋王将来的机会?可晋王时至今日都未在朝中领差,圣上对他瞧着纵容宠爱,争储一事中却从来没有晋王的身影。
阿萝兀自思忖着,坐在下首的掌柜们自是不敢打扰,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个问题。
可等待到底是这世上最磨人的东西,尤其是对着一个性情不明的新坊主的时候,等得时间越久,越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难上难下。
当阿萝回过神来时,见到的便是下首几人正襟危坐、忐忑难安的模样。
“几位不必如此拘谨,我时常会想些旁的事,并非是特意让你们在此立规矩。”她弯着眼尾,眸光扫向汝芮雁,“金掌柜了解地如此详尽,若非今日所问是我临时起意,都要怀疑金掌柜是不是提前做了准备了。”
汝芮雁微微欠身,恭谨道:“坊主过誉了,是坊主日前派人查过晋王行迹,属下为防万一,这才提前调查了晋王妃的出身家世。”
阿萝心头不由得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忽然间就感受到了往日在临州时,老太君随口一个问题都能得到详尽的回答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与在后宅中感受到的“准备周全”是截然不同的。
她的目光缓缓自堂下所坐几人面上扫过,尽管自己让她们放松些,可她们面上并没有任何松懈的模样,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乱撇过分毫。
全神贯注,等着自己的下一个提问。
巧星虽也是进退有度、谨言慎行的性子,但她与自己说话时还是温柔体贴的,眉间偶尔闪过的灵动更让她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可这几位掌柜,始终都是恭谨认真的。
是一种下级对上级时的克制。
阿萝忽然注意到,刚刚汝芮雁是自称“属下”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权势并不在意,甚至是有些厌烦的,可当她意识到自己如今或许也有了一些小小的权力时,心中竟意外地感到了些许兴奋。
独坐高台睥睨众生的滋味,不过是尝到了丝毫便已如此,那么那些真正掌握着权力的当朝大臣,甚至于帝王,他们尝到的滋味又该是何等醉人?
——
阿萝并未在清辞坊逗留太久,虽说她此番出来稍作了乔装,可侯府内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有人好奇,便是个隐患。
左右今日所行的目的都已达到,旁的事还需来日另做打算,并不急在这一时。
“除了哥哥与我,清辞坊可还有向别处递送消息?”临走前,阿萝忽然侧脸问道。
这回答话的是制造司大掌柜郭秋夷:“清辞坊既卖消息,也买消息,但从不与人做赔本生意。”
阿萝低声笑道:“哥哥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巧星被阿萝留在了马车上,见她回来,面上已然浮现出温和笑意:“姑娘回来了,觉得如何?”
“哥哥能在短短几年间将清辞坊从一家小小的首饰铺子做到如今规模,实叫我心生佩服。”
阿萝说着,忽然略有所感,深看了巧星一眼,“我时常好奇,哥哥究竟是如何挑的人,又是怎么培养的,才能将你们个个都教成这般进退有度。”
巧星笑意不变:“旁人不知道,奴婢是少爷在牙行挑中的,同行的还有三四个姐妹,先在鹤州读了一年的书,再被一同送到京都郊外的别苑,跟着三位教习嬷嬷学规矩。”
学规矩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规矩二字,又岂是那么简单就能学完的。
“后来知道姑娘要回京,奴婢又与另外四个姐妹一起被选中,学了半年的管家算账,最后奴婢被少爷点中,到姑娘身边服侍。”
如此层层筛选,只是为了挑一个能在她身边伺候妥帖的人。
那些未被选中的人,如今又去了哪里?
及春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要学这么多东西么?”
她在西北被宋陌捡到,宋陌问她想不想过上能吃饱穿暖的日子,她毫不犹豫地说了想,然后第二日便坐上了去临州的马车。
什么规矩,都是到萧家时跟着姑娘一点点现学的,到现在也只能学个四不像的样子。
巧星笑而不语。
阿萝若有所思:“这样培养,人力物力财力缺一不可,我要从头开始的话,短期内恐怕见不到成效。”
“姑娘不放心坊中的几位掌柜么?”巧星问道。
“与几位掌柜无关,只是将来许多事,不能总等着哥哥来解决。”阿萝叹口气,其实这个念头从当初萧含珊问自己要人时就有,可她没钱没权没人,只能让宋陌帮自己寻人。
她不介意用宋陌的人,可她不想只能用宋陌的人。
“姑娘。”车夫的声音打断了阿萝的思绪,“门前被别家马车占了道,奴瞧着仿佛是苏家二姑娘。”
阿萝一惊。
苏可怎么在这时候过来了?
第116章 震慑
苏可大大咧咧地坐在马车车辕上, 手里把玩着一只纸鸢。
旁边站着她的丫鬟,急地额上都见了汗,偏又拿她没办法, 只好一直朝着路口两边张望。
瞧见及春从后方驶来的马车里探出脸来, 面色不由一喜,拉拉苏可的袖摆附耳说了句什么。
苏可扭脸时正好瞧见阿萝扶着及春的手从车上下来, 视线相对, 她兴高采烈地从车辕上一跃而下,举起纸鸢朝阿萝用力挥了两下。
“阿萝溜去哪里玩了,这时候才回来。”苏可笑嘻嘻得凑到她身旁, 扬起手中纸鸢, “瞧,我新做的纸鸢。”
阿萝却是看向紧闭的角门,蹙眉道:“可儿来了怎么不进屋坐,就这么坐在车辕上, 苏太太知道又该训你了。”
苏可撇下嘴,重重哼了一声:“训就训, 最好训得人尽皆知,好让大家知道侯府里头的人有多瞧不起人。”
“奴婢递了帖子给门房,可他说大姑娘不在府中, 我们又不曾事先送来拜帖,这般贸然登门, 未必是规矩人家府上的姑娘, 不肯为我们通传。”对上阿萝询问的目光, 苏可身旁的丫鬟红着眼圈小声解释道。
苏可心情本就不善,闻言更是气得够呛,要他拿帖子送去无尘居。结果那刁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大姑娘的院子可不是奴能去的, 您愿等就在外头等着”,便将门一关,把她们主仆丢在了门外。
阿萝眸底微凝,蕴出些许怒气,不待她吩咐,巧星已垂着眼上前敲开了角门。
“都说了大姑娘不在,你们有这闲工夫自己去别处问问!”门房不耐烦地声音从门缝中传了出来,“要不就在外头等着!”
眼珠子斜着溜到一半,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挤出个谄媚笑容,躬身行礼,“大、大姑娘……”
“可不敢受这礼。”阿萝漫不经心地拿帕子扫去指尖不存在的灰尘,平静道,“我倒是不知道,这侯府何时多了位家主,都能对太学博士府上的姑娘出言不逊了。”
那门房自然也看见了站在阿萝身旁的苏可,面色变了几变,赔笑道:“误会!实在是个误会!大姑娘不在,奴也是怕有宵小借着大姑娘的名头上门招摇撞骗,若早知道是大姑娘的故交,就是借奴十个胆,也不敢有半分轻怠呀。”
苏可被他这前倨后恭的态度气得够呛:“你这狡诈的小人,方才分明不是这般说的!”
阿萝安抚似的拍拍苏可的肩膀,淬了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门房身上。
半躬着身,笑容谄媚,一双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四下转动,当着自己与苏可的面就敢颠倒黑白,显然是有些底气,觉得自己再生气也不能将他如何。
阿萝不轻不重地轻笑一声。
“巧星。”
“姑娘。”巧星应道。
“去和侯夫人说一声,我在京都北郊的庄子缺个靠得住的人看顾,这小门房像是个机灵的,就赠于我差遣吧。”她弯着唇,不紧不慢地说到。
门房嘴边谄媚的笑意瞬间僵住,待巧星应下,才如梦初醒,讪笑道:“大姑娘玩笑了,奴何德何能,得大姑娘如此抬举。”
阿萝却全然没有与他多话的打算,携了苏可的手往里走:“叫你受委屈了。我出门前让春悦准备了山药紫薯糕和清明粿,你尝尝可有得你一二分真传。”
眼见阿萝并不理会自己,巧星又已先行进了院子,门房脸上红白交替,竟伸手就要去拦住阿萝再做理论。
及春眼疾手快,一个扫腿踢在他的膝窝,立时让他扑到了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大姑娘的路,也是你能拦的?!”及春厉声斥道,“再敢对姑娘不敬,仔细你的皮!”
不知是疼得还是被及春骂得,他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此刻苍白一片,讷讷道:“是奴逾越了……”
这一次他的话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唯有几只雀鸟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嘲笑着他的狼狈模样。
*
“阿萝刚刚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说得那恶仆憋不出话!”直到进了无尘居,苏可还满脸兴奋,“你说要将他放到庄子上的时候,他脸都白了!”
阿萝顺着她的话笑道:“这恶仆胆敢欺负我们苏二姑娘,阿萝自然不能轻饶了他。就让他到庄子上,对着空气杂草耀武扬威去吧。”
她陪嫁中的庄子大多是宋陌为她准备的,只有京都北郊那处是侯府给的。修柏亲自去看过,破旧逼仄,只有个老佃户带着儿女住着,听临近的村民说,那是家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自己有田不去种,天天往别家讨要粮食。
好听了说是个庄子,实则就是块荒地。
——将这等眼高于顶的小人送去清心静气,甚是合宜。
苏可敛了笑,忧心忡忡:“我看这侯府待你实在不像话,先前拘着你不让你和外头交往,如今又让府里仆从这样怠慢你,再有大半个月就是你的婚期,从侯府出嫁,当真不要紧么?”
大婚那日最是忙乱的时候,万一那位侯夫人要搅和,阿萝这做新娘的又如何应付得了?
阿萝纳罕似的上下打量苏可一眼,探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脸颊,调侃道:“让我瞧瞧是谁假冒了苏二姑娘,竟到我面前装神做鬼。”
“哎呀!”苏可拍落了阿萝的手,嗔道,“还不许我也动动脑子了!”
阿萝笑吟吟的收回手:“可儿放心,我若无万全的准备,又哪里敢这么贸贸然回来。”
别说她如今捏着张氏最大的把柄,就是以萧宋两家的关系,张氏也不会想不开在她大喜之日动手脚。
不过是知道自己不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她一般见识,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膈应自己罢了。
“说来还不曾问你今日怎有空过来,总不成是来寻我放纸鸢的吧?”她饶有兴趣地拿起那只蝴蝶样式的纸鸢,笑道,“可惜我这院子现下没什么空闲的地方,怕是放不起来。”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苏二姑娘眉眼间的跳脱全都被气闷所取代:“还不是那些官府女眷,说是踏春游玩,结果不知她们从哪儿知道你我交好的事,一字一句都是打探你的消息。”
阿萝挑了下眉:“哦?她们想知道什么?”
苏可却一下子噤了声,瞅向阿萝的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将那些话说出口。
她不说,阿萝就只好自己猜了:“莫不是与晋王有关?”
倒也不难猜,公主府里众目睽睽,难免走漏风声。而所谓流言蜚语,总是要添油加醋才足够引人遐想。
“满京之中谁人不知晋王最是胡言乱语,偏她们还当回事了。”苏可显然也是憋得狠了,当即一股脑儿跟倒豆子似的全给倒了出来,“又说萧三郎冷心冷肺,临近大婚还在日日办差,这桩婚事恐怕只是用来回绝圣上赐婚的挡箭牌。”
“挡不挡的也不是她们嫁,要她们多嘴!”她一旦上了头,说话便不管不顾的毛病还是没改,气恼道,“听说京中许多贵女此前对萧三郎有意,统统都被萧三郎给无视了,保不齐就是为此心中不悦,这才迁怒与你。”
那些贵女们说得信誓旦旦,就是想激她一把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话。于是苏二姑娘情绪上头,拎着自己的纸鸢直接与众人道了别。
偏生听进去的话一时半刻得也忘不掉,反倒越想越担心,干脆吩咐车夫改了道,这才有了侯府门外的冲突。
阿萝见状忙给她斟了盏茶,安抚道:“那等不相干的人,可儿不必为此气恼,挡不挡的,也不是她们嫁。”
苏可捧着茶盏吸吸鼻子,又有些担心:“我听父亲说,萧三郎现下为圣上办差,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之前还与你争执要借我的口约你出门……他这人,当真不要紧么?”
阿萝难得被她问得哑了声,好一会才失笑道:“这可不像可儿会问的话,当日不还说,若是日子过得不顺心,打不了和离了与你凑个伴么?”
“那成婚也不是冲着来日和离去的嘛,一开始就不行的话,不如干脆再瞧瞧别人。”苏可正色道,“你看我,不就是个例子。”
一脸“我是过来人”的模样。
只是阿萝与萧起淮之间的事,实在不是那么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
她不欲多谈,眸光一转,好奇道:“三表哥做了什么得罪了这么多人?我镇日在屋中闲坐,都未能听到什么消息。”
苏可平日里最不耐烦听父亲在家中念叨这些,只是因为和阿萝相关这才多听了几句,眼下见她满脸期待得望着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立时揪着眉头搜肠刮肚地回忆父亲是如何说的。
“好似是因为冬天里北地糟了灾,圣上派了人去赈灾,结果底下赈灾用的是沙土拌米糠,饿死了许多人。灾民受不住,抢了东北仓禀,圣上知道后发了好大脾气,要萧三郎将涉事的官员里里外外都彻查一遍。”
“本来还要让他亲自往北地去一趟的,被他以婚期将至为由推给了另一位大臣。”苏可挠了挠头,说得有些不太确定,“这样看,萧三郎对这桩婚事,应当还是重视的吧?”
阿萝眸光轻闪,颔首道:“事有轻重缓急,三表哥是知道分寸的。”
苏父虽不能进殿参议,但他身为太学博士,接触到的多为五品上的官员府中子弟,能听到的消息自然也比寻常小官多些。
国子监的学子们,一向是最喜欢议政的。
“三表哥既然有正事要做,抽不出空置办婚事也是应当,府里上下那么多人,总归不需要他事必躬亲。”她不动声色地套着话,“不过赈灾银粮被贪墨这么大的事,圣上要查也是应当,怎么会得罪人呢?”
苏可犹豫了一会,而后才凑到阿萝耳边,做贼似的轻声道:“听父亲的意思,是圣上要他帮着保什么人,牵连了许多无辜大臣进去。”
这话苏可说得还是委婉了些,苏父在家时可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萧起淮狼子野心、助纣为虐,要不是看在萧苏两家世代交好的份上,怕不是连阿萝这儿都不许苏可再来了。
阿萝微哂:圣上要他做一把刀,他倒也做得挺卖力,就是不知道圣上信了多少,够不够将他与太子一派划清界限了。
只是这桩贪墨案若真是到了逼得灾民强抢仓禀的地步,圣上却还想着要保什么人,未免太昏庸了些。
“不过兄长也说贪墨赈灾银粮这么大的事,不是一两个官员可以做到的,圣上想要彻查未必是有私心。”怕阿萝吓到,苏可赶紧补充道,“这是二哥亲口告诉我的,不会有错。”
“圣命难违,三表哥身在其位,自是要为君分忧。”阿萝笑着岔开了话题,“不过这些事也不是我们这些闺阁中的姑娘可以轻易置喙的,可儿回去可别说漏了嘴,被苏大人知道你将家中的事说与我听,总是不美。”
想起父亲那古板的山羊须,苏可吐吐舌头,俏皮道:“知道啦。”
姐妹二人许久未见,苏可难得上门,瞧着天色渐晚,府外又不是多太平,阿萝不放心她独自回去,干脆差了人去苏家打了个招呼,将苏可留在无尘居过夜。
顺道还瞧了瞧阿萝的嫁衣与头面。
“缬彩阁的绣娘手工是巧,我还是头回见着这样巧夺天工的绣技。”苏可赞不绝口,摸着嫁衣,不免又想起另一桩事来,“萧二哥的婚期,也近了吧?”
“嗯,”阿萝落落大方地一点头,“就在月底。表婶体贴我,担心到时候家中忙乱顾不得周全,让我在家中安心待嫁,不必特意走上一趟了。”
“什么体贴,分明就是小气。”苏可嘟嘟囔囔,“萧二哥都要成亲了,你去与不去,又碍不得什么事。”
过去老太君是有心将阿萝许给萧二郎,可那终归只是临州几个相熟人家之间的默契,未曾真正议亲。如今阿萝与萧三郎婚期已定,萧二郎展眼也要娶妻,大太太却连喜宴都不让阿萝这位表姑娘参加,心里是忌惮什么,不必问都能猜到。
阿萝倒是当真不在意这喜宴自己能不能去,捏捏苏可的手,俏皮地眨眨眼,“我本来也准备向姑祖母告罪不去的,你瞧我这院子,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苏可见她没有勉强的意思,这才面色稍霁,兴致勃勃地与她说起这些日子来自己身边的趣事。
阿萝耐心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你一言我一语的,直到烛泪燃尽,二人才偎在一处沉沉睡去。
——
在阿萝与苏可抵足而眠之时,萧府外院书房却还是灯火通明。
不同于无尘居七零八落的布置,萧府内外都已经收拾妥当,就连平日里会客用的外书房都挂了红绸,铺了红毯,贴了喜字。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红艳艳的一片。
洛忧看一眼眼睛就痛。
“那些说萧大人对这桩婚事不上心的人,都该来府上坐坐才是。”他掐着眉心,咬牙切齿,“出去之后,包他未来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得红。”
“洛公子看不惯可以先回去。”萧起淮眉梢都不曾动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洛忧:“……”
听听,这像是人话么?
“成日摆个要死不活的脸色,难怪外头都以为你对那位宋姑娘只是碍于婚约,并无真情。”洛忧单手支腮,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瞧在案几上,灿然一笑,“当初还嘴硬说自己只是图人家身份好用,以婚事做个交易,现在如何?晋王不过是言语调戏了宋姑娘两句,萧大人都敢私闯晋王府殴打亲王了。若非晋王自己倒霉闪躲时扭伤了腿,又有晋王妃帮忙遮掩,这以下犯上的罪名你可逃不脱。”
萧起淮看完了信笺上的内容,总算拨出时间意兴阑珊地扫了对面的人一眼,薄唇微掀,刻薄之词信手拈来:“萧某自然是比不得洛公子怜香惜玉,成日忙着张家李家的嘘寒问暖,左右你们洛家养得起,不若一并娶了,也省得你酸言酸语,听得人心烦。”
说着,他抬手,将手中那张薄薄的纸页放到火苗中间,直到火舌舔上指尖才松开手,任凭余灰落入笔洗之中。
“至于晋王与我切磋武艺时不慎受伤的事,是晋王担心圣上责怪他不学无术,要我代为遮掩,我作为臣下自当遵从,如何是以下犯上呢?”
洛忧被他大言不惭的说法哽得忍不住轻咳了两声,他萧和谨管翻墙进晋王府,照面连招呼也不打就一脚将人踹翻的行为叫“切磋武艺”?这么不要脸的话果然也就只有他才能说得出来了。
懒得再与他纠缠,洛忧翻翻眼,说回正事:“徐德禄信中说了什么?”
萧起淮唇角勾起,笑得意味深长:“圣上前夜静坐时忽然犯了癔症,将所有宫人轰了出去,将自己关在寝宫内哭喊着是自己对不起二郎与五弟,叫他们不要来寻自己了。”
短短一句话,洛忧却听得心惊肉跳:“是他亲耳听到的?”
“旁的宫人都被遣走,只有他守在殿外。”萧起淮漫不经心地捻着腕间的白玉兔,“圣上关了自己小半个时辰,唤他进去问得第一个问题便是有没有听到自己说了什么,徐德禄被吓坏了,只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虽说逃过一劫,心里却放心不下,想求我救他。”
洛忧眉尾一挑:“他干爹徐盛是圣上潜邸时的王府总管,陪着圣上一路过来的,他不去求徐盛?”
“徐盛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做干儿子的比我们清楚的多,这事若真被徐盛知道,他这条小命恐怕才是真的难保了。”萧起淮轻笑道。
这徐德禄惯是会钻营的,从一个小太监一路走到御前,先是认徐盛做了干爹,连姓都跟着一块改了。后来见他在圣上跟前得势,又飞快地靠了过来,时不时地传些御前的消息给他算作人情。如今听了这等宫中秘事,为了他自己的小命,更是二话不说地就将信递来统领府投诚。
洛忧思忖道:“看来圣上如今的状态,是越来越差了。”
“吃那些丹药,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萧起淮漠然道,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边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他这边防着秦王,一点兵权都不给,生怕步了先帝的后尘。那边又信了秦王引荐的牛鼻子老道,真以为自己能破除心魔延年益寿,咱们这位圣上,也算是个人才。”
“圣上能登上这个皇位,秦王的确居功至伟。”洛忧扯扯嘴角,目光微凉,“要不当年怎么会力排众议,非要给大皇子以‘秦’为封号。”
若不是这个秦王,大皇子说不定也没法拉拢到那么多支持他的朝中大臣。
“有什么用,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萧起淮点了点自己案上的一沓册子,全都是这些日子以来查贪墨案的相关官员供词,有喊冤的,也有认罪的,可那个真正大捞一笔的人却不在里头。
别说不在慎狱司了,连殿前都未曾受训,眼下恐怕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哪个美人的怀里逍遥度日呢。
圣上这么多年都不曾想过要扶持秦王母家,如今安王才入朝,圣上就将柔贵妃的娘家人一个接一个地拔起来,还将秦王一派的官员划到单家人手下,让秦王如何忍得住?
难怪连这种装神弄鬼的招数都使出来了。
洛忧也看向了他按在掌下的册子,蹙眉道:“单文光不过是个酒囊饭袋,扶不起的阿斗,圣上就非保不可?明眼人都知道此番赈灾是圣上在给单家送银子,可单文光竟然能闹到东北仓禀被抢的地步,这种废物就是留给安王也不堪大用,何必惹得朝上非议四起,怨声载道。”
“再废物也是单家掌家人,柔贵妃没有嫡亲的兄弟,只能便宜这个隔房堂兄。”萧起淮眉色淡淡,“单家根基浅,安王年岁轻,太子一派如今固若金汤,圣上挖不动人,剩下的又都是些老油条,若不保单文光,安王才入朝就失了一员助力,如何能与太子、与秦王斗?”
“那你准备将谁的名字送给圣上决断?”
“吴昌。”
洛忧才喝进口的茶水险些喷出来:“这不是圣上给安王准备的人么?”
“圣上只说要保单文光,又没说不能动安王的人。”萧起淮满脸的无所谓,“况且谁说吴昌是安王的人了,圣上没说,吴昌自己也没说,我奉命行事,查到他所贪数额仅次于单文光,将大米换成沙土拌米糠也是他出的主意,不抓他抓谁?”
洛忧:“……”
太理直气壮了,就怕他理直气壮地过了头,回头将圣上气死。
就算他干的是阳奉阴违的活,可到了圣上面前,多少还是遮掩下吧?他都要当宋陌的妹婿了,是真不怕圣上疑心病犯了又折腾些什么麻烦来。
“你该不会是在气圣上故意让晋王去骚扰宋家姑娘,这才特地和圣上唱反调的吧?”洛忧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看起来不应当,但实在很像是他萧和谨干得出来的事,“圣上显然是想让你拖点太子的人下水。”
“圣上当初生怕太子沾到油水,全程不让太子插手,如今出了事想让太子来背锅,也得有个像样的名头。”萧起淮抬眸撩了洛忧一眼,“不然洛公子举荐个人名上来?”
“吴昌就吴昌吧,他既然敢出这个馊主意,由他来替上头的人背锅也不算冤枉了他。”洛忧毫不犹豫地选择赞同自家大人的做法。
“呵。”
“不过这么一闹,你家那位大伯父又该着急上火了吧?”洛忧权当自己没听到他的那声冷笑,“文尚书这几日没少寻他叙话,大抵都是数落你这个子侄的。”
萧起淮没接话,不过光看他波澜不动的眉眼,不必说也知道他心中必定是关他屁事四个大字。
洛忧对这伯侄二人之间的龃龉知道的一清二楚,无奈道:“萧大人投了秦王门下,长女做了晋王侧妃,独子又要娶文尚书的孙女,若是因为你碍了他的仕途,心中有几分怨怼也是人之常情。可你们到底还没分家,若闹得不好,恐怕要受波及。”
“他仕途不顺与我何干?”萧起淮说得凉薄,“萧起轩既已入了中书省,前途大好,圣上不会将所有好事都放到我们萧家,我这大伯父的期望是注定要落空的。与其怨天尤人,倒不如多给萧起轩使使劲,让他早日外调早日入阁,何愁不能平步青云。”
话虽如此,可洛忧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想让萧右拾遗外出任职,其实只是想将他送出京都,眼不见心不烦吧?”
萧起淮嗤笑一声,反问:“不行么?”
“……”说来说去,不还是嫌人家差点与宋家姑娘议亲,他看着心烦么。
“人家再过几日就要成亲了,你吃这干醋有意义么?”洛忧无语,“萧大爷还给我家祖父送了帖,萧老太爷的长孙成亲,祖父必定是要去的……你若要去,届时可与我同行。”
萧起淮却是面色古怪地勾了勾唇角:“他可得是真的成亲才好。”
萧家人大多都是犟种,这是血脉里带的,谁也逃不过。那日他跪在老太君面前还说得掷地有声,一转眼还不过月余便与文家三姑娘定了婚事,要他相信这其中没有猫腻,还不如让他立刻拜入秦王门下效力。
不过萧起轩要娶什么人都与他无关,他就是单纯地不想见到这个人罢了。
想起在临州萧府后宅中听到的一声声温声细语的“二表哥”,萧起淮敛眸,遮去了其间乍然翻腾的戾气。
第117章 大婚
萧起轩大婚那日, 阿萝到底是没去。
只是文尚书的孙女出嫁,排场自然小不了。即便阿萝坐在屋中不曾出门,也隐隐可以听到喧闹的锣鼓声翻过墙垣传进耳中, 透着股喜意。
她坐在窗边凑趣听了一会, 待声音渐远,便收了心神低头继续绣自己的礼扇。
——嫁衣懒得绣, 一把扇子倒是无妨。
老太君那儿她亲自写了信让及春送了过去, 只提自己独木难支分身乏术,旁的什么话都不说,果然惹得老太君又是好一阵心疼, 第二日便将严嬷嬷和绿绦派了过来帮她打理婚事。
严嬷嬷原是老太君的母亲, 也就是清原侯的祖母身边服侍的丫鬟,后来被老侯夫人拨到老太君身边伺候,在规矩一事上与老太君可谓是一脉相承,如今听了老太君的吩咐回侯府为阿萝撑腰, 自然少不得将张氏敲打一番。
张氏原就因为门房一事气闷不已,又遭了严嬷嬷的训, 当即没了往日里虚与委蛇的态度,派了个大丫鬟到无尘居说了几句身体不适不敢操劳大姑娘侍疾之类的话,就此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阿萝前脚应了, 后脚就派绿绦到正院,不是问安便是挑拣侯府哪处布置不周要她重新安排, 折腾了好些时日, 直至张氏气得当真请了一回良医上门才算作罢。
偏生严嬷嬷是看着阿萝长大的, 对她的疼爱可以说仅次于老太君,听闻张氏在这个当头延医用药,不由皱了眉头, 又亲自去了趟正院。
这回不光张氏,连在张氏床前“侍疾”的宋漪心都被严嬷嬷不软不硬地数落了一回,气得宋二姑娘当天就跑去前院找清原侯告状。
可清原侯哪里敢和严嬷嬷论规矩,瞧着女儿声泪俱下的模样,竟是连话都没听完便匆匆避出府,生怕回头严嬷嬷连着自己一道训斥。
消息传到无尘居,阿萝心情甚佳,当晚还多用了小半碗米饭。
不过有严嬷嬷在,阿萝也没法像之前那样三天摸鱼两天晒网地归置无尘居,连耽搁了许久没去看的、大婚当日的仪式流程,都得记个滚瓜烂熟。
无尘居里侍候的丫鬟们更是不得闲,严嬷嬷严阵以待,将每个人身上的事儿都排地满满当当,务必要求当日尽善尽美,容不得一丝错处。
就这么兵荒马乱地耗到了出阁的日子。
“我的好姑娘诶!往日里从没耽误过起床的时辰,今日怎么赖上床了!”严嬷嬷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床帐外传来,“及春、巧星!还不快将你们家姑娘拖起来,可不能耽误了吉时!”
床帐果然被人一把拉开,阿萝还缩在被窝里,叫外头的烛光晃了眼睛,皱着眉又将脸往锦被里埋了几分。
及春头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姑娘快醒醒,该起床梳洗了。”及春眉眼弯弯,和巧星一道将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我三更才刚刚睡下……”阿萝眯蒙着眼,听着外头的吵闹声,愈发觉得头晕眼花,“外头天都还没亮呢。”
“成亲都是要这么早起的,奴婢昨日不是同姑娘说过了么?”巧星也笑得有几分无奈,好容易才与及春一左一右地将人扶到妆台前请全福娘子为她上妆,自己则转身要去收拾床铺。
谁知她的手还没碰到锦被,方才还在睡梦中的阿萝忽然打了个激灵,大喝一声:“别动!”
将屋内忙乱的人们吓得全都僵在了当下,面面相觑,不知谁的什么动作惹到了这位新嫁娘。
只见前一刻还懒得连指尖都不想动的阿萝这一刻却猛地蹿起,冲到床头抽了个什么东西塞到自己怀中,而后又蹦回到状态前老老实实地坐下,瓮声瓮气地说道:“好了,没事了。”
让大家愈发莫名了。
还是严嬷嬷看了眼她绯红的耳尖和做贼心虚般的目光,又想起自己昨夜送了什么东西过来,不由了然一笑,无奈地拍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阿萝身上转开:“都愣着做什么,等着老婆子来伺候你们么?”
阿萝垂着脑袋,恨不得将脸埋进胸口。
怀里那个犹如烫手山芋般的东西,正是让她左右辗转反侧都不得入眠的罪魁祸首。
——她怎么知道做夫妻原来还要做这种事的!萧起淮那个趁火打劫的混蛋,他一定早就知道却不告诉自己,就是等着看她的笑话!
阿萝恼羞成怒地想到。
事到如今再想反悔已是不可能了,她在心中又骂了萧起淮几句,而后微微抬眼,冲着铜镜中的全福娘子羞赧一笑:“叫娘子看笑话了。”
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温声细语,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跳脱的模样。
全福娘子一时回不过神,好半天才如梦初醒般笑道:“这种一生中就一遭的大喜事,姑娘觉着紧张也是正常的。”
她抬手给阿萝梳头,打趣道,“我做了这么久的全福娘子,还是头一回见您这样漂亮的新娘呢,一会新郎瞧见,恐怕连眼珠子都要转不开了。”
阿萝敛着眉眼,唇边的甜蜜笑意若有似无,像每一个大婚之日的新娘一般,紧张羞涩。
照着习俗,今日本该有新娘的姐妹来一同送嫁。可清原侯是独子,家中没有别的堂姐妹。萧含珊与萧含秋是萧家的女儿,得在萧家等着她过去的。
至于宋韵诗与宋漪心,昨日沉着张脸来给她添妆,今日不来给她添堵便不错了,哪里会来为她送嫁。
是以当苏可探头进门时,当真让阿萝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哎呀,现在还不到哭的时候,姑娘可得千万忍住!”严嬷嬷瞧着那双沁了水的眸子,赶忙上前劝道,“苏二姑娘来为姑娘送嫁可是件喜事,姑娘该高兴才是。”
“就是就是,哪能见了我就哭的。”苏可笑盈盈地凑到阿萝身前,“昨日可把我憋得够呛,就是想给阿萝一个惊喜,怎么样,阿萝可高兴?”
“你能来,哪里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阿萝携了她的手,忍下眼中泪意,“只是没想到会是你来。”
“是老太君特意托了祖母,让我来侯府为你送嫁。”苏可俏皮地冲她眨眨眼,“我想着你应该也不想让那两位宋姑娘为你送嫁,便来了。”
阿萝微愣了一下,心中感激之余又隐隐有些愧疚:老太君是真心实意地将她当嫡亲的孙女在疼爱的。
不过这样的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有苏可在,又有全福娘子一句接一句的吉祥话,热闹喜庆的氛围掩去了阿萝心尖那一闪而过的酸涩。
妆上到一半,便有丫鬟小跑着进来通传:迎亲的队伍要到了,少爷叫人备了刀枪剑戟,不知要如何试炼新姑爷。
得知宋陌就在外院,苏可双眸一亮,满脸的跃跃欲试。
好在想看少爷刁难新姑爷的人并不止她一个,就连严嬷嬷脸上都浮现了些许好奇。
阿萝看着好笑,干脆让巧星带着几个想凑热闹的都一并去瞧。
锣鼓炮竹声很快就传了过来,比她前些时日听到的清晰许多。可那日她听在耳中只觉得有趣,今日再听,却没由来地有些紧张,以至于攥着喜帕的手都见了汗。
春意和春袖二人轮番跑着,一时说少爷出了对子给姑爷,姑爷应对得以,赢得满堂喝彩;一时说少爷要姑爷用剑招熄灭蜡烛,姑爷身姿潇洒,宛若惊鸿游龙,剑风扫过之处,烛光俱熄。
两人叽叽喳喳的,将萧起淮夸得天花乱坠。
虽知道这都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喜庆话,迎着众人打趣的目光,阿萝面上终究是浮现些许货真价实的羞意。
“吉时到——新娘出阁——”
一声高唱之后,阿萝由全福娘子扶着慢慢起身,扇面遮去了眼前的道路,她所能见的只有脚尖前的方寸之地,让她无端不安。
“阿萝。”却不想宋陌清朗的嗓音忽地自身前传来,“哥哥送你。”
阿萝怔忡片刻,拜别父母时未能落下的泪珠猝不及防地滑了下来。
若说她回京之后有什么遗憾,大抵就是未能与兄长多相处些时日,甚至为了彼此各自的坚持,又分隔两地数月。
她本该相依为命的兄长,到头来,二人相处的时间还是屈指可数。
“别哭,”宋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仿佛二人当初的争执不曾存在,“不论阿萝身在何处,兄长永远都是阿萝的兄长。萧和谨若是哪里不顺你的心意,你便与哥哥说。在外头住的不顺心,也尽管回来,无论是韶院还是无尘居,阿萝的永远都是阿萝的。”
阿萝将眼泪埋进宋陌的领口,那些无端而来的不安随着他温润的声音消失无踪,她伏在兄长的背上,像儿时那样轻声应道:“嗯,阿萝知道。”
*
昨夜实在睡得太少,又空着肚子被折腾了一早上,顶着高髻金钗,穿着层层叠叠的婚服,沉甸甸的一身压得她头晕眼花。
于是坐上花轿没一会,清晨消散的困意随着晃晃悠悠的花轿再次席卷而来,这回哪怕轿外锣鼓喧天,也拦不住她昏昏欲睡的眼睑越垂越低。
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听见及春轻声唤着自己醒醒,还有许多分不出是谁的哄笑声,惹得阿萝下意识地轻轻拢了下眉心。
然后世界忽地一下子又清净了。
她今日仿佛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事情要做,手里也攥着什么不能轻易放开的物什,可都是什么呢?
好吵……吵得她都分不出心神去思考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眼珠子在紧闭的眼睑下微微滚动着,似乎是挣扎着想要睁开,奈何睡意沉疴,再多努力都是徒劳。
“表妹这心大的程度,属实叫我叹为观止。”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无奈之余又夹杂了丝丝缕缕的笑意,听得阿萝有些手痒,想要将说话之人狠狠揍上一顿才好。
可还没等她动手,暖融融的松竹香已将她整个包裹住,她身子一轻,窝进宽阔胸膛。
鸦翅长睫颤动两下,终于挣扎着睁开一条缝,一双含着畅快笑意的桃花眼落入视野,模模糊糊的,却足以让阿萝认出它的主人是谁:“萧起淮你怎么来了……”
小小声的呓语模糊在唇齿间,分外可爱。
“无事,表妹累了就睡吧。”萧起淮道。
他说没事那应当是真的没事,阿萝彻底放了心,稍稍聚拢了些许的神思顷刻间散地一干二净。
她偎在萧起淮怀中,睡得香甜。
那柄被她牢牢攥在手中的礼扇搭在脸侧,堪堪遮住了下半张脸。
宾客们左顾右盼,那眼神询问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毕竟刚刚才哄笑了两声,还没多说什么就被萧起淮一记眼风扫地噤了声,虽说没见过谁家新娘是睡着进门的,可谁也不想当这出头鸟挨这一枪。
还是老太君哭笑不得的上前:“这孩子,平日里最是稳重,今日怎地困成这样。”
大庭广众之下让萧起淮就这么将人抱进去,未免不雅,老太君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的及春与巧星二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二人扶阿萝下来。
睡得迷糊也无妨,行完礼由丫鬟们扶着进去歇息便是。
谁知萧起淮却是一个侧身避开了及春的手,挑眉道:“那些虚礼走不走都不要紧,她既累了就让她回房安生睡着,左右不会搅扰诸位雅兴。”
老太君一愣,微蹙了眉:“大喜的日子,哪有不拜堂的?”
“既是孙儿的婚事,拜不拜堂,自然也是孙儿说了算。”萧起淮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眼尾的余光轻轻一扫,落在了沉默着站在人群后方的萧起轩身上。
他目光沉沉,清俊的面容没有丝毫喜色,满心满眼的,都只有自己怀中之人。
萧起淮本就上扬的唇角又加深了弧度,不紧不慢地说道:“美酒佳肴皆已备好,诸位该如何热闹便如何,不必拘束,萧某少陪了。”
说罢,本该在众人面前拜堂却扇的新郎,抱着熟睡的新娘毫不犹豫地扬长而去。
老太君一向都拿他没法,又舍不得怪罪阿萝,万千愁绪只得化成一声无奈叹息。
“萧大人既已发了话,诸位也别在此拘着了,随在下一道入座开席吧。”还是洛忧站出来打破了这场僵局,“待他出来,定要多罚他几杯酒才是。”
他虽是萧起淮的幕僚,却是个温文尔雅的文人,周身没有萧起淮那股肃杀之意。有他发话,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众人才回过神,又恢复了不久前的喜庆,纷纷附和了起来。
老太君也收拾好心情,笑着吩咐乐师奏乐,由丫鬟引着去后院女眷处用席。
唯有萧起轩落了众人一步。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萧起淮离去的方向,幽深黑瞳底下卷起的,是翻涌的嫉意,经久不息。
第118章 等她
阿萝这一觉睡得煞是香甜。
呆在清原侯府到底还是时刻警醒着, 再加上连日来被严嬷嬷耳提面命地交代新嫁娘要注意的事宜,神经绷地太紧,免不得影响了平日里的休息。
如今一下子放松下来, 瞌睡虫上头, 自然是要等到睡饱了才罢休。
最后还是饿了一天的肚子发出了抗议,将人从睡梦中给拉了回来。
阿萝盯着鲜艳的喜帐, 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不应该是坐在花轿里么?
“姑娘可算是醒了。”及春哭笑不得地将人扶起, “炉上温着饭菜,可要用一些?”
“姑娘,喝口茶吧。”巧星也笑着给阿萝端了杯茶。
阿萝的目光落在桌案上正发散着温润光芒的龙凤双喜红烛上, 落在贴着喜字的窗棂上, 落在铺着床榻边本该穿在自己脚上的绣鞋上。
最后落在自己还握在手中但已没有挡在眼前的礼扇上。
檀口张张合合,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她才目光呆滞地看向一脸无奈的及春,颇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不会就这么睡着被你们抬进来的吧?”
见及春摇头, 她才要松一口气,就听到一句更让她头皮发紧的话:“是表少爷将姑娘抱回来的。”
阿萝深吸了口气:“你再说一遍?”
“表少爷见姑娘睡得沉, 不想打扰姑娘补觉,便将姑娘直接抱回新房了。”及春支吾了一会,实在找不到什么委婉的说法, 干脆破罐子破摔,“什么拜堂, 什么却扇, 通通都没有啦!”
“……”
“你的意思是说, 我下了花轿之后什么礼都没过,当着老太君的面,被直接抱回了新房?”
及春沉默着点点头。
阿萝捂着额角, 头痛欲裂:“怎么不唤我起来,就由着表少爷如此胡闹?”
及春更沉默了:“表少爷不许……”
阿萝将脸埋进双掌之中,无声尖叫。准备了这么些时日,临了却前功尽弃,还是为了这么个丢人的缘由,叫她如何镇定地下来?
“姑娘连日辛苦,一时失察,也是人之常情。”巧星眉眼含笑,轻声安慰道,“今日是姑娘大喜,姑娘做什么都是上苍赐福,冥冥天意。况且奴婢看老太君神色并无不虞,姑娘无须忧虑。”
事已至此,除了这样安慰安慰自己,仿佛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阿萝抬起头,叹气认命:“我饿了,叫人送些吃食进来吧。”
她这一整日除了出阁前用了几块点心勉强果腹,再未进任何水米,早已饥肠辘辘,一气用了碗桃胶银耳羹和半份鸡丝汤面才稍稍缓了过来,分出心神问起今日的细节。
“大太太、表二姑娘,二少奶奶,还有刘姑娘、栖瑶郡主几位姑娘原都在新房等着,见着表少爷……哦不,该改口唤姑爷了,见着姑爷抱您进门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您出了什么事。”及春绘声绘色地说道,“大太太还说这不合礼数,然后就被姑爷唤人给‘请’出去了。”
连老太君都没能劝下萧起淮,更别说是大太太,好在有文湘竹在旁圆场,才不至于让她太下不来台。
听闻萧起淮将自己放下后未做逗留便回了前院待客,阿萝的目光下意识往自己方才躺过的床榻看去。
巧星已重新整理了床铺,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那柄自己亲绣的礼扇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大红锦被之上。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双颊微热,像是被烫到般飞快收回视线,夺过及春手中的团扇用力扇了两下:“这身也太热了,取套轻便的衣服来给我换上。”
五月里正是要到夏至的时候,夜间虽还有几分凉意,可层层叠叠的婚服套在身上,就是静坐不动也能闷出一身汗,更别说她头上还珠翠环绕,轻松不得。
“姑娘再忍忍,照着规矩,要等姑爷回来喝过了合卺酒才算礼成呢。”及春没注意到阿萝看向床榻时那怪异的小动作,不疑有他,和巧星一同将冰鉴子搬得近了些,用扇子轻轻送去一阵清凉。
“今日没规矩的事做得还算少么。”阿萝更别扭了,小声嘟囔着。
及春和巧星自然听到了,二人相视一笑,一人打扇,一人给她倒了杯豆蔻蜜水。
“姑爷回来了!”
阿萝才喝一口,便听着外头传来春悦清脆的声音,一口气没顺过来,竟是被呛到了,咳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萧起淮进屋对上的第一眼,便是她捂着胸口泪盈于睫、娇靥泛红地轻轻喘息着朝自己瞋目的模样。
幽深黑瞳蓦地一沉。
他掩饰地极快,下一眼,唇边已勾起玩世不恭的浅笑,目光松散:“表妹睡得可好?”
阿萝才从咳嗽中缓过来,没留意到他眸色的变化,闻言又是狠狠嗔他一眼:“还不是表哥干的好事,不过将来出门也是阿萝被旁人笑话,左右碍不到表哥的颜面。”
本来还有些旖旎的心思才冒头就被他一句话给掐死在摇篮中,她几近本能地怼了回去,反倒冲淡了几分不知该如何正对他的羞赧。
“既是我做的主,他们要笑,表妹直管让他们到我跟前来笑便是。”
萧起淮弯着唇,好整以暇地在阿萝身侧的软垫上坐下,也不讲究,长臂一伸将剩下的半份鸡丝面汤捞到跟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阿萝闻着身旁飘来的酒气,微微抿了下唇,侧脸吩咐道:“叫厨房煮碗解酒汤来。”
“都已备好了,正在小风炉上温着。”有萧起淮在场,纵是巧星也不免拘谨许多,低声道,“可要立刻取来?”
那厢萧起淮已经吃完了面条,懒洋洋地接话道:“拿过来吧。”
他看着并没有什么醉态,漫不经心地靠在凭几上,半阖的桃花眸中似醉似引,眼尾熏着薄弱的红,比往日里多了几分醉玉颓山,更添昳丽之姿。
许是酒后发热,又吃了汤面,他抬手轻扯了一下服帖的领口,露出些许喉结下方分明的线条,“再送些冰来。”
阿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朝巧星轻轻点了下头。
今日新婚,屋中侍候的都是阿萝带过来的婢女,可除了及春,谁也不曾与这位新姑爷有过接触,只听坊间传闻萧家三郎是个嚣张跋扈、喜怒不定的人,不由都屏息凝神,轻手轻脚,生怕自己哪里冒犯了新姑爷,惹得他不快。
“姑娘,姑爷。”及春对着萧起淮倒是没什么害怕的神色,待萧起淮喝过了解酒汤,她便将事先准备好的托盘端了过来。
一分为二的匏瓜之中盛了半瓢酒。
“合卺酒啊……”萧起淮拉长了尾音,眸光转动,勾起丝丝缕缕的笑意轻轻落在阿萝稍稍别开了些许的侧颜上。
不能和醉鬼一般见识。
阿萝咬着下唇,作势就要起身:“表哥自己喝吧。我有些乏了,巧星,唤人抬水进来,我要沐浴。”
只是她才直起身子,干爽温热的大掌便拢住了她的指尖,让她蓦然僵在了原地。
她没回头,但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抚过她的掌心,一寸一寸,最后停在了她的小指之上,虚虚勾住。
满屋的丫鬟全都垂下头去,不敢多看。
“祖母说,要喝过合卺酒,才算礼成。”声音却还是平静轻缓的,听不出丝毫旎思。
阿萝便又慢吞吞地坐了回去:“看在祖母的份上,不与表哥计较。”
萧起淮眸底笑意更深。
合卺酒的仪式倒是按部就班——这些仪式近半月来都已反复记忆了不知多少遍,若非有了她睡着的意外,本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萧府的新房很大,就连洗漱浴房都分了东西两间,二人各自梳洗,都耽误不到彼此。
阿萝今日累了一天,虽说白日里睡过了一觉,可反应到底还是比平日里慢了些许,是以等她如常沐浴完换上寝衣出来,望见同样身穿寝衣坐在榻沿,正把玩着那柄被遗忘在被衾之上的礼扇的萧起淮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前夜严嬷嬷交代自己的事。
才被蒸腾的水汽熏红的双颊登时遍布红霞,娇艳欲滴。
屋里的丫鬟不知何时都已退了出去,连及春和巧星都不在,偌大的空间里只剩烛火燃烧时细微的炸裂声。
阿萝立在帐外,一时进退两难。
在决定要与萧起淮完成这桩婚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要与他同床共枕的准备了。
这于她而言并不算太难。
许是幼时曾与同龄孩童在街头厮混的缘故,即便后来学了什么是男女大防,在众人面前随波逐流,恪守着礼教的本分,可阿萝内心里对于与异性之间的接触依旧是不甚在意的。
二太太还在时,她去溪云坊玩耍也曾和萧起淮同榻小憩,甚至会洋洋得意地看着萧起淮因自己占了他的靠枕气得眉头直跳。
所以她一直以为,男女成婚后的同床共枕,也不过是突破了男女大防的界限罢了。
直到昨夜严嬷嬷受了老太君的吩咐,来教她什么是夫妻敦伦,什么是洞房花烛。
临了还塞了本小册子给她,上头画的是阿萝看一眼便震惊地目瞪口呆的画面。
萧起淮仿佛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局促,把玩礼扇的手指停下动作,眼睑微掀:“表妹是准备在那儿傻站一晚上?”
喝过了解酒汤又沐浴了一番,他身上的酒气已荡然无存,只那双桃花眸依旧比平日里还要亮上几分,落在身上,灼地皮肤发烫。
“……”阿萝双颊止不住地发烫,终是抵不住心头羞意,垂眼避开了他的目光,“我还不累,先站会。”
萧起淮握着扇柄的手不由得攥地更紧,指甲嵌入掌心皮肉,带来一阵痛意,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上前将人纳入怀中的冲动。
那几个丫鬟出去时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下几对红烛在屋中散发着融融烛光。
她背光站着,青丝顺着雪白的颈侧落在胸前,一身宽松的月白寝衣将她拢在其中,连脚背都遮地严严实实,却不成想在这逆光之下,玲珑身段勾勒出若有似无的线条,影影绰绰,扣人心弦。
然她浑然不觉,螓首微垂,流转的眸光落在几缕被勾在指尖的青丝上,每每忍不住上抬,又会在与自己目光交汇前猛然落下。
原本毫不知事的女子大抵是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甚分明,犹犹豫豫,踌躇不前。却不知自己这般青涩懵懂的模样于男人而言是最勾人的毒,轻易便撩拨了心底里潜藏已久的欲,激起奔腾的血脉,叫嚣着要狠狠占有她。
“表哥若困了便先行歇息吧,”她对男人此刻的克制全然不知,犹自尴尬道,“今日睡得有些久,我看会书再睡。”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祖母可有交代明日何时到老宅敬茶?”
她微侧过脸,黑白分明的眸子跟着睨了过来,微微上翘的眼尾轻易勾起几许欲扬先抑的妩媚,偏那对黑瞳清澈见底,衬得所有欲念都成了对她的亵渎。
萧起淮狠狠咬紧了牙根。
“表哥?”
没听到预期中的回答,阿萝眨眨眼,定睛望去,却见原本坐着的人忽然丢开手中礼扇,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叫她一下子慌了神,连连退后:“萧、萧起淮你……啊!”
后脚跟猝不及防地踩到脚踏,她惊呼一声,站立不稳,就要向后跌去。
好在并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疼痛。
只是腰间盘桓着的不容忽视的臂膀,还有扑面而来熟悉的松竹清香,都让阿萝觉得自己还不如顺势摔到地上。
总比现在大脑空白、心如鼓擂来得好。
“阿萝这对我直呼姓名的习惯,一时半会地,看来是改不过来了。”萧起淮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月余未见,她似乎又长高了,仰面看着自己时,略有些紧张的呼吸轻拂在他的唇侧,只要再往下寸余,便能轻易采撷到柔嫩的唇瓣。
原始的冲动驱使他去品尝樱唇的清甜,又被脑海中仅存的理智硬生生地制止了行动。
眼前清亮的眸子里,有惊慌,有无措,还有不知自己下一步会如何行动的惴惴不安。
那些焦躁着又不得不忍耐的日子里,每每想起她澄澈又平静的目光,心头的躁动便会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要的,并不是现在的目光。
阿萝双手扶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暗藏其中的肌肉弧度,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更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了。
更热了,热得耳边嗡嗡作响,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强撑着使力推他,咬唇道:“我没事,快松开。”
然而这点力道对萧起淮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动摇不了分毫,反而惹得他轻轻笑了起来,连带着胸口都发出细微的震动。
阿萝羞恼更甚,扶在他胸口的手握成拳,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松开松开!”
“成成成。”萧起淮吃痛,松开了桎梏住纤腰的手臂,可还没等阿萝退开,又被他扣住了皓腕,摁回到胸口上,“上回阿萝让我再等上月余,可还记得?”
雨夜中他在昏暗灯光下执着自己的手轻吻的画面还记忆犹新,阿萝眸光轻闪,别过脸去:“我又没说是今日,况且……”
况且什么,她却不愿去说,只有轻抿的红唇微微泄出些许懊恼。
萧起淮勾起唇角,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况且阿萝事先也不知道,洞房花烛夜,原来是要圆房的。”
“圆房”二字一出,阿萝登时连害羞都顾不得了,狠狠剜了他一眼:“你还敢说!当初若是早些告诉我,我才不会同意!”
又扭着手腕挣扎着想要从他身边退开。
“若是换了旁人,难道阿萝就能与他圆房了吗?”
萧起淮仿佛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让阿萝挣扎的动作不由得为之一顿。
娇艳的红唇抖了抖:“自然不能……”
可这回说出来的话却没了先前的底气,甚至多了一分沮丧。
若她嫁的是旁人,其实也不会临到大婚前夕才知道“圆房”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该做的准备也会比如今要更周全一些。
可若真的如此,她就更加没有推拒的理由,洞房花烛,原也是夫妻新婚之夜理所应当要做的事。
“阿萝放心,我会等你的。”萧起淮的声音乍然响起。
阿萝讶异抬眸,正对上一双晦暗难分的眸子。
他面上了无笑意,握住自己的双手也松开了,只是动作轻柔地将她落在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四目相对,落在耳后的手顺势滑到肩头,萧起淮缓缓倾身,却在触碰到唇瓣之前稍稍侧脸,蜻蜓点水般地轻啄在颊边,耳尖。
“一月也好,一年也好,我等你。”
等她心甘情愿的那一天,等她的温柔眉眼中除了自己再无其他。
情之所至,鱼水相欢。
第119章 磨人
温香软玉在侧, 萧起淮几乎一夜未眠。
偏生罪魁祸首在得了自己的话之后俨然一副安心模样,虽说还是羞怯地将自己裹成一团缩进床榻内侧,却是在合眼之后不稍片刻便呼吸绵长, 沉沉入睡。
那警惕的睡姿也没能坚持多久, 裹紧的锦被太闷热,几个翻身便从锦被中脱了身, 明目张胆地将他的手臂搂进怀中。
异常柔软的触感, 险些让他当场失控。
他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什么等不等的, 都没有当下的快感来得重要。
萧起淮这样想着, 也这样做了。
他翻身扣住她搂着自己手臂的双手,在她睡梦之时,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双臂高举过头顶。
云纱下滑,露出两截嫩生生的藕臂, 一滴鲜红的朱砂痣点在一段雪色之中,活色生香。修长的肩颈划出柔美弧线, 连接着纤细的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萧起淮喉头微动,目光下移, 落在裹住了春色的牡丹花缠枝上,大朵的牡丹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娇不胜怜, 引人采撷。
而被打扰到的某人只是轻轻拢了下眉头, 偏过脑袋拿脸蹭了蹭柔软的枕巾,便眉头一松,继续沉沉睡去。
白日里的那几个时辰的确不足以补上她连日来缺的觉。
他一手扣住她的双腕, 另一手撑在她身侧,俯身盯着眼前这个毫无所觉的女人。
明明半个时辰之前还局促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如今躺在自己身边,却睡得如此甜美,是没把自己当一个正常的男人,还是笃定了自己给出了承诺就必定不会对她出手?
萧起淮凝视阿萝半晌,咬牙无声咒骂几句,松开她的手翻身坐起。
失去了束缚的小姑娘翻了个骨碌,背对了他,将那床前些时候惨遭抛弃的锦被搂进怀中。
她倒真是睡得着!
萧起淮撑着额头,兀自平复了好一会,偏又舍不得在第一日便离了她独自卧榻,回头瞧了眼依旧背对着自己侧卧的阿萝,狠狠闭了眼,和衣同样背对着她侧卧而眠。
可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身后渐渐靠近的暖意又让他登时清醒。
——大抵是觉得有些冷了,睡熟了的阿萝全凭着本能挨近了身边最温暖的东西。
好在这回她并没有抱上来,只是抓住了他的衣衫,将额头抵在他的背脊,曲起的膝盖抵在了他的腿侧。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细声嘟囔了两句,身子蜷地更紧。
若有似无的触碰却比方才的满怀一抱更磨人。
萧起淮忽然有些后悔。
他知道若是自己今晚想要圆房,阿萝也绝对不会拒绝他。毕竟她是一个遵守“常理”的人,就算二人婚事是出自交易,可既已结为夫妻,在知道洞房意味着什么之后,她便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况且自那日春意居剖白心迹之后,每一回见面,他都在有意无意地撩拨她,把握着分寸,温水煮青蛙一般地让她渐渐习惯了自己的靠近。
可他也知道,若当真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夫妻之事,她将来也决计不会将这新婚之夜放在心上。
在她还没有确认心意之前,再亲密的事,也能被她找到一个“迫不得已”的由头,然后轻描淡写地抛之脑后。
他不能忍受这种情况的发生。
萧起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因冲动产生的些许悔意也一并吐出。
只是他能够把持自己的思想,却控制不了蓬勃的血液要往何处流窜,想起身去净房梳理一番,也碍于身后的人抓着自己的衣衫动弹不得,只能硬挺到红烛燃尽,晨光熹微。
“姑娘,姑爷,该起身了。”
叩门声后,门外传来及春清脆的声音,“快到去老宅敬茶的时辰了。”
身后熟睡的小姑娘被吵到,嘟囔着“唔”了一声,翻身扯过被衾将脸埋了进去。
总算得以解放的萧起淮起身后看到的,只剩一头披散在床榻上的青丝、不甚雅观地压在大红喜被上的白皙小腿。
以及一只自然勾起骨肉停匀的脚丫。
他赶在昨夜那阵悔意重新涌上心头之前快步进了净房。
是以阿萝又被叩门声吵醒,磨蹭着从床榻上爬起时,还有些纳闷及春今日怎么没同往日一样直接掀开床帐将她推醒,直至看清盖在自己身上锦被和自己闺中的不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如今已身在萧府了。
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气中的脚趾无意识地动了动,阿萝莫名一阵心虚,欲盖弥彰地将被子盖上,扬声让及春进门。
及春掀开床帐,见只有阿萝一人抱被而坐,不由微愣了一下:“怎就姑娘在此?”
阿萝哪里知道萧起淮何时走的,又走去了哪里,同样双眼迷茫地摇摇头:“是不是去外院了?”
却听净房的门应声打开,萧起淮神色自若地走了出来,身上还沾着薄薄一层水汽。
“今后夜间多备些凉水,我晨起沐浴要用。”他是认得及春的,见主仆二人同时侧眸朝自己望来,面不改色地吩咐了一句。
及春不明所以,可这样的小事,姑爷既然吩咐了,她自然没有拒绝的必要,遂应道:“奴婢知晓了。”
倒是阿萝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表哥平日里都是凉水沐浴的?”
萧起淮简单地“嗯”了一声:“在军中习惯了。”
他爱洁,可军营里哪能时时备着热水供他沐浴,艰难的时候,就是拿帕子沾了清水简单擦拭一番都是奢望。
不过这晨起便用凉水冲洗身子的情况,也是自他回京后才有的。
萧起淮抬眸看了眼已坐到妆台前由及春服侍着梳洗的阿萝,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阿萝对我的称呼,是不是该换换了?”
且不说二人已经同床共枕了一夜,就是如今这名正言顺的夫妻身份,也不该再是张口表哥闭口萧起淮了吧?
阿萝果然就将凉水沐浴的事抛到了脑后,轻咳道:“夫君说的是,是阿萝疏忽了。”
听她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萧起淮忍不住轻啧一声,走到衣柜前自顾自地取了身干净衣衫到屏风后换上。
阿萝透过铜镜将他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眸光微微一顿,侧脸将几个在屋内伺候的丫鬟一一看了过去,不出所料地发现全都是随她一道过来的宋家丫鬟。
昨日她几乎是直接睡过去的,压根没时间留意院中服侍的人,如今看着,怎么仿佛压根没准备在内院的侍候?
“三少爷,三少奶奶,早膳备好了。”绿绦掀帘进来,笑吟吟地说道,“大太太派人送了信,昨夜老太君多吃了几盏酒,还未起身,让二位不必着急,准备妥当再来也是一样的。”
阿萝眸光一闪,温声笑道:“这回有劳绿绦了,要不是有你帮着里外操持,光靠及春几人,哪里忙得过来。一会见了祖母,定要请祖母好好褒奖一番才是。”
绿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尚未整理的床榻。
“我记得平日里都是你为祖母梳头的,今日是我头回以孙媳的身份给祖母敬茶,不知可否拜托绿绦帮我梳一个合宜的发式?”阿萝手中把玩着一支金钗,笑意羞赧中又带了几分期待。
绿绦自然不会拒绝,上前接过了及春递过来的檀木梳。
而原本要给阿萝绾发的及春自然而然地退到一旁,转身去收拾不算太凌乱的床铺。
干干净净的元帕卷在被衾之中,轻轻一抖便掉了出来。
及春目光复杂地盯了那块元帕片刻,而后在绿绦看过来之前动作飞快地收了起来。
昨夜是巧星领着春悦一道守夜,今晨碰面时,她就将昨夜屋中不曾叫水的事告诉了自己。
只是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块不着一物的元帕时,心中还是止不住地为她家姑娘觉得惋惜,甚至于对萧起淮都生出了些许不满。
姑爷简直就是暴殄天物!难怪姑娘对这桩婚事自始至终都是个兴致缺缺的模样了。
及春心中腹诽,面上却不能露出不满,当着绿绦的面将收着元帕的匣子放进了箱笼最下层。
只是在萧起淮收拾妥当从屏风后走出时,大着胆子偷偷白了他一眼。
“我还要收拾一会,夫君先用早膳吧。”阿萝却是副再温柔体贴不过的贤惠模样,瞧不出丝毫被怠慢了的委屈。
萧起淮却没应话,漫不经心地挨着她的妆台坐下,单手托腮细细端详着她梳妆的模样:“不急,我等娘子一道。”
阿萝:“……”
不着调!
收到两道隐晦的瞪视,萧起淮还是老神在在,甚至有闲心自她的妆奁中挑了一对珍珠金镶百花耳珰递了过来。
阿萝不着声色地嗔他一眼,将耳珰接过:“夫君有心了。”
“能为娘子点妆,是为夫的荣幸才是。”萧起淮勾唇,一双桃花眼灿若朝阳。
“……”阿萝平平挪开视线,不去看某人没个正形的模样。
虽是新妇敬茶,但两厢都是熟识之人,绿绦给阿萝梳了个简单精致的朝云髻,又就着萧起淮选的耳珰,选了套红宝珍珠金镶头面,喜庆且不失华贵。
阿萝煞是满意,当即从妆奁中挑了个掐丝镯子套到了绿绦的手上。
萧起淮双亲不在,又是别府另居,自然省了晨昏省定的麻烦,只是新婚第一日给夫家长辈的礼数还得遵循。
小两口一道用过了早膳,便登上了回老宅的车驾。
“昨日闹了那么一场笑话,今日免不得要向祖母告罪一番。”提起昨日之事,阿萝还是忍不住睨了萧起淮一眼,“夫君虽是桀骜惯了,在此事上还是谦逊些为好。”
她口中喊着“夫君”,语气却再无当着人前时的温柔小意,说到最后,甚至有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阿萝这从善如流的本事,着实叫人钦佩。”萧起淮却答非所问。
阿萝眨眨眼,理直气壮:“不是夫君想阿萝换个称呼么?”
“夫君”与“表哥”替换丝滑,听不出丝毫的阻塞,但显然没多少感情色彩,还不如她气急时嗔上一句“萧起淮”来的动听。
避重就轻,也是她惯用的伎俩了。
见他凝神盯着自己却不作声,阿萝眸光微顿,眼尾轻勾,似娇似嗔:“夫君有没有在听阿萝说话?到时可要陪着阿萝一道给祖母告罪,不好在第一日便让伯父他们见了笑话。”
她朝着他的方向稍稍倾身,指尖撑在膝侧,稳住了身形。
萧起淮的目光便顺理成章地落在她抬起的颈子上。一头青丝尽数绾起,露出雪色如脂,细腻丝滑,弯成一道柔美的弧线,叫人流连忘返。
“我有个法子,保准祖母无暇惦记昨日之事。”他拖长了句尾,眸光莫测,“阿萝可要一试?”
阿萝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法子?”
“别动。”萧起淮压低了声音,在阿萝愣神之际,长臂一伸,毫不费力地将人搂到了自己腿上。
松竹香拢住全身,阿萝双手抵在他的肩头,一时羞恼,又怕车外的人听到动静,咬唇轻叱道:“好端端地,又发什么疯呢。”
发疯?这倒是个好词。
萧起淮想着,略一偏头,温热唇瓣精确无误地贴上不见丝毫瑕疵的颈侧。
第120章 认亲
“祖母用茶。”阿萝盈盈跪立, 将茶盏高举过头顶,服帖的衣领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略微松开,露出颈侧肩窝上的暧昧红痕。
今日除了已出嫁的萧含珊, 萧家人到的齐全, 就连萧含秋都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站在容姨娘身侧等着给阿萝见礼。
阿萝便是在这情形下,点着两道领口都遮不住的红痕, 随萧起淮一道走了进来。虽说勉力自持, 可眼尾处还是染了层泫然欲泣的粉,和身旁人的神清气爽泰然自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落在过来人眼里,便是副新婚夫妇蜜里调油的恩爱景象。
“好, 好!”老太君眼底的笑意浓地化不开, 一叠声地让阿萝起来,“都是一家人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些虚礼。”
大抵是老太君目光中的打趣太过明显,阿萝面上难得浮现了些许别扭, 侧目飞快瞪了萧起淮一眼,而后才微抿着唇角, 柔声道:“礼不可废,昨日阿萝失仪,惹了笑话, 还未向祖母告罪。”
老太君对于这桩婚事本就有几分担心,如今见他们夫妻恩爱, 自然将婚宴上的事摁下不提, 当即笑道:“一些无心之失, 有甚要紧的。况且此事纵是要怪,也得怪三郎。”
被点了名,萧起淮从善如流地拱拱手:“是孙儿行事鲁莽了。”
哪里还有往日里喜怒难辨的乖戾模样。
老太君心中满意更甚, 将阿萝招到跟前,亲手为她套上龙凤衔珠金镯,慈爱道:“往后三郎若是不规矩,叫阿萝委屈,阿萝只管告诉祖母,祖母定会为阿萝做主。”
这样的保证,既是老太君对自己的疼爱,也是对萧起淮今日的和颜悦色的嘉奖。
她半垂着眉眼,显得恭谨又柔顺:“阿萝晓得了。”
拜过了老太君,再就是萧大爷与大太太。隔房的长辈倒是不用跪,敬茶时恭敬地唤声伯父伯母便是。
萧大爷神色淡淡,大太太倒仿佛想说些什么,可当着老太君的面又不敢多说,忍耐着将准备好的封红递给阿萝。
阿萝只当没瞧见她眉眼间的隐忍,笑吟吟地接过,随后侧跨半步,看向了萧起轩与文湘竹二人。
“二哥,二嫂。”她落落大方地朝二人行了半礼。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萧起轩。
他才金榜题名,又是新婚燕尔,合该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然却是清瘦许多,负手而立,眉眼半敛,疏离淡漠的语调清冷若泠泠山泉,不复往日温润:“弟妹。”
文湘竹本还有些紧张的心神瞬间松了。
“上回花宴上未能和阿萝说上话,叫我回去后惋惜了许久,这回可要说个痛快。”她上前携了阿萝的手,唇畔扬着松快笑意,“我初来乍到,往后还望阿萝多提点一二呢。”
阿萝微微抬眼,对上了文湘竹和善中又带了几分打量的目光。
她是文尚书的嫡孙女,虽是性子柔和,举手投足间也自有一份养尊处优的贵气。可不知为何,在她的目光触及阿萝颈侧时,那双秋水剪瞳之中,便隐隐带了几分失落郁色。
并不明显,若非阿萝察言观色的习惯已渗透骨髓,可能都不会注意到她目光中的奇特之处。
“二嫂太过客气了,有祖母和伯母在,哪里轮得到阿萝。”阿萝不动声色地抬手抚了抚领口,温温浅笑,“倒是阿萝入京后鲜少外出走动,将来少不得有叨扰二嫂的时候,届时二嫂不要觉得阿萝聒噪才是。”
文湘竹目光微顿,颔首道:“阿萝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
“你们妯娌倒是要好,三言两语地就将我们几个都抛到一旁了。”老太君没注意到二人之间的小动作,玩笑道。
虽说中间出了些许波折,但如今尘埃落定,也算得上尽如人意。阿萝就不必说了,本就是她心中第一个孙媳人选;而文湘竹出身名门,知书达理,矜而不骄,亦是不可多得。
有这样两位孙媳,老太君甚是欣慰。
她的目光落在堂中两个孙子身上,一个似竹如玉,一个昳丽不羁,端是上佳的公子模样。
若是他们兄弟二人能同气连枝……
“行了,你们男人就不要呆在这儿碍眼了,自行到外院叙话去吧。”老太君眸光微闪,平静笑道,“也让咱们娘几个安心说说话。”
萧起淮侧眸,漫不经心地弯着唇:“孙儿预备带阿萝到北郊散心。”
屋内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北郊什么时候不能去,何故这般急。”老太君蹙眉,不赞同道。
“什么时候也不是我大婚第二日。”萧起淮依旧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连敷衍都算不上,却又叫人无从反驳。
大婚次日,多有意义的日子,等老了忆往昔时还能说给儿孙们逗闷,总比“把政见不合的伯父气个半死”听起来像回事。
阿萝眼角微绷,欲语还休。
老太君好半晌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是奈何不了你的,你要怎样就怎样吧。”
说话间,目光自阿萝身上掠过,瞧她仿佛有些不安模样,不免多叮嘱两句,“你天南地北的野惯了,祖母没什么好担心的,但阿萝身子弱,莫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萧起淮无有不应:“祖母放心,累着谁也累不到她。”
只是人来没来得及告辞,又被萧大爷一句话拦住了去路:“慎狱司前日抓了江胜,是不是你的意思?”
屋内倏地安静下来。
萧起轩微微抬眸,沉静的目光落在萧起淮身上,似乎也是在等着他的回答。
“我的话,你自幼便不愿听,我这做伯父的也没有什么旁的法子,只能当着你祖母的面好生问上两句。”萧大爷又将茶盏捧到了手里,不疾不徐地问道,“江大人参单文光贪墨赈灾银五十万两,以至东北灾民食不果腹、哀鸿遍野,其心赤忱可昭日月,如今却锒铛入狱,生死不明,他参奏的折子亦不翼而飞……”
他微顿,句尾透了几分愤懑怒气,“你不要告诉我,你对此时一无所知!”
北地的案子闹到险些兵变的事,老太君也有所耳闻。她如今虽不大愿意再掺和到朝堂里头去,却也不愿意见着忠臣蒙冤、奸臣当道,闻言不由蹙了蹙眉头,目光在萧大爷和萧起淮之间来回游走,似乎是在思量着应该要相信谁。
被质问的萧起淮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还有几分兴味:“大伯父是在质疑慎狱司的做法?”
萧子年沉下脸:“怎么,萧大人莫不是还要将老夫也一并抓去?”
“侄儿可不敢,”萧起淮挑起眼尾,煞是诚恳,“不过伯父若是想去,侄儿自当遵从。”
“三弟自重,御前已有多位大人参你不顾王法、草菅人命,如今圣上纵容你胡来,改日若得清算,又有谁保得住你。”萧起轩淡淡开口,素来温润的眉眼中多了一道尖锐戾气,直刺萧起淮。
他们父子俩如今倒是沆瀣一气了。
萧起淮背在身后的手有些痒,他今日是想着安安分分见完礼带阿萝回去的,可若是有不长眼的硬要往上撞,他是不介意将人先送到狱中清醒几日的。
况且,他也有些事想要好好问一问自己的这位好大伯。
只是没等他应话,衣袖却忽地紧了一紧。侧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清净明眸。
阿萝含着笑,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而后朝萧子年福了福身:“伯父莫怪,夫君并没有不敬长辈的意思。”
“不过,”她话锋骤然一转,“阿萝听着伯父的意思,仿佛也是不大清楚那位江大人入狱的缘由的。有言道三人成虎,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真凭实据,哪能三言两语地认定夫君行事偏颇?既如此,等何时定了罪,伯父再来问罪也不迟。”
大太太皱了眉:“大爷同三郎说正事,阿萝你听着就是,何时有你说话的份?前庭上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还不退下?”
阿萝眨眨眼,依旧是副脾气好好的模样,谦虚受教:“大伯母说的是,阿萝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是阿萝失礼了。”
大太太眸底不由闪过一丝薄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最是厌恶的就是阿萝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分明是她做错了事,可自己若是再责难几句,便成了她这个做长辈的得理不饶人。
过去她是寄居在府上的表姑娘,是客,自己迁就她一二无可厚非。而今她既嫁入萧家,自己作为萧家主母教训她几句也是应当,未料竟还是这副做派,话说得恭敬,实是没将她这个伯母放在眼里。
“阿萝今日是来与诸位长辈见礼的,自然是做晚辈的态度。”阿萝双手交叠于腹间,声量不大,却足以传进每个人耳中,“只是阿萝见大伯父疾言厉色,心中实在担忧一家人为外人生了龃龉,这才多有冒犯。但阿萝到底是晚辈,叫长辈不喜便是晚辈失礼,大伯母训了话,阿萝便听着,并无不服之意。”
老太君照着未来宗妇教导出来的贵女,哪里能是一味柔顺的性子,温良恭谨是台面上的模样,私底下的锋芒却也是绝不能少的。
认亲之日闹得不欢而散,打得是她这个做新妇的颜面。
老太君游移不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阿萝身上,唇边竟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意。
“好好好,”大太太咬着牙根,太阳穴突突直跳,“原来还是我错怪了你!”
“老大媳妇,行了,好好一个喜日子,闹什么。”老太君将茶盏端到了手里,“家里不是给你们断官司的地方,老大有什么话要问,自去署衙里问个痛快,别在这儿吵得我头疼。”
“三郎也是,你伯父只是问上两句,何至于搬出慎狱司的名头?你们三人如今都是朝中官吏,手握要职,政见不同立场不同是常事,可回了家便要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外头受了气,莫要带到家里来。”
“我如今年纪大了,没精力管那么多事,只想着他们几个孩子能平安喜乐,至于旁的事,自有内阁、有太子、有圣上去决断。”
连消带打地,就这么将此事揭过了。
归根结底还是宋氏那几句话说动了老太君。
萧子年心下微沉,起身听训,眼角的余光却在大堂中低眉顺眼的女子身上停顿了片刻。
是他小瞧了她。
——
“阿萝这胆气,怎歇得如此快?”
马车缓缓朝前走着,萧起淮抱臂靠在车壁上,好整以暇地盯住了恨不能将自己挂到壁角里的阿萝,“方才当着大伯父的面,不是挺嚣张的么?”
阿萝眨眨眼,面不改色:“表哥说笑了,阿萝最是怯弱,怎敢在长辈面前嚣张。”
萧起淮眸间染了笑意,仿若随口问道:“表哥?”
“……”阿萝默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改口的事,轻咳一声,“乍然改口,尚有些不习惯。”
她的目光落在他随意抬起整理袖口的手上,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喷薄在颈侧的热气,烫地她无意识地蜷紧指尖,双颊发热,只得赶紧移开视线。
当然不忘狠狠瞪上罪魁祸首一眼。
却不知她心中羞怯,再凶狠的眼神也含着婉转流波,叫心脏跟着狠狠荡了一圈。
萧起淮忍下乍然而起的悸动,又恐逗得狠了真将人惹恼了,转而问道:“去庄子上走走?”
“不去。”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阿萝自觉失态,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家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呢,哪有这个消遣的辰光。”
家里。
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家”这个念头了。
“来日方长,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总该要你高兴才好。”
阿萝莫名有些脸红,“折腾了大半个月,不想动弹了。”
萧起淮笑起来,他怎么忘了,她瞧着宜动宜静,骨子里却是股散漫劲,不感兴趣的事情连根指头都不想动弹。
这婚事,显然耗神地紧。
“也有些紧要的事……”阿萝抿了下唇,似是在犹豫着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关于萧含珊,想请夫君帮个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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