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月色灼灼 > 120-126
    第121章 身份


    萧含珊在一场大火中意外身亡了。


    大火照亮了夏日的夜空, 翻滚的浓烟熏醒了睡梦中的众人,喧嚣了半宿方才安歇。


    待到天光大亮,晋王府废弃偏院意外走水, 禁足于内的萧侧妃不幸罹难的消息已然传遍朝野, 鸿胪寺卿萧子年不等廷议便匆匆告假,往晋王府去了。


    到底是圣上亲封的侧妃, 还不过双十年华便香消玉殒, 晋王与晋王妃皆被传进宫中狠狠叱责了一番,罚了半年的禁足、一年的俸禄,方才熄了圣上的火气。


    又命礼部、工部、钦天监等以亲王妃同等规格主持祭葬礼, 棺椁入皇陵, 算是对萧家聊以安慰。


    可人死不可复生,再隆重的葬礼对萧家而言都换不回萧含珊的性命。萧大爷暂且不说,老太君先后送走祖孙三代,心中悲痛不言而喻, 当日便病了。


    阿萝虽和萧起淮别府另居,这时候却不好推脱, 和文湘竹一同侍疾月余,总算是将老太君伺候大好。


    只她本就有苦夏的毛病,伺候病人又是件轻松不得的差事, 一番折腾,回京后将养出来的几两肉飞快地消瘦了下去, 沁水的眸子瞧着愈发怜弱。


    老太君自是心疼, 当即遣阿萝回去, 又三令五申地要她好好歇息,等养足了元气再过府请安不迟。


    阿萝一一应下。


    这回她也是真的累了,闭门在家狠狠歇了三日才算养回些许精神, 却也没闲着,这晌才有了几分力气,立刻上了外出的马车。


    七弯八拐地,最后停在一处小院门前。


    及春叩响了门上的铜环,不稍时便有脚步声透过门缝急急传来。


    门扉开了半扇,露出芳菲含笑温润的眸子:“姑娘来了,娘子已恭候多时了。”


    边说边将阿萝和及春迎进门去。


    小院不大,只一眼便能尽收眼底:棚架上晒着换洗的衣裳,井边摆着一小堆柴火,小风炉上的茶壶冒着热气,另一侧是搭了一半的葡萄架,底下还放着一张矮桌与几个蒲团。


    拥挤又井井有条。


    “近来斋里的事情多,还没来得及收拾。”芳菲注意到阿萝的目光,不免有些赧然,“要姑娘看笑话了。”


    阿萝笑了笑:“我瞧着挺好。”


    又问:“她最近如何?”


    “娘子一切都好,就是不得闲。”像是想到了什么,芳菲微抿的唇角透了些许骄傲的意味,“前几日又有客官来下定求画了,娘子怕耽搁了人家的正事,连日坐在书案前,一刻都不愿离开。”


    “若是忙不过来,便同掌柜的说一声,少接些单子便是。”阿萝道,“她身子不好,别累坏了。”


    “是。”芳菲柔声应下。


    水云斋是阿萝名下的书肆,与国子监毗邻,因着店内许多古籍拓本,本就颇受学子们的青睐。


    月余前,斋中突然展出了几幅画卷,虽说作画之人名不见经传,画技却是炉火纯青,令诸学子赞不绝口,没几日便售卖一空了。


    京都最不缺地便是互相攀比的人,不过月余的功夫,竟有几分供不应求的架势。


    连带着画作署名的沈娘子也引起的诸多好奇,可任凭众人如何询问,掌柜的都三缄其口,只说是东家引荐的画师,不好过多打搅。


    水云斋的东家是谁,各府稍作打听便也打听出来了,都知道阿萝正在萧府侍疾,又无人敢去打扰萧起淮与宋陌,只得作罢。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神秘的沈娘子,其实就住在水云斋的后院厢房之中。


    “娘子,姑娘来了。”


    书案前,正作画的女子缓缓抬眸。大热的天,她的额角沁着汗,脸上却笼了一块轻纱,只露出一双翦水秋瞳,清凌凌地望了过来。


    “你我见面,便不必戴这些烦人的物什了吧?”阿萝笑道,不等她招呼,便隔着书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芳菲,快将你们屋子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泡上。”


    轻纱下的红唇微微动了动,好一会才轻声道:“你如今的做派,倒是越来越像萧三郎了。”


    “我可学不来他那边目中无人。”阿萝弯着眼尾,一派闲适,“我如今算是你的东家,眼下也没什么外人,那些虚礼,自然没什么讲究地必要。”


    二人久别重逢,沈娘子心中原是有些尴尬的,可见阿萝这般放松,她紧绷的背脊便也渐渐柔和下来,打量着阿萝清减了些许的面颊,迟疑道:“听闻祖……萧老太君病了,如今可大好?”


    阿萝敛了笑意,轻叹一声:“你不必忧心,太后娘娘特意派了葛太医过来照看,如今已是大好了。”


    “又要老太君白发人送黑发人,实是我的不是。”沈娘子眼睑微垂,掩去其中的愧疚,当日旨意下来,老太君是不愿她嫁的,后来她残了,连父亲都舍弃了她,但老太君还是来劝解过她。


    她虽怨怼老太君偏心表姑娘,却也知道老太君心中还是将自己当嫡亲的孙女看待的。


    只是自己注定是要辜负老太君的一片心的。


    “娘子安心罢,往日娘子陷在王府中,祖母也时常忧心,如今便算是解脱。况她老人家大风大浪过来的,心情开阔非我等能比,想通了身子自然也大好了。”阿萝轻声道,唇角微微上翘了几分,


    “此番意外,打击最大的,大抵还是大伯父。如今圣上关了晋王的禁闭,原先陪嫁到府中的人也被尽数遣回,大伯父纵是有千般手段,这会也施展不出来了。”


    听话沈娘子眼中的愁绪也散去几分。


    “二姑娘可还好?”


    “表妹自幼与表姐相依为命,自是伤心的,哭了大半个月,如今瞧着沉稳了许多。”


    沈娘子安了心:“如此甚好。”


    她又抬眸看向阿萝,“当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么?”


    阿萝笑道:“人是晋王罚的,火是王府里起的,里里外外,都是王府的人,与我有什么干系?”


    沈娘子看着阿萝,久久无语。


    时至今日,她依然摸不清那张巧笑嫣然的娇颜下隐藏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何不论何种情形都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轻轻带过。


    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令她为难的事情一般。


    阿萝没在意她的目光,继续道:“萧含珊的棺椁进了皇陵,将来会受万民香火,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娘子既是姓沈,萧家也好,晋王也好,与娘子都没有关系了。从今往后,天南地北,除了萧家与皇室,皆是娘子的容身之所。”


    沈娘子心中一颤,半晌才哽咽着应了一声:“多谢你。”


    ——


    阿萝此后又去了几回水云斋,见沈娘子眉眼间日益平和,得了画作时还会有几分轻松愉悦,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悬着的心这才是彻底回到了肚子里。


    “你既不放心,又何必救她?”萧起淮笑她。


    阿萝嗔他一眼:“她自幼虽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衣食无忧,从没为银钱操过心,如今不光要自立门户,还得小心谨慎捂着身份度日,就是后悔了也是人之常情,我自然要留个心眼。”


    萧起淮显然想得更多些:“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想想她是不是真心与你和解。你这般帮她,倒是不怕她来日再倒打一耙,到时真是证据确凿,无从抵赖了。”


    “那就只好劳烦夫君同我一起担这欺君罔上的罪名了,到时你我夫妻共同赴死,听起来倒也像是段佳话。”


    阿萝弯着眼尾,笑得娇俏甜美,可这说出来的话却是分外冰冷,堵得萧起淮一时无言,只得求饶似地作了半揖:“是我言辞无忌冒犯阿萝,望阿萝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才是。”


    阿萝被他逗得轻笑出声,挽在耳后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到颊边,像是垂钓的鱼线。


    轻轻坠入平静的湖面。


    她轻倚在美人榻的隐囊上,漫不经心地将发丝挽回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微微下陷的侧腰柔若无骨。


    萧起淮的眸色渐渐深了。


    成亲三个多月,除去她去老太君那儿侍疾的一个月,二人已同床共枕两月有余。


    她自幼便是个极能适应周遭环境的人,在一个屋檐下同进同出这些日子,她仿佛真的已经完全习惯了自己的闺房中多出一个他。


    习惯到甚至忘了他是个男人,最受不得这样不经意间的诱惑。


    是因为他们至今都未圆房,让她降低了自己的防备心么?


    “和谨,萧和谨?”没得到回应的阿萝困惑抬眸,看向书案后头那个手持邸报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的男人,“我与你说话呢!”


    萧起淮垂下眼睑,不让她看清自己眸底暗涌的欲念:“想了些事,怎么了?”


    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出什么事了?”阿萝直起身,关切地往他的方向侧了侧,“方才正问你近来可有兄长的消息,他这一去已经两个多月了,一封信也没送回来,我实在有些担心。”


    “他此番去西南,是为了稳定军心,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萧起淮避开了阿萝的问题,缓缓道,“圣上近来精神状况大不如前,这几日甚至连早朝都免了,太子这是怕京中有变,西南又趁机生乱,恐出大祸,才让兄长走这一趟。”


    阿萝听罢却没有什么放心的模样:“圣上的情况已糟到这个地步了么?”


    萧起淮微微颔首:“那丹药是虎狼之物,偏圣上信得很,连太后去劝都收效甚微。宫中虽还瞒着,可宫里宫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里瞒得周全。”


    “自古以来,那么多陷在丹药上的帝王,还不够警醒人么?”阿萝轻叹一声,“我之前问了太医,兄长的身子骨需要在家中好生滋养着,如今又跑去了西南,叫人如何放心地下。”


    萧起淮心下也有些无奈,若说这世上对宋陌来说最重要的事,第一件是阿萝,第二件是太子,第三件是清原侯府,至于他自己的身子,恐怕要排到最后去。


    “你放心,兄长出行都是有葛家的人陪在身边的,眼下西南也没有战事,太子看重他,必然不会让他出事的。”


    阿萝抿着唇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总该给我送个信。”


    尽管极力克制,可声音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泄了些许落寞。


    萧起淮知道,她是想起了当初宋陌将她留在萧家八年渺无音讯的事情了。


    “啊——”阿萝轻呼一声,人已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萧起淮!”


    萧起淮低头:“我这是看表妹心情低落,这才想借表妹一个肩膀靠一靠。”


    久未听到的熟悉称呼传入耳中,惹得阿萝耳廓微烫,抬手便推身前宽厚的胸膛:“呸,这样老套又肉麻的话,真亏你说得出口。”


    “老不老套的,管用就行。”萧起淮顺势握住她的拳头按在自己胸口,眉眼间满是笑意,“阿萝这不是不难过了么?”


    “本来也不觉得难过。”阿萝嗔他一眼,背脊却在他的大掌下渐渐软了下来,将头枕在他的肩头,低声询问,“京中会乱么?”


    “不会的,太子是正统储君,不会让它乱的。”萧起淮拥着她,“还有我在,我也不会让它乱的。”


    阿萝微愣了一下,仰脸看向萧起淮,那双宜喜宜嗔的桃花眼中,满是郑重与温柔。


    第122章 再会


    阿萝觉得萧起淮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依旧没个正形,说话的时候依旧那么惹人生气,可那股气不再叫人难受了, 偶尔回忆起来, 甚至会让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与自己接触的次数也变多了,会大喇喇地枕在她的膝头喂她水果吃, 也会从后面环着她的腰, 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陪她一起读书。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轻轻的,痒痒的, 心跳便在这个时候不由自主地加快, 吵得她浑身都热了。


    每每这时,他的脸上就会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叫她又气又恼,偏又使不上劲打他, 只能拿眼神给他几个不痛不痒的瞪视。


    他也不甚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这样的变化是从春意居的那场剖白开始的么?还是从她们完婚后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开始的?


    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他的这些变化, 让她渐渐觉得自己也有些变了。


    有的时候,她甚至期待起二人的贴近,那个温暖的怀抱, 让她眷恋不已。


    “姑娘叹什么气呢?”及春正掀着车帘看外头热闹的街市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叹,不由回头好奇问道, “姑爷不是说已经派人去西南要少爷的书信了么, 您还放心不下?”


    阿萝又叹了一声:“不是为了兄长的事, 是你家姑娘自己想不开。”


    及春眨眨眼,觉得自己更加听不懂了。


    阿萝瞧她一脸茫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 干脆自己转开了话题,“快到了么?”


    “过了前面的街口便是大宅了。”及春笑道。


    自老太君病愈后,她已有大半个月没去大宅问安了。眼见重阳将至,她寻思着老太君必定是要派人召她与萧起淮回去过节的,干脆先准备好节礼走上一趟,省得到时惹得老人家不快。


    萧含珊出事后,萧大爷仿佛已经没了再去争权夺势的心,言行间也没了往日的老谋深算。倒是萧起轩如今简在帝心,又得吏部尚书的支持,隐有几分后来居上的意思。


    既得圣心,便也是与萧起淮走了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兄弟二人见了面,怕是听不到什么好言语。


    想起萧起淮提及萧起轩时的眼神,阿萝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老太君期盼的一家团聚其乐融融的景象,恐怕注定要落空了。


    “少奶奶,到大宅了。”马车停下,车夫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及春应了一声,推开一侧车门将放在脚边的礼盒先行递了出去。


    递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脸上半是震惊半是紧张,轻声道:“姑娘,二少爷在门口。”


    阿萝一怔。


    怎么这么巧?


    老太君病着的那些日子,阿萝虽是住在大宅,可平日里只在老太君屋内屋外走动,大太太又看得严,根本没有碰见萧起轩的机会。


    只是偶尔几次听见他在门外问安的声音。


    彼时文湘竹也在屋内一同侍疾,当着她的面,屋内的丫头自然也不敢露出什么异样。


    真要算起来,二人上次见面,大抵还要算到她成亲次日到大宅与众人见礼的时候。


    “姑娘,怎么办?”对二人的过往,及春是最知道不过的,尤其是那日萧二郎堵在廊下,那肃穆萧瑟的模样,至今回忆起来都叫她觉得心下微凉,眼中不由得便多了几分担忧。


    阿萝倒是被她紧张的模样给逗笑了:“什么怎么办,自然是下去,又不是见不得人。”


    除了惊讶,她面上倒是没什么尴尬的模样。


    毕竟在她心中,过去种种,她都已经与他述说分明了,二人如今只是二伯哥与弟媳的关系,坦坦荡荡,并没有什么好避嫌的。


    及春不免有些语塞,却也不好多说,只得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又磨磨蹭蹭地扶着阿萝下来。


    她们耽误了片刻的功夫,萧起轩却还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落在阿萝身上,显然是见到了及春,也知道来人是谁,故意在此等候的。


    阿萝上前两步,又远远停下行礼:“二哥。”


    她嘴角含着清浅的笑意,眉眼柔和,落落大方,是再知礼不过的模样。


    萧起轩的视线在车夫手上捧着的节礼上转了一圈又回到阿萝身上,缓缓道:“你来与祖母请安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着实在有些奇怪。


    阿萝忍住了自己蹙眉的冲动,含笑道:“是,展眼就是重阳,自然是要来与祖母请安的。”


    她微顿了一下,继续寒暄,“二哥今日不必上值么?”


    “圣上身体不适,免了我今日的差事。”萧起轩答得平静,“表妹近来可好?”


    她二人,一个站在檐下,一个站在阶上,隔了一个十分守礼的距离。


    可看着萧起轩的目光,听着他说的话,阿萝却觉得他逾礼了。


    阿萝看了眼半开的门扉,有一道身影在后面一闪而过,她弯了弯嘴角,轻巧地避开了他的问题:“前些时候兄长送了几匹云锦来,我瞧着绣工雅致,正是二嫂平素里爱用的,便一同带了过来,二哥方便的话,可否帮忙带去给二嫂?”


    萧起轩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收紧。


    “及春,去瞧瞧门房到何处去了,怎地这么半天都未曾出来,叫人在门外干等。”阿萝又侧身吩咐道。


    她虽不常来大宅,却也是萧家正经的三少奶奶,若要拿出规矩教训人,也只有受着的份。


    门后的身影犹豫了半晌,终是拉开大门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小的见过二少爷,三少奶奶。”


    又低着头小跑着到车夫跟前去接阿萝带来的节礼,“小人方才已请了外院的姐姐进去通传三少奶奶前来,劳三少奶奶多候了。”


    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出来的缘由。


    “不妨事,东西叫人搬进去便是。”阿萝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笑模样。


    门房连连应是,搬着东西便急着往里走,甚至没来得及给萧起轩行礼。


    阿萝顺理成章地跟在后头,却在经过萧起轩时停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行了半礼,“二哥日理万机,弟妹便不叨扰了,就此拜别。”


    依旧平和,依旧守礼。


    却没等萧起轩还礼,径自起身跨过门槛,一个转身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再会,阿萝。”半晌,萧起轩望着已空无一人长廊,低低开口。


    ——


    阿萝与萧起轩在门口的这一出,实属事发突然,自然是瞒不过大太太的。


    瞧着大太太望着自己没好气,可当着老太君和文湘竹的面又不好发泄的模样,阿萝心中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


    她总不好到大太太跟前说自己与萧起轩的确是毫无情意。


    怎么说都是欲盖弥彰。


    只好干脆装作不知,陪着老太君说了半柱香的话,又委婉地表示了一下自己与萧起淮不能与老太君共度重阳佳节的遗憾,瞧着天色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告辞。


    “三弟妹不能住在家中,实是可惜。”文湘竹送阿萝出去,面上满是惋惜,“我在家中镇日无聊,若能与三弟妹说说话就好了。”


    妯娌二人一道为老太君侍疾月余,多少有了几分情谊。再加上阿萝对着外人向来是副温柔娴静的模样,诗书礼仪更是不缺,让文湘竹生出好感,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左右我不常出门,二嫂若不嫌弃,也可到我那儿坐坐。”阿萝笑道,“近日三郎淘了几株菊花,说是极好的品种,正好请二嫂来掌掌眼。”


    文湘竹听着果然有些心动:“这样好吗,贸然出门,母亲怕是不悦。”


    大太太往日对萧含珊与萧含秋管得就严,如今新媳进门,自是不例外。若没有什么正经事,等闲是不让出门的。


    阿萝想了想,要是大太太知道文湘竹是来找自己,怕是更加不会放人了。


    便也不多劝了,转而问起侍弄菊花的要点来。


    妯娌二人一路聊到二门时,文湘竹眼中的不舍浓地都要扑出来了:“等得了空,一定上门仔细观赏一番。”


    阿萝笑着应下。


    主仆二人平安无事地出了大宅,可才一上车,阿萝便面色凝重地四下里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搅得及春摸不着头脑。


    “这是咱们家的车吧?”末了,还不忘问上及春一句。


    及春满眼迷茫地点点头:“姑娘你这又是做得哪门子法?”


    “没什么,”阿萝嘟囔着坐下,“只是照着往常的经验,每回出门,意外都是接连着来的。”


    好好地来大宅送个节礼,偏那么巧地遇上了萧起轩。


    虽说是轻巧地一笔带过了,可就是太过轻巧了,总叫她有些心神不宁。


    及春想起过往的经历,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叫姑娘这样一说,奴婢这会也觉得有些不安心了。”


    听出她话里的戏谑之意,阿萝侧眸嗔了她一眼,不过好歹还是安分下来,捧着茶盏与及春闲话。


    好在一路上并未出得什么事,待马车在萧府角门前停下,阿萝这才轻轻舒了口气,扶着及春的手臂下车。


    “姑娘,”巧星却是一早等在门口,不等阿萝下车,便匆匆迎了上去,“苏家姑娘送了信来,说是要紧的事。”


    苏可?


    阿萝微蹙了下眉,抬手接过巧星递过来的信。


    信封上是苏可的笔迹不假,落款处也盖了苏可的私章——那章还是在临州时,苏可硬磨着她亲手刻的,比不得正经师傅所制,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枚。


    可阿萝总觉得有些蹊跷。


    苏可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有事寻她大多是自己上门,除了偷偷跟着虎月真上京那回,就没有特地写过信笺给她,况且还是需得巧星在门口等着给她的急信。


    “送信来的人,可曾见过?”阿萝一边拆信,一边问到。


    巧星点点头:“此前陪着姑娘去苏府拜见时,曾在府上见过一回。”


    阿萝暂且压下心中怀疑,低头看信。


    苏可的笔迹跃然于纸上。


    “可是有什么变故?”及春看着阿萝乍然变化的脸色,担心道,“可要遣人去请姑爷回府?”


    阿萝摇摇头:“不必。”


    ——苏可意外撞见了沈娘子。


    萧含珊入京之后因着腿疾鲜少参加京中贵女们举办的聚会,就是宫中宴席也是能推就推,是以京中真正与她有交集的人并不多。


    晋王禁足府中,府内人除了日常采办不得出府。


    却忘了苏可现下也在京中,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时常到市集中闲逛散心。


    按说以她的喜好,水云斋是万万去不得的地方,偏生自她对宋陌起了心思,便也开始试着学起书画,如今沈娘子风头正盛,她若起了心思前去寻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阿萝拿着信笺,止不住地叹气。


    第123章 骗局


    信中笔墨不多, 只一眼便能看完,可阿萝还是反复看了几遍才将信笺收起。


    本是葬身火海的人如今却好端端地活着,这样的大事纵是苏可也知道其中关系必是厉害的, 是以派人送了信过来, 她自己则留在水云斋附近继续探听虚实。


    倒也是苏可的作风。


    阿萝在心中暗暗笑了自己几句,抬眸道:“及春陪我再出去一趟, 巧星你这些日子就不要去水云斋了, 有什么事派个脸生的小厮去,也让芳菲暂且避避。”


    及春和巧星虽有些担心,但听见阿萝云淡风轻地模样, 便也放下心来, 脆声应下。


    苏可信上说自己正在云水斋后街的茶馆。


    阿萝虽往来云水斋多次了,但每次都是乘车出行,倒真没留意过云水斋后街还开着一家茶馆。


    眼下还不到国子监下学的时辰,一路上都未见着行人, 茶馆里头自然也是冷清的,阿萝进去时连个迎客的小厮都未见。


    只大堂的台子上坐了位伶人, 正低头擦拭琴案。许是因为不曾开窗,屋内光线昏暗,伶人的闹到几乎要贴到琴案上了。


    阿萝一眼看完屋内的摆设, 心中忽地升起一股奇异的微妙感,下意识地想要退出这家茶室。


    却有一阵怪风自堂内吹出, “砰”地一声, 身后半开的门扉应声关上, 彻底阻隔了屋外的光线,只剩几缕透过窗纸落进屋内的朦朦光线,叫人勉强看得清屋内情形。


    “姑娘。”及春扶住阿萝的手臂, 声音发紧。


    “表姑娘莫慌。”应声的却是琴案前的伶人,他已坐直了身子,点亮了手边的油灯,“只是我家公子想邀表姑娘说说话,并非有意吓着表姑娘。”


    阿萝看了眼身后紧闭的门扉,又看了眼自内堂门帘后走出的两名黑衣人,语调平静:“二表哥既有话要说,如何还不现身呢?”


    伶人举着油灯缓步走来,阿萝才发觉他的右脸覆着半张鬼神面具,露出的侧脸清俊文雅,被晃动的火光衬得格外诡异。


    及春显然也瞧清了他的样貌,径自上前一步挡在阿萝身前,喝道:“站在那儿不许过来!”


    那人果然停下脚步,目光却掠过阿萝与及春看向后头紧闭的门扉:“此处简陋,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表姑娘随我等移步。”


    有隐约的缠斗声从屋外传来。


    阿萝定了定心神:“我若是不愿去呢?”


    “表姑娘若是不愿,我等自是不可强迫的,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及春身上,笑得如沐春风,“只是希望表姑娘留下这位姑娘的首级,也好叫我等复命。”


    阿萝也好,及春也好,都未曾料到此人竟能将威胁说得如此温柔,更没想到萧起轩竟如此心狠,一时间不由得都有些怔忡。


    还是阿萝先回过神。


    她抬手将及春拉到自己身后,平静道:“我随你们去可以,让她走。”


    伶人对于阿萝的回答没有丝毫意外,浅笑道:“这是自然。”


    “不行!姑娘你不能去!”及春大惊失色,双手紧紧抓住了阿萝的手臂,“你们要拿我的命就拿,我家姑娘是不会去的!”


    “别说傻话。”阿萝竟是无奈地笑了,“我不会有事的,你随外面的人回去,也让姑爷放心。”


    “姑娘……”及春还想说什么,可当对上阿萝沉静的目光,千言万语便都堆在了喉间。


    阿萝轻轻握了下及春发凉的掌心,转眸看向伶人:“带路吧。”


    只见那伶人自袖间取出一枚摇铃轻晃两下,清脆铃声响起,那两名自后堂走出的黑衣人撩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屋内光线昏暗,只借着微弱的日光与伶人手中油灯,并不能看清帘后景象。


    “表姑娘这边请。”伶人道。


    阿萝举步跟上。


    帘后仿佛只是个寻常的茶馆后堂,摆着各色茶罐、糕点,墙角还堆放着米面柴火。


    地道的入口便被修在了炉灶内侧。


    阿萝眸色微凝。


    她不知道萧起轩有多少人在外面拦着她的两名护卫,也不知道及春何时能将消息传给萧起淮,这暗道一走,自己能被寻到的可能性便又小上了些许。


    “表姑娘不必担心,待表姑娘到了安全去处,我等自会将外头的姑娘平安送回府上。”仿佛是看透了阿萝的心思,伶人温声安慰道。


    阿萝轻笑一声:“倒是麻烦了你们。”


    举步毫不犹豫地进了暗道。


    弯弯绕绕,比她想得还要长上不少。原还能借着上头的布局大概猜测自己的去处,可等走了约莫半柱香的路,便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暗道的出口修在一处庭院的假山下。


    庭院并不大,院墙却很高,假山依水,不大的池子里开着几株未败的莲花,青石板桥弯弯折折地越过池子,一路连接到了垂花门前。


    阿萝瞧着院中的布景,心中升起几分熟悉之感。


    却也没来得及多想,跨过垂花门,又是个四四方方的天井,一名身穿浅紫衣裙的姑娘疾步上前,朝着阿萝福身:“婢子伺候表姑娘梳洗。”


    阿萝瞧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至秋姐姐如今倒是忙,前些时辰还陪在二嫂身边,这会便又要服侍我了。”


    至秋垂着眸,不敢应声。


    “慢着,”她又叫住了那名欠着身就要退下的伶人,眉眼间难得见了几分厉色,“别忘了你方才应承我的话。”


    “自不敢忘。”伶人施施然又行一礼,这才笑着退了出去。


    “表姑娘。”进了内室,至秋熟练地拧了帕子递给阿萝,又从衣柜中取了一套干净衣裙阿萝身侧的软榻上,“这是少爷特地为您准备的。”


    阿萝却只是扫了一眼:“只是与二哥闲话家常,不必如此劳烦,你自去请他过来吧。”


    至秋自是不敢反驳的,应了一声后便飞快地退了出去。


    阿萝紧绷的心弦这才有了喘息的时机,一面猜测着萧起轩费尽心机带自己来此处的意图,一面抬眸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一件挂在墙前的嫁衣上。


    不同于寻常嫁衣的牡丹宝相花纹,衣摆上弯弯绕绕的细纹,像是一道道藤蔓,蜿蜒缠绕,透着股勃勃生机。


    “表妹今年的生辰未能送上贺礼,今日补给表妹。”


    身后响起清朗男声,阿萝心中一惊,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那嫁衣跟前。


    她后退两步,回身看向笑意温润的来人。


    他已坐到案前,正动手烹茶:“雨前的新茶,临州特地送了两斤,我记得表妹喜欢,便带来了。”


    萧起轩弯着嘴角,看向阿萝的目光温柔又欢喜,像是曾经无数次看向她的样子。


    “当初表婶怀着你,身子却已经败了,怕自己看不到表妹出嫁那日,便亲手为表妹绣了这件嫁衣。”他的视线掠过了她,落在后头的嫁衣上,“当初表妹要侯府交出表婶留下的遗物,侯爷偷偷留下了这一件,想着往后侯府若是败了,能请表妹看在这嫁衣的份上帮他一回。”


    “我知道表妹不愿沾染侯府的事,便做主,将嫁衣为表妹取来了。”


    “表妹,可欢喜?”


    阿萝微怔了片刻,回头重新看向挂在木施上的嫁衣。


    她没有耐心为自己绣一整套嫁衣,就是后来自己亲手绣的礼扇,都没有这样仔细。


    “这确实是份厚礼。”阿萝收回目光,缓缓道,“要二哥如此大费周章,实是我的不是。”


    “一桩小事,算不得什么。”萧起轩笑道,对阿萝近乎冷淡的态度视若无睹,“只要表妹喜欢便好。”


    阿萝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态度,隐隐有些头疼:“二哥,我如今是萧起淮的娘子,是萧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奶奶。二哥作为祖母予以厚望的未来家主,应当谨言慎行才是。”


    “谨言慎行?表妹既已嫁得萧三郎为妻,怎也在意起这家族名声的虚言来?”


    “和谨虽桀骜肆意,却不曾做过什么有辱门楣之事。”


    “祖父刚正不阿,二叔亦是高风亮节,他却是贪慕荣华,卖妹求荣,在朝上更是生杀予夺、打压异己,仗着圣上恩宠便如此嚣张跋扈,”萧起轩的眸色终是暗了下来,他望着阿萝,一字一顿地问道,“如此行径,难道不是数典忘祖之举?”


    听他提起“卖妹求荣”,阿萝眉心一跳,不由想起他假借苏可知名写得那封信。


    信不是苏可写的,那发现沈娘子蹊跷的人,自然也就不是苏可。


    若是叫萧大爷知道萧含珊没死……


    阿萝看向萧起轩,那双眸子平静如水,无悲无喜,犹如深潭望不见尽头,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


    “当初的是非曲直,并非二表哥所想。”她斟酌着语气,低声道,“况且如今木已成舟,往事已矣,又何必再谈呢。”


    萧起轩凝视着阿萝,像是要将她就此看透:“原来表妹当真是知道的。”


    “是,”阿萝毫不犹豫地承认,“此事的缘由,我由始至终都是知晓的。无论二表哥作何想法,表姐都是出局之人,让她就此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吧。”


    萧起轩笑了一声:“表妹既然想让她出局,就不该让她再留在京都,合该远远送到一处没人认得她的地方,派个人谨慎地看管起来才是。”


    “这样也太过委屈了她,”阿萝叹道,“她自幼长在闺阁,若是流落在外,遇到麻烦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在京都虽是有些威胁,可家人都在身边,假以时日,或许还能有过明路的时候。”


    她说得诚恳,萧起轩却摩挲着杯壁,似笑非笑:“表妹若当真如此为大妹妹设想,当日为何不拦着?累得大妹妹平白受这一年的磋磨。”


    阿萝弯了弯嘴角,笑得无奈:“也没有被人陷害,还要平白做菩萨的道理。”


    “我记得当日祖母归家,表妹曾亲口对我说,过去种种,不过是你为在祖母跟前谋生的手段。”萧起轩看着阿萝微微拧起的眉心,笑意不变,“我又如何知道,表妹现下所说,不过是为了脱身的另一种手段呢?”


    第124章 决裂


    萧起轩直直地看着阿萝, 审视着她眼中的每一道眸光,略带侵略性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阿萝是温柔的。


    眉眼间总是含着浅浅笑意, 抬眸轻语时, 所有情绪都含在翦水秋瞳中,一眼便看到了底。举手投足, 不胜弱柳扶风之姿。


    如此冒犯地将她强行带来此处, 她会无措,会委屈,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轻描淡写, 举重若轻。


    哪怕是听见自己的诘问,她也没有什么心虚慌乱的模样,只是轻轻叹息着摇摇头:“二表哥多虑了,不论是当日还是眼下, 我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她说着望了过来,眸中满是平静, “即便是在临州时,我所言所行,也不过是为求自保, 若是做了什么叫二表哥介怀的事,还请见谅。”


    萧起轩低低笑了一声。


    那些年的牵挂, 那些时日的辗转反侧, 她便这般轻飘飘地带过了, 仿佛从未在意过一般。


    “表妹尝尝,可是平日里惯喝的味道。”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抬手为她斟了一盏刚煮好的清茶。


    阿萝垂眸望着还泛着微微波澜的茶汤, 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一直不爱喝这样的清茶,我嗜甜,总爱加半勺蜂蜜。”


    说着将茶盏稳稳地推了回去。


    萧起轩的眸光沉了几分,片刻后才缓缓道:“表妹此举,倒是叫我想起当年三郎还在学里的时候,表妹对他也是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日日只跟在我身后。”


    “彼时却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表妹竟会与我生分至此。”


    “那时我与三表哥都是孩子心性,难免淘气,偏劳二表哥从中斡旋。”阿萝依旧是滴水不漏,“而今时过境迁,自是不同。”


    “好一个时过境迁,”萧起轩低笑,“既如此,想来假以时日,我也能等到表妹‘时过境迁’的时候。”


    低沉的嗓音中透出些许暧昧,他的言下之意,竟让阿萝心下陡生不安。


    自她今日见他的第一面起,她便看见了他眼中的执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中甚至隐隐带了些许阴戾黏腻。


    她几番忍让,便是不愿与他冲突,免得再生事端。


    没曾想竟是每况愈下。


    阿萝微侧了脸,嘴角一勾,哂笑道:“二表哥总嫌萧三郎嚣张跋扈,并非良人,如今瞧着,你二人到底是一脉相传的兄弟,这性子也是血脉里带的,总有相似之处。”


    见萧起轩冷了脸色却不答话,她笑得愈发如沐春风,“阿萝也想起一件往事。”


    “当日我与三表哥起了龃龉,避着他不肯相见,他也是借着苏二姑娘的名义,将我骗了过去。”


    “就连方才二表哥所提的诸多问题,也是他萧三郎曾问过我的。”


    “既如此,表妹何必选他。”萧起轩冷声道,“他能给你的,我同样能给。”


    “唯独一事不同,”阿萝收了笑,眸光却亮了几分,“萧起淮从未无视过我的选择,也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知道我是谁的人”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从心底一路蔓延至指尖,痛得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拳头,目光却还是死死盯在阿萝身上。


    “是表妹从未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


    “这个机会,我从未给过任何人。”阿萝轻声道,“他离开了五年,回来依旧是最了解我的人。可这五年间,最常与我相见的人,分明是二表哥不是么?”


    “二表哥看出了两位姑娘对我的不喜,也发现了表婶对我的嫌恶,却依旧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会顺从姑祖母的安排。”


    “二表哥,你当真想要了解过我么?”


    听着阿萝轻缓却不失锋芒的声音,萧起轩黑眸中翻涌的波涛却是在这一瞬间平息了下来。


    甚至于露出了温和的笑颜:“过去是我疏忽,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将来的朝朝暮暮,我会用余生的一切来听从表妹的想法。”


    阿萝再有耐心,对萧起轩再有愧疚,如今也忍不住生出些许烦躁来。


    “我已是萧起淮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余生的朝朝暮暮,只会与他一起渡过。”她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和善一些,


    “二表哥,该说的话我已说尽了,如若没有旁的事,还请派人送我回去。你知道他的性子,若是闹起来,恐怕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萧起轩坐着没动:“表妹放心,眼下三弟恐怕腾不出精力操心你我这些小事。”


    阿萝心下咯噔一声。


    她方才就觉得奇怪,暗道的入口并不算隐蔽,及春脱了身寻到萧起淮,顺着暗道找来此处只是时间的问题,萧起轩如此大费周章,总不能当真只是为了与自己说几句话。


    以萧起淮如今的地位,能绊住他腾不出手脚的,恐怕也只有皇城里那一位了。


    “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就算圣上出事,秦王也登不上帝位。”阿萝目光复杂地看着萧起轩,“二表哥饱读圣贤书,还是新科状元,如何要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呢?”


    “秦王殿下允诺了,御极后将为你我二人赐婚。”萧起轩平静道,平静地好似只是在说今日吃了些什么。


    若说此前阿萝只是略感意外,这会听他说出此话,眼中便是货真价实的震惊:“你已娶,我已嫁,秦王如何赐得了这个婚?祖母如何经得住这番打击?”


    萧起轩将茶盏中的清茶一饮而尽,舌根泛起的苦味散去后,又回味出淡淡甘甜。


    他起身,迎着阿萝震惊又警惕的目光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只是他走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撞在那副挂着嫁衣的木施上,他才停下脚步。


    二人隔了不过半臂的距离,只要他抬手,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纳入怀中。


    萧起轩克制着自己伸手的冲动,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碾过。


    即便二人已经将一切说破,他心中还是不愿吓着她,哪怕这份渴望已经在他心底蛰伏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只是梦中她的眉眼,并不像现在这般满是防备。


    “阿萝不必担心,春宵千金,自然是要留到洞房花烛夜的。”他低声哄道,惊异地发觉自己只要略微低头,便能捕捉到她眸中的每一处细节,让他不自觉地沉溺其中“事成之后,秦王……哦不,应当说是圣上……”


    “圣上会下旨,作废你我各自的婚事,再为我们指婚。阿萝放心,直至今日,我都不曾碰过文氏一根手指……”


    阿萝脑子“嗡”地一声,眼睛也跟着睁大:“你是说,你与二嫂之间……”


    那一瞬间,许多困惑都迎刃而解。


    萧起轩笑地温柔:“从未逾矩……”


    “啪——”


    笑意还没来得及触到眼底,话音还没来得及落到耳中,一声脆响已然打破这份久违的温存。


    萧起轩右脸火辣辣地疼,甚至于被掀地侧过脸去。


    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萧起轩闭眼感受了一下右脸传来的痛楚,确定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挨了阿萝一巴掌,这才抬眸看向罪魁祸首。


    阿萝已然撤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那张总是泛着盈盈笑意的娇靥上,凝着一层从未见过的寒意。


    “萧起轩,难道你觉得为了我去伤害一名无辜的女子,会让我觉得感动么?”阿萝漠然道,清凌凌的眸子冷若冰霜,“还是觉得我会为了你如此的深情就此倾心?”


    萧起轩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我与文氏,同样是一场交易。表妹可以用自己的婚事去换,换成我便不行了么?”


    “我与他的交易从未瞒着彼此,”阿萝冷笑,“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也和文三姑娘说过,假以时日这桩婚事会直接作废?”


    方才落在脸上的巴掌仿佛又抽了过来,萧起轩只觉胸口闷痛,一时无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尖锐。


    阿萝垂下眸子,平静又疏离:“让我回去。”


    “不行!”萧起轩猛地抬眼,他的心中此刻是一团乱麻,唯有不能放她离开的念头占据了一切,举步便要将阿萝重新纳入到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只是这回阿萝没再给他靠近的机会。


    破空声响起,七寸长的袖箭直直刺入左肩。突如其来的冲劲让他趔趄两下,所幸扶住木施才不至于跌到。


    只是挂在木施上的嫁衣,被他错手扯破。


    破布落在地上,接住了他肩头滴落的鲜血。


    后置的痛感比方才的巴掌痛上千百倍,可心中的痛苦却比肩上的伤痛上万倍。


    萧起轩捂住扎着袖箭的伤口,满目疮痍:“你竟是要我死。”


    到底是个书生,受了伤流了血,面色便飞快地淡如白纸,连着气息也跟着虚弱了。


    “二哥错了,我从未这般想。”阿萝漠然地从腰后锦袋中抽出一只新的袖箭,当着萧起轩的面将袖箭撞入箭筒,“二哥该庆幸,我没给箭头喂毒,还留了你的右手。”


    她望了过去,冰冷的目光中夹杂了几许复杂,“二哥现下立刻去请良医,自是性命无虞。”


    可他若坚持在此,下一箭,已经在箭筒之中了。


    萧起轩听懂了她言语中未尽的威胁,鲜红的血液还在不停地从伤口中渗出,染红了他大半衣袖。


    终是败下阵来。


    他强撑着直起身子,一步一步地朝外走去,却在出门前扶着门框停下脚步,缓缓道:“表妹便在此歇息,待风平浪静,我们再做计较。”


    阿萝没有应声。


    她看着萧起轩走了出去,听到至秋的惊呼声和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


    匆忙过后,一切归于寂静。


    直到屋外只有几声初秋蝉鸣传来,她才一下子跌坐到地上,伸手轻轻按住了自己还微微发颤的右手。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想想办法。


    第125章 逃跑


    “表姑娘……”


    门口忽然响起的虚弱呼喊唤回了阿萝的思绪。


    她抬眼, 是至秋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嗫嚅道, “少爷吩咐奴婢照顾表姑娘。”


    阿萝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撑住地面的指尖。


    已经不再发抖了。


    见阿萝没有作答, 至秋犹豫了片刻, 终是大着胆子走了进来,半蹲着身子去搀阿萝。


    瘫坐在地上的女子螓首半垂,鬓边的发丝乱了些, 有气无力地搭在颊边。至秋瞧不见对方的神情, 只是从她因用力攥住袖沿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中可以觑见几分惊慌。


    二少爷来时让她们都退到院外,说是要与表姑娘说话,没成想再出来时,肩上竟中了箭, 问他如何受伤却绝口不提,只是吩咐自己过来好生照顾表姑娘。


    而她进门见到的, 便是表姑娘跌坐在地上,肩膀微颤的模样。


    在临州时,至秋便是萧起轩院子里的大丫鬟。二少爷每每回府, 都会带些小礼物回来,名义上是分给府里的三位妹妹, 但至秋知道, 二少爷那都是为表姑娘挑的。


    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里也常常议论, 都觉着这萧家的二少奶奶非表姑娘莫属。


    至秋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到表姑娘那儿走得勤,每每过去,表姑娘总是笑脸相迎, 柔声细语的模样是万分的赏心悦目。有这样的未来主母,至秋是打心底里觉得不错。


    直到那位一向嚣张跋扈的三少爷回来,原定的二少奶奶成了三少奶奶。


    二少爷日益憔悴,从来都是温润如玉的笑颜不复存在,即便在娶了二少奶奶之后,面上也瞧不出丝毫喜悦。


    至秋看在眼里,不免也跟着难过。


    所以在二少爷问她愿不愿意来这小院等着表姑娘时,她心中虽觉害怕,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二少爷与表姑娘谈完,竟是负伤出来的。


    虽说二少爷不肯透露箭伤从何而来,但方才只有他二人在屋内,能伤到二少爷的,便只能是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表姑娘。


    思及此处,至秋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想在阿萝的脸上瞧出几分究竟。


    却意外与阿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心中一惊,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二表哥现下如何了?”表姑娘的声音依旧轻柔,只是比起以往的温和更添了几许忧愁。


    任她如何想,都想不出这样柔弱的人会将二少爷伤得那般重。


    至秋依旧低着眼,将阿萝扶到软垫上坐下:“奴婢来时少爷已拔了箭,上了药。只是少爷近来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他又坚持不叫人去请良医,徐公子说再过些时辰怕是会发热……”


    她顿了顿,迟疑着补充道,“徐公子便是带表姑娘来此处的人。”


    阿萝没有应话,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才轻声道:“那件嫁衣,劳烦至秋姐姐取来于我瞧瞧。”


    至秋也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就从萧起轩转到了嫁衣上,她不敢多问,转身将挂在木施上的嫁衣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


    在捡起垂落在地面上的半块碎布时,却触到了一小块黏腻湿意。


    下意识地拿指尖捻了捻。


    是血。


    至秋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此处恐怕就是萧起轩受伤的地方了。


    “这嫁衣是二少爷前些日子拿来的,”至秋一面轻手轻脚地嫁衣搁在阿萝膝头,一面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奴婢在二少爷身边服侍这么些年,还从未见他对一件物什如此上心,每日都要过来亲自打理,生怕落了灰。”


    只见阿萝的眉心拢得更紧了些,细嫩红唇失了些许血色,喃喃道:“这是我母亲为我缝制的嫁衣。”


    她也摸到了那块滴了萧起轩的血的碎布,未干的血液将指尖蹭得通红。


    阿萝抿着唇角,抽出帕子一点一点将血迹擦去。


    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在明艳的嫁衣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都是我不好。”她的声音里有了几分哽咽,“若不是我,就不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晶莹的泪珠啪嗒一下落在阿萝柔弱无骨的手背上,她却飞快地将水渍擦去,仰面露出歉然浅笑,“吓着至秋姐姐了。”


    至秋这时才看清阿萝眉间萦绕的凄楚,泛红的眼尾还沾着水气,叫人忍不住觉着心疼。


    “这样的事……也怪不得表姑娘。”她轻声劝慰,“少爷待您是万分真心,断不会责怪您的。”


    阿萝闻言却没有什么安心的模样,只是勉力一笑:“至秋姐姐陪我到屋外走走可好?”


    “这……”至秋有些迟疑。


    “就到外头透透气,”阿萝轻掩胸口,低垂的眉眼仿佛在下一瞬便会破碎,“至秋姐姐放心,此时我也做不了什么事了。”


    至秋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立时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天井并不大,靠墙种了株槐树,树干斜生,枝叶丛丛,层层叠叠地越过墙头,也遮住了天井大半的天空。


    阿萝站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忽然道:“我幼时在侯府的院子,也有这样一株槐树。”


    至秋不明所以,硬着头皮答道:“想来是少爷与表姑娘有缘,所以此处也有一株和姑娘院子里一样的槐树。”


    阿萝轻轻笑了笑,仿佛不经意的问道:“至秋姐姐到二表哥院子里,也快十年了吧?”


    至秋点点头:“再过几月,便满十年了。”


    “想起来,当初及春初到府里,还是跟着至秋姐姐学的规矩。就连及春的名字,也是跟着姐姐取地。”阿萝微歪过头,“如今及春出入得体,还未曾谢过至秋姐姐呢。”


    提起往事,至秋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唇边不自觉泛起些许笑意,道:“表姑娘抬举奴婢了,彼时奴婢也才学规矩不久,哪里能教得。还是及春自己不想跌了表姑娘的面子,日夜苦功,连带着奴婢跟着受益才是。”


    大太太规矩大,对二少爷身边的人更是容不下丝毫闪失。尤其是院中走动的婢女,稍有逾矩便会被换去外院打杂。


    至秋是家生子,大太太瞧她老实本分,又知根知底,这才将她放到二少爷房中伺候。


    日子久了,她便成了二少爷身边的大丫鬟。


    府中人人都羡慕她能在二少爷跟前得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日子她当真日日胆战心惊,不敢有半分错漏。


    能到表姑娘房中教及春规矩,便是她当时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刻了。


    “至秋姐姐是婶婶亲自挑了放在二表哥院中的人,自是差不得的。”阿萝却不认同她的自谦,“就连二嫂心中对至秋姐姐都是颇有地位的,今日还特地问起我对及春来日的安排。”


    至秋嘴角的笑意登时僵住,连脸色都白了几分。


    按着萧家的规矩,婢女若是年满二十岁又尚未许人,便可自行归家。唯独她,因为是在二少爷书房伺候笔墨的,虽是满了二十,也没人提要将她换下的事。


    她乐得其所,更是绝口不提。


    没成想今日却从表姑娘口中得知了自家主母要遣自己出府的消息。


    她有些被吓到了,不由得语无伦次:“奴婢甘愿在萧家做一辈子婢子,为少爷少奶奶做牛做马,绝无其他非分之想……”


    一双泛着凉意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安抚似的拍了拍,阿萝望着至秋,温柔且认真:“至秋姐姐别慌,阿萝并没有那个意思,二嫂也没有那个意思。二嫂只是怕耽误了至秋姐姐的年华,怕至秋姐姐会怨她,也怕来日二表哥会怪她没尽到主母的责任。”


    她含着笑,语气安抚,“换了我,也是要问上一问的,总不好贸贸然地决定了至秋姐姐的终身。”


    至秋的心奇异地平复了下来,她点点头,目光感激,“能像现在这样守着二少爷与表姑娘,奴婢便是心满意足了。”


    “能有至秋姐姐这样的忠仆,是二表哥的福气。”阿萝叹了一声,抬头望天,“却不知二表哥眼下如何了。”


    至秋本就有几分担忧,被阿萝三言两语地一说,几分担忧立刻化成了十分,焦急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院外望去。


    除了空荡荡的垂花门,什么也瞧不见。


    “至秋姐姐,阿萝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阿萝轻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可否请至秋姐姐替阿萝去看看二表哥的伤势?”


    至秋有几分意动,却碍于二少爷的吩咐不敢答应:“二少爷吩咐奴婢在此处服侍表姑娘。”


    阿萝眼中的光略黯,委屈道:“二表哥还是不相信阿萝,要劳烦至秋姐姐在此监视。”


    至秋并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可瞧着阿萝眼尾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她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便也跟着崩塌了。


    急忙道:“二少爷怎会不信任表姑娘呢,是徐公子说要将您看管起来,二少爷不许,才让奴婢来此照顾您的。”


    阿萝又惊又怕:“那个带着鬼神面具的人?”


    至秋点点头,见阿萝眼中惧意更重,她将心一横,反手握住阿萝的手,郑重道:“您放心,有二少爷在,谁也动不了您分毫,您只管在这安心等着,奴婢去去就回。”


    阿萝睁着泪眼,轻轻点了下头:“全赖至秋姐姐了。”


    至秋给了阿萝一个坚定眼神,提着裙摆三两步便跑出垂花门,不见了踪影。


    阿萝的手还半举着,直到彻底看不见至秋的身影,她才飞快将眼睛一抹,毫不犹豫地爬上了粗壮的槐树枝干。


    她认出来了,这株槐树就是当年栽在清原侯府小院里的那株。就连这房内的布置,都和她在无尘居时布置的一模一样。


    萧起轩的用意她不想去想,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留在这里。


    她不能成为秦王用来钳制萧起淮的工具。


    想要离开这里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院子假山的暗道原路返回茶馆,萧起轩的人已经将自己带来此处,不可能留在茶馆等着被萧起淮和宋陌的人追拿,所以茶馆必然是安全的。


    而另一条,便是借着这株槐树,翻墙。


    墙后有什么,她不知道,只能赌这一次。


    所幸刚成亲那一阵萧起淮日日拖她去校场射靶,手劲脚力都比早前强了不少,爬得随有些费力,但到底还是爬上来了。


    阿萝抓着树杈,咬牙用力一蹬,有惊无险地攀上了两人高的墙头。


    墙的另一侧不是道路,也没有人,而是另一个不大的小院,一黑一红两匹马被栓在稻草棚下悠闲吃着干粮,而小院的另一侧便是出去的角门。


    阿萝心下一松:没完全赌对,但也不算差。


    而当她趴在墙头看着远处熟悉的建筑物时,心中的筹码便又多了一分。


    当即不做耽搁,反手攀住墙头顺着墙面小心翼翼地滑了下来。


    可她到底不是练武之人,松手下坠的瞬间,还是不免害怕,双手下意识地抓墙借力,反被粗粝的墙面磨出道道血痕,而后脚下不稳,摔在地上。


    “嘶——”


    阿萝倒吸了口凉气,觉得自己快被摔碎了。


    来不及歇息,她快步上前拉开角门。不出所料,外面并没有人看守。


    ——这样紧要的关头,秦王怎么会分太多人来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呢。


    阿萝自嘲般地轻笑了声,正要出去,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两匹拴在马厩里的马。


    骑马她自然也是会的,不大精通,但从此处到水云斋的路程是绰绰有余。


    算算时间,至秋也差不多要赶回来了。


    阿萝当机立断,将那匹枣红色的马牵了出来。


    这马仿佛也通了人性,温顺地让她牵着,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表姑娘——”


    策马狂奔的瞬间,阿萝仿佛听到了至秋的惊呼声被夹在风中,远远地被甩在了身后。


    第126章 结局(上)


    从走进暗道的那一刻开始, 阿萝便一直在心中计算着时间,到她走出暗道为止,约莫走了一炷香有余。


    以她的脚程, 大抵不过五里, 怎么着也不会离水云斋太远。


    却也不奇怪。秦王既然今夜起事,萧起轩作为他的幕僚之一, 自然是要挑一处方便与宫内传递消息的所在。


    萧起轩如今在中书省任职, 岳父又是吏部尚书,想要在国子监附近赁处宅院,自然是轻而易举。


    阿萝勒停马匹, 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 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姑娘,你怎么来了?”芳菲望着门外风尘仆仆的阿萝和一旁正不安地拿蹄子刨地的红马,诧异道。


    “进去说。”阿萝一把将她推了进去,“娘子呢?”


    “阿萝。”沈娘子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行动不便,只是站在廊下, 紧张地盯着阿萝走近,“出什么事了,就你一个人过来, 苏二姑娘如何了?”


    阿萝几步便走到了她跟前,言简意赅:“发现你的不是可儿, 是二哥。别慌, 他此刻受了伤, 分不出心神留意你的事。”


    安慰了沈娘子一句后,她又侧眸吩咐道,“芳菲, 找人给店主传个信,告诉他我在这。再让他们关了铺子,守好四周。”


    芳菲还是头回见阿萝露出如此郑重的模样,自知情势紧急,当即收了思绪,疾步往前院去了。


    阿萝将沈娘子搀进屋内,又关好门窗,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了些许,伸手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在碰到茶壶的瞬间飞快缩回了手。


    翻墙时剐蹭到的伤口正火辣辣地疼着。


    “你受伤了!”沈娘子也看到了她手上红痕,失声道,“二哥也受了伤,你们是遇到了什么事?”


    “是出了点事。”阿萝叹了声,可当着沈娘子的面,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几人都是自幼一道长大的,当初老太君属意她做二少奶奶的事,恐怕她们都是心知肚明。这些年来她们姐妹二人一直不喜自己,其中未必没有认为自己配不上萧二郎的意思在。


    如今要当着她的面说萧起轩为了自己不择手段,阿萝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不做声,沈娘子也跟着沉默了片刻,随即摇摇头,转身将装着清水的铜盆端了过来:“手给我,我给你上药。”


    竟是没有追问的意思。


    阿萝垂下眸子,乖巧地应了一声,将手递了过去。


    她手上的伤并不深,可到底是破了皮,薄薄一层血痂混着尘土,沾了水的棉布擦在上面,疼得她直吸冷气。


    “表妹当年学女工时指头上扎了几个血窟窿都没皱过一下眉头,如今倒是愈发娇气了。”沈娘子撩了一下眼皮,淡声道。


    阿萝噎住,心道这兄妹几个没了约束之后,这张嘴真是一个比一个毒。


    药上到一半,芳菲回来了:“姑娘,店主到了。”


    阿萝抬眸看了沈娘子一眼,见对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有些讪讪,闷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跟在芳菲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宋陌留在京中照看阿萝的修柏。


    “姑娘,”修柏肃容而立,额尖滴着汗都没来得及擦干,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小人失责,请姑娘处罚。”


    “这事怪不得你,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大胆。”阿萝摇摇头,止住了修柏告罪的举动,直截了当地问道,“现下是什么情形?”


    “我们的人闯进茶楼的时候暗道已经被泥沙封住,一时半会疏通不得。及春去通知了姑爷,只是姑爷才出慎狱司的门,便被宫中圣旨传唤入宫了。”修柏答得飞快,他自然也看见了阿萝正在上药的手,面色微沉,


    “姑爷走前留了二十人给我,要我掘地三尺也要将姑娘所在找到。”


    阿萝想着萧起淮说这话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倒是会差使人。”


    见几人的目光都停在自己身上,阿萝轻咳一声,将话题带了回去,“方才说,你们到的时候,茶楼的暗道已经被封了?”


    “是,用馋了水的泥沙封了口,想来伺候也不打算再用了。”修柏点头,“小人猜测这暗道恐怕修不了太远,是以请了四位掌柜,派人在周边宅院探听是否有姑娘的消息。”


    阿萝懂了,难怪萧起轩让人把自己带到院子里之后也没有严加看管的意思。他是料定了萧起淮也好,修柏也好,一时半刻都没法通过暗道找到自己。


    等到修柏几人找到自己所在的宅院,恐怕这皇城的天也已经变了。


    好在萧起轩不知道水云斋是她另一个情报收集之所,一直留有专人戒备;好在她射伤了萧起轩,让他一时分不出心神在自己身上;也好在她选择了翻墙,而不是顺着暗道原路返回,否则恐怕要被人堵个正着。


    阿萝垂眸思量片刻:“宫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坊里可有消息?”


    “自姑爷入宫后,宫中便没有消息传出,想来是四处都戒严了。”修柏道,“只知道昨日宫中老道又进了新的丹药,圣上服用后果然有所好转,今日还上了早朝。”


    “难怪……”阿萝喃喃。


    难怪什么,她却没有说。


    转而问道:“宫中的消息传不出来,宫外的东西可能递进去?”


    没想到阿萝会有此一问,修柏停滞了一瞬,才缓缓道:“可以一试。”


    阿萝笑了起来。


    她就知道。


    宋陌将清辞坊送给自己,却绝不意味着没有其他消息往来的渠道。清辞坊只能从宫婢口中探听些许消息,也不意味着宋陌在宫中没有部署自己的探子。


    修柏大抵知道阿萝在笑些什么,没由来的有些尴尬,只低声问道:“姑娘要送什么东西进去?”


    阿萝从后腰箭囊中取出一支铁制袖箭递了过去:“交给萧起淮,告诉他我没事了。”


    修柏愣了一下:“姑娘若是要给姑爷报平安,宫中的人应当可以将话带到。”


    言下之意,送东西进去还是冒险了些,尤其还是一支开了刃的袖箭。


    阿萝轻轻摇头,眼中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旁人的话他不会信的。”


    修柏与萧起淮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位姑爷一向是心思难测的,当即也不再多话,双手接过了那枚袖箭,又问道:“姑娘还有旁的话要带给姑爷么?”


    “嗯……”阿萝侧眸想了想,弯着眼尾,语气轻快,“让他记得来水云斋接我回家。”


    ——


    夜色越来越深了,宫中的消息传不出来,阿萝也不敢在这时候四处乱跑,只好在斋中安分等着。


    沈娘子到底也是受大家教养长大的,从方才阿萝与修柏的三言两语间,多少听出了些许端倪,知道眼下恐怕正有什么大事在发生。


    她是决意要从那些明争暗斗中脱身出来的,心中虽有几分好奇,却也没有多问,只挑着些闲暇趣事与阿萝打发时间:“你与萧三郎,瞧着倒是愈发要好了。”


    阿萝正翘着裹着绷带的手指小心翼翼得捻馃子吃——折腾了大半天,她实在是饿得狠了——闻言却是一怔:“这么明显么?”


    沈娘子忍俊不禁:“你都同他做了夫妻,要好不才是正常的么?”


    “话不能这么说,这天底下貌合神离的夫妻也不少。”阿萝支着腮,心不在焉,“非要说的话,大抵是萧三郎实在擅长温水煮青蛙。”


    这个评价着实是有些新奇了,沈娘子过去就怕萧起淮,如今与他没了干系,反倒好奇起来:“我过去只觉着你性子温顺,大抵能叫他屈服,如今听着倒不像是这么一回事了。”


    阿萝“唔”了一声,觉着自己能与沈娘子坐在一处讨论萧起淮着实是件诡异至极的事。


    不由笑道:“我在你心中原来是个磨人的性子。”


    “磨人称不上,”沈娘子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是觉着这天底下哪有你这样面面俱到的人,想发脾气都不知从何下手。”


    过去在萧家后宅,她想尽办法也没能从阿萝身上占到半分便宜,反倒常常让自己得了奚落,着实是吃力不讨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总想要赢你一头才好,偏偏每次都不如意。”


    “都是些前尘往事了,”阿萝笑道,“谁还没有个年少无知的时候。”


    沈娘子好奇地睨了过来:“你也有?”


    “自然是有的。”要不当初怎么能与萧起淮闹得势同水火呢。


    被这么一打岔,阿萝原本挂在宫中的心神便跟着回来了些许,她半撑着下颌,借着荧荧灯光看着沈娘子的眉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今日原来没戴面纱。


    她左颊靠近耳根的位置,多了一道一指宽的伤疤,不明显,却也很难让人忽略。


    阿萝也没想到,为了让晋王罚她禁足,她会用上这样决绝的手段。


    “上回让及春送来的药膏可曾用了?那是兄长从西南带回来的奇药,对生肌淡疤有奇效。”


    沈娘子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脸上的伤疤,却只是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如今不必到外头抛头露面,我都记不得这事了。”


    阿萝沉默一瞬,叹道:“你们萧家人,怎都生了个决绝的性子。”


    “幼时老太爷教导有言,不破不立,”沈娘子笑道,“大抵便是这个意思。”


    阿萝眨眨眼,不禁有些恍然。


    正说着,忽然听见喧哗声从外头传来。


    阿萝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了沈娘子的手,连自己手上的上都顾不得了。


    “姑娘,”芳菲推门而入,眸中满是欢喜,“是姑爷来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