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皇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微微笑着不插话。
苑杰低着头,过了一会, 才望向裕杰,开口道:“三哥, 你知道的, 这宫里闷得很, 我真的一天也待不下去。我在这里, 你也总被人指点,咱们关系好与不好, 都会被人说这说那的。”
裕杰急迫打断:“你放心, 这些我会帮你处理, 你不必——”
苑杰反问:“处理了现在那些, 将来又有新的流言蜚语,又要怎么办?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裕杰急道:“那就再——”
苑杰倒是比较平静:
“三哥不必哄我。如今因为我住在皇上的眼前,确实有些好处,不仅品阶破格升级, 还压过很多有资历的郎官,让他们连见到皇上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心里恨我,我知道的, 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占着皇上的恩宠。
“我在这内宫之中,做什么都做不好,别人说我几句,我自己想一想, 也都是有道理的。我没有资历, 没有后盾, 也没有什么出身名声的, 只不过得到皇上一时的喜欢,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种喜欢能长久啊。
“不瞒三哥说,这次请求去前线,我也是有私心的,是去捡功劳的。我就为一个名正言顺。不论在前线究竟如何,待我再回来之后,这内宫之中谁要再说我坏话的时候,就得先想想,他们自己敢不敢为了皇上去边关打仗?我要让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再也没有议论我的资格!”
裕杰抬高了声音反驳道:“若只是这样,那有何难!你可以采取别的方法吧!为什么这么过激?流言蜚语,我也可以帮你挡住的,在宫里,咱们兄弟走的这么近,你忍耐一段时间,自然也会成为资历,何必急着去受伤,甚至……甚至……”
“送死”二字,差点脱口而出,是他硬生生忍住,压着舌根往下吞了两遍,嗓子都哽哑了些。
长庆宫内侍很有眼色地上前,在裕杰背上轻轻抚了几下,低声道:“御君克制些,小心气坏了。”
裕杰反复提醒自己,这里是长庆宫,是太上皇座前,不可越矩,泄下气来坐了回去,恨恨瞥了苑杰一眼:“总之,不允许你去。就算陛下允许,我也不会允许。”
苑杰却很勇地挑衅道:“三哥无非是担心我的能力。都是公孙家子弟,三哥还没有实战过呢,怎么就知道我不行?”
云皇听到这里,倒是气定神闲,唯恐天下不乱似地道:“三郎听听,这小子被懿皇宠得无法无天,你想不想揍他?”
“我……”
裕杰觉得,想。
云皇立刻指路:“不如你们兄弟两个到紫微剑阁去耍一耍吧,谁赢了就听谁的,是不是公平?”
苑杰吃惊望着裕杰道:“三哥,你练剑?”
裕杰这下是彻底被他点燃了怒火,立身大声道:“公孙苑杰,我练剑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给我拿出你的本事,输了就不许再提什么出宫的事!”
苑杰见过两军骂阵,什么难听话都有,裕杰这不疼不痒的几句,他还不看在眼里,满不在乎地犟嘴:“若是三哥输给了我,可也不许抵赖。”
说着,将手掌一扬。
裕杰毫不犹豫击了上去。
//
公孙家两位郎官要击剑比试,云皇亲自压阵主持,这消息迅速传开,不在勤的宫女内侍们一窝蜂地向剑阁涌来。
逸飞在御医所也听到了消息,好奇之至,想去观看,但是想想此事蹊跷,不敢贸然前往。正犹豫着,忽然见宫女来传话,云皇安排当值的御医去紫微剑阁掠阵。
逸飞怎么可能错过这种好机会,亲自领了差事带人前去。
从御医所到紫微剑阁的路上,可以看到聚集在一起的郎官们。
这场面已是第二次了。
不过,说起来,两次都是因为公孙苑杰这小子。
逸飞差事在身,来不及多看热闹,带着手下的医官和医徒,匆匆跟着护卫之人小跑步进了紫微剑阁,向左一转,再上楼,眼前就是一座宽阔的击剑场。
场中硬木铺地,中间以矮栏围起八卦方位图形,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名剑”。仔细看去,那些剑都是木制,并非利器。不知做了什么处理,木剑之上隐隐有些暗沉的光辉,想必也不是凡物。
场中还有各种奇门兵器、刀枪斧钺,均是木制或竹制,无法伤人,仅作切磋之用。
一见了医官们到场,马上有人来接应着她们去旁边备场。其余宫女侍卫们都自行找位置,席地围坐,准备观战。
新进宫的郎官们,大多因为畏惧着云皇威仪不敢接近,观试主席之处,只有公孙太后带着几位太郎官陪坐在云皇两侧。逸飞到场不久,只见灵竹也翩然而来,向云皇和太郎官们问安。
内廷官吏和宫差们见到灵竹现身,又是一阵骚动。
灵竹相貌俊逸,品格孤高,书法名动京华,又有深厚的文教之功,许多内廷官员和宫差都仰慕其名声已久。尤其是男子文吏,大多是士族分支出身,不少人都在心中悄悄崇拜着他。只是灵竹为人低调不善交际,难得见他凑热闹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今天遇到怎可放过?
灵竹被公孙太后相召,坐在太后侧席。太后身旁亲近的宫差见机会难得,纷纷递上手帕,求灵竹赐书留念。灵竹见公孙太后并没有阻拦的意思,他便也不敢推拒,就讨了笔墨,在茶几前挥毫疾书。
写完了太后宫差的,又有宫差受了鼓舞前来求书。灵竹认得她们尽是各宫里有头有脸的贴身心腹,也不好厚此薄彼,只得再写下去。最后竟是一口气写了十几条帕子和花笺,在开赛之前忙得不可开交。
逸飞以过来人的身份远远看热闹,只庆幸医官的位置离她们远些,免得自己陷入这种局面去。他在桌子侧边坐着,看医徒们打开箱子清点药品,又等了一会儿,见两位比试者进了场。
逸飞虽然见过思飞他们习武,但心中知道,和公孙家的尚武家风比起来,思飞那样的小打小闹根本不够看。他望向场中,心中隐隐期待:“两个公孙家的儿郎比拼剑术,想想都精彩。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不知道是谁能技高一筹。”
裕杰身穿白色劲装,以杏黄布帛绑扎起手脚,腰间紧紧扎着一条黄色的丝绦。透过白色布料,隐隐看到肌肤有着结实的块面,并微微凸起。
这位公孙三郎平时看起来身形较清瘦,如今算是见了真章。举手投足间,气质很像一只轻盈的螳螂,潜行在草丛中,等待一击制敌。他在手边随意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竹剑,便进入了场地。
苑杰穿着黑色的劲装,以海棠红的布帛绑扎手脚,腰间扎着红色的丝绦。他直立起时猿背蜂腰,肩背清晰的肌肉轮廓使人完全无法忽视。这是每个人都不意外的画面,虽也俊逸,但比起裕杰少了几分惊喜。
他紧盯着裕杰的动作,自己也拿了一柄与裕杰一样的竹剑,抬脚进入场地。
裁判宫女确认两人进入,又将比武区域周围肃清一空。观众席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窃窃私语和轻声喝彩连续起来,声音如一群蜜蜂,嗡嗡不绝。
裁判宫女敲下第一声战鼓之后,满场噪声戛然而止。
一时之间,从纷乱热闹,转为几乎鸦雀无声。这冷凝的气氛,让人觉得仿佛在此时呼一口气都能滴下水来,打破一切宁静。
场地之中,裕杰先动了身。他谨慎地将脚尖向前半步,划了一个半圆,以微侧的角度站立,持剑手略抬起,另一手护腹,这是起手要攻来的架势。
苑杰见状,双脚分开扎稳在地,做好了防护胸口的准备,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的动作。
裕杰抬脚,向坎位一步踏出,动作奇快,一眨眼便欺近对手,手中竹剑狠狠向苑杰的腰眼抽去。
而苑杰拧身错步,借力施为,紧贴着裕杰的背滑到对手的反面,背对背这么一错身,就用脚底直勾裕杰的脚踝,腰也拧了过来,手中剑向外挥,划出一个大半圆,意欲划向对手的膝弯,限制他的行动。
苑杰方才伸开手臂,那剑尚未沾身,裕杰就已在他要下手的地方等了多时一样,竹剑上扬,挑开对手的剑锋,清脆的击打声让观看者们捂住了嘴巴。
若是猝不及防,或者武器有足够大的重量,苑杰手中剑应会脱手。饶是竹剑,苑杰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
苑杰顺着对方剑锋的方向,将自己竹剑顺着对手的剑刃滑过,以此卸去虎口处的震感,同时绷紧脚背,缠住裕杰小腿,用力一勾。
裕杰顺着对方勾脚之力,扭腰踮脚跃起,手在苑杰肩膀一按,人已翻身跃过对手头顶,跳到苑杰的正面,以下坠之力将竹剑劈下!
苑杰见裕杰之轻快远远超过自己的预估,心知道不能硬架竹剑,便在脚下改了步法,脚尖划个弧线,弯腰向后滑行一步,却还是闪避得慢了半步,被裕杰剑尾扫到肩膀,发出清脆的一声,随即只觉得火辣辣地刺痛。
这点小伤,还造不成行动上的障碍。苑杰略一活动肩膀,趁对手刚落地,手中竹剑直刺而出,意欲用剑取其腹部。裕杰手中的剑却再次以奇诡的角度穿出来,将他的剑尖拨开。
一回合变招数次,终于招数用毕,二人对彼此的路数都有深一些的认识了。这让二人更加谨慎地观察着对方动向,再不敢轻言胜败。
很快,两道身影又缠斗在了一处。
苑杰只是凭初生牛犊的一股冲劲,硬碰硬接了几招。裕杰心中怨念更甚,手下发了狠,竹剑如夏日的急雨,一迭不停地抽打过来。苑杰左躲右闪,略显狼狈;裕杰斗得兴起,越战越勇。
宫中也有不少关注苑杰动向之人,看这情景,不由得暗暗为他捏着一把汗。
裕杰手中虽急,招式章法却流畅整齐,一丝不乱,很快掌握住了节奏,将苑杰压制得有些焦躁,索性吼出一声“去!”,抽出手中剑高高抬起,直劈而下!
裕杰抬手格挡,不知不觉间内力贯注到木剑之中。想必苑杰也是用了真力,两把木剑难以承受,就在这次相击之下,“噼啪”一声,同时断裂开来。
两人已经忘了情,心中只有要决胜负,早已经忘了原先的约定只是比剑,把残剑随手丢开,赤手空拳再缠斗到了一处。
第102章 合宫帷私语立分晓
若说这武艺之中, 剑是翩翩君子,那拳头便是俗世小民。君子的约束一旦放开,方式如此简单纯粹, 更适合情绪的爆发。
裕杰通身的血液贲张,渐渐使出不留底的本事, 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快要收不住了。难得他这样失态, 也幸亏是对着苑杰发挥, 若是对着别人, 只怕场中对手早已受了重伤。
他这样失控,也源于他从前过于自信。
“七如君”的名号, 在京城中流传了这么多年, 即便他早已入宫, 坊间还能有人津津乐道。可实际上, 这几年内宫事务缠身,让他疏于苦练,剑术比之从前并没多少长进,在这逆水行舟之际, 却见苑杰闯进了这座平静的朱雀禁宫来,打破了他的信心,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危机。
今日一交手, 才知苑杰的武功卓绝,更胜自己当年。
“刚才气势汹汹,还想着要教训他,真是一场笑话。”
裕杰心里空虚与憋闷全然无处发泄, 手中再度勉力, 配上他身法迅疾, 竟毫不顾防守, 一味猛攻将对手笼罩在攻势之中。
苑杰再迟钝,也已感觉出他打得出了全力,知道他恼自己不懂事,心中也有些后悔,暗道:“怎么就闹到这样,白白给人看了笑话,大不了输了这次,私下慢慢说啊。”可是在裕杰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之下,他也无法找到更好的机会结束比斗。
忽而场外一声鸣锣,如炸雷一般,惊散着紧绷的局面。接着,便是开道银铃晃动,叮当,叮当,肃清剑阁通道。
天子仪仗礼乐之声,从剑阁的楼下,渐渐向楼上而来。
当仪仗前列的内侍和宫女双双对对手执礼器和旗幡走进来的时候,除了太上皇一众长辈,其余内廷官员、宫差人等,全都离座躬身,静待圣驾到来。
场中两人心中一惊,也停手躬身,向入口方向行礼。
裕杰的气息还未平复,心跳如擂鼓一般。
两人不知已打斗多久,他的情绪已经发泄出去了,这下停手才觉得不好。他的心停下来了,全身骨肉还紧绷着,奔流的气息和热血在胸口横冲直撞,让他眼前稍稍有些发花,脑际嗡嗡作响。
回想方才,丢开断剑之后的时间,他脑海里差不多是一片空白,竟然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两人是如何过招的。
他这才转过心念,暗暗后悔:“真是糊涂,一动起手来,竟然连该有的风度都忘了个干净!我虚长他这几岁,如何不能更谦让友爱一些,如何不去努力避免事端,反而这样火上浇油?”
现在陛下也知道此事了。
“她一定很生气吧?很失望吧?觉得我是如此不堪重任的轻狂男儿,她是不是又会放弃我了……”
他这心里,又是羞耻又是惭愧,恨不得剑阁的地面赶紧裂开一条缝,让他躲进去,也好过这样原地等着发落,等着无法挽回的错误酿成苦果。
“你们两个,当真是好得很。”
均懿是先有这句,才从剑阁入口处露了面的。
剑阁众人这才来得及跪拜行礼,高喊“恭迎万岁”。均懿却直接走到场边,一点不留情面:“都给我滚出来!”
两个公孙郎官一身的热汗顿时转为冷汗,低着头灰溜溜退到场边,小声请安。均懿面色阴沉,盯着他们汗湿的鬓发和衣衫看了看,终是吩咐:“先下去收拾干净,再跟你们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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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寝殿的碧纱橱中,地面青砖下面都是中空的,烧着热腾腾的火龙,整个隔间都温暖如春。
请罪的两位郎官穿着单薄的素纱衣衫,披着发,赤着足,并肩跪在那里,这么仔细一看,脸庞眉眼还真是有些相似,当真是公孙家出身的好儿郎呢。
“陛下,不怪苑杰,是臣侍失了分寸。”
“皇上,别怪三哥,都是苑杰不好。”
“呵!朕一眼没看见你俩,闯祸丢人的本事都不小,这会子在眼皮底下,倒来演兄弟情深了?”
均懿手里抓着一根竹条,抽在地面上是噼噼啪啪的脆响。在这节奏里骂人,威慑力更高了些许。
这竹条原本是挂在衣架旁边,用来撑起外套大衣服的袖口用的。方才均懿见公孙兄弟这两副德性,当真觉得自己是朱雀神附体了,因为她简直气得全身上下都冒出火来!在寝宫里团团转之际,无意中把这东西拿了下来,觉得倒是顺手。
她拿着这东西,发泄情绪也有个出口,气息总算通顺一点,可以坐着骂人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毛病?啊?朕说了,这已经是决定好的事了,某些公孙三郎你只需要写个内廷文书而已,怎么这种差事委屈你了?还有另一个狗东西!让你等几天,等几天,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自己看看干的什么事!”
一气之下口不择言,手里竹条作势挥出。
没想到,她虽是虚的,那两位心里有鬼,只是当了真。
苑杰是行伍之家出身,从小到大双亲气急了动手也是常事,反正皇上又不是习武之人,又能有什么严重后果?他是横了心要坚持到底,暗自想着:“她愿意打,就打我几下好了,总比收回成命的好。”索性一动不动地杵在这。
而裕杰心里就更过意不去。确实如均懿所说,原本他只要听命写个文书,又何必这样气急上头,坚决反对呢?他心中也在想:“是我带累苑杰,万一陛下真的听我谏言收回成命,难保苑杰觉得她朝令夕改,心中有芥蒂。他既不能如愿,我也不可能让他受罚的。”
于是这竹条落下的时候,一个闭眼垂头毫不动弹,另一个却是抢上一步抬手阻挡。
只听“啪”地一声,隔间里三人都静默了一霎。
竹条细长,破空甚急,不但将裕杰手臂上抽出一条红痕,也刮到了他鬓边破了皮,渗出一点珊瑚珠来。
苑杰惊叫了声:“三哥!”又着急叫了声:“皇上!”却也说不出别的道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原地干着急。
均懿立刻丢开凶器,急忙离座下来查看。虽然嘴里斥责:“多事!谁叫你上前的!”手却微微发颤,几乎不敢去碰他的脸。
方才两人比武,身上已经有些淤血的痕迹,再添这点小伤,其实算不得什么。裕杰不过是被打中那一下有些懵,被均懿这么一说,红着脸轻声告罪:“臣侍有错,理应责罚,只要陛下消气就好。”
均懿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各种翻涌的情绪,想了想,向苑杰一指,道:“你出去。”
苑杰一惊:“不,我不去!皇上你不能这么对他!”
在他的印象里,母父长辈用上棍棒手段教训小孩并不稀奇,但是这敞开门户热热闹闹的揍法,和关起门来认认真真的揍法,绝不是一回事。
他见过其她军户人家的小孩,被大人关起门来揍,至少明天要瘸着腿去学堂的。他觉得,母亲的同僚顶多七八品,行起家法就这么凶了,皇上的家法,那不是更凶到没边?
他这下才是真的怕了。
均懿沉着脸:“叫你走你就走,今晚这事不传第四人,还想出宫就给我闭紧嘴巴。滚!”
苑杰壮着胆子去扯她的袖口:“皇上,如果我不出宫了,你能不能饶了三哥?三哥也是为我好……”
均懿指着门口方向,冷冷瞥他一眼:“你先前的坚持,只是说着玩的?懒得跟你废话。消失,别再让我说一遍。”
苑杰方才倔强得像只小牛,现在整个都蔫了下来,人虽然往外走,却是一步一回头,脸色上写的全是担忧,恨不得把眼珠子留在这里。
但这隔间也仅有这么一方小小的空间,没走几步就必须离开了,只剩下气氛尴尬的二人,面对面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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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杰情知均懿是后悔的,但这种事情,肯定不能由她起头道歉。于是伸手握住她的袍角,低声示弱:“陛下。”
没有人在旁拱火,均懿倒也平静下来,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先起来。”
两人坐在榻上,裕杰再次主动道歉:“陛下,对不起,都是臣侍思虑不周全,惹了陛下生气。”
均懿说起来,还是有些气不过:
“我把文书交给你来参详,不是要你反对,是事情已经这么定了,你要帮我想办法,把这件不太合理的事找出合理的方式,帮我去说服别人。你倒好,先来说服我,说不服就去处理问题源头的那个人。我父亲就是这么做事的,这么多年来名声一直不好,你现在也学得这个样子,就没有想过这法子应该改改?”
裕杰想过,但改不了,只得沉默。
这么多年来,均懿也没少和公孙氏诸人打交道。在她的印象里,这属于公孙家典型的倔脾气:遇事先摆立场,再顺着立场把路走绝,不留一点转弯回头的余地。
太后公孙呈是这样的性子,吏部天官公孙合也是这样的性子,如今她家里这两位公孙兄弟也是一模一样。她没法更改长辈的习惯,只想跟自家的郎官好好调整。
惩罚是治标不治本的,还是需要说清楚,让他自己心里转过这个弯来,以后才不会会错了意,做错了事。
均懿的手指轻轻在桌角敲击,语气不容置疑地命令道:“苑杰外出的事情已定,兵部那边我已经铺垫过,右仆射也知情。无论如何,你给我出个名目,把这件事合理化。事已至此由不得你,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以裕杰的才智,并非想不出,而是不愿想罢了。
他心里本来就有些想法,闻言立即抓住这一丝机会,先抛出要义来:“陛下,可以一手走明线,一手走暗线。”
均懿心意一动,明白他的意思:“一北一南,北明而南暗?”
裕杰点头道:
“是。既将苑杰派往北疆,顺便带上些吏部、工部、内廷官员,运些物资去劳军,朝臣或许更容易接受这种说法。等他到了北疆,将物资用到将士们手里,避免被人贪墨,这才不枉他亲自去这一趟,回来后也好计算功劳。
“同时,陛下派心腹作为钦差,往江南去巡查,起底江南世家的秘密,将户部旧案之中真正的积弊连根拔出。鱼米富庶之地必有油水,这一个巨大的进项,加一个不小的节省,无形之间就能增添许多实惠。”
【作者有话说】
你们有没有发现,均懿对各个郎官的相处方式都是不同的?混在一起就搞不定,私下独处才能达到目的。这大概就是,一个猴一个栓法(望天……)
第103章 迎风顺水亮明身份
均懿这才顺了气, 勾勾手指,裕杰便又凑近了些,怯怯地叫了声:“陛下……”
均懿方才便看到, 他和苑杰两个人身上各有新伤。她虽不会武艺,可一向见识多了, 撩开他的袖子看看, 就轻声一笑:“哟, 这是差点栽了呀?”
裕杰真没想到, 她竟然能看出来。
若是她全然不懂,只怪他挑起争端倒也罢了, 可她点明到这份上, 到底是什么心态, 真让他心里没个着落。
均懿扬起眉, 饶有兴味地调侃道:“还好方才我及时赶到,不然的话,若是你在这阖宫上下面前闹个当场落败,名声扫地, 今后可怎么办?跟贺太君一道儿出家去啊?”
裕杰无颜以对。
这个例子让他想起,传言贺太御君年轻的时候骄纵狂傲,屡次和别人发生争执, 总是被公孙太后压着教训。人到中年自己觉得没意思,想出家修道,最后还是被太郎官们抓出来分担宫务,到底没有避世成功。
他觉得均懿这么说, 是在点他不知谦让, 待人不睦。
均懿却笑道:“你且仔细想想, 为什么你们兄弟两个会在母皇面前吵起来的?为什么一吵, 她就鼓动你们去剑阁定胜负?”
裕杰皱着眉:“这……”
他倒是有些感觉,但只是不确定,更不敢主动说起来。眼下均懿这样发问,也算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
均懿悠然道:“你可要当心了,母皇最擅长摆出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哄你们跟她讲心事,然后不动声色地戳你们心窝,叫你们闹出些乱子,给她看着好解闷儿呢。”
她伸手将裕杰的脸侧轻轻拨弄一下,露出方才刮出的印记,口气温和:“对旁人来说,你们兄弟两个谁输谁赢,都是不重要的。只有对你们自己来说才重要。今后像这样被人挑拨、被人算计的事情还多着呢,你要明白自己是何等贵重,才能真正学会,凡事三思而后行。”
她袖子里熏过一些宫香,随着手指浮动,一丝丝淡雅香氛就萦绕在两人之间。裕杰方才心中都是不安和羞惭,此时此刻已渐渐平静下来。
“陛下,太上皇殿下是一片仁慈,为您全面亲政做铺垫,这才自囿于后宫方寸之间。今日剑阁比斗,臣侍看到内廷官吏和宫差都很热情,想必大家也都是盼望着在差事之余,能纷繁热闹一些。不如请内廷局拟出章程,时不时地在内宫范围里办一些规模不大的文武斗赛,既不铺张浪费,又能凝聚人心,陛下觉得如何?”
均懿赞许道:“这个法子不错。有了正当的比赛,人与人之间可以减少私下冲突,有个宣泄的出口。就选那些动静小,易于上手,还要适宜旁人观看的,譬如投壶、捶丸、拔河、角抵之类为佳。”
裕杰笑了笑:“还是陛下英明,远胜于我们闺中男子。”
“不许盲目吹捧,说得这般生分。”均懿又想起一事,“倒是有一桩家长里短难办的事,需要裕儿帮我参详一二。”
话未说完,她浅浅打了个呵欠。
裕杰近前侍奉,也不必叫宫差进来帮忙,只是简单理容,并不繁琐,他乐意亲手为之。两人一边走动,一边轻声地相谈。
均懿说了几句,裕杰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
原因为均懿允准了苑杰的请求,想要筹备将苑杰提升至十二殿下行列之内,就可以带上更多的人员和物资,去往北疆边境战场前线,看看局势究竟如何。
内廷局稍有动向,也瞒不过善王一系的眼睛。今日一早,均懿便收到了逸飞递来的请表。
逸飞道是前线军情紧急,难免缺医少药,从以往邸报上来看,军中伤残致死的军士数量过多,唯恐影响军心。所以,他自请随苑杰的队伍一起去边疆,一者押送药品解前线燃眉之急,二者带上御医所的医官、太医署的医徒,前去历练一番。
裕杰道:“陛下知道的,我的意思一向保守些。我想陛下这南北两线的计划,南边一线已经定下让悦王殿下前往吧?如此一来,若是玉昌郡主又加入了北线计划,一家子都为了陛下在外奔波,不太像样呢。”
“正是如此,”均懿是真的伤脑筋,“逸飞这小子,可比苑杰倔多了,他若是打定主意,是绝不会放松的。从他上表的时间推断,他根本没同雪瑶商议就决定了此事。我心中直觉,此事应该和雪瑶交代一声,可我又担心,如果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了他。”
裕杰闻言,心中已有主意,柔和提醒道:“您在其中不宜露面,免得惹了郡主猜疑。若想要派人打听消息,也不要显得太刻意。正好我今日收势不及,有些不舒服,明天我便请他来瞧瞧,顺便敲一下边鼓,听听他心中是什么打算。”
“你们何时这么熟了?”
裕杰一笑:“重点并不在我这里,郡主不跟我交心也是意料之中。倒是苑杰和他最要好,他从我这里瞧了病,必然要和苑杰见面说一说。直到那个时候,他说的才是真心话。”
//
一夜下来,外头的积雪化了不少。朱雀禁宫里的墙边、湖岸、花园的角落,悄悄露出许多幼嫩的新绿。
今天御医所是逸飞当值。其余高阶医官作为一家之主,在年节前后这段日子都需要处理很多家事,逸飞就主动担了更多差事。
念及昨天两位公孙郎官比斗,后来裕杰又留宿在未央宫,没回昭阳宫,逸飞就知道懿皇这小两口子没有闹别扭。他特意早起了些,不待未央宫来请,就主动去问安。来往一趟之后,才回医署来,简单吃些早饭。
刚端起碗,苑杰又急匆匆跑来。
“逸飞逸飞,你需要一直在这里吗?能出诊吗?”
逸飞知道他想说什么:“早起我去了未央宫,已经看望过御君殿下了。”
说了这句,苑杰还不满意:“我三哥怎么样了?”
逸飞反问:“什么怎么样了?”
不是他刻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是这小子问得实在不上道。结发的小两口子,又是最近小别胜新婚的光景,把个傻小子支开,在寝宫主殿静悄悄地一直待到天亮。
这情况来说,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苑杰还一脸着急,连珠箭似的说个不停:“我一早找你,就是想请你去昭阳宫看看我三哥,没曾想你已经去过了,你看着我三哥还好吗?皇上在吗?皇上她有没有——”
逸飞这早饭眼看是吃不下去了,也没好气,把碗筷一放,口气就有些冲:
“现在知道关心他了?之前干什么去了?大庭广众之下,兄弟两个都不留情面地动手,你说你这样像话吗?”
苑杰解释:“可是在我们军中,都是——”
“你也知道那是军中。”逸飞打断,“郎官,这是禁宫之内!安全!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这几句口角,一场比斗,就在宫中贸然集结这么多人,那背后有多少隐患你明白吗?懿皇最近事情这么多,你今天想一出明天想一出,到处惹事情,纯属添乱!”
苑杰自然知道自己的错处,垂头丧气地道歉:“逸飞你别生气啊,我反省过了,真的知道错了。三哥他劝我的那些话,说得也没错,他若是被皇上发落了,那纯属是被我连累的,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才想着弥补的。”
逸飞叹了口气:“你若是过意不去就安静待着,他不找你,你就别上杆子去烦他。”
“为什么啊?”
逸飞有点无奈。
苑杰虽然聪明,一点就透,可是他为人太单纯,想到什么事就立刻要说,喜怒全挂在脸上,一点委屈也不受,若是一直这样直来直去,即便出了宫,去了北疆,也还是不开窍。
此去北疆,等于踏上苑杰开的路,顺着他的风扬帆。虽然苑杰并不知道这一节,但是逸飞心里不得不记下这一笔顺风顺水之恩。
于是掰开揉碎地跟他讲:
“为着你出宫去北疆,内宫里、朝堂上,都有很多事情需要筹备铺垫,他哪能忙得过来?你这样坚持出去,已经是找了一桩这么大的麻烦了,这段日子,为人处世细节上也注意着些吧!
“你知道的,宫里又不是只有你公孙家这一对兄弟,别人家也有兄弟。你且看贺家那两个,虽然他们跟别人不对付,但自家一向是团结一心的,事事从不让别人看扁。而你昨天跟三郎闹的那一场,无论谁输谁赢,都是让别人看了笑话,让公孙家的家风蒙羞。
“你可能想着,你们虽然同姓,但是隔了房,原先素不相识,对不对?可是攻讦你们的人不会这么说。这其中还夹着懿皇陛下,她在朝堂上被人非议的事情又多了一项,后宅不睦,家主失德。
“当然,咱们说起来,你随口就可以和我解释。但前朝后宫这么多人,悠悠众口,你如何一个一个解释,一个一个比斗?做事情要大家一起做,大家都添砖加瓦才是好的,如今你能帮上忙的,就是静静等待出宫的时机,做一些说出来能为人称道的事,才能匹配大家为此时付出的辛劳,你明白吗?”
苑杰简直要对逸飞刮目相看。他真没想到,大家一样年纪,逸飞竟然这么有条理,简直像个长辈。
他这人不能动脑子,一动脑子就要动嘴:“逸飞,你要不要跟我去?”
他觉得自己这主意真不错,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说得越快:“你看啊,你在宫中,治的是君,是你的责任;如果到了战场前线,治的就是朋友,只要你努力去救人,就能得到感激。你在宫里做再多,别人也只当是理所当然。皇上家又不是你家,你这么上心,最后得到的只有无尽地值班!”
这一句“皇上家又不是你家”,说得逸飞又好气又好笑,抬头嗔道:“你到底是个没数的。”
苑杰嘻嘻笑道:“怎么会?皇上说我长进多了。”
逸飞懒得纠结这些:“你说得没错,我倒是也想去北疆,不过最近应该不能成行。算算日子,各属国朝贺新君的使节,就要从南边上来了。”
“什么时候?”
“按照祖制,新皇登基后,过一个年,他们就该动身了,那些百越之国和南海岛国,路程最远的怕是要三个月,历来都在三月初六大朝,三月十五离京,之后……”
逸飞正在按照记忆中的日子计算,苑杰却抓到疑点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还‘祖制’?你难道也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
逸飞微微一笑:“认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苑杰的双眼,慢条斯理地:“我是皇上的堂弟,悦王的侍君,善王府三郎,玉昌郡主陈逸飞。”
自从两人认识以来,都是苑杰让逸飞意外,这早春虽然寒冷,但是看着苑杰面对一长串称谓转不过来弯的迷茫神情,逸飞顿时感到一股春天特有的好心情,就连冷了的粥和小菜,吃起来也觉得很美味。
第104章 握瑾怀瑜万国来朝
三月初三开始, 鸿胪寺的早晨浸泡在各种声音中。
偏厅之内,各国使节分席而坐,面前摆放着上等茶水, 精致小点。仕女小厮穿梭其间,续水添杯, 迎来送往。谈笑声如蜂巢之内一般, 连声嗡嗡, 一刻不停。
鸿胪寺太卿权慧遐, 自觉得从前处理过很多大场面,而今这情形也超出了她的预料, 每天当差没一会, 整个脑袋都被南方口音和夷族语言轰得没了知觉。
幸而权家世代都在这鸿胪寺供职, 宗家子女都能帮上一把。慧字辈和灵字辈的本家人员, 已不拘泥只用女子,也无论在朝中有没有官职,都在忙里忙外。有的负责收文牒盖印,有的负责接待, 有的负责翻译语言,有的负责监督后厨,分散了太卿不少的工作。
南越诸地虽然向贺翎皇朝称臣, 每年上贡的却无非都是些特产土货、马匹、珍禽异兽等,上等货或者真能算奇珍异宝的东西基本见不到,反倒是贺翎的丝绸、茶叶、粮食、作物种子等,作为回礼, 源源不断地流入了那些弹丸小国内。
贺翎上下心知肚明:表面看, 是贺翎国力强盛, 使这些小国臣服, 实际上,贺翎虽不怕她们挠痒痒似的作乱,却也不放心她们是真心追随,总是留有后手的。
贺翎上下皆知,若是边境一旦起了冲突,贺翎精兵不可能大举深入南越密林泥瘴,打起仗来算是事倍功半。好生养着她们的用意,是避免南方边境和东南海防生患。
这几年来,贺翎在北方边境燃了硝烟,和祥麟频频冲突,决战已迫在眉睫,四方各大小国都已耳闻。这些南方诸国,在贺翎新皇登基,并改了国号的节骨眼上,个个来得整齐干脆,都是各怀心思。
她们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能否在新皇这里捞到合适的利益。
对贺翎朝廷来说,这些人统统是来摸底线的,必须小心对付。
权家因为这次例行却又特殊的南夷大朝,早就开始周密准备,当家的官员们无心热闹过年,元月初三起就进入了紧张备朝的状态,与懿皇和云皇碰头了多次,家族内更是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议,事无巨细地探讨,在二月初就定好了外使在皇城期间的一切安排。即使到懿皇看过安排计划,批了准奏之后,权家也未能松弦。
因为权家人都明白,再缜密的计划,也无法预期到未来的一切事情,还是平时多做储备,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如权家预期,这次朝贺人数之多,让上下人手忙乱不堪。
到了三月初二,鸿胪寺驿中已经客满为患,喧闹如边境市集。灵字辈少女和儿郎们大多负责的是接待等杂务,此时个个忙得无法休息;分家出外的权家女儿,出阁的权家男儿,也都纷纷到鸿胪寺去帮手,连灵虎和灵竹这些人在宫中当差的,都要做一些宫内宫外交通传信、调派人手等事务,整日里来去匆匆地奔忙。
粗略一算,权家上下除了在位官员外,动用了至少百人,才将这么大规模的接待做完美。
三月初三起,有一些使节已经开始进宫,先行和均懿会晤。
但初三早上一起床,均懿就觉得有些身体不适。
她本身脾胃偏弱,又曾有积毒拖累,忙起来就总是头昏恶心,一般用膳之后就会恢复。
果然,今天的烦恶感在早膳后便消失,也不值得多加在意,于是均懿移驾永年大殿,去接见迦琅国和百恩国使节。
那百恩国钦差,看起来就是心怀鬼胎的样子,生得也是促狭样貌,小眼睛,塌鼻子,皮肤黑褐,配上厚厚的双唇,让人很难欣赏这副尊荣。她说话也很是简短,无非就是恭贺之类的虚辞,说完自己的,就拿眼睛不停地去瞟着迦琅国的使节。
那迦琅钦差的长相,还算说得过去,但望去也不是中原风格,讲话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恰似江岸猿声啼不住,全是些听不懂的话语。均懿听了一段翻译,大概就是表达,迦琅大土司已经听说了贺翎和祥麟开战的情况,看新皇要怎么样处理和祥麟的关系。
均懿抬手叫来负责翻译的文吏,问道:“怎的她说了这许多,你翻过来入朕耳的却只有两三句?”
那文吏脸上涨红,紧张地小声解释道:“皇上,她态度不善,有些狂妄之言,却也不成气候,就不翻了吧……”
均懿冷冷一笑道:“怕什么,一字一句重新翻给朕听。”
文吏镇定心神,看了看手中记下的要点,重新复述:“臣闻北方之战,贺翎王朝已遭重创,只因主将无能,以致节节败退。三百里凤凰郡,尽归祥麟铁蹄。又闻之祥麟皇朝于马上起家,锐不可当,即将直逼朱雀皇城,试问此等战争,谈何胜利,若我王附属之国是这等软弱的国家,我王当亦可坐拥孔雀郡,皇上……这……”
说到后来,胭脂细汗涔涔而下,文吏偷眼瞥着皇上的脸色,不敢轻易开口了。
均懿嘴角抬起,眼里却无笑意,一字一句道:“所谓南国,据朕所知,除了小打小闹的村寨群殴,便没有了更大规模的冲突。甚至迦琅丛林各部,自从几十年前属我贺翎,才有了医药,知道肉食要烧熟了吃。这种程度,也敢妄谈战争?兵法上的虚实之分,恐怕你们听也没听说过,操心你们吃不饱的臣民去吧,我国与祥麟交锋在北方边界,算起来,与你们迦琅数千里之遥,在朕看来,就像脚趾去忧虑头发的事情。让你们的王收起这种幼稚的想法,不然,贺翎可以换一个王给你们。”
文吏挺了挺脊背,将这段话原原本本丢了回去,声音朗朗,回荡在大殿。
百恩与迦琅比邻,语言差不太多,听此话,也是一阵心慌没底:看这年纪轻轻的小皇上,说话办事倒是强硬得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时摸不出深浅,让人不得不忌惮几分。
文吏翻译到中途时候,均懿就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喉咙那么凉,一直凉到舌尖;舌根不受控制地涌出唾液,只能咬紧牙根,将欲呕的感觉硬压回去。可那南国语言又长又绕口,文吏声音虽然好听,可发音叽里咕噜的,令人心烦。
均懿努力控制着不拧起双眉,强撑精神忍耐着,好不容易等到翻译说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眼见那迦琅使者眼珠转了转,还想要说什么,均懿抬起手,几乎是吼道:“送客!关上殿门!”
两国使节被这严厉语气吓了一跳,抬头望一眼年轻的帝王,那目光阴沉,脸色铁青的样子,深深映入眼帘,刻在脑海,双双噤声不敢再言,跟着侍卫引领刚走出大殿,两扇大红漆门便在身后重重关上!
两国使节相顾,心里七上八下,开始后悔起自己嚣张的言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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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官吏、宫使等人,见到大门关上,心中亦有惴惴。乌轮和飞金两位宫女一直近身伺候着,此时双双上前去,小心地叫道:“陛下似有不适,可需要……”
“别说话!”
均懿烦恶感已经临近爆发,摇手止住她们,想要再次强压不适,但两人不放心,近前来那不放心地又叫了一声:“陛下!”均懿便再也忍不住,弯身呕吐。
两人大惊失色,慌忙招呼宫女们上前,有的搀扶,有的拍背,有的捧盂,有的打水,忙而不乱。
均懿呕吐了一阵,胃中空空的,一阵一阵犯恶心,一口气将早膳吐了个干净还不罢休,空呕得快喘不上气来。
宫女们慌忙安排去请御医来,又一班几人将均懿从金椅上扶起来,去偏殿暂时安置。刚站起身来,略一摇动,均懿就又作呕。如是三番,才勉强挪去偏殿,平时几步路的光景,又花了不少时间。
说来奇怪,到了偏殿坐下,反胃的感觉又没那么强烈了。
如此大差事,非得黄医正亲自出场才行。和御医前后脚赶来的是裕杰,他一到来,才指点几下,这场合的秩序就立刻明白许多。
裕杰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盏递来,这是用温水沏了云阳郡出产的上好细盐,滋味最是纯净,用这个漱口,后味不苦,舌根也不麻木。黄御医在给均懿推拿穴位,裕杰抬手将茶盏正送到她唇边。均懿漱了口,又喝了些温热的水,腹中渐渐安静,表情也平和下来。
黄医正搭脉一会,一丝笑容便浮上脸庞。又多搭了一会,更加了然,笑道:“陛下这‘病’,来得正好啊!”
正当此时,云皇与公孙太后双双驾到未央宫。一踏进门,便见到医官的笑脸,听了那句来得好,对视一眼,随即心领神会,也轻松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宫使中,有许多年长的“过来人”,也有些年轻却颇有阅历的,善解人意的,见到这样情况,心中也明白了几分,跟着笑起来。
苑杰赶来的时候,只见明明是紧张场景,却一屋子暖洋洋的笑声,一脸不解地看过去,可是均懿和裕杰也被大家笑得糊涂了,好像是大家都明白了什么秘密,却也没人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太后直接向裕杰道:“三郎快去把懿皇的腰带解掉。这等时候就要改服色了,你再记得吩咐内廷局织造,照着更大些的尺寸,做一些高腰款式的礼服和常服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说完了见均懿和裕杰谁也没动,呆呆地望着自己,笑着责怪:“怎么了,还傻在这里?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明白?”
“这是头一遭,怎么就能明白!”云皇乐得眯着眼睛,上前抱了抱均懿,“恭喜我儿,要做母亲了!”
苑杰喜出望外,一阵风似的快步进来叩头:“恭喜皇上!”
黄医正恭喜了均懿,又去恭喜云皇:“臣观陛下的情形很好,血气旺盛,从前的病根一点也不见踪影,和您昔日一般,产育必然不会遭罪的。”
说起这个,裕杰忽然心里一惊,叫宫差:“快,去内廷局调起居录来!”
偏殿内众人一下就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均懿。
在贺翎的家庭中,孩子是藉由哪位夫婿感孕而来,并不是很重要,但在皇宫之内,这些事情还是有必要记载的。若孩子出处不明确,则皇上有被魅惑之忧,是要整顿后宫、做一些大动作的。
第105章 讽国事巧言放异彩
前几任帝王之时, 倒也有这种事。
贺翎第二代帝王明宗,当年生下面貌相同的双星,便是敬宗与第一任的善王, 这同胞双子,得来很是蹊跷, 查不出究竟为哪位郎官所感, 只得将那段时间承宠的三位郎官都下了冷宫。
三位郎官坚称无魅惑之举, 但可能因正当宠, 被人眼红,搜宫时都找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 后来尽数被赐鸩酒, 死在寒鸦宫内。
所以, 敬宗才会忌讳寒鸦宫的用处, 并疏远后宫,晚年又下诏不设冷宫,都是为给在寒鸦宫枉死的生父祈福。
由于出过这些意外,加之皇家传承马虎不得, 多年以来,御医所在千金一科上钻研甚深。
如今,贺翎皇朝无论御医还是民间医生, 都已经了解到,感孕之理并非只有“情”与“神”,还需要一些实际的接触,这其中另有规律。验证无误后, 由宫中改进了民间的配方, 制出轻巧便捷的如意胶, 就能在闺帷之中, 既享受情神兼备的妙处,又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难处,养息女子体质,提倡“生而优之,忧而不生”的原则。
云皇青年继位时,对后宫不甚热衷,她会先看好交感之人,再行天人之道,所以起居注记录毫无悬念,控制自身孕期得心应手,丝毫未见因私废公之事。
而懿皇此次孕育就很难说。她在各宫都有流连,起居注上常见的便有四五人呢。
从这方面来看,懿皇似乎不在意根源所在,“魅惑”之隐忧可大可小。即便她决定不在皇子玉牒上记述父亲这一条,也不会影响皇子的前程。
只是,究竟是哪位御夫君蓝田种玉,这个名分对男子们来说实在很重要,端看懿皇愿不愿意给她心中之人这份抬举了。
裕杰复宠比较晚,但复宠之后侍奉得频繁,难免心怀希冀,眼光热切了些。均懿情知也绕不过他去,便直接问询:“黄爱卿,朕何时交感阴阳而得孕,你是否能算出来?”
黄医所持之道,正是家传的千金绝学,技术高超。她能推算得出交感之期,前后误差也就三五日而已。均懿虽然广撒天恩,但也并非夜夜笙歌,顺着黄医正给的日子看来,交感之日恰在去年末尾。那段时日只有灵竹留下过入帷侍奉的记录,其余郎官都是陪伴而已。
公孙太后一听有了准信,立刻把裕杰叫到一边去嘱咐了。云皇昔日产育,都是他一边理政,一边照顾内务,很有些经验心得。
裕杰心里还没来得及失落一瞬,就被各种需要注意的事情塞满了。等到灵竹终于匆匆赶到,再次面对众人打量的目光时,他已经可以真心地送上祝福,心中也十分宁静平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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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日,迦琅来使口锋失利之事,在各国来使口中传了好几个版本,但结论就是一个——新皇锋锐如刀,威不可侵,须小心行事。
初四日,几个国家来使直接来表忠,道是去年雨水多,国内赋税不足,贡品减少,明年一定补朝,云云。
更有甚者,谟琳那国使臣直接舍了翻译,用贺翎官话道:“我处身为子国,一向尽忠职守,若有海上之事,我谟琳那便是贺翎坚固海防,请皇上宽心,并继续垂怜我国。”虽然政事无实话,但这话还是令均懿小得意了一天。
初五日一早,奉腊国使者队伍便抬着一口大筐进了宫。走在宫内,人人侧目。那筐中放着十数个绿色的大球,似瓜又不像瓜,似果又不像果,谁也没见过。
那大筐放在永年殿中的时候,在场之人看到这服色绮丽的女子脸上飞扬的神情,都隐隐觉得这不是送贡品这么简单了。
只有鹄御君权灵竹神色淡然,对那筐东西没有丝毫好奇,身穿朝服,坐在均懿下首,神采奕奕,眉目如画,不时和均懿小声说上几句话,两人相视一笑。
奉腊使者见礼后,便用贺翎官话大声道:“我们奉腊今年也没什么新奇物事来上贡,拿这一筐果子给各位开眼界。我国盛产这果,在座的各位,可能说出个一二?若是这果子都不能认识,又有何能自称天国上朝,来染指我国其它事情?”
此话一出,在座君臣心中都是一怒。
贺翎远远不到被落井下石的境地。忠肃公从南沼之地撤兵还不久,南方这些小鱼小虾就开始跃跃欲试了,安得什么心!
但是这果子确实无人识得,谁也不敢妄言妄动,若上前查看一番,却说不出所以然,丢脸面的是整个贺翎。
大殿内一片死寂。
灵竹环顾左右,振振衣袂站了起来,悠悠道:“各位在座皆是长辈能臣,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岂有不识此物之理?您各位查看,本宫帮各位做解说如何?”
当下陪客群臣才立起身,到殿中间去看那果子。
那果子入手坚硬,捏之不动,指甲掐下去,也不会像其他水果一样流出汁液,似乎是软木削成一般,各人心中都暗暗称奇。
但是灵竹给这个台阶十分好下,是以群臣们开始嘴硬。
“远处看就是它,近看更确定了。”
“呵呵,果然此物,这也没什么稀罕的。”
“以前也有别国进过嘛。”
“这些南国瓜果,无论看几遍都有趣得紧呢。”
奉腊使者不知虚实,见群臣一副了然样子,心中咯噔一声,正暗自思忖,只见灵竹踱步到了筐前,拿起一个果子来。
群臣纷纷回座,灵竹这顺水人情送的漂亮,人人心里舒服,愿意把场子交给他,只盯着他动作。
灵竹手心一翻,银光流转,手指间夹稳一柄极小的刀。均懿见过此刀,没有什么款式可言,外观不美,但拿在手里,形状却说不出地妥帖。这刀虽小巧,但是通身精钢,刀刃锋利,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灵竹自少年时,便不离身地携带此刀,一般不是危急时刻,并不拿出使用。
其时,人人屏息,看灵竹手腕上下翻动,将果子身上划出了几个道子。铁衣宫卫总督权灵虎早已经收到灵竹的暗号,就在此时卸下兵器,走入殿内,接过了灵竹手中果。
灵竹拿出丝绢,擦着手中利刃,缓缓道:“此果名椰,因体型硕大,南国一些地方俚语中,也叫越王头。你们西南诸国以至海岛小国,在百姓口中统称越地,这果子名儿如此,更显得几分有趣。”
他眼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穿着艳丽的奉腊使者,唇边挂着优雅的微笑,转头向灵虎道:“大哥,劳烦你顺着我划出的痕迹,像剥橘子一样剥开它。”
灵虎略一点头,真如破橘子一般,将那树皮一样的厚层扒开来。
群臣不知就里,只当是灵竹要空出手来讲话,只有那奉腊使节变了颜色。
以往奉腊没有铁器时,破这椰子果需要尖利的石头剥上半天,有了铁器之后,必须用砍树枝的大刀砍掉外边的木层,才能得到其中的果核,这两人一个用刀随便划了划,另一人脸不红气不喘就剥离木层,可见刀是宝器,人是力士,万不可小觑。
殿上群臣做戏做得很足,虽然心中暗暗稀罕,面上却拿出一副“早就见过”的态度,并不十分惊讶热络。
灵虎顺着刀痕,很快将果核剥了出来,壳上还沾着丝丝木质,递还给灵竹,转身出了大殿,从门前侍卫手中接过了佩剑,挂在腰间,继续巡逻去。
使节的心,一点一点的凉了。
灵竹没有收起小刀,左手捧定椰核,右手在椰核上部快速削掉木质丝,道:“需要一只大碗。”旁边便有机灵的宫女,迅速拿来一个烫酒用的双层小盆。灵竹手起刀落,找到椰壳上脆弱的小孔打开,倒出里面半透明的汁液。
群臣哪见过这样神奇的果子,心里惊讶极了,脸上却还要继续做出“早该如此”的表情。
灵竹倒空了汁液,转头向奉腊使节道:“这果,是奉腊国特产,也颇似你国性格。外面木层虽像是防线,却抵不过略施压力。剥开之后,偌大一个壳子,只有这么点东西。”
将手中椰核放在整只椰子旁边,贺翎群臣中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灵竹将椰壳拿在手中把玩,继续道:“中间这壳子,才是最有趣的。看起来坚不可摧,却令人有孔突入。若是欲取其汁液,本宫还怜惜这壳子,但此时汁液已尽,这壳子还想藏匿什么呢?”说着,灵竹将椰壳抛起,自己向后退了半步。
椰壳落地,“咔”一声脆响,表面已有了裂纹。
灵竹再次捡起,重复摔打一次,那椰壳应声裂开来,一个小块已经摔离主要的部分,两个大块在地上摇动。壳子中是厚厚的白色果肉。
灵竹捡起椰壳,将小块的果肉剥离壳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转头向奉腊使臣道:“这看似坚硬无比的壳子,稍微摔打就会自身不保。到时候内中堪称精华的柔软果肉,也唾手可得。好比贵国之事,看似难解,实则需要一点小小的非常规手段,比如我手中,这样小小一柄刀,便可瓦解,是不是?”
群臣中不少人轻声道:“说得痛快!”
座上均懿也露出笑容,骄傲地望着灵竹。
权家的儿郎,就是为了在这时放光,才会进宫而来。且见他言辞犀利,寥寥数语调动群臣情绪,不动声色地控着场,确有些辅政郎官的风范了。
奉腊使臣咬着牙,面色苍白,忽然嘴角一翘,抬头道:“微臣斗胆,再问郎官一问:我国此次来朝,带来椰子果十五只,觉得足够分享,没想到这场合人太多,微臣可没有更多的果实,如何平分给各位大人呢?”
灵竹扬了一下眉,不暇思索道:“来使难道没有意识到,你代表奉腊的无理取闹,已经让皇上有了几分不悦?如今没有追究你国怠慢之责,已是吾皇仁慈,而你更没有意识到,以你国这样的弹丸之地,莫说以这些水果,即便以全国耕种渔猎的收成贡献上来,于我们贺翎来说也不值得当个正经事办。若再夹缠不清,影响后续诸国的会见公务,你承担得起后果吗?奉腊承担得起后果吗?”
【作者有话说】
以前的外交:优雅地打机锋。
现在的外交:指着鼻子点名骂。
国家强大就是会有这样的底气~
第106章 不辞别远行赴边关
奉腊使臣不自觉地向上看去。
以她的站位, 只能远远看见翎皇均懿坐在九凤金椅上,旒珠垂下,半遮住白皙容颜, 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神情。
均懿稍一抬手,将灵竹唤回, 轻声嘱咐两句。灵竹点了点头, 又款款走下台阶, 步步向奉腊使臣走近:
“吾皇口谕, 让本宫体谅你国卑小,可能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多人的场面, 就稍微将烹调之法说与你, 也好做个参照。
“这十五只椰子, 若要分给在场三十位大人和皇上, 要用碎椰肉调蛋黄,做成月饼。分得绝对匀称,又把果中清香散发出来,也能去掉生食之味道。
“若是要加上后宫五十多位御夫君么, 又有一法。将碎椰肉调莲蓉、马蹄,和鹅油包入汤圆,赐予后宫;这椰汁再放在一处, 用它们炖鸡,分给在座大人每人一盅鸡汤。
“这近百人非要吃一样的,也成,用碎椰肉和椰汁加米粉, 做成年糕, 就可以了。
“只不过, 这么点椰子果还是太少了。分给这么多人, 连品尝也算不上,只是略一沾唇齿,留不下多少滋味,真是遗憾啊。”
他一面说,一面缓步行来,语气虽然温和,但眼中的光芒十分锐利,直直盯着奉腊使者不放,威势甚足。奉腊使者只觉得脊背一凉又一凉,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将背浸透。
眼前这青年男子侃侃而谈,丝毫没有任何思虑,那些话像是耳熟能详的家常,说得轻松随意,这等分法,还提出了不同的情况,没有一点反驳的余地。
治大国如烹小鲜。
他刚才话里的意思,这果子便是奉腊国——那么他此刻闲谈的真正意图,就是贺翎早已有各种料理奉腊的打算,只等她们自己送上门来先撩一把,就要乐呵呵地动上手了。全是不费功夫的小意思,连善后都已想得明白。
奉腊使者开始思考自己这次出头的后果,怎么想都不是好下场。虽然心里还是不服,但面上不得不屈从,于是跪下喊道:“上皇万岁!上朝能人辈出,我国不敢造次,方才只是玩笑,望上皇恕罪!”
均懿乐得捡现成,厉色道:“我贺翎融贯四海,人人博闻强识,上下文明开化,与你们海边诸国海岛相比,不止是国土大些。记住这次教训,莫以米粒之珠,争辉日月!没别的事情便退下吧。”
奉腊使者就等这句,慌忙告退逃跑。
殿门关闭,整个大殿里爆出一阵笑声。
经过此番大朝,南方边境的质疑已经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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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夜,雪瑶被均懿以公务之名留宿宫中。
天色将晚,雨泽担忧地望着逸飞提起小小的包裹,拿手扯着逸飞的衣袖道:“哥哥这番去可要害死我了,家主一定怪我。”
这是逸飞与懿皇商定之后的结果。
逸飞尽管奔赴前线,总是要回悦王府收拾一下行装,若给雪瑶看到,定然不会允许。但逸飞知道自己非去不可,和均懿说好颁旨不宣,硬是瞒着雪瑶在今晚出发,先去京郊外军营做筹备。
即便雪瑶明早知道了此事,想要追回他,也已经被抛下一日的路程。均懿那边孕期未足三月,公务之事还需要她多费心,只要拿公务劝住了,她便走不开。
逸飞想着,尚不知自己走后雪瑶有多少不舍,但此去责任太重,探查雁盟秘事、得知边关详情,种种大事,也只有他亲自去一趟,才能得到真实消息。
他叹口气,拍拍雨泽肩膀:“拿好我交代给你的银针和丸药,日常调理上,你要多费心。我此去事情太多,边关情形不明,今年之内未必能回来,你定要保重自己,也把她照顾好。”
雨泽依依不舍道:“哥哥只要行踪确定,就要写信回来,我必会给你回信的,行军在外路途不定,千万莫和家里断了联系,让人担忧。”
“我晓得,你且放心。在家注意安全,切忌再像从前那样以身犯险,一定要谨慎行事。”逸飞一边叮嘱,一边向外走,雨泽疾步跟着,眼巴巴地看着他点头,两人就这样一路到王府门外。
马车停在门前,身穿甲胄的护卫们排排沉默地列好了阵。车马身后,一轮巨大的红日,像是烧红的铁盘子,泛着火热的光,一点一点往青紫色的云霞中间落下去了。
雨泽已知道事成定局,不可再留,鼻尖有些酸涩,眼眶也发了烫,但想想对远行之人不可做悲戚之状,恐有不祥,还是稳了稳心神,露出甜甜笑意,嘴角边泛起浅浅梨涡:“一路平安,万事顺意。”
逸飞见他懂事,心里些许慰藉,只是没时间再说许多,只得深深看他一眼,便搭着护卫的手上了马车。
雨泽眼看他们向东面巷口而去,转向北行,他不便这么跑出去,只得愣愣地望着卫队转过了街角,身后那点落日的温度也渐渐隐没,天色就这么黑了下去。
管事和小厮们挑起了灯笼,再三劝说,雨泽方才怅然叹息,转头回了府内。
//
次日上午,朝议散会后,均懿又不动声色地拖时间,直到雪瑶提出要回去,均懿才道出经过,将逸飞的书信给了她。
雪瑶拿稳信封,看见逸飞的字迹,眼圈已经红了:“皇姐,你就如此放心?”
均懿心知不太好。
雪瑶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没准提前商议,软磨硬泡一阵倒好了,但逸飞御医所改制之事一直奔忙,哪有时间去和她多次反复细说,只得直接出走。
无论是改制御医所,还是奔赴北疆,都是为均懿尽忠,辅佐社稷稳定的事,少不了均懿在其中促成。
雪瑶这声气里带着些怨恨,想必是默默地记下私怨了。
均懿少时也有不少憾事,年长之后,虽然知道帝王身边人不会全心全意,但她私心里并不想让这几位“自己人”跟她存了芥蒂。
若不今日说开了,只怕芥蒂将来发酵出来,酿出大祸。
均懿不怕朝堂的反对,也不怕性命之忧,这两样滋味,在她少年时期便已饱尝。她怕的就是身边几人貌合神离,留她自己孤零零的,虽面上看来有助力,终不过与大多数帝王一般孤老于帝位之上。
所以她对身边人从来宽和亲厚,不忍她们伤了心。
可是大家各司其职,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也总是难免为了事业,舍弃的舍弃,耽搁的耽搁,算起来竟然没一个是两厢周全的。
均懿语气柔和,劝道:“雪瑶,你先看逸飞对你说了些什么,等你看了信,我们再谈不迟。”
雪瑶倒也识得大体,毕竟对面之人,虽然名义上是主君,但两人自小一起读书论政,和亲姐妹也不差什么。她深深了解均懿的为人,也相信均懿做事的分寸,定了定神,抽出信纸观看。
这还真是逸飞才能写出的信。只有这积累了多年情分的知心之人,最知道她关心的事情,和没解决的问题。
逸飞在信中先是简略几句交代此去目的:一来,替宫中几位上峰和君主,去看看前线究竟是什么情况,好传递消息;二来,锻炼御医所御医和太医院学生,打磨医术,预备以后战事后勤;三来,御夫君替皇上赴边是件大事,需要一个可靠的策应之人。
种种繁杂事务,涉及宗室密辛,不便过外姓人之手,只有逸飞这皇室嫡系最适合去走这一趟,所以他在思虑之后,决定远行。
雪瑶心思通透,在这些提示里稍微一转念,便知道逸飞此去,主要目的还有一条:对雁盟之事不放心。
去年腊月,亲逢雁盟重现的事情,也是非同小可。逸飞没有写在信中,想必是有些顾虑。譬如雁盟或许和驻守在北疆的雁骓有关,而雁骓此人是懿皇的逆鳞,不可轻易触碰和质疑,只能私下里想办法调查。
“逸飞要探查如此大事,我岳母善王殿下那边,一定会留有后手保全他。这样一来,我倒不便过于追究,万一坏了事,反倒不美。只要保持家书往来,这些事情也能慢慢分说清楚。”雪瑶一面看信,一面暗暗打定主意,脸色也舒缓了下来,翻过前几页信纸,继续观看。
最后几段,都是逸飞叮嘱她要以大局为重,不必过于挂怀前线安危等话,又兼几句嘱咐她按时吃药的言语。其中一句才是关键:她的心疾尚没有万无一失控制的法子,所以不可在他目不所及处感孕,一切等两人团聚再打算。
雪瑶心里一松,嘴角就翘了起来,看完信后更是当着均懿的面作态,直接笑出了声:“皇姐,你看他!明明是内宅吃醋这档子事,却扯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说的这等鬼话,我看就是生怕雨泽抢在他前头得了功劳,他就不好管了。”
均懿问了缘由,心里才放松下来,脸上也见了笑,道:“这话是没错,你这边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在这类仪制礼教的事情上,还是拿捏着分寸更好。”
雪瑶倒也默认。
虽未完全放心,但逸飞和均懿都承诺过不会断联,要时常通信,也只得作罢。
半是安慰自己,半是和均懿宽心:“逸飞事君以忠,亲力亲为,臣妹高兴还来不及,即便和我商量,我又怎么会阻拦?皇姐知晓,他这性子天生也不同于别的男子,一向是想做些为人称道的大事出来,他的身份和立场也适合做这些。既然他有这通书信交代,臣妹也就放心了。”
均懿见她情绪还好,适时提起:“现今劳军的官员队伍已随城北大营开拔,想必此时已经出了皇城。之前咱们商讨过几次南方的事情,你也要做些准备,趁三月天气合宜,带上该带的人,向南走一趟,为朕收一条网,笼几条鱼去。”
此事在之前早有商议,又与雪瑶相关,姐妹两个曾议过几次。此次经过周密策划,已经划定了目标,离正式出发只差一个口谕密令而已。
雪瑶嗔道:“皇姐真是好算计,算了我侍君,又来算我,好像我们妻夫都打包卖给你了一般。”
均懿笑着推脱:“这可真是冤枉,你侍君是自己要走,我只安排了你,何曾去安排他?”
雪瑶有些抱怨:“当初还想着难得出行,带上他一起去呢,结果如今一北一南,天各一方的,做差事也做得有牵挂。”
“那你可没有空去想这些了,”均懿收了嬉笑,认真叮嘱,“你在沿途,除了咱们计划好的事情,还要帮朕好好地查访官员实绩。去岁秋天,扬子江沿岸水患严重,当地民生怕是受了不少影响。你去借此机会,看看那些地方官员应变如何,有本事能做事的给我提上来,有首尾有油水的给我抄一笔,收成越多越好,才好跟前线交代。不然北疆全线浴血奋战,南国却桃李依依、莺歌燕舞,平白让前线的军士冷了心。”
雪瑶点头道:“皇姐放心,我都知道。”
第107章 辩利弊朝堂不欢散
御夫君出征、悦王侍君随行一事, 此前是暗中安排,只有天子近臣知晓。如今大军已经开拔,生米煮成熟饭, 才在朝议之上公布消息,朝堂上还是掀起了一些波澜。
为壮劳军队伍的行色, 公孙苑杰在出发之前, 已经跃居于十二殿下之列, 为三品长信郎官之次位, 封号“松”。
文臣御史纷纷出言,激烈反对此事。
“一个旁支分家的小儿郎入宫才多久, 竟然平步青云到松长信之高位, 如此迅速升迁, 怎能服众?”
“万一他再去前线蹭些军功回朝, 陛下您又要怎么封?难道要给他升为二品隼御君,或者一品勇贵君吗!”
“陛下欲以公孙氏为皇后,臣等先前已经议过。虽说那时可行,但如今在您后宫的十二殿下中冒出两个公孙来, 难道这朝堂后宫,竟是公孙一家独大的局面!臣提议,重议公孙氏立后一事!”
“还有那悦王侍君, 即便是宗室子,毕竟也是男儿,又嫁了人,不该如从前般随心所欲的。先前未嫁之时号称妙手, 可谁也没见过真章, 就这么草率地派往前线, 恐天下不服!”
“现今悦王权势已经过大, 侍君一介医官,还要去和军户出身的子弟抢夺军功,未免有些太不体面了吧!”
“就是,悦王殿下从前便被弹劾过‘与民争利’之事,再纵容侍君去获取前线军功,不但不能为天下男子做表率,反而是断了军户儿郎的前程,于心何忍!”
群情激奋之中,有一位御史更是拼着死谏之名,出列一呼:
“大周之所以裂地而处,皆因启用男子做事,现今贺翎百年平安,战线上将士都好好的,怎么弄后宫内眷男子去扰乱军心?”
均懿只说了句:“哦?听御史之意,朕后宫这些都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一点差事也办不得?还是御史你办得了?”
那御史没想到,懿皇竟然如此不留情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悦王雪瑶悠悠接口,继续发难:“长信郎官的武艺,文官怕是学不来,但我侍君的医术倒是苦读而来,也不输与读书之人,不然御史来这个?我正想要侍君回家,刚好将御史您换过去给前线疗伤治病。不是说有军功吗,让给御史好不好?”
御史气咻咻道:“你们……你们埋没臣的忠心!”
均懿扫扫袍袖,斥道:“御史之责在于直言敢谏,你们说得再过分,朕也不会怪罪。但是身为朝廷言官,出言之前要想好才是。朕为何派御夫君去阵前,各位比朕更清楚。现今谁还热衷让家中世子、儿郎学兵学武,送往前线?凭什么你们家的儿郎坐享京城荣华,而前线的兵士和将官要在风沙中搏命呢?你们家的平静安详,都是别人吃苦换来的,希望你们清楚这一点。”
另一官员愤然出列,回话道:“陛下此言,令臣等不能不直言谏上。几家侯府开国元勋尽为武将出身,她们自己交了兵权,后人不学刀兵,战事临头无人可用,这也要算到臣等文臣头上来吗?”
均懿冷哼一声:“难道朕没用她们?忠肃公清廉忠直,只可惜被你们前辈的言官堵了一辈子,未留一个后人,我陈家无将。方家守着东海岸偌大一片,母女几个也无法回防北疆,连玉通郡主成婚后也随妻在东海前线压阵,才能保得我国海运安宁。公孙家分支倒有几家是戍边的武将,手中又无重兵。你们觉得是朕‘不想’派堂堂正正封了军职的将军去前线吗?”
均懿从前做太子的时候,就明白御史们的命门所在,也激辩过不少次。现在自己坐在高位,少不得发放一番:
“从太上皇在位时,你们对边防战事就毫不走心,不顾形势,一味只唱反调,使太上皇只能派伊翰林一介男儿随军北上战场。现今朕手中无人,只得把自己和悦王的夫郎都搭上,还要眼看你们因他们保卫了国土而乐享荣华富贵,还随便拿话在朝堂上搪塞朕,这不是尸位素餐又是什么?朕要什么样的御史,你们心里清楚!再拿朕的差事糊弄,今年科考一开,有的是新人要上位,自己琢磨吧。”
再兼悦王雪瑶在旁,目光阴沉,缓缓扫视群臣:“皇上体恤前线将士,希望她们得到最好的照顾,正需要大量医官奔赴战场。只可惜,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各位位高权重,看不上郎中的活计,只有我家侍君心慈,愿意帮皇上跑一遭。我家侍君自小娇生惯养的皇家郡主,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心里也是清清楚楚。各位同僚,我现今与侍君分离已有十日余,心里思念得很,若是在京中听到什么传言,少不得心里难过一番,也少不得请同僚们陪一陪,还请各位不要过于介意。”
皇上已经把人派了出去,悦王眼看就是知情的,两人一搭一唱,演出两个夫郎不在身边随时脾气要崩溃的深情妻主形象,令御史们无话可说,被堵回去好几遍,当庭气得就要拂袖而去。
这皇上软硬不吃,自己定好了规划,什么都不改!
这朝堂吵得热闹,只是苦了今日当值的起居主簿,坐在案前奋笔疾书,记录皇上与悦王方才的朝议,又誊抄为文言。方才只顾着记,没来得及细想,记完了之后,一边誊写,一边也是皱着眉头。
均懿转头看到她那神情,笑道:“只怕在卿家心中,已然觉得朕是个暴君了。”
起居主簿是寒门出身,没有很多顾虑,倒是抬起头来大着胆子道:“回禀皇上,我等只管记录皇上的言行,至于旁人说东说西,都是无关紧要的。”
均懿听出她言语中支持之意,又是一笑:“如实记录就很好了。朕所做之事,无愧于任何人,不过是对群臣的态度不假辞色罢了。若有史官因此谥朕以‘戾’,又有何惧?”
此话说得既骄且狂,透着漫溢的自信,坚不可动。起居主簿心里有一股直觉,此话定有传世之言的潜质,于是奋笔疾书,也将这段对话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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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的夜,北地的风,很大。
逸飞蜷在被中,还有些发抖,只能从衣箱里又拿出一条被来盖上。
出京走了一段时日,算算快要四月的天气,由于越来越往北,感觉却是越来越寒冷,也许是快要到目的地了。
他也接到了京城的来信,雪瑶的不舍,均懿的无奈,都了然于心。但真如苑杰所说,想要做些事,还是要出去闯闯。
出发之前,均懿特封苑杰为三品长信郎官,这劳军队伍上下见了苑杰,都得恭恭敬敬口称“殿下”。
和苑杰相比,逸飞倒有些对自己前程渺渺的忧虑之心。
他离京之后,御医所照样好好地运转,看顾懿皇孕期的健康;在朝堂上,又有雪瑶的扶持,懿皇也吃不了亏。但是大家越这样按部就班地忙碌,越显得他这个位置可有可无的。
想必等劳军结束,回到京城之后,苑杰再升阶是十拿九稳的了,可是他自己,到底是还能在御医所保留差事呢,还是会得到封赏,退居悦王府去相妻教子呢?
他不知道,到了那时,这些由不由得他自己选。
路程这么长,苑杰和逸飞早就把能谈的谈了,能想的想了,然后陷入长久无聊。
车内颠簸,也无法看书习字,只能苦熬,逸飞只得偷偷将雪瑶定情所赠的翡翠孔雀捧在手心,默默地背诵医典之中外伤疡病的篇目,打发时间。
才走这么点日子,就已经这般难熬,逸飞询问向导官员才知,还要再走一个多月!他都有点后悔发问了,恨不得给自己天灵盖扎一针,让自己现在就昏过去,一个月后再醒来,也强过路上这么颠簸难过。
然后逸飞决定不坐车了,与苑杰一起骑马,路上随便聊天解闷,打发时光。但是骑马久了,他不耐远行,把两腿磨得生疼,又不甘心回车中去,只好硬抗着继续骑。一到休息时间,就跑到僻静处悄悄擦药。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随行的精骑兵很快就知道他手里有药,也纷纷来讨。逸飞这才知道,原来大家都受同样的罪,痛快地把药分发下去,一路行进到休息,就带着医官医徒做新的,分发给队伍中人。
精骑兵们出于对男医师的好奇,也会凑过来问他一些治病疗伤的事情。他这才发现,很多问题,都是男子兵士不敢也不便对女医官们询问的。如今终于在他这里得到答案,兵士们都很满意,连连夸奖御医院判果然不同凡响,逸飞更觉得受之有愧。
越向北走,气候越恶劣。
到了戴胜郡内的时候,已是黄土漫天,风沙卷地,太阳白亮亮的直接照在干涸的大地。早晨还冻得直要抱手炉,中午便热出一身油汗,何况兵士们都身穿铁甲,一天到晚没有一刻轻松。
逸飞担心兵士们受寒,常常嘱咐医官和学生们在休息时熬上姜茶,加些连翘茯苓,做成汤汁给大家服用。在御医们精心的看顾之下,劳军队伍倒是一路平安,无病无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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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天阴欲雨,在缺水的北地倒是个好兆头。
这一行疲惫车马,缓缓进入武洲郡雁家营寨。
中郎将雁琪立在帐前,手扶佩刀,眯眼望了望这支人马,从挺翘的鼻中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嘴角扬起,像是一个笑,却带着几分冷漠,随即转头对身边两位女将道:“小双,晴儿,你们接待吧。”转身不顾而去。
军医总管雁小双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小声对右边问:“琪姐真不够意思,咱们能行么?”
中参军雁晴清了清嗓子,也小声向左边回:“既然琪姐觉得行,那就行。”
离两人有三十步距离时,车马被拦下,来人均接受营岗盘查,下马解兵器。只见一匹红马上跳下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儿,在一群满脸疲态的人之中,这青年男子睁大眼睛到处看,最是抢眼。接着车上走下一位蓝衣青年来,沉静温和的面孔,波澜不惊。
雁小双和雁晴一望便知,整个车队,都是为了护送这两位主子来的。毫无疑问骑马的便是那深宫御夫君,松长信公孙苑杰;那乘车的便是御医所左院判,玉昌郡主陈逸飞。
乍一看还像回事,但是苑杰的眼神,似乎有点过于狂热了,一把扯住逸飞的衣袖,兴奋地压低声音:“雁家军营寨!居然真的是雁家军营寨!”
逸飞还以为这是武洲公孙家的营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是雁家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到远处的营房上都插着“雁”字旗帜,他这才相信,此行竟然直接抵达目标。
不等两位小郎君多说什么,两位女将已到面前。
第108章 论高低军中展奇能
雁晴一身甲胄, 看起来比较有说服力,便由她开口:“末将中参军雁晴,替昭烈将军, 恭迎松长信和玉昌郡主。”
雁小双跟着一礼,报了家门。
逸飞苑杰急忙回礼, 抬头看时, 发现两位女子望过来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屑。见礼完后, 双方也一直没话说。
沉默半晌, 苑杰先憋不住,摸了摸鼻子, 尴尬道:“请问二位姐姐, 对我两人, 须作何安排?”
雁小双冷哼一声:“听说两位在京城禁宫之内, 乃是皇上身边最红的人了,小小武洲郡营地,哪担当得起‘安排’二位这种名头,给二位的, 都是我们给得起的最高的待遇。但毕竟军营不比京都,人人粗食淡饭,素衣布衫, 二位要怪罪我们怠慢,我们也只好生受。”
这通抢白,没一点反驳的余地,苑杰和逸飞一阵尴尬, 想要说些什么缓和的话, 也无从讲起, 又一次冷场在这里。
雁晴嗔怪地瞟了一眼雁小双, 后者发觉把真心话说出来了,这才撇撇嘴,转头向别处,避免自己把嫌弃之情表现得太过直白。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现在倒好,后宫魅色,皇亲国戚,都来这军营闲晃。
虽然不曾明说,但在雁家军中,人人心里都想:
“以他二人这种身份,跑到我们的驻地来当做郊游,简直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别人刀头舔血,他们坐享渔利。雁家军只欢迎有真材实料的能人志士。可是,他们,能有什么本事?”
天公却在此时顺从人心,将雨点细细地洒了下来,一会功夫,地上点点滴滴地布满了小圆点。
雁晴抬起手,叫来亲兵,对二位劳军的贵客道:“请二位暂进医账躲雨,等雨停了,便由我的亲兵指引二位去宿帐中休息。”
雁小双虽然心有怨怼,但毕竟昭烈将军雁骓早已有话在前,不可鲁莽对待皇上派来的人,否则军法处置,所以一直压着脾气,不便发作。她听了雁晴安排,匆匆跑上前几步,和亲兵配合撩开医帐布帘,请二人踏入帐内。
医帐内陈设十分简单,逸飞放眼一望,感觉许多物件都有些年头,难得的是那些瓶瓶罐罐还光洁干净,看来是有人时时拂拭的缘故了。
医官们听到外边的动静,早就准备了桌椅,等客人一进来就沉默地让座。逸飞瞬时坐下,接过温热的茶盏,向小双道谢之后,两拨人马便再也无话。
雁晴也受不了这一片死寂,借口安排其他事,带着劳军队伍中的小吏和兵士们全都走了,医官也趁机跟着御医们去别的营帐,只留下小双,苑杰,逸飞三个人,相对无言。
寂静地听着雨声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最终静止下来。只是天空还阴沉沉的,看来又有一场夜雨要下了。
医帐外边,突然传来一阵男兵们的喧闹之声。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入口处。
帐帘被一下掀开,几个兵士平抬着一块木板,步履匆忙却稳定,将那木板放在了地上,才有一人抬头对小双道:“小双姐,我们这伙计,今天突然昏倒了。”
小双微微蹙眉:“不会有突然昏倒的事。他这几日是不是跟你们说过,身体哪里不舒服?”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没有。
逸飞从侧面一直看着他们,这时便静静地卷起了衣袖,俯身蹲下,扒开昏倒者的眼皮查看。
抬人进来的几个兵士乱纷纷地嚷道:“你是什么人?”“不要乱动病人!”
小双一抬手,冷笑道:“你们退下,一旁看着就是。此位是朱雀禁宫的院判大人,官阶比咱们家将军还要高,你们可不敢得罪了贵人。”
前段时间,大家都得到了消息,武州郡雁家军驻地要迎来一些御医和一名御夫君,还有一些朝堂官员、劳军物资。闲暇时候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现在看到了真人,觉得和想象中大有差距,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能看着逸飞检查,但心中都是愤愤然。
逸飞觉察到敌意,但病患当前,情况危急,他也顾不上在意别人说什么。按过病人脉象,又看了症状,心中明白了几分,随即立身问兵士询问道:“大概在三天前,他意外撞到头,请问你们当时是否在场,或者是否知情?”
“啊,有!”一名兵士嚷道,“他夜里出恭摔了一跤,回来之后当玩笑说过。可是,当时也没事啊!”
逸飞蹙眉,解释道:“当时没事,未必一直没事,现在因为摔跤之后没有及时处理,他颅内淤血拥堵,血行不畅,才会在今天昏倒。”
他口中说着话,双眼不离病人,手也没闲着,从腰间解下了针包。小双一看这架势,马上将蜡烛点燃,小心移过烛台,帮他烤热金针。逸飞点头道谢,揭开病人发髻,在头顶心的方寸之地,细细地寻找下针的位置。
那几位兵士席地坐着,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逸飞的动作。
逸飞找到了落针点,生怕经验不足误了事,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从小双手中接过针尾,先用灼热的针尖在那头皮上烧了三个小点做记号,才敢正式下针。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三针扎下去,位置精确无误,立时见效,病人口中发出了细微的低吟。
小双眼睛都张大了。
兵士们也欢声喊道:“真神,真神,这么快就醒了!”
逸飞毫无得意的神色,又向兵士们慎重询问:“他昏倒之后,你们是否有摇动他叫他,还是马上就这样抬来了?”
兵士们这时心中欢喜,对这个御医大有好感,争先恐后抢话道:“小双姐说了,不可架或者扶受伤的人,也不能摇晃他让他醒来。一定要平整地放着,快速稳当送到医帐来,给大夫们诊治!”
逸飞笑道:“小双姐平时教得真好,你们又如此肯学,他的命其实是你们救的。如果你们摇晃他,他头颅中淤血四散,会送命的。”
小双这下知道了逸飞之能,看他的眼神已然柔和,不带敌意。听逸飞称赞,心中甜丝丝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兵士们面露喜色,讨好道:“对不起啊大夫,没想到你医术这么高,刚才我们还以为你是个男的呢,多有得罪……”
小双和苑杰同时笑出声。
逸飞一脸尴尬,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扭捏地边擦手边小声回应:“我确实是男的……”
“男的也能当上御医,还是院判大人,一定是因为医术高超!”
“对啊,这么年轻有为,一定是天赋异禀!”
逸飞被夸得脸越来越红,兵士们的欢笑谈话,渐渐充耳不闻,远如天外。心中细细地思想着,又是另一番滋味。
若自己不是皇亲,命运又是怎么一番景象呢?还有这许多赞誉吗?还有这随心所欲的生活吗?
也许,到这边关之外,军营之中,他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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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悦王府,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昏沉中。
秦雨泽觉得,今天胸口中那颗心,怎么放怎么不是地方,跳得怪烦的。他捶捶胸口,叫来一位小厮道:“你去门口望一望,咱们家千岁的行轿可否能看见了?”小厮一应声,向前门跑去。
雨泽觉得那心又跳快了,皱起眉,一阵燥意烧的喉咙也粘粘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当真怪事,家主常常晚归,还有月亮挂上去时才回来的,今日时辰也不晚啊,怎的我莫名其妙如此心焦?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这可让人猜不透了……”
雨泽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立起身在房内踱了一圈,听得小厮在门外叫道:“侧君,望见行轿了!”
他这便急忙起身,对镜整整衣冠,快步随小厮迎至门口。
雪瑶见轿帘被随从掀开,便缓步出了轿。刚在地上站定,就看见雨泽一脸喜色地站在身前。
雪瑶见他神色有异,也稍稍有些担心,拉起了他的手,问:“今日怎么这么大排场,还要雨泽来亲自迎接呀?”
雨泽但笑不语,面孔上由刚才的些许担忧,变得喜滋滋的,雪瑶心想许是晚归之故,便与他一起入府,到内院里去。
卸下繁琐钗环,洗过手脸,换过常服,雪瑶与雨泽坐在后院厅中排膳。见雨泽还是一脸欲言又止,雪瑶想了想,先开口道:“雨泽,皇姐要我去鸳鸯郡出一趟差事,允许我选一个做事靠得住的家里人随行,我正愁没有人选,雨泽可否推荐一二?”
听到出差,雨泽的心扑通一声落到底,却砸得胸口疼起来。
本身家主繁忙,聚少离多,但也没出过这么远的门。那鸳鸯郡地处温江之南,一派好景,鸟语花香,四季如春,佳人才女几多风流,山水都美不胜收,人人都说,在此地长羡鸳鸯不羡仙,鸳鸯郡即以此为名,以示富足逍遥。
这等好地方,恐怕府中除了太夫人的部下,谁都没见识过呢。
现在侍君不在,家主又要走,把他自己孤零零地丢下,有什么意思?
雨泽心里打翻了醋瓶一样,开口也是酸酸的:“家主若去的日子比较长,便带二管家陈姑姑同行好了。”
雪瑶看他神色,感觉很是有趣。本来这小家伙性子就不容忍,极爱吃醋,心里来来去去的,却非要在面上装得正色凛然,又总是让她一眼看穿。
看他这城府欠缺的小模样,她就起了兴致逗一逗,一开口就是坚定否决:“陈媖姑姑在咱们家中,管的是内府之事,吃穿进出是她最了解的事,若我带走她去,不出个把月,家里肯定会大乱套。到时候,谁能管得住这一大家子人呢?”
雨泽想想,倒也是。这下,他是认真为家主出行着想了,冥思苦想了一会,愁容满面回禀道:“家主,虽然您可以把大管家杨姑姑给带去随行,那家中外务就得全由雨泽亲自去做,一定管不过来的。不如家主还是带走陈姑姑,雨泽稍辛苦一些操持家中,也就可以平衡了。”
雪瑶微微摇头道:“两位大管家,都是各有各的范畴,我这一去,带走都不合适……可是咱们府上还有什么人选,是我没想到的呢……”
雨泽此时已经心中狂喊“选我选我”,但理智觉得不太可能,是以一会眼光闪闪,一会神色黯淡。雪瑶看他变脸,心中觉得好笑。
仕女们将菜品布齐,雪瑶便招手让她们都退出去,这才转了过来,望着雨泽道:“我的意思,是想找一个以前没去过外边,又肯听话的,最好是跟我去个一段时日,家中也有人能替代他的事务,不至于事情大乱的。”
雨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紧张地听着。
雪瑶实在忍不住挂上笑脸,再不卖关子:“想来想去,我家雨泽竟是最好的人选了。京城里对你来说也不安全,留你在这里,即使我外出也会有牵挂。倒不如带了你去外边长长见识,你说好不好啊?”
第109章 沙洲苦雨随军迁徙
雨泽听了大喜, 急忙殷勤夹菜,将雪瑶小碗中堆起一座山来。
“这么高兴?”雪瑶见他喜滋滋的脸庞,心中也轻松了一些, 一边拿筷子阻止雨泽盖楼一般的夹菜法,一边悄悄将碗推得远了一些。
雨泽一喜之后, 又有些愁了:“既然皇上派您去南方, 必然也有皇上身边的亲信随行, 到时候见家主带着家眷, 恐怕不好……”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自己的想法, 皱着眉, 咬着筷子末尾, 入神地放空了双眼。
雪瑶将他手中筷子拿下来。
“真让你猜着了, 皇上为这事专门给了我一道御旨,雨泽此番若有建树,怕还有封诰之事等着呢。”
雨泽听得此言,喜出望外, 奔出门向皇城方向,双手合十,口中喊道:“吾皇圣明!吾皇万岁!”
雪瑶被这幼稚的举动吓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中, 雨泽从开始运转王府各项事务,就迅速长大起来,即便是有些撒娇,也只在私下里对着逸飞露出些许眉角。年少时分那种曲迎柔媚的姿态, 他很久没有表露过了, 反而时常摆出一派端庄秀雅的大家风范, 只磨得她满心的邪火, 恨不能撕了他伪装好好训教一番,逼出他那真实的内心模样来。
但见雨泽兴奋过后,转过头来,脸颊上红扑扑的,全是喜色,雪瑶又不由得心中一甜,神思微微荡漾,不减笑容开口道:“别只是顾着高兴了,快回来用饭。”
在雨泽的印象中,已经很久未见雪瑶轻松的笑颜。
自从新皇登基之后,这悦王府后院里虽然没什么矛盾,但毕竟家的两位正经主人都忙于外务,三个人聚少离多。偶尔有些燕尔之欢,那也是逸飞这名正言顺的侍君的份,还没怎么轮到过他呢。
按理说来,他不应该在乎这些事情的。逸飞和雪瑶对他都很好,但她们越是好,他心里越是有些隐隐的忧郁,难以纾解。
就说今晚,雪瑶对着他多笑了几次,让他心里很是兴奋,但随即就冒出一个念头:“我不该恃宠而骄,仗着侍君没有在家,就抢风头邀宠献媚,做些没分寸的事,给他丢脸,也让家主看了不像话。”
这么一想,刚才那样的踏实和欢喜一哄而散,他倒是规规矩矩回到桌边坐了下来,默默地用饭,不时偷眼望望雪瑶。雪瑶也不时看着他,视线一交错,他就马上心里一惊,低下头去。
见此情状,雪瑶心中似乎被蜜蜂蛰了一下,又痛,又痒。
她仔细想想,雨泽好像这般别扭挺久了,只是她先前太忙,并没有在意过。
细算起来,他也不过区区少年,十八岁的生辰近在眼前。若是普通人家的小郎君,这正是饱含着浓情蜜意,什么也不管不顾的年纪。而雨泽每日管家盘账,上下打点,本就十分辛苦,还常常因为妻主事务繁忙平白受了许多冷落。更难得他如今已经学会了忍耐,遭了冷落还能毫无怨言,一点一滴都压在心里。
这样的处境,首先还是要归咎于他的家境出身。虽然尚书门第说得过去,但秦家无利不起早的嘴脸,着实地令她反感,如今在忠君之事上也打了折扣,更让她烦心。雨泽这样勉力地经营,内外兼修,既要维持好他这个当家侧侍君的形象,又要避免忤逆之责,不能真正和秦家划出界限,一直夹在两面难为之间,也值得多加些怜惜。
她这么想了一遭,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下来,伸出手指,在雨泽脸侧轻轻捣了捣。
雨泽转过脸来,看到她这神情,就知道她起了些旖旎心思。
他有些不好意思,眨眨眼,装作老练地笑道:“家主,哥哥临走时候嘱咐我了,让我看着你好好养息身体。你可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不要打什么坏主意,回头被他知道,又要连累雨泽了。”
雪瑶满不在乎,空啐了一记:“难道他只嘱咐了你,未曾嘱咐我?只是说不宜感孕,又不是清心寡欲。家里上好的如意胶多的是,又碍着什么事了?你若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耍滑偷懒不想伺候,我在外头也是有人的。”
雨泽眉毛一竖:“且慢!家主既然得了侍君的嘱咐,还敢去什么‘外头’?我可要写信告状了!”
雪瑶作势抬手:“你敢?”
“雨泽可不敢,难道家主真的敢?”雨泽一边捂嘴偷笑,一边起身绕着桌子,躲开她的追击。
小小厅堂只在几步之间,很快就落到她的手里。面对她亮晶晶的双眼,他只觉得难以招架,脸上一片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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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洲郡营地三十里外的原野上,雨水打在地面,化作一条一条的黑色泥泞垄沟,顺着道路延伸到远方。
在那泥泞中缓缓行进的,是贺翎驻武洲郡的雁家军士。手提肩挑,骡拉马驮,此行是要向西北方推行百里驻营。
前方的武洲郡大军驻地已经传令过来,整个军营的移动,绝不可能以风雨为借口耽搁时间,必须在将令规定时辰之内到达。
今日已是行军的最后一日了。这一路走来,若在平常当然有些余力,可一共三日的行军途中,全程天不作美。
前两天太阳毒辣,烤得一片沙滩如同灶台一样烫,雁家军只得赶在清晨黄昏疾行,人马疲惫,总算勉强维持进度。今天就更倒霉了,刚开始上路不久,毫无预兆的情形下,天就黑了下来,接着随便几声雷动,就是暴雨倾盆。
戈壁沙滩没遮没挡的,雨水尽情泼洒向人群。逸飞尽管穿了油布斗篷,仍然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饶是这样,他也没空担心自己的安危,还要在辎重车队伍里跑前跑后,防着雨水和泥沙不要毁掉药材。
这北地暮春的雨,寒凉而肮脏,大颗大颗落在脸上,打得双颊如被竹篾刮过,一开始是觉得酸麻,到现在已经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偶尔和人讲话时,一两颗雨水打在嘴巴里,水中夹着泥沙的腥味从舌尖窜上鼻根,惹得逸飞频频皱着眉,双手不停揉搓面颊。
想想之前岁月,他一直那么养尊处优,只要天上有丁点雨滴,地上有丁点泥水,就有人撑伞,有车有轿可坐,实在是没有经过这样的折磨。
可是现在,在他目之所及处,队伍中的雁家军医全都背着巨大的包袱,拖着沉重的旱橇。层层油布和蓑衣,只用来包裹箱笼,保护珍贵的器具和药材,而她们身上穿的衣衫早就被冷雨浸透,就连发抖的闲工夫都没有。
逸飞想到自己只背着一些随身细软,尚且不耐风雨,实在不知道这些军医是怎么能如此坚强,靠什么维持到现在的。
前方又一次传令下来:
“奉忠肃公殿下军令:各部须加快行军速度,天黑之前务必在武洲新驻地会师。如有怠慢军令者,立斩不饶!”
这些负重的军士、文职、役工们,只得再度和被鞭打的牲畜一起,弓起腰身,咬着牙关,望着前方那迷茫的路途,一步步重复着前行的动作。
这么长的队伍,这么多兵士劳工,有女有男,其中不乏伤员和病患,这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任何一声抱怨。
逸飞从没有见过这般严明的纪律,此刻心中暗暗被雁家军的风貌折服,不经意间闪了神,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雁小双在他身后,眼疾手快伸出双手,抱住他腰,将他整个身体向上一提。逸飞站稳,刚要停下脚步回头说声感谢,只听小双简短地道:“别停,走!”
逸飞努力迈开步子前行,身后传来一些鄙夷的嗤声,他的脸孔一下红到耳根。
小双回头瞪了一眼几位年轻军医,这些姑娘们只是冷笑以对。
驻军的医生,要的是手脚麻利,处理病患的效率高,医术高下反在其次。在前线军营之中,是不可能出现温房芝兰一样的娇贵人儿的,逸飞和御医们这样的表现,已经能算是极大的异类。
逸飞身份高贵又怎么样,就凭着他新来乍到,军医们本来心中就有几分不信任,这段时间也渐渐地生出了许多不满。行军数日,不满又翻了倍。
这位小爷仅仅是轻装行进,脚上就起了一层大大小小的水泡子,还需劳动医帐总管事雁小双亲自包扎。本来就人手不足,伤员都顾不过来,何必弄几个小祖宗供着!虽然雁小双似乎对这少年院判挺推崇的,也不至于这么优待啊。姑娘们可是不服得很。
时间紧迫,怕是今天不能休息了。
逸飞觉得,双脚已经不是自己在控制,被冷雨冻得失去了感应。雨打沙地,泥泞软滑,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前行,又费了不少额外的力气才能行进。
时间一长,也难免一边走,一边心里怨怼:“我怎么就羸弱至此!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昔年多跟二哥去游猎,或者多跟大哥去习剑,那该多好。爹爹们弄潮戏水之时,兄弟们玩蹴鞠、打秋千时,也曾屡屡来邀我,我却也没去过几次,总是不愿出汗,一味躲懒,从来没有逼过自己什么。而今想要努力,都不知道从何做起……”
胡思乱想倒也能减轻些许身体上的痛苦,又走了一阵,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也小了不少,转为牛毛细雨,稀稀疏疏,透人衣裳。逸飞只觉得中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越不想接触,越是像磁铁一般吸过来,让人烦躁又无可奈何。
空气中的沙尘经过雨水洗涤,已经清明了大半,周围透着一股泥土特有的气味。抬头望,深蓝的天幕还没完全暗下去,西南边的天际线上,能看得到又淡又薄的一层云霞在那里游荡,看来明天能是个好天气。
前方又传下了军令,此来已经到达了武洲郡总驻地范围之内,雁家军这支分队,即将与大部队会师。
听到这消息,逸飞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耳根都能听到那砰砰的响动。
“大部队?那么,是否就能见到昭烈将军了?”
被均懿称为“国宝”的昭烈将军,北疆战神,雁骓!
懿皇信任雁将军至此,按说是可信的。但逸飞心中还不能放松,始终存着两分犹疑。
雁盟重现之事,要说和雁骓没有半点关系,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是如今尚且不知,雁盟和雁骓的关系如何,雁骓对雁盟的态度如何。到了这处营地,就是到了未知的迷潭,他需要提醒自己,在这里的一切言行都需要小心,切不可露出天机,自乱阵脚。
第110章 营房纷忙落地为安
行军三日夜, 一个好觉也没睡过,受伤的腿脚早已疲惫不堪。
武州郡大营地宽敞的营房被将士们挤满,住宿条件不算很好, 但在逸飞眼中,他这张简陋的床铺, 就是全天下最舒服的地方, 真想一头扎进去, 痛痛快快地睡一场, 不到明天绝不起身。
但在此时,可不能事事如意。他还没打理好自己的行李, 雁小双便从外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脱鞋。我再看看你的脚。”
逸飞有些忸怩, 站起身推脱道:“小双姐, 我……我不好再麻烦你, 不然也太不懂事了……我自己来。”
小双冷笑道:“若是你打算把别人对你的态度都放在心上,还不要被别人的唾沫淹死?你就说,你一个男孩儿家,本来就是在内宅打滚的材料, 又何必来这里自讨苦吃?可是来都来了,又何必顾虑别人背后怎么议论?”
“我……”逸飞无言以对。
“你的任务,就是早日痊愈, 用你的能力让别人闭嘴。在做到这些之前,乖乖听话才对。”小双一边说话,一边熟练地把逸飞按坐在床铺边,一把脱下了他的靴子。
逸飞这双脚, 可以算得上是惨不忍睹了。
小双小心地揭开昨天包扎的裹布, 只见面前这双脚五颜六色, 破破烂烂, 伤口和水泡交杂,凡是容易磨脚的地方,全被刚起的水泡和破掉的水泡占满了。抬起脚来再看,足底也已经烂得一片狼藉。
她手里动作很轻,但嘴里不饶人:“若是善王和悦王殿下看到你这样受苦,肯定会心疼得马上把你抓回去。”
本是随口调侃,没想到逸飞当了真:“不!我不回去!”
小双一笑,麻利地移过药箱来,拿起瓶瓶罐罐一面准备,一面继续开着玩笑:“果然是金尊玉贵的郡主爷,您这脚丫从前是怎么保养的?难不成是在米醋里泡的?生得这么白就算了,偏偏还那么嫩,这哪像是走路磨的泡啊,这简直是被谁拿开水烫的一样,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严重的呢,我得记着这个病案,以后当故事讲给大家听。哎,你自己看看,明明裹了布,还能磨成这样,也真是奇人。”
逸飞被说得快要打地洞钻进去了,脚还是又酸又麻,就连小双一层层揭开他的裹布都没什么感觉。那裹布上粘了不少脏污,小双顺手扔到一旁,拿起药酒瓶子道:“能忍得住吗?”
逸飞吞咽了一下。
这几天处理脚伤,受的罪可太多了,一嗅到这药酒的味道,他就情不自禁地向后缩了缩。
因为太紧张,嘴里顿时变得干燥起来,含糊地应道:“我……应该可以……”
小双看他一眼,并不太相信他的决心。
“要是痛得厉害,不必咬牙,就喊出来没有关系,过度憋着是会生病的,你也懂这个道理,我上了啊。”
尽管逸飞做再多准备,药酒浇下来那一下子,只觉得一阵难忍的剧痛从脚跟一下传到了心尖。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就像千百把小刀子在火上烤得通红后,趁着热在脚上一遍一遍刮着那样,痛得他连叫也叫不出声来。
小双才浇了一丁点酒,本来想慢慢浸润,细水长流,但是思虑到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加快了速度,还不依不饶地挑破了一些大的水泡,将里面的毒水挤出来。这下,逸飞两只脚上的破损处全都照顾到了,但是这迅速又粗糙的处理方式,实在太过痛苦。
当第二天逸飞问自己的反应时,小双死活也不肯说。
逸飞已经痛到没有记忆,小双却还记得情形。
被他忽然抽气和嘶哑的哽咽声吓到,她直起身来看,只见逸飞仰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两只手在床边紧紧抓着,已经抓裂了指甲,泪水无意识地从眼中往外涌,沿着脸侧流到颈中,整个人就这样晕了半刻,才恢复了正常的神态。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知道太多秘密却不守口,将来可是要有性命之忧哦。
小双只能神秘莫测地笑着说:“你很勇敢,好好休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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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养了两天伤,才忽然想到,这些日子好像没有见过苑杰。
苑杰到了武州郡总营之后,就被安排在武将那边的营房落脚。想必他也不知道逸飞的脚受伤了,也许旁人告诉过他,只是他军务繁忙,还没来得及来探病。总之,两个朝夕相处的人一下分开,让逸飞心里有些牵挂。
刚加入军营中的日常医务,逸飞有些抓不到头绪。他的脚伤也好像痊愈得很慢,每日在医帐里脚不敢点地,只好厚着脸皮,迎着医官们鄙视的目光,坐在固定的位置上配药写方、整理库存进出。
“哼,让开点!”说话的医官紧紧地束起发髻,包裹上湖色头巾。白布条扎起的手腕,不客气地顶开逸飞的肩,从他身后的小斗柜里拿东西。
逸飞低头侧身,心里劝说自己:“忍忍吧,是我自己要到前线来的,如果这就是我的结果,那我应该承受。纵然再不甘心,也是自己没有做到,没什么好怨的。”
无意中低下头去的时候,却暗暗地吃了一惊。
医帐的地面是以草席和粗麻布铺了好几层的,所有人进入都不许穿鞋,这是铁律。刚才拿药的医官脚上也缠着裹布,布条边缘隐隐地渗出些许血水。
他四下注意着忙碌备药的其她几位医官,发现每个人都有伤。有的人跛脚而行,有的人手臂用竹板固定着,有的人脸上被橇绳打出的血印还新鲜着,眼皮红肿。但所有人都没有因伤病停歇,而是克服着不便之处,不停地整理药材、账目,要将手中的物资尽快造册入库。
逸飞有千头万绪的体会,却是一条也整理不出来。
“我是来调查的,但我也是来帮忙的,怎么能因为这点伤病耽搁了各种大事?”
思想至此,逸飞双脚触地站了起来。
他试着忽略脚底的疼痛,向手伤严重还要记账的医官道:“姐姐,你手不便,我来帮你。”
那医官毫不领情:“帮忙?您大少爷不帮倒忙就是好的了,歇着吧。”
逸飞也不多听,从她不便的那个方向,将待清点的药箱捧在手内。那医官有些不满:“还给我!不要你管!”逸飞充耳不闻,低头认真数了数箱内药瓶,道:“妙音散十二瓶,主治外邪风寒。”眼看那医官一脸不爽却已提笔记下,他将药放在应该收纳的区域,又去搬其余未清点的。
医官们都看在眼里。就有人嗤了一声,语气讥讽道:“昨儿小双姐不是劝过你,别把别人的恶意放在心上么?怎么今儿又忘了,倒来贴咱们的冷板凳,男孩儿家家的,不怕羞吗?”
逸飞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不卑不亢道:“‘女’为孕育之貌,‘男’是劳力之形。身为男子,原本就是该为女子劳力的。诸位同僚看起来都比我年长,我也不论官阶如何,资历如何,只厚着脸皮,叫诸位一声‘姐姐’。诸位姐姐家里想必也有兄弟,在这医帐里,就当是诸位自己的兄弟帮一把手吧,不必太见外的。”
方才那医官冷冷道:“军中之人,谁不是这么勉力?小嘴说得轻巧,你的姐姐都是宗室王侯,咱们可担当不起。”
又有人道:“院判大人,且别说大话,也别冒认同僚。在武洲郡前线,天高皇帝远,你做出勤勉的样子,只怕回宫之后也难以论功行赏,又消遣我们做什么?”
逸飞信心十足道:“出自真心,怎么说是消遣?在宫中我也并非吃闲饭的,当然有我自己的一套做事方法。姐姐们劳作辛苦,我如今看在眼里,自有法子从源头解决此事。到了那时,姐姐们可不要不承认被我比下去啊。”
“你有什么法子?是能开金口多讨要军费?还是能一口气收来急需的药材?”
“就是,谁不会说风凉话,你且做些让人心服口服的事来啊?”
医官们七嘴八舌,半信半疑。
这也正是逸飞的目的。
“姐姐们可敢对赌?十日之后,管教你们刮目相看!”
只要引起她们的注意,挑起她们的兴趣,自然容易察觉她们真正的难处是什么。他会用他擅长的部分,让武州郡大营的医务成为前线最有力的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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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已经是两国交战的最前沿,和原先的营地大有不同。
前线摩擦不断,虽然未有大冲突,但时常有兵士负伤。
敌国祥麟的游骑兵善用牧族弯刀,精钢利刃形如满月,只要砍到人,他们就立刻旋身借力,割出更大的伤口。如果力气够大,下手够狠,能一刀把人割成两半,神仙难救。
每次战斗之后,医帐里都会弥漫起泛着浮沫的铁腥味道,八个煎药炉在账外依次排开,太医院的学生轮流煎药和进去看顾病患,御医和军医一起值守,在逸飞和小双的安排中,井井有条地救治着每一位同袍。
遇到疑难处,逸飞也难免要亲自下手,认穴下针。与此同时,他还要不断注意库存,安排人不停地做着新的常用外伤药。
往常医官们在医帐内处理这些事情,都要忙上好一阵子,被伤者的痛苦哀嚎扰乱心神。现在有了这群御医帮手,又经逸飞调整过医帐内分别处理伤患的流程,即使伤员不少,也处理得飞快,很快稳住了局面。
今日这几个重症病患,算是暂时保住了性命,被医徒抬去旁边的营帐,有医官轮班观察着。
经过这么几次处置,医官们这才把逸飞看做同伴,纷纷笑着夸他:“真是有一套,也没见你改些什么,怎么就如此大不一样了?”
雁家军中,不服公侯子弟,只服能人志士。
每个雁家军士的晋级加饷,全凭能力和战功决定,就连民伕杂工之流,也有办事规程、奖惩制度,不会埋没了人才。逸飞仔细研究过,雁家的军务和内务流程,经过多年积累已经相当完备,只需要根据眼下的需要,在此基础上稍微变更细节,办事效率就能再提升一大截。
这段时间来,逸飞在武洲郡大营中做的事,就像从前在宫中做的事一样,都是在日程规划、人员制度等问题上详细斟酌,一封一封地上交提案,一点一点地积攒着急症处理的经验,从适应跟进到筹谋在先,逐渐显得游刃有余。
面对同僚的夸奖和询问,逸飞还没来得及回话,外边却忽然传来一阵从远到近的急促呼喊声。他急忙收起嬉笑,让出门口那片地方,方便兵士们抬进病患。
只听外面惊呼:“快!快把松长信抬进来!”
在场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只见一行军士抬着担架进来。
那伤员果然是公孙苑杰,只是一反平时活泼跳脱的常态,闭着双眼,面色苍白,所幸尚有呼吸。
这小子身中三箭,血水已将战袍浸透,顺着担架的空隙往下滴。军士们做了紧急处理,将箭杆折断,只留了一段短短的在外边,又草草地上了些金疮药,就把他抬了过来。
逸飞看他这幅样子,在自己眼皮底下被这样抬过来,心里还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惧,只是震惊之余,充斥着一股莫名的紧张。他放下医帐门帘,扶住停稳的担架,拍着苑杰的脸颊,大声喊他的名字。
苑杰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看起来已经是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作者有话说】
苑杰: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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