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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生病


    第二天清晨, 景时微五点就醒了。


    睡梦里,她感觉自己抱住了一个暖壶,热得不行, 等真正睁开眼, 她伸手碰了碰薄睿诚, 掌心下一片滚烫。


    “怎么醒了?”他的声音懒懒的, 鼻音很重。


    景时微皱了皱眉,“你肯定是感冒了。”


    薄睿诚确实一夜没怎么睡好,嗓子疼得像刀片拉过一样, 低声应了,“是有点。”


    景时微立刻掀开被子起身,“我去给你接点水。”


    薄睿诚点点头。


    没一会儿, 景时微端着水杯回来了, 另一只手里还多了一支体温计。


    薄睿诚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抬眼看向她, “没事, 才五点,再睡会儿。”


    景时微没接这话,反而在旁边坐下,语气认真起来, “嗓子都哑了, 你肯定是扁桃体发炎了, 我拿了体温计, 量量。”


    说着,她拉开他的被子,掀开上衣一角, 把体温计仔细地夹在他胳肢窝里。


    “这种的准,”她说。


    话落,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他的脸,最后掌心贴在他的肚子上,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身上真的好热。”


    薄睿诚被她摸得忍不住笑了笑,嗓音沙哑中带点无奈,“被你摸得更燥热了。”


    景时微一愣,瞪了他一眼,“……病了还没个正经。”


    四五分钟后,她取出体温计,举到眼前认真看了看,随即倒吸一口气,“我嘞个乖乖,三十八度九。”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没感觉吗?”


    薄睿诚咳了一声,“有,就是觉得没什么大事,忍忍就好了。”


    景时微气得撇嘴,“我真的服了你了。”


    她语气果断起来,“收拾收拾,我们去医院。”


    薄睿诚迟疑了一下,“一会要去公司,这事还需要处理。”


    景时微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沉下来,“身体不重要吗?”


    薄睿诚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我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


    这句话彻底把景时微惹急了,她伸手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你有数个屁!快起来,不然我真生气了。”


    薄睿诚吃痛地“嘶”了一声,抬眼看见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他再不动弹就要翻脸的架势。


    他轻叹一口气,终于服软,“好好好,我这就起。”


    景时微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这才听话嘛。”


    薄睿诚看着她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低声笑了笑。


    两人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便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景时微开着车带他去了青城医院。


    到医院时,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景时微带着他挂号,清晨的医院人却已经不少,等了片刻,又陪着抽血、等结果。


    报告出来,医生说是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烧,开了吃的药和挂水的药。


    等护士把针扎好、药水滴下来,两人终于坐到椅子上时,已经是六点了。


    景时微看了看输液瓶,“挂完要到七八点了。”


    薄睿诚点点头,语气轻松了些,“正好不耽误上班。”


    景时微一时语塞,无奈地看着他,“……歇歇不行吗?”


    薄睿诚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景时微就抢在他前面摆了摆手,“行吧行吧,但你别太辛苦,不舒服了就在休息室里歇一歇。”


    她说完,认真地看向他。


    薄睿诚望着她眼里那份藏不住的担心,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饿不饿?我去买点早餐,”景时微问。


    薄睿诚点头,“饿,你去吧。”


    景时微应了一声,“那我去了,等我回来。”


    薄睿诚“嗯”了一下。


    景时微走后,薄睿诚低头看着手机。


    薄氏股票仍在下跌,网上的舆论虽然被压了下来,但还是有人在讨论。


    他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见景时微还没回来,他看了一眼吊瓶,还剩一半,便拿着去了厕所。


    “我们在媒体面前说是薄氏集团害得你爹,他们就把剩下的钱给咱们,这已经说好了,为什么还不打钱?”


    “妈,你别着急,等下午的时候看看。”


    “我能不急吗?明明说好的晚上给钱,结果晚上也没给。”


    “妈,放心,他们应该不会耍赖的。”


    从厕所出来,薄睿诚在楼梯间,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他关掉录像,悄悄退回原来的位置。


    随后给薄睿涵发了条消息,又拨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


    “哥,你在医院吗?”


    薄睿诚“嗯”了一声,“有点发烧,过来看看,正好撞见那俩人在说话,是伤者家属?”


    薄睿涵道,“是的。”


    薄睿诚说:“家属被人收买了,你找人跟一下他们,查查通话记录和近期资金流向,再去商场找其他工人了解一下情况。”


    薄睿涵应道:“好。”


    挂了电话,薄睿涵又拨出一个号码。


    没过多久,进来一个男人。


    “老杨,来一趟我办公室。”


    老杨是薄氏安保部门的负责人,跟了薄家十几年,是薄睿诚一手提拔上来的,办事一向稳妥。


    不到五分钟,人便到了。


    薄睿涵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这两天公司的事你也知道,工地坠楼、家属反口、媒体到场、热搜爆了,这一连串,不可能是巧合。”


    老杨听完,神色凝重起来,“小薄总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对,”薄睿涵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我上次跟温迎去吃饭是五天前,碰见了孙增和王叔,三天后工地出事,消息本来封锁了,家属也签了协议,结果第二天一早转头就翻脸,还当着媒体的面哭诉,你想想,家属哪有这个脑子?背后没人教,他们敢这么干?”


    老杨认真听着。


    薄睿涵声音冷了下来,“刚才我哥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医院无意中听到家属的对话,这下更确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了。”


    话落,薄睿涵把伤者的资料递给他,“伤者叫刘长,五十七岁,青城本地人,在青州路商场工地干了三个月,做的是钢筋工。”


    “你先去查两个人,赵梦蓝和刘然,伤者的妻子跟儿子,查他们近期的通话记录、社交账号、资金往来,尤其是事故发生后到今天的。”


    “另外,”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青州路商场工地所有工人的名单,你再去一趟工地,私下找几个工人聊聊,问问出事那天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杨接过资料,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明白了。”


    “注意分寸,”薄睿涵叮嘱了一句,“别打草惊蛇。”


    “放心。”


    薄睿涵站起来,拍了拍老杨的肩膀,“辛苦你了,尽快。”


    老杨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薄睿诚挂断电话之后,人靠在椅子上,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伤者的家属被收买,这是最省力也最能搅浑水的方式。


    伤者还在ICU躺着,家属一旦出面闹,舆论天然会站在“弱势”一边。


    背后的人选在这个节点动手,显然是算准了薄氏正在推进青州路商场项目的关键期,一旦出事,项目停滞,股价也势必受到冲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洁白的墙壁上,思绪却已经沿着蛛丝马迹往前推。


    孙增和王叔。


    薄睿涵说四五天前吃饭碰见这两人,昨天工地就出了事,从时间线上看,这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蓄谋已久。


    问题是,工地坠楼,不是小事,要让一个人从在建商场摔下来,要么是意外,要么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那背后之人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薄睿诚眯了眯眼。


    他想起孙增在会上的表现,两手一摊,笑呵呵地说“网上有证据”,那种姿态不像是被动应对,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王叔就更不用说了。


    句句都往“给个交代”上引,话里话外都在逼他表态。


    薄睿诚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点冷意,行,那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景时微回来的时候,见他什么也没干,就那么干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医院附近卖早餐的不多,而且都排着队。”


    说着,景时微递给他一杯粥,“趁热喝,嗓子疼会舒服些。”


    薄睿诚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确实没那么疼了,他看着她,“你也吃。”


    景时微点点头,剥了一个鸡蛋递给他。


    薄睿诚手里拿着粥,另一只手挂着水,“你喂我。”


    景时微笑了,“行,我喂你。”


    她把鸡蛋喂到他嘴边。


    薄睿诚一口咬了一半,咀嚼咽下后又喝了一口粥,把剩下的一半吃了。


    “你也吃,”他看着她。


    景时微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那份吃了起来。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安静而规律。


    等两人吃完早餐,这瓶也快滴完了,景时微喊来护士换了一瓶。


    薄睿诚看着她,“困不困?”


    景时微点头,“困。”


    “你靠着我肩膀睡一会儿。”


    景时微笑着说,“应该是你靠着我睡会儿吧,毕竟你是病号。”


    “我不困,”薄睿诚说。


    景时微想了想,点点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本以为睡不着,毕竟医院也吵,没想到还是睡着了。睁眼时,薄睿诚这瓶又要见底了。


    景时微一下子精神起来,“我去喊护士。”


    “行,慢点。”


    她嗯了一声,快步去了。


    不一会儿,她跟着护士一起过来,拔了针,护士又叮嘱了几句。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并不刺眼。


    薄睿诚说,“我给司机打了电话,让他来接我,你直接去学校吧。”


    景时微点点头,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好多了。”


    “嗯,烧退了。”


    “去了公司记得吃药,中午别忘了吃,”景时微叮嘱道,“下午要是再烧起来就早点回家。”


    薄睿诚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了,景老师。”


    景时微被这个称呼弄得耳根一热,拍开他的手,“快走吧,我也该去学校了。”


    薄睿诚收回手,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开。”


    “知道。”


    司机很快到了。


    薄睿诚上了车,景时微也开车驶离-


    青州路商场工地,下午两点。


    工地上已经停工了,出了坠楼事故后,安监部门来人检查过,说是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复工,偌大的工地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看守材料的工人还在。


    老杨到的时候,工人们正聚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打牌,他推门进去,屋里五六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找谁?”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问。


    老杨笑了一下,掏出烟挨个递了一根,“不找谁,跟各位大哥聊聊天。”


    他环顾一圈,在床边坐下,随口问,“这边停工几天了?”


    “今天刚停工,”一个瘦高个儿接话,语气带着抱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复工,不干活就没钱。”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附和,“听说老刘还在ICU躺着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老杨点点头,“老刘平时跟你们关系怎么样?”


    “老刘人不错,”皮肤黝黑的那个男人说,“干活实在,人也老实,不怎么说话,但是肯帮忙。”


    “出事那天,你们谁在现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瘦高个儿举手,“我在,我当时在四楼绑钢筋,听见外面一声闷响,探头一看,老刘已经掉到一楼。”


    “你看见他怎么掉下去的吗?”


    瘦高个儿摇头,“没看见,我到窗边的时候他已经掉下去了。”


    老杨又问,“那几天老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比如心情不好,或者跟谁闹过矛盾?”


    几个人都摇头。


    “没有,老刘那人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没见跟谁红过脸。”


    老杨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出事之前,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工地?或者有没有人私下找过老刘?”


    这句话一说出来,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杨注意到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眼神闪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又聊了几句工地的琐事,然后起身告辞。


    出了活动板房,老杨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板房后面,点了一根烟,靠着墙等。


    果然,不到五分钟,那个眼神闪躲的工人从板房后门走了出来。


    他看见老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还在这里。


    老杨弹了弹烟灰,看着他说,“大哥,借一步说话?”


    那工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就是来了解情况的,”老杨语气随意,“大哥你要是知道什么,跟我说说,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那工人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开了口,“出事前两天,有个人来找过老刘。”


    老杨精神一振,“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不像工地上的,开的车也不错,黑色的轿车,我没看清车牌。”


    那工人顿了一下,“他跟老刘在工地外面说了得有二十来分钟,老刘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对,问他他也不说。”


    老杨追问,“后来呢?那个人后来又来过吗?”


    “出事前一天又来过一次,还是找老刘,这回时间短,就说了几句就走了,”那工人叹了口气,“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是也没多想,谁知道第二天老刘就出事了。”


    “老刘跟那个人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工人想了想,“第一次说完回来,老刘抽了好一阵烟,坐在那发呆,我叫他他都没反应,第二次回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怎么说呢,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的样子。”


    老杨把烟掐灭,看着那工人,“大哥,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工人摇头,“我没跟别人说过。”


    “那就先别说,老杨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他,“谢谢大哥,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包烟。”


    工人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老杨又叮嘱了一句,“如果有人问起今天的事,你就说我是来打听什么时候复工的。”


    工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板房-


    薄氏集团,薄睿诚办公室。


    下午三点,薄睿诚开完两个会回到办公室,烧已经彻底退了,但嗓子还是不太舒服,他倒了杯水,吃了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十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景时微中午发了一条消息:“吃药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吃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行,那我上课去了。”


    薄睿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面前的文件。


    刚看了两页,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薄睿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比早上好了不少,但眉头还是皱着的。


    “哥,老杨那边有消息了。”


    薄睿诚抬眼看他,“说。”


    薄睿涵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老杨自己去了工地,找了几个工人聊了聊,有一个工人说,出事前两天,有个陌生人来找过刘长,在工地外面单独聊了二十多分钟,第二天又来过一次,刘长跟那个人谈完之后,状态就不太对。”


    薄睿诚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了沉,“人找到了吗?”


    “还没,”薄睿涵说,“工人在描述那个人的时候,提到了几个特征,三十来岁,穿得体面,开的黑色轿车,老杨正在调工地周边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那辆车。”


    薄睿诚点了点头,又问,“家属那边呢?”


    “还在查通话记录和资金流水,需要点时间,”薄睿涵顿了顿,“不过我让人查了赵梦蓝和刘然的社交账号,刘然的微博在出事当天转发了一条相关热搜,配文是‘我爸被薄氏害成这样,他们就想拿钱私了,我们不接受’,这条微博转发量不大,但是被几个营销号搬运了。”


    薄睿诚皱了皱眉,“他本人发的?”


    “对,用的是他自己的账号,”薄睿涵说,“但问题在于,那条热搜事发当天晚上就被我们压下去了,凌晨一点左右热度就降了,热搜早就没了,他是通过什么渠道看到的?除非有人把截图或者链接发给了他。”


    薄睿诚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查他近期的私信和聊天记录,看有没有陌生账号联系过他。”


    “已经在查了,”薄睿涵说,“老杨下午会去移动公司调赵梦蓝和刘然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


    薄睿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注意方式,别惹麻烦。”


    “放心,”薄睿涵点头,“走正规流程,不越界。”


    薄睿诚“嗯”了一声,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夹,“争取今晚之前,把背后的人找出来。”


    薄睿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哥,你烧退了吧?”


    “退了。”


    “那就好,”薄睿涵拉开门,“嫂子让我盯着你吃药呢。”


    薄睿诚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


    薄睿涵关门时补了一句,“嫂子原话,‘看着你哥把药吃了,别让他糊弄过去’。”


    门关上了。


    薄睿诚低头看着桌上那盒退烧药,嘴角的弧度半天没放下去。


    下午五点,老杨从移动公司出来,手里多了一份通话记录清单。


    赵梦蓝的手机号,在事故发生后凌晨两点,有一个异常的通话记录。


    一个陌生号码在两点十分打进来,通话时长十一分钟,紧接着,刘然的号码在同一时间点,两点二十五也接到了同一个号码的来电,通话时长八分钟。


    这个陌生号码打给母子俩的时间间隔只有四分钟,明显是有顺序的,先联系赵梦蓝,再联系刘然。


    老杨立刻把这个号码报给了技术部门,要求查询机主信息。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号码登记的身份信息是一个叫张伟的人,三十二岁,青城本地人,但这个张伟名下没有任何房产和车辆,社保记录也显示他近三年没有固定工作。


    这是一个空壳身份,或者说,是用来做脏活的工具号。


    老杨没有失望,反而觉得线索更加清晰了,用这种身份的人,说明背后的人不想被查到,但同时也暴露了一个事实:这不是普通的路人,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


    他把这个号码标记为重点追踪对象,又查了这个号码近一周的通话记录。


    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在事发前四天,也就是薄睿涵跟温迎吃饭遇见王叔和孙增的那天,曾与另一个号码有过两次通话,每次都在五分钟左右。


    老杨顺着这个号码往下查,发现它的机主信息更加模糊,用的是网络虚拟号码,几乎无法追溯到具体的人。


    但有一条线索让老杨精神一振,这个虚拟号码,在事发前一周,曾经拨打过薄氏集团内部的一个座机号码。


    那个座机,属于孙增的办公室。


    老杨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薄睿涵的号码。


    “小薄总,查到了。”-


    薄氏集团,孙增办公室。


    孙增靠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王叔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小孙总,听说薄睿涵那边在查人了。”


    孙增不动声色,“查就查,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王叔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就是给小孙总提个醒,该收拾的收拾干净,别留尾巴。”


    孙增微微一顿,“王叔多虑了,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尾巴。”


    “那就好,”王叔说完挂了电话。


    孙增把话筒放回去,脸上的表情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后被挂断。


    这是他和那个人约定的信号,一切正常,不用联系。


    但这次,他没有发这个信号。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这几天别用那个号了,换一个。


    两分钟后,他收到了一个字的回复:好。


    孙增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凉了的茶,带着一股涩味-


    薄睿诚办公室,晚上七点。


    薄睿涵把一沓材料摊在桌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哥,基本能串起来了。”


    薄睿诚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看。


    “老杨查到了那个联系刘长的中间人,用的假身份,但是通话记录查到了他跟孙增办公室的座机有过联系。虽然那个座机是公共区域的,谁都能打,但是时间点太巧了,事发前一周,正好是孙增在办公室里开小会的那个下午。”


    薄睿诚没有打断他,继续往下看。


    “另外,老杨查了赵梦蓝母子这两天的资金流向,他们名下没有大额进账,但是刘然的一个微信小号,昨天晚上凌晨三点收到了一笔五万块的转账,转账账户是一个皮包公司的对公账户,法人代表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是这家公司在两个月前,跟孙增名下的一家子公司有过业务往来。”


    薄睿诚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沉默了几秒。


    “孙增,”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薄睿涵点头,“王叔那边也有嫌疑,但目前直接证据都指向孙增,王叔藏得更深,手脚也更干净。”


    薄睿诚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目光微敛。


    “下一步怎么办?”薄睿涵问。


    薄睿诚沉思了片刻,开口说,“让老杨继续查,把证据链做完整,转账记录、通话记录、那个中间人的身份、他跟刘长的接触时间线,所有证据,必须环环相扣,一个都不能断。”


    薄睿涵点头,“明白。”


    “还有,”薄睿诚抬眼看他,目光沉了沉,“媒体那边,先不要放任何消息,等证据全了,再一锅端。”


    薄睿涵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要一个交代,”薄睿诚说,“那就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不是现在。”


    薄睿涵听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安排。”


    薄睿诚“嗯”了一声,看着薄睿涵走出办公室,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景时微发来消息:“下班没,什么时候回来,我妈做了粥,我给你带回来了。”


    薄睿诚看着这条消息,眼底的冷意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暖意。


    他回了一条:“这就回去。”


    然后起身,拿起外套,关灯,走出了办公室,坐上电梯下楼。


    第47章 后悔


    薄睿诚回到家, 看到景时微歪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


    听到门响,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坐直了身子, 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


    薄睿诚换了鞋走过来,看见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困了怎么不去睡觉?”


    “等你呢,”景时微站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又摸了摸他的脸, “还行,不烫了。”


    “嗯, 不烧了, ”薄睿诚握住她的手。


    “妈做了粥, 我给你盛一碗。”


    景时微说着就往厨房走,薄睿诚跟在她身后。


    粥还是温的,景时微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个小菜碟, “这是妈腌的萝卜, 还有炒的青菜, 你趁热吃。”


    薄睿诚坐下来, 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好吃吗?”景时微撑着下巴看他。


    “嗯,”薄睿诚又喝了一口,“你吃过了吗?”


    景时微应了一声, “在我妈那儿吃过了,我跟她说你病了,她特意做了粥让我带回来。”


    薄睿诚一边喝粥一边说,“等忙完这阵子,我们一起回去。”


    景时微点头,又问道,“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薄睿诚说,“差不多了,就差一个关键人物,已经在查了。”


    景时微没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薄睿诚到办公室的时候,薄睿涵已经在了。


    “哥,有新发现。”


    薄睿诚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说。”


    薄睿涵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几张截图,“老杨调到了工地周边的监控,事发前一天下午,那辆黑色轿车确实出现过,车牌号拍到了。”


    “查到了?”


    “查到了,”薄睿涵点了下鼠标,放大一张截图,“车牌是套牌,但是老杨通过车辆型号和外观特征,在另一个路口的监控里找到了这辆车真实的车牌。”


    薄睿诚看着屏幕上的车牌号,目光沉了沉。


    “车主叫冯提,三十五岁,青城人,没有固定职业,但是名下有一辆五十多万的车,还有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薄睿涵顿了顿,“以他的收入水平,这些东西明显不正常。”


    “他的钱从哪来的?”


    “目前查到的,他跟马总的侄子有过资金往来,金额中等,但是频率很高,每隔半月都有一笔的转账,两三万的样子,持续了将近三四个月了。”


    薄睿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马总的侄子叫什么?”


    “马军,在青城开了个小公司,业务范围很杂,什么赚钱做什么,”薄睿涵又翻了一页材料,“这个马军的公司,就是给刘然微信小号转账的那个皮包公司的上游客户。”


    薄睿诚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孙增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他不会直接经手,一定会隔几层,没想到他跟马总搞到了一处。”


    “对,”薄睿涵点头,“但是再谨慎的人,也会留下痕迹,一层一层扒下去,总有扒干净的时候。”


    薄睿诚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王叔那边,有没有动静?”


    薄睿涵摇了摇头,“没有,他这几天安静得不像话,除了正常的会议,连电话都没怎么打。”


    “太安静了,”薄睿诚说。


    薄睿涵愣了一下,“你觉得他也在等?”


    “不是等,”薄睿诚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沓材料上,“他在看。”


    “看什么?”


    “看孙增能不能扛得住,”薄睿诚抬眼看向薄睿涵,“如果孙增暴露了,他会立刻切割,把所有东西都推到孙增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薄睿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们怎么办?”


    “两条线同时查,明面上查孙增,暗地里查王叔,”薄睿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孙增是刀,王叔是拿刀的人,光把刀打掉没有用,拿刀的人下次还会换一把刀。”


    薄睿涵“嗯”了一声,“那我让老杨继续深挖王叔那条线。”


    “注意方式,”薄睿诚转过身来,“王叔比孙增精得多,他藏了这么多年没被人抓到把柄,不是一般人。”


    “放心,我有数。”-


    同一时刻,青城私人会所。


    王叔坐在茶台前,手里的紫砂壶稳稳地斟出一杯普洱。


    对面的人问,“孙增那边,要不要提醒一下?”


    王叔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热气,“不用,让他自己走。”


    他放下茶杯,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走得好,就用他,走不好!正好帮我们铺铺路。”-


    下午的时候,薄睿诚约了马总。


    马总一进门就堆起笑脸,几步迎上去,“薄总主动约我,真是我万年修来的福气。”


    薄睿诚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坐。”


    马总也不觉得尴尬,笑嘻嘻地在他对面坐下来,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眼神里藏着一层不安。


    薄睿诚盯着他看了两秒,“马总近来如何?”


    “挺好的,挺好的,”马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赶紧补上。


    他面上撑着笑,心里却已经哆嗦开了。


    从接到薄睿诚电话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忐忑着,这会坐在对面,更觉得如坐针毡。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自己做的事,不会让他知道了吧。


    薄睿诚没兜圈子,直接道,“马总,马军最近怎么样?”


    马总闻言,心猛地一沉。


    完了,真的查到了。


    他强撑着笑,含糊道,“好久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


    薄睿诚微微挑眉,“真不知道?”


    马总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我真不知道。”


    来之前,那人已经交代过了,死活不能认,反正他没什么证据,再说了,他跟那个侄子的关系本来就一般,马总在心里把这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试图给自己壮壮胆。


    薄睿诚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之所以约马总,是因为他在赌,赌马总会因为心虚而联络孙增或王叔,只要他动了,就能查出一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总觉得自己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薄睿诚盯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脸上的细微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裂缝,“马总,别紧张,就是找你叙叙旧,顺便叮嘱一句,好好管管你女儿。”


    马总闻言,忙不迭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过了片刻,他试探着开口,“那薄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公司那边还挺忙的。”


    薄睿诚点了下头,靠在椅背上,“行,马总慢走,不送。”


    “好的,那我就先走了,”马总站起来,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休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薄睿涵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薄睿诚对面坐下,“我觉得这老狐狸知道,八成是参与进去了。”


    薄睿诚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只是稍微试探一下,就已经心虚的露了破绽。”


    他放下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如果我猜得没错,冯提的钱,就是从马总手里出去的,钱给侄子,侄子再找冯提办事,一层套一层,都想着把自己摘干净。”


    薄睿涵冷笑了一声,“摘不干净的,马总刚才那副样子,就差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薄睿诚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晚上,青城酒店。


    孙增洗完澡出来,腰上只松垮垮地围了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抬眼看向床边坐着的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宝贝,今天来得挺准时。”


    吴云脸色苍白,指节攥得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孙增,声音压得很低,“要怎么样……你才能放过我?”


    孙增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头发,把毛巾随手扔在椅子上,“上了我的船,哪有那么容易下来的。”


    他走到吴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吴小姐在国外这些年,过得这么风流。”


    吴云垂下眼,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想起那些照片,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全是她在国外时拍的,有些她记得,有些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


    那些照片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说什么时候落,就什么时候落。


    她心里翻涌着后悔,翻来覆去地后悔,后悔当初招惹他,后悔以为自己能把握住分寸。


    她真的没想到,他骨子里是个变态、暴虐狂,每次逼她做完那些恶心的事之后,翻脸比翻书还快,拳脚劈头盖脸地落下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她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旧的还没褪完,新的又添上来了。


    吴云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掉眼泪,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他面前哭,哭只会让他更兴奋。


    孙增靠在床头,懒洋洋地朝她使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甚至不需要表情,只是一个眼神,她就知道他要什么。


    吴云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垂着眼,机械地脱去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尾,然后顺从地爬到床上。


    自从跟了他,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总会被折磨。


    孙增满意地看着她,嘴角噙着笑,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和掌控。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条皮鞭,黑色的,细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吴云瞳孔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没等她躲开,第一鞭已经落了下来。


    “啪——”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皮鞭咬进皮肤,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吴云咬着嘴唇,硬生生把叫声吞了回去。


    第二鞭,第三鞭。


    一下一下地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的,像是掐着节奏,孙增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享受,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吴云硬生生的忍着。


    看着她的表情,孙增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在抚摸一只听话的宠物,然后手上的鞭子落得更重了。


    夜色浓郁,厚重的窗帘把外面所有的光都挡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只有沉闷的鞭打声、压抑的呜咽声,以及孙增偶尔发出的低笑声。


    对于吴云来说,痛苦才刚刚开始。


    凌晨三点,身边的人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孙增翻了个身,鼾声渐渐均匀,房间里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吴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那些被皮鞭抽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着,稍一动弹就牵扯出一阵钝痛。


    她等了很久,确认孙增不会再醒来,才咬着嘴唇,一点一点地从床上挪下来。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膝盖差点撑不住,她扶着床沿缓了几秒,才勉强站直。


    衣服散落在床尾的地毯上,是她睡前叠好放在那里的,现在已经被踢得乱七八糟,她弯腰捡起来,忍着身上撕裂般的疼痛把衣物抱在怀里,正要转身去洗手间,余光忽然扫到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孙增的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上面弹出一条消息通知,吴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紧。


    “买了明天下午二点的机票,钱只要现金。”


    她愣在原地,心跳猛地加速,大脑飞速转着,直觉告诉她这条信息不简单,和孙增最近那些鬼鬼祟祟的事脱不了干系。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孙增,他还睡着,鼾声没断。


    吴云小心翼翼地蹲下来,一只手抱着衣服,另一只手伸向床头柜,想找自己的手机把这条信息拍下来,可她的手机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摸了半天,只摸到空调遥控器和一只打火机。


    就在这时,床上的鼾声停了。


    吴云浑身一僵,血液像凝固了一样。


    “找什么呢?”孙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浑浊,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的瞬间,阴沉得吓人。


    吴云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把情绪压了又压,抬起头,扯出一个勉强的表情,“找……我衣服呢。”


    “不是在你手里?”


    吴云低头一看,衣服确实好好地抱在自己怀里,她松了口气,嘴角咧出一个心虚的笑容,“还真是……黑灯瞎火的,没注意到。”


    孙增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了一遍,吴云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不敢动,也不敢移开视线,就那么僵硬地笑着。


    过了半晌,孙增冷哼了一声,“不要耍什么花样。”


    他重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冷淡地丢过来一句,“穿上衣服走吧。”


    吴云几乎是逃出了那个房间。


    直到酒店的走廊门在身后关上,她才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青青紫紫的痕迹,新旧交叠,她突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涌着什么,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凌晨的微光,她就在那点光里坐了十几分钟,才撑着墙壁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次日清晨,景时微一醒就条件反射地伸手摸了摸薄睿诚的额头。


    薄睿诚被她摸得睁开眼,抓住她放在自己脑门上的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已经完全好了。”


    景时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夜里我一直听到你咳嗽,我都没有睡好。”


    薄睿诚看着她微微发青的眼圈,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歉意,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低的,“委屈乖乖了。”


    景时微窝在他怀里,闷闷地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过了一会儿,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中午我去买点止咳药给你送过去。”


    薄睿诚点点头,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好。”-


    上午只有一节课,景时微上完之后,便买了药,顺路给他带过去。


    到了地方,她又拐进一家小店,挑了几样清淡的吃食,提着袋子走进大厦。


    进门时,吴云正好接着电话从里面出来,两人擦肩而过,景时微礼貌性地看了她一眼,吴云的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药袋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景时微没多想,进了电梯,按下顶层。


    电梯门打开,薄睿诚果然又像往常一样,靠在门边的墙上等她,看到她出来,他眉眼微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把人带进了办公室。


    “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景时微抬头看他。


    “现在吃吧,吃完再忙,”薄睿诚说着,已经把食盒摆上了茶几。


    景时微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饭,也才刚过十二点。


    景时微把药递到他手边,叮嘱道,“记得吃。”


    薄睿诚拿起药看了一眼,抬头时眼神柔和了些,“嗯。”


    “那我先走了,”景时微起身,理了理衣角,“不打扰你工作了。”


    薄睿诚跟着站起来,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碰,“好,路上开慢点,我就不送你了。”


    景时微弯了弯嘴角,转身往外走。


    下了楼,穿过大堂,她走到停车场,刚拉开驾驶座的门。


    “景时微。”


    身后有人叫她。


    景时微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吴云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正站在几步之外,神情有些复杂,不似方才在电梯口遇见的冷淡。


    四月下旬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大家都换上了薄衫,吴云却还穿得严严实实,长袖外套裹得一丝不苟。


    景时微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语气平淡,“有事吗?”


    吴云没答话,径直走到副驾驶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景时微愣了一下,随即也坐进车里,侧头看她。


    吴云偏过脸来,声音低了一些,“一起吃个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景时微说。


    吴云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勉强,“没事,你看着我吃也行。”


    景时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十来分钟后,两人到了一家安静的小餐馆,吴云点了餐,服务员退下后,景时微直视着她,开门见山,“吴小姐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吴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没多少温度。


    她垂下眼,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开口,“你也看得出来,我喜欢薄睿诚。”


    景时微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吴云继续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以前我想着,只要我变得优秀,他或许就能多看我一眼,所以毕业后我出了国,可我想得太简单了,没有背景,在国外一样不好混。”


    她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为了能站住脚,我做了一些自己都厌恶的事。”


    她没有说得很直白,但景时微听懂了,她不知道吴云为什么要对她讲这些,但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真是可笑,人做了坏事、自甘堕落的事,总会留下痕迹的,”吴云眼里浮上一层悲凉,她抬起头看向景时微,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当然,更多的是嫉妒。”


    她说得坦然。


    “家境平平,又只是个大学老师,却能嫁给我喜欢了半个青春的人。”


    景时微依旧没开口。


    吴云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最后悔的就是出国,如果留在国内,就算追不上薄睿诚,至少还能当个熟络的朋友吧?以他的身份,工作上多少能帮衬我一些,爱情得不到,总该得到点别的。”


    她苦笑了一下,“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景时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但无论怎么选,最不该的就是堕落自己。”


    吴云听了,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你以为我想吗?是太难了……难到我只想走捷径。”


    她顿了顿,眼神黯下去,“回国以后,我又做了一件后悔的事,我不该为了引起薄睿诚的注意,进薄氏,这样就不会认识孙增,那个变态恶心的男人。”


    说完,她撸起袖子。


    景时微目光一紧。


    吴云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痕和淤青,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青紫。


    “他就是个变态,”吴云冷哼一声,声音冷了下来,“我一定不会让他好过的。”


    景时微看着她,压着心里的那点不适,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跟我说这些是……你难道不该离开他吗?”


    她确实同情她。


    但这些路,是吴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享受了别人给的好处,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吴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苦涩,“离开?走不掉了,他手里有我在国外的照片,我要是走了,他就发到网上……那时候,我还怎么做人?”


    她沉默了几秒,又抬起头,神情慢慢恢复了景时微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冷静与克制,仿佛刚才流露出的脆弱只是错觉。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让你可怜我的,”吴云说,语气平稳下来,“薄氏现在遇到的事,你也知道,我听到一些消息,这事跟孙增多少有关系。昨天我无意间发现,有人给他发了信息,找他要了钱,买了今天下午两点的机票,具体去哪,我不清楚。”


    景时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你想让我告诉薄睿诚?”


    吴云点了点头,“我想扳倒孙增,可凭我自己,没这个本事,只有薄睿诚能做到。”


    景时微问,“你自己为什么不找他?”


    吴云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想去,只是现在……我没办法面对他,不想从他眼里看到别样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照片


    跟吴云聊完后, 景时微没再多留,快步去了薄睿诚的公司。


    她上了楼,在办公室门前停下来, 轻轻敲了敲门。


    “进。”


    景时微推门走进去。


    薄睿诚抬起头, 见是她, 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回来了?”


    景时微没接话,坐下来,把吴云说的那些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她说完, 薄睿诚眉头轻轻一皱,“我现在让人去机场拦人。”


    景时微问,“你们有那人的照片吗?”


    薄睿诚点了点头, “有, 就是不知道我们找的人跟你说的是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便给老杨打了电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挂了电话, 景时微有些担心, “机场那么大, 是不是很难找?”


    薄睿诚语气放松下来,“不会,查一下信息,就知道他坐哪个航班了。”


    景时微愣了一下, 忍不住笑出声, “天呢, 你这么一说, 我觉得我问得有点蠢。”


    薄睿诚也笑了笑,目光温和地看她,“没有, 聪明着呢。”


    景时微抿着嘴笑了一下,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薄睿诚起身走到她身旁,轻轻揽过她,抱了抱,“好,路上慢点。”


    景时微靠了一瞬,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薄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王叔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悠悠落在薄睿诚身上,语气不急不慢,“这三天可过了,薄总,给个交代吧。”


    薄睿诚抬眼,目光微冷,嘴角轻轻一勾,“别急,等睿涵来。”


    王叔冷笑一声,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该不会是怕担责任,跑了吧?”


    话音刚落,孙增也接了一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有意思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薄睿涵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他扫了一眼在座众人,目光在孙增和王叔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走到薄睿诚旁边坐下。


    王叔皱了皱眉,“小薄总,你手里拿的什么?”


    薄睿涵没答话,而是看向薄睿诚,薄睿诚微微点了下头。


    薄睿涵这才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不紧不慢地摆在桌上。


    “王叔问我要交代,”薄睿涵抬起头,语气平静,“我今天就是来给交代的。”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举起来,“这是工地伤者刘长的家属赵梦蓝、刘然近一周的通话记录和资金流水,刘然的一个微信小号,在事发当晚收到了一笔五万块的转账,转账方是一家皮包公司,这家公司跟孙总名下的一家子公司在两个月前有过业务往来。”


    孙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小薄总,这能说明什么?青城就这么大,公司之间有业务往来不是很正常吗?”


    薄睿涵没理他,拿起第二份文件,“这是工地工人提供的证词,事发前两天,有一个陌生人两次来找过刘长,在工地外面单独谈话,第一次谈了二十多分钟,第二次时间短一些,但谈完之后,刘长的状态明显不对。”


    他顿了顿,看向孙增,“那个陌生人开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但我们通过车辆型号和外观特征,在另一个路口的监控里找到了真实车牌,车主叫冯提,三十五岁,没有固定职业,名下有五十多万的车和一百多平的房子。”


    孙增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薄睿涵继续说,“冯提的资金来源,目前查到的是从一个叫马军的人那里频繁收到转账,金额中等,但频率很高,持续了三四个月,而这个马军,是马总的侄子。”


    孙增听到他们查到马总身上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他面上皮笑肉不笑道,“你们查了这几天,意思是马总陷害我们?”


    薄睿涵淡淡扫了他一眼,“孙总,先别下定论,我这还有呢!”


    他拿起第三份文件,“昨天下午两点,冯提买了机票准备飞往国外,被我们在机场拦下来了,据他交代,是有人出钱让他去接触刘长,承诺事成之后再给一笔钱。”


    孙增的脸色彻底变了,但他还在强撑,冷笑一声,“一个混混的供词,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他自己想讹钱,随便攀咬。”


    薄睿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会议室,“孙总,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孙增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薄总什么意思?”


    薄睿诚看了薄睿涵一眼。


    薄睿涵从信封里又抽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张通话记录清单。


    “事发前一周,冯提使用的一个虚拟号码,曾经拨打过薄氏集团内部的一个座机,”薄睿涵把清单推到桌子中央,“那个座机,在孙总的办公室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孙增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这是诬陷!座机是公共区域的,谁都能用!”


    “是吗?”薄睿涵不紧不慢地说,“那个座机是孙总办公室的专线,号码只有内部少数几个人知道,我已经查过了,事发前一周的下午,孙总正在办公室里开小会,会议期间没有其他人进出过你的办公室。”


    孙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王叔坐在一旁,神色如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看不出任何异样。


    薄睿诚的目光从孙增身上移开,落在王叔脸上,“王叔,你觉得这个交代够不够?”


    王叔放下茶杯,笑了,“薄总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三天时间就查得这么清楚,佩服。”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替孙增说话,也不落井下石,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薄睿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而是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在座的所有股东。


    “各位,”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沉稳有力,“青州路商场的坠楼事故,经过初步调查,已经可以确认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策划。目的就是为了打击薄氏的股价,破坏青州路项目的推进。”


    他顿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现在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后续会交给司法机关处理,该负刑事责任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孙增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薄睿诚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孙总,从今天起,你被暂停一切职务,接受调查,如果你配合,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孙增站在那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认命。


    “薄睿诚,”他慢慢开口,“你以为查到这里就完了?”


    薄睿诚眉头微动,“你什么意思?”


    孙增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王叔。


    王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孙增收回目光,看向薄睿诚,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我认栽了。”


    他说完,整了整衣领,抬脚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薄总,有些人的手,比你想的要干净得多。”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锅。


    薄睿诚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王叔身上。


    王叔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站起来,“既然事情查清楚了,我就先回去了,薄总,后续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开口。”


    薄睿诚点了点头,“王叔慢走。”


    王叔走出会议室,步伐稳健,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薄睿涵凑过来,压低声音,“哥,孙增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在说王叔。”


    薄睿诚“嗯”了一声,“我知道。”


    “那怎么办?孙增这边证据确凿,但他要是咬死不供出王叔,我们就没办法动他。”


    薄睿诚靠在椅背上,目光微敛,“孙增是故意的,他觉得自己进去了,不如留个王叔跟我斗,让我不好过。”


    薄睿涵一顿,“也太他妈恶心了吧。”


    “他宁愿扛下所有,也要看我难受。”


    薄睿涵沉默了片刻,“那我们就这么放过王叔?”


    薄睿诚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不急,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先去处理孙增的事,把证据整理好,该移交的移交,王叔那边,让老杨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薄睿涵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薄睿诚忽然停下来,“对了,吴云那边,你安排一下。”


    薄睿涵愣了一下,“安排什么?”


    “她想扳倒孙增,这次也帮了忙,现在孙增倒了,她的处境反而更危险,”薄睿诚说,“找个理由把她调到分公司去,让她离开青城一段时间。”


    薄睿涵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薄睿诚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晚上下班,景时微回到家,发现薄睿诚已经在厨房忙着了。


    她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住他的腰,“今天怎么有空做饭了?公司的事解决了?”


    薄睿诚点点头,语气平淡,“差不多。”


    景时微侧过身,歪头看向锅里正在翻炒的鸡腿,忍不住弯起嘴角,“好香呀。”


    薄睿诚笑了笑,声音柔和了些,“马上就好。”


    景时微“嗯”了一声,随即开口问,“我挺好奇的,那个冯提,到底跟刘长说了什么?他怎么会摔下去?”


    薄睿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给她解释,“刘长的儿子欠了三十万,要债的天天上门,冯提就是抓住了这一点,跟刘长说,这钱他可以出,但需要刘长从三楼跳下去,一开始刘长不愿意,后来发现儿子被要债的人打了,最后还是同意了。”


    景时微听完,眉头微微一皱,“三十万……就买了刘长的命。”


    薄睿诚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对。”


    景时微叹息。


    薄睿诚的菜炒好了,他盛出来,“还有一个青菜,马上好。”


    景时微道,“好。”


    不一会功夫,两人坐在餐桌上吃了起来。


    吃完饭后,两人出去散了会步,回来就休息了-


    第二天中午,孙增的律师找到了薄睿诚,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薄睿诚面无表情地接过,拆开封口,当他看清里面的东西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文件袋里还夹着一封信,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想办法把我救出去,否则这些照片我就爆出去。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每看一张,脸色就冷下一分。


    “他有说什么吗?”


    孙增的律师摇了摇头,“他说只给薄总三天时间。”


    薄睿诚沉声应道,“知道了。”


    律师离开后,薄睿诚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照片,他相信她,可即便相信,他也清楚,这些照片一旦被曝光,无论如何,她的名声都会受到损害。


    晚上下班,薄睿诚回到家,景时微已经在了。


    她看到他进门,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


    薄睿诚看着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画面,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过去,将她紧紧抱住。


    景时微愣了一下,“怎么了?”


    薄睿诚低声说,“没事的。”


    景时微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要是有事你就说,别闷在心里。”


    薄睿诚闻言松开她,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景时微被他看得有些奇怪,“你肯定有事,说吧,什么事。”


    薄睿诚叹了口气,把今天孙增送来的那些照片递了过去。


    景时微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整个人顿住了,照片里是她和梁志远。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愣了片刻,随即慌忙解释,“我跟他清清白白!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孙增。”


    景时微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他有病吧?去年梁老师侄女那个英语老师病了,我临时替她补了一星期的课,这是在地下车库里,人家就是顺手帮我拉了一下车门!”


    薄睿诚指着一张照片,语气不辨喜怒,“那你们笑着这么开心,是怎么回事?”


    景时微咬了咬下唇,抬眸直视他,“你不信我?”


    薄睿诚本想逗逗她。


    可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立刻不敢再闹了,语气软下来,“没有,我信你。”


    景时微认真地看着他,“他就是想挑拨咱俩的关系,我不会婚内出轨的。”


    “我知道,”薄睿诚低声道,顿了顿又说,“可要是他把照片爆出去,你一定会受影响,别人会说你婚内出轨,学校里的学生老师知道了,也会对你指指点点。”


    景时微沉默了一瞬,“所以孙增拿这些照片威胁你?”


    薄睿诚点头,“他让我把他保释出来。”


    她认真道,“不准保释他,让他牢底坐穿。”


    随后她语气平淡道,,“只是一些照片,最亲密的那张,是他拉车门,我坐进去了,这不过是一个绅士做的礼貌举动。”


    薄睿诚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陷入舆论里。”


    景时微倒笑了,“那你不保释他?”


    薄睿诚摇头,眸色沉静,“不保释。”


    她的神情松动了一点,像是无声松了口气,“没事的,”她语气放轻了些,像是在安慰他,“就算被爆出来,也有证人,梁老师、梁老师的侄女,还有梁老师的姐姐,都能为我作证。”


    薄睿诚安静听完,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你别担心,”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正色看她,“我之所以给你看这些照片,不是让你有压力的,我是担心孙增狗急跳墙,真把照片放出来,到时候你没有准备。”


    景时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随即点头,声音轻而稳,“好,我知道了。”-


    马燕快步走到书房,看着她爸,声音抖着,“爸,怎么办,孙增倒台了。”


    马总坐在椅子上,整张脸皱成一团,烟灰落在裤腿上都没察觉,“当初就不该信孙增。”


    他哑着嗓子,狠狠掐灭了烟。


    马燕急得来回走了两步,忽然顿住,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不行的话,咱们去找薄睿诚,就说一切都是孙增逼咱们的。”


    马总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半晌,他点了点头,“也行,明天去试试。”


    话刚落地,他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怨,“你说你要是有能耐勾住薄总的心,咱们还会跟孙增合作吗?”


    马燕张了张嘴,脸涨红了一瞬,最后只憋出一句,“人家不喜欢我,我能有啥法。”


    她也想勾住他的心啊。


    可那个人的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有景时微。


    “他算完孙增的账,肯定回来找咱们的,”马燕越说越不安,又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鞋跟敲在地板上咔咔响。


    马总被她晃得头疼,一拍扶手,“你别动了,刚刚在咱俩不是商量出办法了吗。”


    马燕僵在原地,脸上的慌张和委屈搅在一起,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六白天,景时微推门进了南方梨的店,南方梨正在做面包,她抬头看她,眉眼弯了弯,“来了啊。”


    景时微点点头,拿了一块小面包,一边吃一边说,“有段时间没来了。”


    “可不是,”南方梨说,“你老公公司怎么样了?”


    “已经处理好了,”景时微接过她递来的水杯,语气不紧不慢,“他们今天开记者发布会,把这事澄清一下。”


    南方梨点点头,松了口气似的。


    景时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孙增拍她和梁老师照片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南方梨听完,脸当场就沉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这王八羔子。”


    景时微反倒笑了,“薄睿诚会处理好的。”


    “他太恶心了,”南方梨皱着眉摇头。


    景时微嗯了一声,岔开话题,“不过说真的,一段时间没见面,感觉你气色好了不少。”


    南方梨眼里带着笑意,“有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真有,”景时微托着下巴,语速慢下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不会有好事发生了吧。”


    南方梨脸颊倏地一热,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别过脸去,“没有。”


    景时微笑了笑,没有戳破,只是随口似的问了一句,“你跟许州怎么样了?”


    许州。


    南方梨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瞬间炸开了花,前天晚上,两个人出去喝酒,气氛暧昧得不像话,一不小心亲了一下,然后酒精上头,稀里糊涂就……滚了一夜的床单。


    这两天,许州像个复读机似的,追着她要名分。


    她一个劲儿拒绝,拒绝到自己都快心虚了。


    “能怎么样?就那样呗,”她垂下眼。


    景时微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帧一帧地观察她的微表情。


    南方梨被看得发毛,耳朵尖都红了,“你干嘛盯着我看。”


    “我不信,”景时微三个字说得很轻,却笃定得要命。


    南方梨:“……”


    空气安静了两秒。


    南方梨羞恼地一跺脚,到底还是绷不住了,支支吾吾地把那晚的事全招了。


    景时微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牛。”


    南方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纯意外。”


    景时微认真地点点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你说的对,纯意外。”


    南方梨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我倒是觉得,当个炮友也挺好的。”


    这回轮到景时微沉默了。


    “小心再也甩不掉了,”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南方梨咬了下下唇,指尖绞在一起,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边想接受他,一边又不想。”


    景时微看着她纠结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感情这种事,旁人说再多也是多余。


    她伸手覆上南方梨的手背,声音温软下来,“那就顺其自然吧。”


    南方梨抬起头,眼底的慌乱慢慢散了,点了点脑袋-


    马燕和马总一前一后走进薄氏集团大楼,电梯一路向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马燕攥着包带的手越收越紧。


    到了顶楼,秘书推开门,薄睿诚正握着听筒在打电话,抬眼扫了一下,没出声,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


    父女俩僵在门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讪讪地在会客沙发上坐下。


    好容易等他把电话挂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马燕蹭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刻意挤出来的焦急,“薄哥,我跟我爸真的是被孙增威胁的。”


    薄睿诚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桌上,闻言微微挑眉,那个角度,像是审视,又像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


    “威胁?”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他怎么威胁你们的?”


    父女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马燕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把腹稿又过了最后一遍,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薄哥,这事是去年的了。我回家的时候,在小区车库碰到了景时微,她跟一男眉来眼去的。我想着,她都跟你结婚了,还跟别人乱来,我就拍照了,而且我连续跟了几天,拍了不少照片。”


    她顿了顿,偷瞄了一眼薄睿诚的表情。


    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已经在一点一点冷下去了。


    “那时候你在出差,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本来想拿着照片去找你的,结果半路遇上孙增了,他把照片给我抢走了,并且威胁我,说要是我不听他的,他就把照片给你,还说是我故意跟踪景时微。”


    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倒是足够委屈。


    薄睿诚听完,安静了片刻。


    他看向马燕的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拆穿了所有把戏的演员。


    “照片你还有吗?”


    马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第一句不是质问,而是这个,她连忙点头,“有的有的。”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进相册,翻出那些照片递过去。


    薄睿诚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手指开始迅速滑动、点击。


    马燕眼睁睁看着他删掉那些照片,一张、两张、三张,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阻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僵在原地,由着他删了个干净。


    薄睿诚把手机递还给她,语气淡漠,“我完全可以告你侵犯他人肖像权。”


    马燕接手机的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挤出委屈的神色,“我是为你好呀。”


    薄睿诚没有接她的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她那些天,只是给同事的侄女补课。”


    马燕瞪大眼睛,“啊?真的假的?”


    薄睿诚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马燕只觉得后背一凉,立刻闭嘴,把剩下的疑问全部咽了回去。


    马总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吭声,这时候终于坐不住了,他微微前倾,双手交握,脸上堆出一个既讨好又苦涩的笑,“薄总,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公司百分之三的股份,赠送给你爱人,我们被孙增威胁的事,就当过去了。”


    薄睿诚将手边的文件合上,声音不高不低,“因为你们,刘长现在还在ICU里吊着一口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气压骤然低了下去。


    马总的脸皱成了一团,几乎要哭出来,“我真不知道啊,薄总,我就一掏钱的,其他的都是孙增的主意。”


    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表情又急又怕。


    薄睿诚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们。


    两人站立难安。


    马总颤颤巍巍道,“薄总,你给指条明路。”


    “马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马总一愣,他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犹豫了一会,咬牙道,“行。”


    马燕不开心道,“爸,百分之十啊,我才占股百分之五。”


    薄睿诚看向马燕,“不愿意也行。”


    马燕想说什么,却被马总拦住,“闭嘴,你要是还想当悠闲千金小姐,你就安分点。”


    马燕:“……”


    她扭过身子,哼了一声-


    监狱里,孙增的律师来见他。


    不过才一天时间,孙增已沧桑了不少,他开口便问,“怎么样?他同意了吗?”


    律师道,“孙总,薄总说了:只要你保证这些照片永不外泄,并且书面认罪、指认王叔也参与其中,他会向法院建议从轻判决,等你出狱后,再给你一笔安置费,让你去外地重新生活。否则,你的罪名会再多一条‘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和‘敲诈勒索未遂’,刑期至少再加三年。”


    孙增闻言怒吼,“妈的,他这是逼我!”


    “你去告诉他,我不会指认的,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就算自己倒了又如何,有王叔牵制着薄睿诚,他也别想好过。


    “还有,找媒体和公众号,把他老婆那些照片放出去。薄氏总裁夫人出轨,这瓜一放,他们股票肯定跌。”


    律师脸色微变,慢悠悠地说,“孙总,这件事恐怕不行了。”


    孙增面目狰狞,“怎么不行?”


    “他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薄总的老婆并没有出轨,只是在给同事的侄女补课,拍照片的马燕已经站到薄总那边了,他们也跟各大媒体平台打过招呼,这事一出来,马上就会被封。”


    孙增怒骂一声,“妈的。”


    他恶狠狠地看向律师,“那我要你有何用?”


    律师:“……”


    “孙总,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减刑,而不是怎么害人。”——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补偿


    晚上, 薄睿诚一进门,景时微的目光就落到了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昨天他也带回来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她和梁志远的照片, 今天又来了一个, 她几乎本能地紧张起来。


    薄睿诚看出她的不安, 笑着递过去,“你打开看看。”


    景时微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


    拆开封口的时候, 手指微微顿了顿,抽出来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她愣住了, 仰起头, 眼里全是疑惑。


    薄睿诚看着她,语气温和地解释, “马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转到你名下, 这是跟马总谈好的条件,这样就不追究他的过错了。”


    “啊?”景时微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转给我?”


    “马燕,还记得吧, ”薄睿诚说。


    景时微点点头, “记得。”


    “照片是她拍的, ”薄睿诚说, “这是给你的补偿。”


    景时微一下子捂住脸,声音闷闷的,“虽然她偷拍是不对, 但这也太多了吧。”


    薄睿诚笑了笑,“没事,你先看一下,签个字,回头我帮你办手续。”


    景时微犹豫地看他一眼,“我真签啊?”


    他点点头,目光笃定,“签吧。”


    她想了想,终于也点了点头,“行。”


    把文件摊在桌上,拿起袋里的笔,一笔一画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之后,她抬头问了一句,“那我这一年能有多少收益?”


    薄睿诚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温笃,“不少,起码以后衣食无忧。”


    景时微眼睛一亮,跟着笑起来,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妈耶,以后我也是小富婆了。”


    薄睿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满是宠溺,“那你以后可要包养哦。”


    景时微笑着说,“看你表现了,表现好就包养你。”


    薄睿诚嘴角上扬,“那我好好表现。”


    话落,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即凑近,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两个人之间已经很少亲近了。


    景时微心里一软,直接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薄睿诚气息微沉,低声问,“回屋?”


    景时微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薄睿诚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快步朝卧室走去。


    ……


    结束之后,景时微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手指不太安分。


    一阵酥痒蔓延开来,薄睿诚忍不住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痒。”


    景时微笑着抬眼看他,语气轻快,“那我帮你抓抓。”


    “就是你抓才痒的,”薄睿诚语气无奈,眼里却藏着纵容。


    景时微抽出手,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不痒不痒。”


    他眸色微深,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下来,“不老实的话,那就继续了。”


    景时微弯起眼睛,赶紧笑着求饶,“不了不了,真的困死了。”


    薄睿诚低笑一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快睡吧,不早了。”


    景时微乖乖点头,闭上眼睛,声音软下来,“晚安。”


    “晚安,”他轻声应道,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上-


    中午,薄睿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孙叔”两个字。


    他看了一眼,将手机扣下。


    这通电话为谁而打,他心里清楚得很,电话却执拗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最终,薄睿诚还是拿起了手机,按下接听键。


    “孙叔,刚才在忙,一直没看手机,”他的语气如常,温和而礼貌。


    电话那头传来孙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还咳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接的呢。”


    薄睿诚顿了顿,“没有的,孙叔。”


    孙叔没再绕弯子,“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打来的吧。”


    “猜到了一二,”薄睿诚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孙叔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这个逆子,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会去陷害薄氏。”


    薄睿诚沉默着,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孙叔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我这身体,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刚落,话筒里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渐渐平息下来。


    孙叔缓了缓,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卑微,“我不要求你把他弄出来,只求你帮帮忙,少判几年,这几年,就当让他在里面改造改造。”


    薄睿诚依旧没有说话。


    孙叔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沉默,声音更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请求,“睿诚,叔求你了。”


    那一句“求你了”,让薄睿诚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小时候,孙叔总是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睿诚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孙叔这个人,虽然不待见孙增,嘴上整天嫌弃孙增不成器,嫌他惹是生非,可哪一次不是偷偷替他善后?哪一次不是嘴上骂着、心里疼着?


    看似不爱他,实则心里是在乎他的。


    就连现在,孙增犯了这么大的错,他拖着病体打来这通电话,低声下气地求他,仍然是在为那个不争气的儿子铺后路。


    薄睿诚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孙叔,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孙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谢谢你,睿诚。”-


    几天后,商场那场事故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但刘长没能撑过去,在ICU里躺了半个月,最终还是走了。


    孙增被判了刑。


    参与这件事的相关人员,一个也没跑掉,全都进去了。


    这天,薄睿诚把那天和孙叔通话的录音交给律师,让律师转交给孙增。


    孙增拿到录音时,满脸不屑,眉宇间仍是化不开的愤懑。


    “不听,”他把东西往旁边一推,“老头子能说出什么好话?要是真有什么好话,我还用得着在这儿待着?”


    律师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孙总,还是听听吧。”


    没等孙增再拒绝,律师抬手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响起的一瞬,孙增下意识皱了皱眉,身体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可当孙叔虚弱的声音从机器里传出来,第一声咳嗽落进耳朵,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不要求你把他弄出来,”孙叔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只有病入膏肓的人才有的浊气,“只求你帮帮忙,少判几年,这几年,就当让他在里面改造改造。”


    孙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没听过老头子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骂,不是训,不是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而是一个父亲几乎要把自己碾进尘土里的、卑微的请求。


    “睿诚,叔求你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孙增猛地偏过头去。


    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眶一下子红了。


    律师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录音还在继续。


    从小到大,老头子没给过他好脸色,这真的是他吗?


    后来薄睿诚的声音响起,“孙叔,我答应你。”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律师把录音器收起来,语气平静,“孙总,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孙增没回答。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盯着天花板角落里那盏惨白的灯,一动不动。


    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恨他的。


    可录音里的声音,是那么羸弱,那么卑微。


    老头子是不是……快不行了?


    律师转身走到门口,刚要拉开门,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见孙增的身体微微发抖,桌上的东西被震得东倒西歪。孙增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律师轻轻拉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过道里-


    晚上,景时微和薄睿诚一起回了娘家。


    饭桌上,景夏华看向薄睿诚,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你们公司的事,都处理好了吧?”


    薄睿诚点头,“爸,处理好了。”


    景夏华这才安心地“嗯”了一声,“那就行。”


    沈岁在旁边插了一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你爸前段时间把家里的钱归拢了归拢,说你们公司要是真不行了,他拿这笔钱,让你东山再起。”


    景时微一口饭差点噎住,“爸,你太搞笑吧?”


    薄睿诚笑着替岳父解围,“爸也是为我好。”


    景时微撇了撇嘴,眼珠一转,凑过去问,“所以咱家到底有多少钱?”


    沈岁和景夏华对视一眼,默契地谁也没接话。


    沈岁把筷子一放,没好气地说,“又不是你的钱,打听这干嘛?”


    景时微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腰,“你们就我这一个女儿,这些钱早晚不都是我的?”


    沈岁:“……”


    “这是我跟你爸的养老钱,”沈岁瞪她一眼,“可别打这个的主意。”


    景时微笑嘻嘻地凑过去,语气软了几分,“妈,多少不给我留点嘛?”


    沈岁别过脸,态度坚决,“不留,我跟你爸花完。”


    旁边的景夏华没忍住,笑着拆了台,“别信你妈的,她给你留的有。”


    沈岁立刻转过脸,狠狠瞪了景夏华一眼。


    晚上两人没回去,第二天是周六,本打算睡到自然醒,好好补个懒觉,结果薄睿诚的手机响了。


    景时微迷迷糊糊推了他一把,“你手机,接电话。”


    薄睿诚伸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猛地坐起来,按下接听键,“外公。”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还带着点笑意,“睿诚,忙吗?”


    “今天休息了,”薄睿诚下意识坐直了些。


    “那好呀,”外公语气轻快,“正好来接我。”


    薄睿诚顿了一下,声音里压着惊讶,“你回来了?”


    “对啊,我现在在机场,快点来吧。”


    薄睿诚忍不住问,“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外公笑了笑,语气里有种老小孩的顽皮,“本来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的,但下了飞机,行李有点多,就想着让你来接我了。”


    薄睿诚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应道,“行,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伤心


    薄睿诚开车来到机场, 把车停进了停车场。


    景时微手指抓着安全带,扭着身子看他,“我还没有见过外公, 有点紧张。”


    薄睿诚侧过头看她, 目光温和沉定, “没事, 有我在,你跟着我就行,外公很好相处的。”


    景时微轻轻点了点头, 解开安全带,脸颊露出一丝笑,“行。”


    两人下了车, 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出口的人流中, 薄睿诚一眼就看到了外公,老人家戴着一顶帽子, 身穿白色西装外套, 里面搭了件褐色薄衫, 身板挺得笔直。


    他看到薄睿诚,立刻笑着举起手朝这边挥了挥。


    薄睿诚牵紧景时微的手走过去,站定后喊了一声,“外公。”


    外公笑呵呵地上下打量他, “快一年没见了吧。”


    薄睿诚点点头, 随即侧身看向景时微, 语气自然又郑重, “外公,这是您外孙媳妇,景时微。”


    景时微甜甜地笑了笑, 乖巧地喊,“外公。”


    外公看着她,眼睛都亮了几分,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转头对薄睿诚说,“你小子,不吭不声地把婚结了,媳妇还找得这么好。”


    景时微脸上漾开笑意,忍不住看了薄睿诚一眼。


    薄睿诚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点儿得意,“我这不是也想给您一个惊喜嘛。”


    外公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确实惊喜,走走,咱们回去,车上说。”


    “行。”


    薄睿诚接过外公的行李箱,景时微伸手去接他肩上背的包,外公也不推辞,爽快地递给两个孩子,眼里满是欣慰。


    几人很快到了车旁。


    薄睿诚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好,又绕回驾驶座,三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回去的路上,薄睿诚问,“外公,直接回您那儿?”


    外公点点头,“对,已经让保姆打扫收拾好了。”


    薄睿诚“嗯”了一声,又随口问,“这次回来还走吗?”


    外公靠进座椅里,语气轻松了些,“先不走了,在国内待一段时间。”


    薄睿诚点点头,“也行,对了,您跟睿涵打电话了吗?”


    外公一拍腿,像是刚想起来,“还没有!我刚准备给他说呢,”说着低头掏出手机,给薄睿涵发了条信息。


    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起来,薄睿涵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外公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笑呵呵地举给薄睿诚看,“我就猜到了,他立马就会打过来。”


    薄睿诚笑了笑,目光仍看着前方的路,“前几天睿涵还念叨您呢,您这一发信息,他当然激动。”


    外公乐呵呵地接了电话,视频里立刻弹出薄睿涵那张帅气又带着几分惊喜的脸,“外公,您真的回来了吗?”


    “对啊,”外公笑眯眯地应道。


    说着,他把摄像头翻转过来,对准正在开车的薄睿诚和副驾上的景时微。


    薄睿涵一眼看清了车内的景象,声音里透着兴奋,“你们这是不是回万恒一院了?”


    外公笑着说,“对。”


    薄睿涵立刻道,“行,那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外公收起手机,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却亮闪闪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很快,车子驶入万恒一院别墅区。


    薄睿诚将车稳稳停好。


    景时微下了车,绕到后座搀扶外公下来,外公拍了拍她的手背,忍不住夸道,“好孩子,真不错。”


    景时微弯起眼睛笑了笑。


    薄睿诚从后备箱取出行李,三人一起进了别墅。


    保姆听到动静赶忙迎出来。


    薄睿诚把行李递过去,吩咐道,“把外公的衣服拿出来挂好。”


    保姆应了一声,利落地去收拾了。


    几人刚坐下没多大一会儿,薄睿涵带着应温迎,风风火火地到了。


    薄睿涵一眼看见外公,像个孩子似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外公,我好想你呀!”


    外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动容,“外公也想你。”


    两人抱了一会儿,薄睿涵才松开手,眼眶微微泛红,却咧着嘴笑得开心。


    外公看向他身后的应温迎,目光慈和,“这是温迎吧,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薄睿涵快步走回去牵起应温迎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郑重,“外公,她现在可是我未婚妻。”


    外公挑了挑眉,笑呵呵地看了薄睿涵一眼,“真的啊?这让你小子如愿了。”


    应温迎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问,“外公是知道什么吗?”


    外公看了一眼薄睿涵,语气里带着点“拆台”的促狭,“这小子从小就喜欢你,在我面前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薄睿涵:“……”


    他耳朵一下子红了,赶紧打断,“外公,您别说了。”


    应温迎顿了一下,侧头看向薄睿涵。


    她知道薄睿涵一直喜欢她,却没想过,他从那么早就开始喜欢她了,那种被悄悄珍视了很久的感觉,让她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薄睿涵捏了捏她的手,低声说,“别听他瞎说。”


    外公笑呵呵地反问,“我真的有瞎说吗?”


    应温迎弯起嘴角,声音轻而笃定,“我相信外公说的话。”


    薄睿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只是握着应温迎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外公放下茶杯,故作生气地板起脸,“不过你俩藏得都挺严实的,一个结婚,一个订婚,没有一个人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两人同时一愣。


    他们的婚姻和订婚,当时都充满了太多不确定。薄睿涵的订婚带着算计,是他为了得到应温迎使尽了手段;薄睿诚的结婚则源于一场意外,最初也不过是一纸协议,谁也说不准这段关系能走多远。


    因此两人默契地都没提。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也怕说了之后,一切撑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怕外公的期待落了空,怕那些祝福的话,终究变成日后的叹息。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却仿佛压着千言万语。


    薄睿涵率先回过神来,挠了挠头,笑着凑到外公身边,“外公,我们这不是想当面给您一个惊喜嘛。打电话多没诚意,您说是吧?”


    外公接话,“你倒是跟你哥说的一样,给我一个惊喜。”


    薄睿诚轻咳一声,语气诚恳又带着点讨好,“就是想着等事情都稳当了,再好好跟您说。”


    外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到底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眼神里那点不满怎么都绷不住,慢慢化成了无奈的笑意。


    好在他们找的这两个外孙媳妇,他都满意得很。


    几人说说笑笑聊了个把小时,保姆过来轻声说午饭准备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下午的时候,几个人陪着外公聊天、下棋。


    老人家精神头好得很,赢了棋还要故意“嘲讽”几句,逗得满屋子都是笑声。


    一直到了晚上八九点,薄睿诚他们才起身告辞。


    回到家里,景时微换下鞋子,窝进沙发里,忍不住感慨,“一开始我还以为外公是那种比较严肃的人,没想到这么有趣。”


    薄睿诚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你发现没,其实睿涵的性子倒是跟他很像。”


    景时微回想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还真是。”


    她偏过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那你呢?”


    薄睿诚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啊,可能像我爷爷吧,只不过,他几年前走了。”


    景时微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下来,“我爷爷奶奶也走了,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吧。我跟他们的感情也淡。他们一直住在乡下,很少来城里,再加上我不是男孩,爷爷奶奶更不待见我。”


    她顿了顿,语气反而柔和了一些,“倒是跟我外公外婆比较亲,他们对我可好了。”


    “只不过他们没有福分,”她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我外公出车祸走的,外婆是脑梗,两个人之间只差了三个月……连七十三岁都没撑过去。”


    “当时还没有从外公走的悲伤里走出来,接着外婆也走了,真的,那时候打击特别大。”


    说着说着,景时微的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


    薄睿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景时微靠在他肩头,声音有些哽咽了,“呀,我没事,就是突然想到他们了,有点伤心。”


    薄睿诚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说,“早知道不提了。”


    景时微却轻轻笑了,眼泪顺势蹭在他的衣服上。


    薄睿诚收紧了怀抱,语气温柔而认真,“等有机会,咱们一起去祭拜他们。”


    景时微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却很笃定,“好呀。”


    随后她又说,“听说七十三岁是一道大坎,迈过去了,就能活到八十多。”


    薄睿诚一愣,“还有这种说法?”


    景时微点点头,感叹道,“对啊,我有时候会想,我外公外婆要是能撑过七十三,就能活到八十多了,那可就多活了十来年呢。”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沉下去,“可惜……算了,不说了,再说又要难受了。”


    薄睿诚温柔地笑了笑,“好,那我们做点别的事。”


    景时微一愣,随即耳根一红,慌忙道,“不行,我今天大姨妈来了。”


    薄睿诚忍不住笑出声,“你想什么呢?我说做点别的事,又没说是那事。”


    景时微羞恼地拧了他一下,“你这话有问题,很容易让人误解。”


    薄睿诚抓住她拧他的手,微微挑眉,“怎么不说你脑子里颜色太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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