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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关北江南两地含忧


    “苑杰!你千万不要昏过去!”


    逸飞双手有些颤抖, 接过医徒递来的药酒,忙着给他清洗创口。


    熟识的人多日未见,今日乍然相逢, 竟是处在生死边缘。一旦清晰地意识到这条人命的价值,这种伤口的危险, 恐惧的感受就像夜幕一般, 一下子捏紧了他的心。


    逸飞难免开始胡思乱想,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可以动手去碰他, 是否可以救他,自己是不是要在此事中回避……


    为什么不是别人, 不是不认识的人, 而是苑杰?


    万一不好了怎么办?


    万一不好了怎么办……


    “愣着干嘛, 快一些!”


    雁小双一声断喝, 将他的思绪强行带回。


    随即她指挥人手清空一个台面,把苑杰抬上去:“今天当班的,留下两个去照顾刚才的重伤患,其她过来打下手, 该做什么自己动起来,不必我一一提点!”


    其余医官马上回到岗位备药煮布,小双在逸飞肩膀上重重一拍, 神情严肃:“此箭创非同小可,事涉御夫君,我等女子不便插手,你必须亲自来。”


    逸飞点了点头:“我知道。”


    在此危急关头, 此事是非做不可。他握紧双拳, 深深吐纳, 手在药箱里一划, 抄起一瓶用来麻痹感觉的药酒,慎重地沿着箭伤灌进苑杰的皮肉,强行控制自己要镇定。


    “一定要稳住阵脚,我只要沉下心来,就能又快又好地治愈他。”


    “对,我有这个能力,又快又好……”


    他不断给自己提醒,忽而喉头发紧,吞咽了一下,喉结轻轻摩擦到衣领,竟让他觉得窒息钝痛。他明白这依然是心绪不宁,而不是真的衣领太紧,刻意忽略掉这些繁杂细节,拿起白布蒙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双眼。


    他稳定双手,将手指轻轻按在伤口周围,探查箭伤深浅。一开始,苑杰还会咬着牙皱眉,发出几声低吟,但随着药酒作用的发散,苑杰的表情反倒轻松许多,眼睛眨巴眨巴,还对逸飞笑了笑。


    虽然说不出话来,但嘴唇还是能稍微动一下。他讲着唇语提醒逸飞:“我好了,开始吧。”


    时机成熟,可以动手了。


    医徒将托盘递过来,逸飞拿出一柄在火上烤了许久的小刀,屏息凝神,手指和刀锋配合着,从伤口形状小心地切进去,判断着箭头的方向,以最小的伤害割开肌肉,拔出箭头的过程又轻又快,苑杰也没有出太多血。


    太好了,第一步很顺利。


    一击即中,之后逸飞的动作越来越快,手也越来越稳。三支箭矢很快都拔了出来,再去止血,上药,包扎。


    这一切全部完毕的时候,身边炉子上的一壶冷水还未烧到沸腾。


    医官接替了整理物品、看顾伤患的收尾活计,逸飞茫然地丢下了手中的东西,不知为何忽然向帐外走了几步,又觉得全身力气都从手臂上褪了个干净,几乎站也站不住,索性依着柱子瘫坐在地。此时仍然惊喘不定,接过旁边医徒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医官们这时候都松了口气,打趣道:


    “院判大人不要紧张,这种程度在北疆前线一般是死不了人。”


    “就是啊,谁身上没有几道小伤?”


    “还好这次箭上没有毒,长信郎官不幸之中倒有万幸。”


    “还真是!这箭头也干净,定然不会破伤风的。”


    就在这时,雁晴也赶到了,掀开帐帘,直接就问:“小双,他怎么样?”


    虽不提名,小双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没事了。”


    “能再打二十军棍么?”雁晴皱着眉,一脚踏进了帐内。脚步到处,铺地的茅草被踩出几个软软的凹陷。


    小双停了手上的活计,吃惊反问:“为什么要打军棍啊?”


    她丝毫没斥责雁晴穿鞋入帐的行为,反正这里是医帐最外围,要求的不是那么严格。不过苑杰受伤严重,刚在这里处理好,还是要保持清洁。她随手扔了两块布,雁晴便会了意,把靴子脱下扔在外边,用布简单把脚包了起来往里走。


    若是换做别人,只怕是敢穿着鞋踏进来一步,就被小双骂了出去。雁晴当然自知理亏,并不喧哗,径自过去在苑杰身边停下,毫不留情地拿刀鞘拨着他的脸:“还没死,是吗?”


    苑杰当然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他的麻药劲头没过,伤口只有一点迟钝感觉,还不太疼,尚可好整以暇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让人更想揍他。


    雁晴翻了翻白眼,懒得理会,起身向小双抱怨道:“我早说了,让他不要去到处乱跑,这家伙可好,跑出十多里外的野地里到处逛去。结果就遭遇了祥麟的弓箭手。这家伙倒也猛,一个人纵马过去,击杀人家五六个,不过下场就成了这样。”


    虽是寥寥几句,但实际的过程,不知有多少惊心动魄。


    明知道武洲郡大营不待见他们的身份,更没有什么面子可言,但逸飞还是硬着头皮求情:“雁晴将军……看在他歼敌不少的份上,也算是将功补过了吧?怎么还要打军棍?拜托你,能不能念他是个伤患,饶他这一遭?”


    “饶他?”雁晴一脸寒霜,“军中自有法度,岂是说破例就破例的?打量我们雁家的军法是摆设吗?”


    “这……”逸飞不好意思再说,只为难地看向小双。


    小双一边洗净双手,一边向雁晴笑道:“就算要罚,那也不必急在这时候罚吧?咱们的法度,可没有这雪上加霜的规矩。我听今天的伤员说,是她们押运粮草中了祥麟的埋伏,要不是松长信及时赶来掠阵,她们都得断送在祥麟人的箭下了。要是这么说来,松长信殿下可是保全了粮草,又救了人,还有歼敌的功劳,怎么说都是功过相抵,不用受罚。”


    雁晴沉着脸:“管她是谁,说情统统没有用,这军棍是打定了。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把帐帘子一甩,光着脚就出去了。


    对她的态度,小双满不在乎,还冲逸飞使了个眼色。


    逸飞看看苑杰,苑杰吐了吐舌头。


    军中之事,来日方长呢。


    //


    四月,在温江沿岸,鸳鸯郡扶柳县中,正是一番春意醉人的景象。莺歌燕舞,花团锦簇,温软的风吹着鬓发,让人意兴慵懒,心情愉快。


    悦王雪瑶奉旨巡查,却没有打起钦差的行仗,而是乘坐着雕饰精美的马车,悠闲自在地一路赏景而至。此来并不急着去驿馆下榻,而是先到了扶柳县城的中大街,最豪华的“泰祥酒楼”。


    扶柳县虽然位于富庶之地,却也很少见这样贵气逼人的排场。宝马香车承载,妖童媛女环绕,衬托得主人不同凡响。


    街上众人只见,先从帘内伸出一段皓腕,金玉钏叮当作响,搭上随从的手,再有人从旁打开帘幕,一位气质清冷高贵的明丽女子优雅地下了车,走到泰祥酒楼的门口来。


    酒楼支应娘子早就等在那了,一双娇俏眼睛笑成月牙:“贵客看着面生得紧,可是远道而来?侬家小店样样舒齐!若要打尖,有刚出笼的糯米双炊糕、热乎乎的糟羹、咸肉烧笋、烂糊软兜,刚采的苔菜芽头煨了河蚌,噢哟,鲜是鲜得来!若要住夜呐,楼上的房间蛮崭,清净又狭义的。”


    说罢,转头朝内堂扬声唤道:“里厢听了!快些与贵客寻个亮堂的雅座,要好生招待,勿要怠慢咯!”南音绵软,说起官话,也带着南方的风味,即便这样高声呼叫,也不觉得声音过大,倒是因为音调上扬,像唱歌一般,更添几分妩媚风韵。


    一番安置,雪瑶坐在二楼临街的雅座,手中捧着明前新茶,一手支在颊边,望向路边景色。


    南方天气温和,春信早报,夏季也来得早。此时天还没黑,只见道旁垂柳落下万条绿丝绦,在风中微微摇动,连成了一片清凉帷幕。树干向临着水的方向倾斜着,不同柳树之间的柳丝依依交缠,形成一行曲折形状,如玉带围河,别有风韵。


    西府海棠正在花期之末,温暖的晚风吹过枝梢,花瓣大片大片地飘落向空中,所到之处,处处留香。晚霞拂拭远方的山脊,微风乍起,春水揉皱,香气远播,数不尽的心旷神怡。


    美酒佳肴铺面了桌面,柔美夜色铺满了地面。杯盏狼藉之时,酒楼门前挑起灯来,知客娘子们提着写有各家名号的灯笼,在河边婉转叫卖,招揽客人。这一带好几家客店,像是对唱歌曲般,很是有趣。


    这里不像朱雀皇城那般整个城镇亮如白昼,却也颇有一番不夜之城的情调。


    雨泽无心去看自然之景,他在雅间之中,拿着灯盏欣赏江南特色的人文一景。


    都说鸳鸯郡人人风雅,在这泰祥酒楼中的墙壁之上,也可见一斑。


    雅座的墙被刷得雪白一片,上头题着不少诗句,旁边还放着一副笔砚。看来这意思,是来往的顾客,人人都可赋诗题词于墙,尽展文采。


    雨泽立起来看诗词,看一首,念一首,略略品评,甚是喜欢。


    雪瑶悠然饮茶,听雨泽吟诵,觉得此墙上佳作甚是不少,便向雨泽道:“雨泽在家之时,也是六艺皆能,何不即兴也来一首?”


    雨泽一笑,有些小傲气:“正有此意。”他磨了墨,从笔架上提起一管小白云,一面沉吟,一面在水洗中润洗。


    待蘸好了墨,再略加思考,便提了笔,一气在墙上写下四句——


    无端踏得好春光,留将游子忘思乡。东风属意暖香送,不负此名是温江。


    酒伴娘子刚好前来伺候,换上热腾腾的黄酒后,便目不转睛地望着雨泽写诗,待雨泽完成,便笑着搭话道:“客官初来本地,可能还不晓得本地之‘粉墙诗册’么?看这位郎君,笔力、诗意,都可算中上之才,今年评选入册的诗词之中,或许有郎君的一页呢。”


    雨泽在自己擅长的事上,总是有点争强好胜的心思,此时听闻自己此作只得“中上”,难免有些失望。可是想到此地文风大盛,又被粉墙诗之名勾起了兴趣,便要酒伴娘子讲清楚。


    那娘子侃侃地答道:“非是我们扶柳县不爱起诗社,实在是学士太多,各家才女才郎聚齐不易。于是,我们这些酒楼客栈,便都设下了粉墙,让客人们题句作诗。待各家粉墙写满,便按照原迹拓下来,粉刷如新,待来人再题新句。这些拓下的诗句,会在每年春秋两次公开选评出最优秀的一批集册出版,一时人人传诵,就连青楼里也制了曲儿来传唱。若是能在册子中占得一页,不消说是无限的风光哦!更有些经典的诗词,都传唱了几年、十几年,还是朗朗上口,人人称颂的呢。”


    雨泽兴趣更浓,还要再多问些什么,楼下后厨喊人传菜,那酒伴娘子扬声答应,便匆匆告退,下楼忙碌去了。


    第112章 伎子公子一身同源


    “哎呀!贱人!你再动一下试试!”


    “好你个浪货, 看你还敢说大话!”


    扶柳县城中,依水而建的两岸高楼,围起一块块彻夜挑灯的深宅小院, 一座连着一座。那便是久负盛名的柳畔巷子,密布着温江一带大大小小的倡伎馆寮。


    其中一扇院门半掩, 从外边便能看到院内的一片混乱, 身穿鲜艳红衣的年轻男子, 正在与另一身穿白衫的少年男子相打。


    两人皆是貌美娇柔, 打起来也不用拳头,就在对方身上乱抓, 指甲尖尖, 抓得彼此脸上脖子上皆是血痕。


    红衣男子甚是泼辣, 一边叫骂一边扯住白衣男子的头发, 将玉簪子都扯了下来;白衣男子也不依不饶,已经撕破了红衣男子的袖口,抓开了红衣男子的腰带,红衣男子里面没有穿亵衣, 一片肌肤若隐若现地晃着。


    旁边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怎么也劝不开两人,急得直喊:“哥哥们莫要打了,莫要打了, 不然我们就……我们就找丝绦妈妈来了!”


    “不必找了。”


    随着一声慵懒应答,从门外一步踏进一位少妇,正是这柳畔巷子七七四十九家花苑的主人丝绦。


    虽说叫妈妈,可她只有二十七八岁, 正是容光焕发, 美艳逼人的年纪, 容貌间透着精明。身着葱绿纱衣, 披着长长一条鹅黄飘带,又轻又软,在这春风中飘飘若仙。


    这身段如此婀娜,又在这江畔的柳树下面站着,这样黑夜看来,简直像是柳树化成的精怪。


    她身后跟着四个强干的护卫男子,个头均匀,肌肉紧实,一看就是满身外家功夫。这样的护卫,价钱一定不菲,就连大户人家也养不了许多,凭她一介商女,能有此等排场,可见这金窟之中何等奢华富足。


    红衣和白衣两男子都打散了头发,仍然是停不下厮打的手脚。丝绦见状,鼻中轻哼一声,素手一招,两名男护卫上前,毫不费力便架开了两人,就像捡起了两个风筝那么容易。


    丝绦没什么好气,用手指点着二人,不客气地数落道:“看看你们,真有出息,还做什么花苑魁首!不就是一个画舫上的生意,见见几个官而已,在花苑里还稀罕啦?如此,明日本来是想让你两人皆去的,看这样子,我便偏偏不允你两人去了。我花苑里七七四十九户,七户出一魁首,共有七人,派谁不是一去哟,又不会丢了我丝绦的面子。”话毕,拂袖便要走。


    白衣男子斜眼看着红衣男子,冷笑道:“真正好,谁也别去,只当休息一天,清静清静!”


    红衣男子却变了脸色,甩开架住自己的护卫,抢上几步,一把拽住了丝绦的胳膊,颤声道:“妈妈,风铃一定要去的,求妈妈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是这样吗?”丝绦抬起胳膊,轻松甩脱他的纠缠。


    风铃急忙一撩衣摆跪在地上,又拉住了丝绦的手腕,苦苦哀求:“妈妈,方才是风铃不懂事,劳烦妈妈亲自来这一趟,简直无地自容。风铃绝不辜负妈妈往日的辛苦栽培,一定会好好陪贵客,无论如何都会让贵客满意的,求求您再疼奴家一次吧!”


    “小冤家,到这时候,才知道求人了?好哇。”丝绦翘起嘴角,笑得春风沉醉。


    在场众人,心中都是一沉。


    丝绦妈妈这个笑容虽美,可谁也不想见到——这是有人要倒大霉的笑。


    风铃心中如打鼓,但以他对丝绦的了解,此事已经成了一多半。索性把心一横,满脸喜色道:“妈妈这是答应了对吧?多谢妈妈抬举,风铃若有将来,必不忘妈妈提携之恩!”


    丝绦的笑容挂在脸上,如画一般艳丽,看向风铃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了。


    //


    次日下午,一艘画舫缓缓漂流在湖面之上。远远地就能听到,那画舫中喧闹嬉笑连成一片。


    阳光照着粼粼湖水,稀疏小荷露出尖角,各种水菜的叶子都长得很茂盛,叶片相接,在湖面铺成了广阔的绿色绒毯,向远处延伸。水畔的浅滩立着几只白鹭,在阳光下更显得羽毛光洁,不时地振翅长啸一两声。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荷叶、柳丝、芦苇,都在风中摇头晃脑,像那蒙学中的小学童背书一般,甚是可爱。


    雪瑶坐在画舫主位,身穿华丽的紫色衣裙,手中拿着一柄洒金折扇,悠然地扇动着。她今天的打扮,和一路行来之时完全不同:头面精细,娥眉凤目修饰完美,连指甲上的蔻丹都补得毫无遗漏,这么一打扮,眉目之间和均懿颇为神似,透着一股威仪,不可逼视。


    下首作陪的,全是当地官员和商会长,都是在这鸳鸯郡西北声名赫赫的主儿。仿佛这画舫上随便谁跺上两脚,鸳鸯郡的西北角就得陷下去几分了似的。


    雪瑶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轻摇手中折扇,心中暗暗盘算。


    “往常,这些女人,一定是一群了不起的地头蛇吧。”


    “还请娘娘稍等,下官已经同柳畔巷子那边说好,当地名伎们不一时就到了。呵呵呵……”发话的是本地守备官员,扶柳县尹王黎。


    “娘娘”这个称呼,用在活人身上,倒是有点新鲜。


    一般说来,贺翎百姓是把神仙称作“娘娘”,譬如女娲娘娘,后土娘娘,泰山娘娘。陈氏宗族发源于东海,自称是日出之地,朱雀神座下的信使,按说确实可以用神仙称呼,尊为娘娘。只是这套说辞,人人心知肚明,这都是为了社稷稳固,祭祀有说头,编出来造神的故事,没有人真把这层身份抬出来。


    此时,王县尹提起这般称呼,可谓是挖空心思了。


    只是这心思的方向,实在是有点……歪得一言难尽。


    “呵呵,有什么不能等的。孤方到江南,只过了一夜,本想自在畅游,没想到姐姐们消息真灵,人也来得好快呀。怎么的,孤的私游,非得搬到台面上来大办么?”雪瑶一脸气定神闲,完全没有拒绝方才的抬举,身段软软的,斜倚在栏杆上,微微摇动扇子,那上面的洒金斑点映着阳光,越发闪亮耀眼。


    王县尹展开笑靥,帮雪瑶斟上茶,双手相托,点头哈腰地送到雪瑶面前:“娘娘说哪里话来?下官们这都是便服而来呀,只是娘娘才到我们扶柳,地面不熟,游玩怎么能尽兴嘛,所以小女子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亲自作陪,帮咱们千岁娘娘多找些乐子呀。”


    “那可让孤有些过意不去了啊,你们这些百姓母父、头上青天,费了这么多工夫,只是来陪孤游玩,转回身去,恐怕朝中又那些不长眼的去和皇上告黑状,谈论孤‘好乐误国’呢,哈哈,你说好不好笑?”雪瑶半真半假地挂着笑,半阴半阳地抱怨着。


    王县尹一时摸不清这个刚出江湖的悦王喜好,也不清楚悦王下江南的来意。


    悦王到来,悄无声息,幸亏她一向注意着些消息,才能及时接到了悦王到来的密报。她早就听说悦王流连欢场,爱娇俏少年,于是连夜准备了这一系列游乐,打算以此投石问路,探个虚实。


    可这东一句西一句说了半天,她到底也没搞清楚这悦王究竟是来玩耍,还是真有公务在身。是以一边讨好逢迎,一边思虑手中有几分把握,什么合适的手段,能让悦王表露真心。


    大家正在各怀心事之时,柳畔巷子的十四位名伎坐在另一艘船上,已是近在眼前。


    两船相接,船娘搭上跳板,娇艳儿郎一个接一个上了画舫,在座女子皆是风月老手,见此情形,不住地连声赞美:“哎哟,柳畔巷子可是大手笔,十二艳全出,还有两个花魁!不知今晚能不能带回去啊!”


    柳畔巷子的十二艳,与这些座上宾早已是熟悉,行过礼便各自在女宾身边坐下,两位花魁一左一右站在主座对面,深深一揖。


    这两位正是昨天相打的花魁相公。红衣的萍号风铃,白衣的萍号鹭鸶,身穿一红一白,显得一个艳丽,一个清雅,不相上下。


    雪瑶轻摇折扇,环视四周这些脂粉男儿,悠悠指点道:“早知江南名伎叫来一看都是这德行,还不如不叫。”


    在座女子们都惊讶地望了过来:“娘娘此话何解?”


    雪瑶在唇舌间轻轻“啧”了声,嫌恶地弹了弹指尖:“男子涂脂抹粉,本来也算是风月场上的情趣,但首要是妆容要好看,你们江南这些千篇一律的审美,入不了孤的眼。况这身材全是软趴趴的,比女子还纤弱几分,令人反感。男儿嘛,不在于特别健壮,但基本形状总该是好的,猿臂蜂腰总该是要有的,不然做起事来……”


    座下的女子纷纷赔笑:“悦王娘娘风流名声,我们这边也早有耳闻,知道您是千帆过尽,花丛中顶尖的人物,我们这边小地方,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雪瑶酒杯一推:“那就喝一个吧。你们十二艳,可得给孤看好了身边这群女人,若是偷懒耍滑不喝孤的酒,那可是要罚的。”


    下面一片笑声,十二艳各自举起酒杯来,一片娇声,两位花魁还站在席前,面上有些尴尬。


    雪瑶带着座下客人闹了一番,又悠然道:“孤打量过了,是一个能入眼的都没有,大觉扫兴。但既然今日地主安排了这档游乐,也只好瘸子里面挑出个将军来吧。再看看这一红一白,红的还算是勉强了。”便合起折扇,向前点了一下道:“你,来。”


    风铃面上一喜,应声道:“是,大人。”


    鹭鸶却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吞咽一口,勉勉强强地笑道:“王大人,我……我这边,给您见个礼。”


    虽然席间一片笑语欢声,但十二艳中的相公们一边应付身边的女子,一边有些担心地往这边瞧,一听风铃被点中陪京城来的悦王,他们就转向看向鹭鸶,眼里多了些同情之色。也有偷偷看向王县尹的,眼神里写着恐惧万分。


    “这王黎有很大的问题。”


    “只是,看人不可貌相。也不知她这人有什么本事,竟让在场所有的伎子都怕得要命?”


    雪瑶暗暗地猜测着,突然心中掠过一道灵光:莫非她“这种”经验丰富,也是均懿计划将她派出,而不是派别人的原因之一?


    “好个皇姐,咱们回去再算账。”


    转头看去,只见王县尹还是那样,笑得毫无破绽,甚至显得有些自在潇洒。鹭鸶却双目无神,一旦接触到她的目光,便难免微微发抖。


    风铃本来想往雪瑶的席上而去,此时却仍然没有迈步。他攥了攥拳头,却又松开,伸手把鹭鸶推到身后,在雪瑶面前跪了下来。


    雪瑶像是看戏一样笑道:“怎么?不愿意陪孤?孤还能是老虎,活吃了你不成?”


    十二艳中,有几人已经变了脸色,面前的鹭鸶也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见风铃笑着道:“娘娘方才说喜欢腰肢上有劲的,这鹭鸶是我们花魁里的佼佼者,别看他瘦,身条儿可柔韧着呢。至于风铃嘛,奴家倒跟王大人是老相好,多日不见,也甚是想念大人,娘娘何不……成人之美?”


    雪瑶摇着扇子,见十二艳中已有人望着风铃,面露不忍之色,也有显得着急些的,只是都默默用眼神递过来,谁也不敢站出来说句话。


    “风铃这么着急把鹭鸶护在身后,甘愿自己出头,再看其余十二艳,都如惊弓之鸟,说明这位王县尹可是不简单啊。至少在这些商户阊门之中积威甚深。是怎么做到的呢?”


    雪瑶心中盘算着,没有片刻放松,面上却一片春风得意,调笑般地油腔滑调:“人人都说俵子无情,可见这话是谬传了。行,强扭的瓜也不甜,你且过去,把这只小鹭鸶给我留下。”


    风铃起身,稍稍推了一把鹭鸶,低声道:“去吧。”


    鹭鸶慌忙行礼,小步疾行,一脸不安地坐在雪瑶身边,眼神还望着王县尹那边的坐席。风铃一脸笑意,倚在王县尹身边敬了杯酒,抛却两人的年纪差别,当真看起来熟稔又亲近。


    可鹭鸶看了,却垂着眼睛,眼眶发红,一脸愧疚模样。雪瑶尽收眼中,心知其中必定有事,只是此时不宜深究,权当不在乎罢了。


    第113章 问隐情推敲真心话


    笙歌曼舞, 时光匆匆,夜色将深,画舫停在了码头边, 离柳畔巷子不远。


    “今晚大家就别回了,在柳畔过夜, 明日再回吧。”王县尹提议一出, 众口赞成。毕竟一次能约出这么多美人来, 可是不多见的机会。


    杨柳堤岸寸土寸金, 十二艳都住在分散的小院子里,今晚留客过夜, 上了岸便四下散去。小小一个花船码头, 从欢声笑语归于灯火阑珊。


    在那巷子里面, 紧挨的一座座小楼之上, 今夜的真正乐趣才刚刚开始。


    雪瑶揉着额头躺在柔软的床上时,头脑还是一片清明。


    她自小酒量就不同一般,这些江南酒,她也见识过不少, 自然懂得如何去控制,不至于让后劲太过上了头。席间所谓醉,大半也都是推辞的借口。


    不过, 话说回来,也是敬酒的人放不开手脚,不敢真正喝起来。若把身旁同席的人换成逸飞和雨泽,一左一右这么坐着, 就算只是拿着小杯, 每人一杯灌给她, 保准就能醉了。


    醉了之后嘛, 做什么也不由人了。


    “等到逸飞出远差回来之后,可要好好地松快一阵子,把从前没有一起吃的一起玩的,都补偿一番才行。”雪瑶想着这些,忍不住扬起嘴角,神游天外。


    鹭鸶站在一旁,捧了茶要递给她,面色不太自然,手也轻轻颤着。


    为了留客,他又换了一身衣裳,也不系腰带,而是敞开了衣襟。果然如风铃所说,这是一副练舞的身材,虽然细瘦,却有流畅的肩臂,柔韧的细腰,行动之中很有些风情。


    雪瑶饮了茶,吩咐贴身护卫们守住这栋小楼,只留自己与鹭鸶在房间之内。鹭鸶侍奉得倒也尽心,只是看她一直没有动情的模样,心知是遭了嫌弃,便凑上来为她捶腿捏肩,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嫌弃我们,不爱我们伺候就寝么?”


    雪瑶拿折扇挑起这小儿郎的下巴看了看,笑道:“你都还没长开,看着还不到十六吧?年纪也太小了。”


    鹭鸶不敢对视,垂了眼睛问:“娘娘原是不喜欢年纪小的?”


    雪瑶貌似不经意道:“小孩子有什么意趣?孤出来找乐子,一向讲究个尽兴,就喜欢你情我愿,知心知趣儿的。小孩子家见识少,稍微换点花样就一脸惊慌失措,孤不愿意玩这强扭的。”


    鹭鸶抬起眼来,眼神里有些希望,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眼神也再度暗了下去。


    雪瑶见铺垫得也差不多了,故意当着他面叫来一个护卫,嘱咐道:“你去王县尹和风铃房间周围听听响动,孤倒想知道,她们都敢在孤眼皮子底下你侬我侬的,这会儿背着人,到底是个什么‘相好’的法子。”


    鹭鸶扑通一声跪倒,声音打颤,叩头求道:“娘娘,不要去!”


    //


    在另一处小院,清秀的少年小厮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不敢现身,也不敢出声。


    楼上房间之内,风铃衣衫褴褛,软软地歪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嘴角边挂着血丝,另一只抬起的裸臂护着脸,臂上横着一块块淤青和红痕。


    王县尹已经除去外衫,正兴奋着:“起来,跪好!”


    风铃咬着牙爬起来,脸上一片泪痕,勉力跪起,又被她在身上一阵踢打。硬底的官靴一下下踹在肋骨之间,疼得几乎断了气,又兼两只手臂要护住头脸,无法保持平衡,很快又被踢倒。


    及腰的长发被缠在王县尹的手腕上,抓在她手心,眼看整个人要被撞到桌角,风铃咬牙避开,扯掉一绺长发,终于躲过尖角,被重重撞到墙上的窗框,一声闷响。


    风铃忍不住痛呼一声,又被接连撞了几下,肩膀已经麻得抬不起来。


    偏偏王县尹还要问他:“爽快了吗?”


    风铃在凌乱长发间抬起头来,颊边是刚才没能护住撞了墙的绛红,脸上勉强笑着:“嗯,爽快。”


    王县尹咧嘴笑道:“还是你最识趣。”伸手去香炉之中,拿了炷点燃的香来。


    风铃的眼神里满是恐惧。


    王县尹总是这样,一开始情绪高涨,完全收不住力度,会疯狂地打人。但等她平静下来,就有比挨打更痛苦的折磨,花样百出,根本无从准备,无从预防,只能生受。


    香火头上的红光,熄灭在风铃腿侧的嫩皮上,那里早已拜她所赐,结了些浅浅的旧疤痕,却仍然是人身上最细嫩的地方,被香火一烫,就疼到全身都蜷了起来。


    王县尹不耐烦地道:“自己转过来。”


    风铃连连道歉,又听得一声:“该罚。”便被她拿着香火烫了几次舌尖做为惩罚。这下他连话也说不出,只能软瘫在地,任由施为。


    窗边供桌上本来供着财神的香火,一点一点熄灭在伤痕累累的皮肤上,蜷缩的男子像是被扯破的布偶,躺在神龛之下,双眼微闭,眼泪已流干。


    //


    鹭鸶战战兢兢地跪在雪瑶面前,面对她的目光,却不敢完全放下心来,正在孤注一掷地试探:“那……王县尹原来的夫郎,就是给她打死的,现在又娶了一个,还是挨打用的。她在家里打得不过瘾,就出来点我们作陪,只是折磨人取乐,并不行云雨。”


    雪瑶状似不经意地饮着茶:“风月场上,不少人都有怪癖,在京城倒也听说过这样的人,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鹭鸶又道:“我们这些阊门伎子,都是在她的治辖下,她差不多都点了个遍,我们也都挨了个遍。她在这事上很是老练,从来不下死手,但是每次都能让人去了半条命。一听说她来,我们都特别害怕,但丝绦妈妈和她勾连颇深,硬是把我们推出去,我们就只好轮流倒霉。”


    雪瑶忽而一笑:“哦,这么说,风铃也是知道她的习惯。”


    “是。”鹭鸶紧张应道。


    雪瑶扬起眉,笑道:“那他今天这么主动把你换下去,看着还挺乐意的,可见他是皮痒了?”


    鹭鸶慌忙解释:“不不不,他是为了救我,我上次被打过,吐血好久,他是见过的。娘娘,您别误会,风铃可不是那种奇怪的人!我们这边提起王县尹的差事,人人头疼,没有人喜欢被打的!”


    雪瑶道:“那他为什么换下你?莫不是你们两个平时关系挺好的,情同手足?”


    鹭鸶愧疚道:“……倒也不好,还常常互相抢客人。”


    雪瑶笑道:“那就奇了,他跟你有过节,正应该看你吐着血被抬回来才算报仇,怎么反而要主动帮你担下呢?”


    鹭鸶苦着脸答道:“其实,他平时为人挺好的,我……我悔不该那么对他。”


    雪瑶又问:“既然你愧疚,关心,也知道后悔,那方才为什么拦着孤的护卫不让过去?他既不愿挨打,你难道不想救他?”


    鹭鸶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抽泣着叩头禀告:“若是您今天救他出来,王县尹就知道是我跟您透了底。娘娘,您只是路过我们这里的客人,等您过两天走了,我们还在她手里。到那时她返账清算,我们两个岂不是永无天日?”


    雪瑶道:“这有何难?孤随身有的是银子,把你们一对儿赎走,带回京城好不好?”


    鹭鸶摇头道:“我知道您有恻隐之心,但是我们两个走了,还有人会留在这里受苦。娘娘您再好心,再有钱,总不能把我们这一条巷子里的所有人都带走啊……鹭鸶求您,只当不知道这件事,行不行?”


    他期期艾艾地哭着,额头磕得一片绯红,苦苦哀求的是要雪瑶袖手旁观,不要出手救人。


    雪瑶面上不露,心中倒是掀起波澜。


    “事先还是打听得不够,竟不知这王县尹还有这等癖好。”


    方才听鹭鸶所说,她就想起某次去寿王府的时候,和芝瑶在园子里说了几句话,有位侧君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故意抬着手对芝瑶示意,那手腕上带着几圈麻绳勒出的红痕。那痕迹活像是奖章,知道被客人看见了,反而喜滋滋地笑着,垫着步子轻盈地走了。


    芝瑶家风如此,雪瑶并不奇怪。风月场中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不过主要还是怡情助兴,为了床笫间的刺激,不会下什么死手。


    可是,像王县尹这等行径就很少见了。她只是单方面施暴,还以此长期欺压柳畔巷子中的伎子们,这便令风月中人厌恶了。若是换了芝瑶来做这趟差事,怕是要当场办了她。


    雪瑶想到这里,再次试探鹭鸶的口风:“你确定,你们这些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思?你们就不想跳出这火坑?”


    鹭鸶认命地垂下脸,摇摇头,红着眼睛道:“娘娘肯问起这事,就已经对我们很好了,谢娘娘恩典。”


    雪瑶真是有点羡慕了。


    想她在京城之中,时常感到如履薄冰,被那群御史鸡蛋里挑骨头地弹劾。没想到这江南之地,还有王县尹这样的土皇帝,做官能随心所欲到这个地步,真是幸福得要死。


    “那么,就早点送她去死吧。”


    //


    丝绦的住所,叫做“珍珠楼”,有个大大的天井,她平时就喜欢在那里坐一会,吹吹风,看看天什么的。


    今晚,在往常丝绦坐着的位置,坐着一个华服男子。丝绦穿着白衣,坐在他的怀中,慵懒如一只白猫。


    那男子潇洒倜傥,肩宽身长,眉目俊美之中带着些许阴鸷气质,正是久违的祥麟燕王,高晟。


    “丝绦啊,你这倔强的家伙,在祥麟处处不容,在贺翎反倒是如鱼得水。”


    高晟一手揽着丝绦的腰肢,一手将她那垂顺的发丝一圈圈绕在指间,又一圈一圈松开,指尖沾染上一阵淡雅花香。


    “哼,多亏主子您安排我来到贺翎,才算是让我见识到了另一种生活,咱们祥麟那些臭男人,我如今可是一个都看不上了。不过,主子您怎么忽然到我这儿来?莫非也是闻着——”她伸出一根纤长手指,向天上一指,“这个味儿来的?”


    高晟抬头一看,圆满的银白月轮挂在当空,照得地下通明。明白她是说悦王,便笑着道:“她是微服出京,我也有我自己的事。在这里碰上,只能说是凑巧。”


    丝绦掩口一笑:“不知道您来,未曾请示就用上了风铃。只是节外生枝,还没有摸到门路,您且别急,在我这儿住几天,看看深浅,也好有个防备不是?”


    高晟低头亲了亲丝绦鼻尖:“你的深浅,我早就熟知了。”


    “哟!”丝绦柳眉一竖,不乐意地拧着腰就要挣脱。高晟偏不让她滑下去,抱得更紧了。她甩着帕子,一阵香风蒙在高晟脸上:“您要是腻了我们,赶早儿说了,免得老娘在您这受嫌弃,被您给卖了还给您数着钱,我图什么来,你说说,我图什么!”


    高晟哈哈大笑,一把抱起丝绦:“嫌弃不嫌弃的,你自己来试试吧。”


    丝绦反而红了脸不再挣扎,“嘤”的一声,往高晟怀中又钻了钻。


    【作者有话说】


    拉灯过后的丝绦:呸呸呸,王爷他“不行”了~!


    第114章 算机巧各自怀肚肠


    奢靡的宴会开过之后, 雪瑶就一直没有什么动作,扶柳县上下都在猜测她的心思。


    经过柳畔巷子那一夜,由着鹭鸶这样可心的人儿伺候过一回, 看起来这位悦王殿下已经领悟到了江南风情,又食髓知味, 颇为上瘾起来。她索性不住驿馆, 而是陷落在柳畔巷子里流连忘返, 夜夜笙箫不绝, 白日就地休息,闭门不出, 也不见客。


    若是有当地士族名流上门送礼, 便由她的手下出面, 照单全收。


    扶柳地面上的官员们,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只见悦王虽然是收了礼物,有些官面上的体面,却没见她和各家族势力有进一步的接触。


    于是士族名流、大儒雅士更加躁动,变着法地打听悦王的喜好, 争做那拔得头筹的座上客,可是各路人马粉墨登场,终究没有得到一句准话, 只得纷纷失望地散去。


    到了此时,扶柳县的官吏才终于安下心来,小小地松了口气。


    看来,悦王到鸳鸯郡, 并非公事, 似乎确实是私游。


    往常听京城那边的风声吹过来, 说什么这位悦王殿下年轻有为, 是懿皇身边第一文臣,颇得懿皇的器重呢。如今到了跟前,才知道是闻名不如见面,无非一副绣花枕头。


    不过嘛,传言也有对得上的地方。


    这位悦王殿下,在鱼水之事上确实有些深究。


    丝绦那边也已经打探清楚:不见这位悦王千岁办事,也不见她手下的人被派出去,这几日以来,她身边所有的护卫、侍从,都围着她一个转,把她伺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神仙日子,令人好不羡慕。


    王县尹听过了丝绦传话,总算是信了大半,将戒心稍缓。


    这几日她紧绷得难受,只想着要去趟丝绦那里,找上个俊俏相公,“活动活动筋骨”,却被告知,柳畔巷子全体小楼都被悦王买断了整整一个月,不接其她任何客人了。


    王县尹有点脸上挂不住,冲着丝绦质问,口气不善:“她凭什么能买断你们这么多花苑?她有这么多银子吗?”


    丝绦精致的妆容上,挂着分寸恰好的惶恐和后怕:“大尹,咱们鸳鸯水暖,消息也灵通着呢。其实,悦王殿下自己花费是一重,还有另一重,便是那些本地的名流大族,各家也都凑了份子、递了话来,让咱们好生招待,千万不能拂了殿下游玩的好兴致。您说说,咱们怎么敢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呢?更何况咱们教坊这一行,小家贱业的,也实在是……都开罪不起呀。事出有因,请大尹勿怪。”


    她凑近了脸儿,一声一声地抱怨,吐气如兰,声音软软甜甜,语调婉转黏糊,甚是娇媚可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县尹倒也不好发作,缓缓转动眼珠想了一通,在内心嗤笑一句:“各家狗大户,想在你娘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不能够。”


    丝绦脸上赔着谄媚的笑颜,心里却早就把两边都骂了八百遍。


    “贺翎风气,都是被你们这些腌臜娘们毁坏的。不过是路过一个王孙贵女罢了,这一个县的官商世族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狗咬狗,害得老娘的耳根不得清净。”


    且不提官吏这一头,单说地方豪族的势力,在鸳鸯郡便是盘根错节,根本理不清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恩怨。


    鸳鸯郡地界,一向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也是拥有广阔良田的鱼米之乡。古往今来,有多少世家大族,都想要把根基扎在这如画的山水之间,搏一个诗书传家的清雅名声。


    只不过,脱俗的意趣背后,往往需要金山银山的支撑。世家大族开枝散叶,贪心不足,多年以来胃口是越来越大,恨不得将这鸳鸯郡地皮刮薄,把百姓脂膏榨个干干净净。


    往常,她们都要指望王县尹翻过手来,和她们交换利益,拿到茶引、盐引,批准开矿、漕运,推举她们的后辈子女踏入仕途。


    县尹王黎虽然只是七品官职,可她的背后是陈留王氏。


    陈留王氏不算王氏主支,但王氏恰恰有一门好姻亲,正是会稽贺氏,根基也在江南一带。当今左仆射贺佳颖、太御君贺明轩、懿皇后宫四品欢卿贺松泰……等一众人物,皆出自这个繁盛的大家族。


    扶柳县尹王黎,是贺氏势力专门扶持用来延伸势力之人,各中小世族当然不敢鸡蛋碰石头,一向要乖乖听命,被她压着一头。


    如今,悦王到来,给了当地中小世族一点希望。贺家再大,总大不过皇族陈家。如果能趁此机会,和悦王殿下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有从此翻身、飞黄腾达的可能。


    她们的要求,无非还是那些家族生意、子女前程,对悦王雪瑶来说,那还不就是翻翻手、说句话的事儿吗!


    所以,一旦得知悦王流连于柳畔巷子,各家献宝的献宝,让利的让利,只顺水推舟将整个柳畔巷子送上,图她一个痛快,能赏下金面给些好处,也能制衡王县尹这一家独大的局面。


    送走了丝绦,王县尹坐在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如果悦王她一毛不拔,只要好处不办事,那么我们官署、她们这商会、世族,里里外外要多少银子打这场水漂?”


    想到这,王县尹冷哼一声。


    她这边也收到了京城贺家的指示——如今悦王侍君外出公干,长久不在家,所以悦王心情不好,在京城朝堂之上迁怒了一大圈,实在不是区处。如今她肯出来散散心,京城那边也能稍微松松弦,嘱咐着让她们把悦王伺候得意了才行。悦王虽然年轻,毕竟是皇上身边第一的红人,言语之间还是得小心谨慎,多捧着敬着,话要出口必得三思,可不敢轻易开罪于她。


    “算了,忍忍吧,反正家里还有夫郎,还有小侍,还有儿郎。哪里不能消遣呢?无非是再有几天不出门,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王县尹在家仆们的畏畏缩缩中,带着笑跨进了内院的大门。


    红漆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一进,二进,三进院子,随着夜幕低垂,次第落了锁。


    今晚,王家又是人人自危的无眠之夜了。


    //


    夜幕低垂,风铃独坐在院内,望着一串串紫藤花,神色慵懒,打心眼里提不起精神。


    方才,他思绪很乱,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阵子,终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只得颓然坐倒,无意识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满把青丝,已经清洗过了,被夜风吹得半干,那发丝中间缠着的血腥味在紫藤的香味中消散。风铃神情漠然,缓缓地梳着发,从肩膀,到腰际,像是怎么也梳不完似的。


    忽然,院门被推开,是丝绦走了进来。


    风铃一惊,急忙站起相迎:“时候不早,丝绦妈妈怎的来了?”


    丝绦与夜间的北音截然不同,一口软软的温江话,活像是个土生土长的贺翎鸳鸯郡人士:


    “哎哟,小郎怎么还坐在这里发呆,侬家快些拾掇拾掇呀!等闲儿悦王千岁就要踏进你这门槛喽。前日子侬家硬生生把贵客推出去,若今朝再不留住她——哼,莫怪妈妈我话不讲情面,你的分例银子,可是要翻个倍交到我手里咯!”


    风铃和丝绦先前便有些约定,只是他见过了悦王一次,只觉得这悦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用,他真是怕自己栽在这件事上,便早就萌生了退意。


    如今听说丝绦还没有放弃这个目标,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委屈的表情,说起软话来:


    “妈妈,不是孩儿不想做这单,这……我上次接待王大人,身上还没好,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再说了,人家千岁娘娘在京城里什么没见过,怎么会稀罕我这样的贱骨头?您还管我要什么分例,我不赔钱就不错了……您让我接的那些人,哪个是善茬呀?看在过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放过我一次吧……”


    说到最后,都拿着手绢掩着脸了,声音听起来抽抽搭搭的,很是有味道,就不知是真哭假哭了。


    丝绦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她也不屑于再装作南方口音,声调硬脆,双唇一张就叱道:


    “风铃,就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以为老娘能看在眼里?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怎么坐到这个七花魁最末的交椅的。要色相没色相,要才艺没才艺,年纪倒还比别几个大些。要说你当初刚遇见我那时候,你又算老几?若不是老娘手里没人可用,且轮不上你呢,我这些话,在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当初,在那么多小窑倌儿里面,就数你能放得开,什么活都肯干。老娘也是看在这个份上,才把你带回来,捧你做这魁首。说句不中听的,你这个花魁,是从恩客裙子底下爬过来的。老娘看你实诚,一向偏疼着你一些儿。可是你们七个花魁里,五六个都看不起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吧?没了老娘给你派的活计,你还有什么?


    “本来呐,你这年纪已经不小了,我才答应你再干几票,给你换个差事。可如今,你的事情做成了吗,就给老娘这般拿乔?莫不是人大心大,以为攀上个区区王黎,就能从老娘手里脱开?


    “老娘告诉你,老娘后头的人,可是扎手得很。这扶柳县里的天罗地网,凭你这条小泥鳅,且钻不出去呢。劝你给我脾气收起来,继续乖乖地听话,老娘心情好些了,还能再赏你几分好脸色,若是还这样给脸不要脸,连贵客都敢给我挑,当心明儿就埋在这柳树底下尸骨无存,你试试看老娘是不是说到做到!”


    丝绦说几句,风铃的脸色就沉重几分。他实在不愿意去回忆自己的过去,也不愿意去想想自己的将来。


    他毫无傍身之能,又是无法自赎的官伎,户部的册子里,他的名字已经盖上了“伎”印,记上了花名。后来机缘巧合,成为丝绦手下,他心里知道丝绦并不干净,做的是杀头的买卖,可他如今早已不能回头。


    到底活下来是为什么?努力地活是为什么?


    为什么想死的念头总是短暂,为什么心里总是强烈地想要活下去?明明……他想要做的那件事,并不需要他出面和出手,只是和丝绦的一种交换,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一份强烈的愿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盼望这些年只是一场梦,他每天睡前都在许愿,许愿这一场痛苦的梦境可以消散,他仍然能回到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为着这个念想,他便这样不要廉耻地活着,一天,又一天。


    身在淤泥,如何能不染?


    他认命地半闭了眼,深深吐纳几次,终究还是把一切心绪压了下去,叹了口气。


    “妈妈别说了,我尽知道了。这就沐浴更衣准备着……我会让贵客满意的,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满意的。”


    丝绦那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眨眼便转嗔为喜,笑道:“这才乖呢。风铃儿,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番伺候得宜,回来少不了你吃香喝辣、荣华富贵。”


    说着,也不管风铃听不听得进去,她自家将转身一扭,娉娉婷婷,哼着小曲儿,径自地出门去了。


    第115章 以药喻事能解困境


    烛影摇红, 夜风沉醉。


    这无非是很常见的消遣,灯下对酌,却并非身份相当的好友。


    风铃被人带来这里, 先经过了三番盘问搜身,再被教导了一番礼仪规矩, 虚度了一个多时辰。最后, 悦王随从看他来之前已经沐浴过, 这才简单地给他换了件衣服, 重新挽发,将他送到悦王雪瑶的面前。


    风铃垂着眼, 被小厮虚扶着转过屏风, 等着人进帐去传报, 口中谢了恩, 方才在层层帷幕之中穿过,来到内室。


    这等排场,只让他有一倏忽间的迷糊——此时此景,是真是幻?


    只见有人往地上铺设软垫, 他也没什么障碍,顺从地跪了下去,守着规矩叩首。旁边的侍儿小厮退了开去, 独留他自己跪着,雪瑶也不吩咐平身,只是眼光玩味,细细打量着他。


    良久, 才落下一句:“人人都说灯下看美人, 胜过日光三分。”


    虽然说的是风月之中常见的恭维话语, 态度却冷冷淡淡的, 不著感情,不走心。


    风铃自从十二三岁上开了脸,已经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他早已习惯被人各种对待,倒不慌张。她要看,便由着她看。他能感到雪瑶那有些凉薄、有些压迫之意的眼光,从上到下,把他慢慢看了个遍。


    他如今正是刚长了身体、最瘦削的时候,下颔棱角方直,脸孔也清瘦。这样二十上下的年纪,在正常的人家,应该能长成个挺拔的青年了。可在他们这一行里,恩客们总喜欢男孩子年纪长得慢些,多维持柔嫩模样,不要太早露了棱角,如此便能多把玩一年半载的。风铃这样的个头、身条,已经不能满足大部分人的喜好,确实如丝绦所说,时刻就能从花魁最末位一下跌落到底。


    想到自己无望的前途,他垂着眼看着地砖的缝隙,心中一片空荡荡的。灯火映照进他空茫的眼神,将他有些浅淡的眼瞳照得像琉璃一般,眼角的伤痕犹新,透着股楚楚可怜的风尘气。


    雪瑶就这么盯着他,欣赏了一番的同时,也在心中感慨:“若不是先前早已知晓他的底细,单凭这么看着,实在是令人放松警惕。”


    风铃感受到了她的算计,他再不回过神来应对,就要被这种眼神看穿了。只是,他事先一点都不了解,这位千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需要用什么套路去对付,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起眼来,带着些讨好,笑了笑。


    雪瑶眼光扫过他的神情,并未戳破:“得了,起来吧。”


    “是。”


    风铃刚挨过王县尹的折磨,身上各处暗伤正在散瘀,关节和隐秘的所在更是疼得厉害,一起身,仿佛年久失修的戏傀儡,哪里都僵硬着。料想待会儿可能要近身侍奉,也不知道悦王见了他这身青紫,会不会觉得得扫兴?


    或者……她也是王县尹的同道,只是更狠更绝?


    他这个人倒是有些韧性,越是怕,越是要主动些。当下赔着笑脸,大着胆子只管凑上来,口气亲热,如相好叙旧:“千岁娘娘,可是那天没让奴家伺候,心有缺憾,才专门邀奴家前来么?”


    雪瑶动了动眉,瞥过眼神来,不置可否。


    风铃也不挫败,笑着催促:“那还等什么?春宵苦短,娘娘何不走办正事,尽情享受才好?”


    他一手扯了雪瑶的袖子,慢慢隔着绫罗摩挲,正触碰到那袖中十指尖细,柔弱无骨,袖中还弥漫出清雅的香味,气质却有几分庄重,和他们平时所用的那些甜腻气味并不相同。


    雪瑶将折扇合起,推开他不安分的手。


    确实,春宵苦短,早些办了正事。


    “小狐狸精,孤还不急,你急什么?孤就是好奇,你这么一个玉人儿,怎么在这种烟花之地?你这一口京城官话,跟别人的南音不同,恍惚之间,孤还以为这是在京城消遣,想了又想,才发现身在鸳鸯郡呢。”


    风铃脸色一变,随即勉强笑道:“各人有命,奴家沦落风尘,自是不肯对外人道了,娘娘怎么有这个兴趣,打听一个伎子的私事?”


    “若是别人,孤也不想听,你却是特别的呢。”雪瑶笑着看他。


    “娘娘说笑,奴家有什么特别的呢!”风铃想到某种可能,急忙站起转过身,才没让脸色变化展示在人前。


    “因为孤会看啊。”雪瑶手中折扇哗一声甩开,“有秘密的人,孤这一眼看去,就看穿了。方才孤看你的模样有几分眼熟,仿佛是京城中见过的故人,只不知你——究竟是不是。”


    “是不是,又能如何?”风铃声音有些发颤,一滴冷汗从脸颊边滑落,“能和娘娘相熟之人有些近似,那是奴家高攀了。只不知,娘娘说的是……?”


    雪瑶轻轻摇扇,心中道:“真是沉不住气,这就缴械了,多玩一会儿也不行,这是怎么当上的花魁?”


    她便轻声一笑:“你要先对别人坦诚,才能探听别人的消息呀。从前,你探听消息,也是这般直钩钓鱼的法子?这样能有人上钩吗?”


    风铃心中突突乱跳,只得强自镇定,回道:“娘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奴家听不明白……”


    雪瑶也没什么耐心兜圈子,虽然脸上带着笑意,口气却恢复了冷淡疏离:“也别再互相试探了。你是个机灵人,有病要治,撞了北墙要回头,方才孤见你脸上有淤青却没擦药,想必是生计艰难,买不起。孤这倒是有药,给你也无妨,就看你要不要了。”


    风铃听她话中隐喻,已经知道她把自己的来路摸透了。


    他确实知晓这柳畔巷子中盘踞的祥麟密探的底细,但他知道得越多,越不可能摆脱丝绦的掌控。更何况,丝绦手中有些筹码,正能捏住他的命脉。


    悦王也好,丝绦也好,她们这些人,惯会将低位者敲骨吸髓,利用完最后一丝价值。如今他还没有被搜刮殆尽,还有些独特的用处,无论她们嘴上说的多好听,都是根本不会让他如愿的。


    不过,若是他这样的贱骨头,也能挑动祥麟上层和贺翎上层的争斗,他心里倒是有些报了仇的快意。


    好,就这样办。


    打定主意,风铃也有一招欲擒故纵:“悦王娘娘的药,是何等珍贵,奴家消受不起,不敢问价。”


    雪瑶道:“倒也不是多贵重,只恐你病急乱投医,找的乡野郎中医术不精,药不对症,岂不白忙一场。”


    风铃心中咯噔一声,口中却仍然不放:“奴家听闻娘娘的侍君,是宫中的御医,想必娘娘当真有好药。但娘娘怎知,旁人的药不对症?”


    雪瑶悠然道:“你且听听这药方,可以做一首对子,道是:葫芦一见消,当门子生地独活;守宫莲子心,四叶参杏仁当归。你且思忖,是不是正对你之症候?”


    风铃面上的震惊已经难以掩饰,嘴唇颤了颤,再也说不出对答的话来。


    只因她随意之中说出的这句话,暗合他从前的经历,也表明了她的来意。


    若是她话中线索当真属实,那么过往十数年苦海的炼狱,眼下一朝便可脱身。


    他知道雪瑶有把握,不然她不会说得这么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达成目的,当不择手段。


    于是他顾不得作态,顾不得任何体面,迫不及待跪在地上,向雪瑶求问:“娘娘,此方甚好,正是对症良药。只是四叶参一味珍贵,一向极为难寻。难道娘娘手中,当真有此药?”


    雪瑶淡然道:“听闻乡野游医有一江湖骗术,拿着土桔梗,冒充四叶参,叫价甚贵。她还没让你验过药,难道不觉得可疑?而我手里的货,定然是从核心产地收上来的,孰真孰假,你心里该有数。”


    区区伎子,也想要拖她的事,她心里有些不快。此时趁他呆呆地跪着,她也要一报还一报。


    于是轻轻一拂袖,道:“孤也不是专职卖药的。你若想用这方子,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的事,你先去筹备吧,若无诚意就别再打听了,倒像孤在强卖一般。”


    风铃为心中之事筹划许久,机会在前,哪肯这般放过?暗地里咬了咬牙,果断开口:“殿下!我今天就可以付定金!”


    //


    天色拂晓之时,悦王殿下昨夜宠幸了风铃的事,已经在扶柳县城里传开了。


    据说夜间,悦王千岁的房里一直灯火不熄,直到残月在天,才有人看见风铃裹得严严实实,被人扶着出来,用小轿送回了居所。


    时间快到晌午,河岸边的窄道上,一行人抬着步辇,匆匆赶路。步辇之上坐着一个富贵人家的小郎君,身穿青葱绸袍,头戴犀角冠,一身珠玉琳琅,装扮得极其富丽。眉目经过精细描画,五官更显俏丽秀美,只是神色阴沉,一看便是生着闷气的模样。


    这小郎君眼生,纵然在这时间,来往的都是柳畔巷子里的常客,谁也未曾见过这样娇俏动人的主儿,不由交头接耳,猜测他的身份。


    也怪这街面上的浪荡子女们圈层太低,并无一人认识,这位小郎君便是悦王雪瑶从京城随身带来的侧侍君,户部秦尚书家的大公子,秦雨泽。


    此时,雨泽脸上的气愤,一半是为了做戏,一半是有使命在身。只是这使命也并不是他乐意去做的,那气愤之中,有七分是真心实意,更显得一派浑然天成。


    一行人也不打听路径,便气势汹汹杀到风铃住所的门口。


    随从放下步辇,拿着拜帖上去敲门。此时有些好事的人探头探脑,都被随从和侍卫人等呵斥退开,做足了排场。


    “你们行不行?让开!”


    雨泽不耐烦地大声抱怨,直接跳下步辇来。


    他站在风铃家门前,眯眼打量了一下,后退两三步,默默运气,猛然向前一蹿,一脚正踹在门扉中间!


    木质门闩绝对承受不了这一脚的分量,应声而断。


    雨泽和朱雀皇城各家公子都差不多,是学过些防身武艺的。虽然只是走走过场,没有练得身手多么高强,但是对付这条门闩,那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他夹杂着这几天积攒的闷气和私怨,发泄出这一脚来,也足够让随行之人刮目相看的。


    出师顺利,他心里的气就顺了不少,顿了顿脚,甩开细碎木屑,直接踏进院门,一边闯入,一边大声喊:


    “不要脸的东西!给小爷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省流:没有和风铃发生拉灯的关系。


    雪瑶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把幕后之人往外引而已。更何况,确实如她所说,扶柳县这个风格不符合她的口味,她没兴趣。


    先前在京城里,和忆相思那些花魁们是真的,因为那个是自己人的地盘,可以安全地消遣。按照古代伦理来说,只是逢场作戏,不给外边野草名分,那就还是为人称道的“好女人”,不会受到任何谴责,家里的夫郎也不会自降身份和伎子吃醋的。


    第116章 惊现身世旧案重提


    风铃才打了个盹, 便被这番热闹逼了起来。


    虽然悦王雪瑶事先吩咐过有这么一出做作,但她也没说接头之人是谁,什么时候来, 他还以为白天无事,这才放心歇下,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风铃打了个呵欠, 斜倚在门边, 懒懒地道:“奴家可不记得, 我这里还接男人的生意。小孩儿,你找错门了。”


    雨泽抬了抬下巴:“那你也够大胆了, 什么女人都敢接。你可知道小爷是谁?”


    风铃拿手指绕着自己散下的发梢, 斜着眼睛上下打量几回, 满不在乎地冷笑:“看你这模样, 你是悦王的通房小侍吧?那又跟奴家有什么区别?”


    提起身份,直戳雨泽的痛处。他本就是伶牙俐齿的人,此时不当着雪瑶的面,随意发挥, 他就毫无顾忌,小嘴宛如淬了毒:“小爷虽是侧室,可也是官宦之家出来的清白之身, 只伺候自家主子。不像某些狐媚子,跟半个县城都有点露水交情,穿上衣裳谁也认不出来,敞开怀倒是人人看着眼熟。”


    风铃却满不在乎:“那怎么你这么高贵, 你家主子却来找我消遣?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 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雨泽脸色阴沉, 啐了一口:“呸, 你也配?就凭你,在咱们王府里捧唾壶都嫌腌臜,我们悦王殿下可看不上什么臭鱼烂虾的。”


    “看不看得上,可不是你说了算哪。就你这样年纪轻轻,一副奶皮儿都没褪的模样,你哪知道女人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呀?”


    风铃围着雨泽绕了半圈,步态娇弱,声音懒怠,一副明显的事后姿态,彰显着他的特别。


    雨泽抬手推了他一把,恨恨道:“女人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老丝瓜。”


    风铃倒被逗乐了。他反而贴雨泽更近,绕着这盛怒的小郎君,慢慢地踱着步,故意在他耳边吹着气,引他更加恼火:“你才见过什么?你们这些所谓的良家儿郎,连个避火图都不敢看,又怎么能好好伺候女子呢?你可知道,扶柳县里,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在我裙下撒银子的,但凡见识过的女子都明白,我这个人啊,也没有别的长处,唯有这全身上下,任何一处,我都能用来,让女人觉得……不,羡,神,仙,呢!”


    雨泽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伎子说话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他听着都觉得耳朵脏!


    当下跳开他的围绕,低声骂道:“不就是一个俵子,还真把自己当成盘菜了?人家只不过随手在你这使了几个银子,要你做猪做狗都可以玩,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还能拿出来说,真恶心!”


    风铃毫不在意这种满满的敌意,这些事情已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在紫藤架下的石桌上坐了下去,还不忘给自己斟茶:“我们江南的小侍啊,在自己妻主出来找男人的时候,要负责把妻主打扮风光,然后跪送出门呢。为什么啊?自己不行呗。若是小郎你也和他们一样,没本事把妻主留在家里的话,那你还要谢谢我们这些俵子,是我们替你伺候了主人呢。”


    雨泽气得上了手,从正面扬起胳膊,要甩过去一耳光,却被风铃挡开:“小郎,你可省省吧,悦王千岁知道你来找我的麻烦么?我劝你自己早点回去,别被她发现,搞得自己没脸。”


    两人方才都轻视了对方,并没有直接打照面,此时四目相对,忽然各自心里一惊。


    “他……这相貌,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秦雨泽先前奉命前来,雪瑶也没说让他来做什么,只是让他见机行事。如今他看了风铃的样子,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不及细想的念头,也顿时没有了继续闹下去的兴致,将手腕一甩,怒冲冲道:


    “你别得意!今天只是打个招呼,如果你还敢粘着我家主子,休怪小爷明儿带人砸了你的小院!我们走!”


    风铃得意地翘起嘴角,余光忽然瞥见,门边站了些白日无聊的半大孩子,有附近经常走动的帮闲,也有邻居几座小院里的少年伎子。


    他料想这其中定然有丝绦的眼线,便也将计就计,斥道:“看什么看?都没事做吗?也不怕长针眼!”在一片嘲笑声中,紧紧闭了院门。


    //


    灯下,雪瑶在翻阅一份案卷,雨泽挑灯调墨,侍奉周全。旁边的客位上,坐着一位官员,眉目间神情凝重。


    “雨泽,”雪瑶放下案卷招呼道,“白日让你去办事,你可有什么心得?”


    雨泽经过一日的沉淀,也有话要说。


    “家主,我觉得那风铃的模样……好似一个我认识的人……”


    他望了望雪瑶态度温和,就知道自己想得对:“昔年,我娘亲还是户部侍中之时,户部尚书是石大人。他们家那位大郎比我年长几岁,乳名叫做小焕。两家时常走动,小焕的模样我是熟悉的,但小焕是富贵窝里长大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变成那样……”


    但他心里知道,当年户部案发,石家满门丧命,罪臣石倩雯家族中年纪幼小的子女,都被没入奴藉。时光已过十数年,小焕能活到今日已是幸运,或许变成这样是为了保全自身,也不应该苛责。


    果然,雪瑶揭开谜底:


    “你认得不错,这确实是石倩雯的长子。


    “当年石倩雯被定罪之后,他们几个姐妹兄弟被抄没为官奴和官伎,他的弟弟妹妹年纪太小,根本不记得家里的事情,但他可不一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一朝落入风尘,名字在户部的户籍册中印着‘伎’字章,对他来说是此生最大的屈辱了。


    “按照咱们贺翎律规定,官伎就算以钱财赎身和出嫁,也改变不了身为官伎的身份,不能算良家男子,就连去世后也不能入祖坟的。”


    “这么惨……”雨泽想到白天自己骂出的那些话,一下子陷入了重重矛盾中。


    石家之事和秦家有所关联,并不能说是全然冤屈的,只能说罪不至诛杀九族,有些惋惜。可是若要翻过这件案子来,难免还要查秦家,秦家又能得到什么样的下场?


    若不是他自己跟对了人,能在悦王羽翼之下寻求安全的庇护,只恐怕小焕的现在,便是自己的将来。


    想到这些,他无措地看了看雪瑶。


    只见她眉目柔和,并无追究之意,继续讲着:“所以,他破罐破摔,也做了些里通外贼的勾当。这扶柳县中,由他牵线搭桥,将许多贺翎官场之中的机密事务都漏给了祥麟的燕王一系势力。事涉祥麟皇室,尚不知和北疆的战事是如何勾连的,只知晓祥麟人在朱雀皇城蠢蠢欲动,必有后手。”


    “啊!”雨泽压住声音,才没有叫出声来。


    难怪他那次撞破祥麟人和秦家管事接触,差点被他们灭口,这件事竟然和千里之外的小焕,有些拐弯抹角的因果。


    造孽啊!他还同情人家,不如同情一下险些莫名丧命的自己!


    “这份案卷,正是讲石家之案的始末。雨泽想过吗,石家是为什么落得如此下场?”雪瑶敲敲镇纸。


    那镇纸是她近年以来不曾离案头的水晶鸳鸯镇,轻击桌面就发出清脆的叩声,与均懿书房那对正是一模一样。


    “家主你是说,是石家咎由自取,对不对?”雨泽知道她在点醒自己,回答得小心翼翼。


    “也不全是。主要是石家站位不对,夹在了两股大势力中间,稍一碾压,便全家消亡。”听雪瑶这般讲述,那席上官员点了点头,面有几分同情之色。


    雨泽便问:“是不是这位大人发现了此案,想请朝廷重新审理?但是,消灭石家的势力还在,所以我们要保护自身安全,秘密进行调查,对吗?”


    雪瑶微笑点头,介绍道:


    “这位是李玉泉大人,是善王的心腹之臣。她去年就将相关的案卷上交给了善王,善王曾亲自来调查过,本以为是一棵小树枝,要去折时,才能发现下面有庞大的根系,不可妄动。


    “一则此事干系重大,二则善王当时准备不足,不便打草惊蛇,便留下线索交给了我。我见一时也做不完,还要去找更多可以确定的、可以倚仗的力量。


    “所以,争取到小焕重新效忠于贺翎,利用他得到燕王的准确消息,是非常重要的事,这件事,我就要交给你来做。你以争风吃醋的名义去接触他,才不会引起扶柳官员的警惕。”


    雨泽有些奇怪:“就算此事关系重大,可是家主和善王殿下都是代表皇家,怎么还会怕被区区扶柳县发现,要秘密进行啊?”


    连这些王侯都如此谨慎,是什么棘手大事?手中握着王权的家族,还有什么不能解决呢?


    “傻小孩,”雪瑶笑着揽住他,“你想想,朝中大姓有多少?现在的公孙家和权家,虽然安分,但是暗中扩展,已经权倾朝野。他们心里打得什么长远主意,谁会告诉外人?那些个一向谨慎的,不大不小的,比如白家和贺家,近年也在慢慢扩张出了规模,自是后起之秀。这江山社稷之上的金交椅,虽然是我陈家在坐,但若四面环伺,其他几个家族若是利益联合,照样可以翻天覆地。以前的雁家武功盖主,一朝大厦倾倒,还不是成了如今模样?”


    雨泽第一次参与这么严肃而刺激的讨论,心中好奇又蠢蠢欲动,本想再为雪瑶斟茶,忽然灵光一现,惊讶地停了手:“家主你是说……这些家族,其实一直在互相制约,所以才显得是平衡的,如果是大家就各自结盟,天下就乱了对吗?所以咱们陈家作为皇族,就要维持着表面的安稳,实际上渐渐削弱其他的家族,才可以常立于朝堂,紧握皇权。”


    雪瑶满意他说“咱们陈家”,微微颔首,敲了敲茶杯,雨泽才缓过神,为她斟上茶。


    出门之前,本以为是欢乐的微服私访而已,没想到,这贺翎平静外壳之下,内忧也不少。


    想少年之时,毫不知其他,只觉得雪瑶又美丽,又威风,不知不觉心中暗许。今天才知,她身上不仅仅背负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光,还有相对的压力和责任。


    别人家妻主只为家计负责,而这个妻主,却要为天下着想了。


    雨泽感到莫名的兴奋。


    身在官宦之家的儿郎,在本能上也是想要靠近权力中心的。雨泽心中通透:雪瑶让自己参与这场出游,就是有意要提携他,让他参与更多重要的事,走上小时候想也不敢想的道路,能够真正成为辅佐王室的诰命官人,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管家侧君。


    而这些,在别的王府中,是只有侍君才能触及到的,在悦王府,竟然能落在自己手中。


    想到这个,他胸口似乎有一股热流,一下子冲过了心脏。


    现在,他只需要全情信任雪瑶的安排,完成自己的任务。待他熟悉了这些事情,他相信自己会更加主动,更加有用处的!


    第117章 叹往昔伎子伤薄命


    “不见江头三四日, 桥边杨柳老金丝。岸南岸北往来渡,带雨带烟深浅枝。”


    鸳鸯郡中,扶柳县城, 春色已老,温软日光洒在弯弯的温江面上, 如同洒落了无数金箔碎片, 在和煦春风中粼粼流动。


    早晨, 是柳畔巷子各家小院最为萧条的时候。杂役小厮们打着呵欠来上工了, 将厅上的屏风挪开,窗扇大敞, 将一夜热闹欢筵留下的污浊气味赶走。疲惫的伎子神情淡漠, 从窗前行过, 甚至懒得拢上衣衫, 潦草落拓的模样,和夜间相比简直是换了个人。


    雨泽坐在步辇之上,再次打量这柳荫之下的小巷,心绪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最好用什么心态去看待小焕的命运, 因为他在心底深处明白:如果他没有嫁入悦王府,而是以在室儿郎的身份,和秦家共命运共沉沦;如果当今的秦家像当初的石家一般, 贪墨通敌之事败露,落在懿皇和雪瑶这些君臣们的手里,那么他和小焕的处境是毫无区别的。


    可实际上,他们两个终究不一样。


    无论是因为他很幸运, 还是因为雪瑶和逸飞的降贵垂怜, 他的命运总算没有崩塌, 还能享有这体面的生活, 漏网之鱼般,偷来的、捡来的一种生活。


    他没有资格去嘲笑小焕,也没有资格去同情。因为身不由己就是这样的感受,这是你自己的命,却能被任何风吹草动所影响。你不配知道这一切的来由,却要承担这一切的后果。时时如履薄冰,但又无济于事。


    雨泽并不是个善于深沉的性子,来到眼熟的小院门前,只见墙头不高,搭着一枝细瘦的构树枝子,翠绿的枝叶间,挂着毛毛虫似的花穗,一条一条的。


    他忽而想起,以前户部衙门里也有一棵构树的。有次他和小焕一起经过,看见书吏们拿了梯子采构穗,说是可以吃。从这构穗开始,那些儿时被淡忘了的事情一股脑地涌上来,新得就像上个月才发生,倒让这十几年的分别显得无处安放。


    雨泽便抄着手,笑吟吟地看随从敲开了门。


    风铃认得他们这一行,不耐烦地想要关门,随从却及时报上了家门:“相公且慢,我家郎君和你有故交,乃是户部秦大人家的大公子。”


    过了一会,那门慢慢打开,风铃的脑袋探了出来,带着几分狐疑,向雨泽的方向问道:“你凭什么证明?我怎知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


    雨泽气定神闲,一面向前走几步,一面用儿时玩笑戏谑的口气,半念半唱:“三二一,一二三,石小焕上山搬金砖。找完东山找西山,找不到半块是金砖,石小焕,没法搬,搬上一块大铁砖,铁砖太沉搬不动,下山一路滚又翻,到了山下再一看,铁砖只剩半块砖。石小焕,要金砖,转头再去山上搬——”


    越念越顺口之际,风铃脸上已经是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受不了直接冲了出来,捂住雨泽嘴巴,将他拖进院内。


    “你真的是秦家大郎秦小雨?”


    雨泽挑挑眉,做出不在乎被冒犯的模样,放下手里的礼盒:“论斗嘴,你可一直都不是小爷的对手。昨儿是因为我家主吩咐了,要我表面闹事,实则对你礼貌相待。真没想到,小爷是收敛了,你却是飘了,今儿还敢让我证明自己的身份?你不想想你有多少糗事掌握在小爷手里,若是小爷都说出来,你简直是自取其辱呀。”


    风铃想要反唇相讥,却见护卫们虎视眈眈,他自然不敢引起误会,只能拿眼睛瞪雨泽。


    雨泽嬉笑着,继续揶揄他:“石小焕啊石小焕,你这已经多少年没听过我的旷世大作‘石小焕搬砖’了,一定很寂寞、很想念、巴不得我从天而降,给你重复一百遍吧!”


    假如眼神可以变成刀,雨泽此时已经被风铃千刀万剐了。


    “秦小雨!我还道是悦王侧室水准太低,没想到居然是你这蹄子!竟然也配嫁到悦王府?这是什么世道,干得好不如嫁得好是不?”


    雨泽坐在石桌边上,随手给自己斟茶喝了两口,一扣上茶盏盖子,一股阴阳怪气就冲口而出:


    “哎哟喂,可不敢当了。嫁得好算什么,哪有咱们小焕‘干’得好!没记错的话,昨儿你还站在这儿跟我说,活儿好,才是真的好,那个什么来着,贵族的千金们,在家里没法满足,就到你风铃这里来,好一个‘不、羡、神、仙’,是不是?诶,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问问我家主,到底小焕的‘活儿’,干得有多好呢?”


    一边说着话,一边瞟着风铃,眼神上下游移,暧昧得很。


    听雨泽喊着他久违的乳名,一口一个“小焕”,便是再冷的心肠,也难免想到年少时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惹得风铃一时间有些黯然。


    贺翎的男子不必像女子一般上学做官,所以并没有讳名取字的习惯,幼年多用一个乳名来称呼,如果一直没有正式需要,也就一直用乳名。最迟快到了舞象之年时,由其母亲定下正名,将他写入族谱,方算得成人,可以行束发之礼,安排婚事了。


    雨泽定名比较早,家中亲近的长辈才叫一声小雨,乍一看是抬举儿郎,给足了体面,其实是迫不及待想拿他的婚事做文章。


    而风铃就更无奈了。他还用着乳名的时候,就被没籍为伎,他的娘亲还没有留下一个正式的名字给他,已经被斩首在朱雀城郊。


    母亲曾经说过,她早就想好了,为他准备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要等到十五岁那年再告诉他。


    可他满心期盼长大,离十五岁还那么远,母亲就成了一卷苇席包裹的尸首,府中挤满了气势汹汹的抄家官军……


    虎落平阳被犬欺。


    幼时这秦小雨动动嘴皮子还行,一动手定是被自己揍得又哭又喊,如今连他竟也平步青云起来,怎不叫人生恨!


    风铃不禁怒目相视:“秦小雨,我就知道你是个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可我也听说了一些风声,京城里的人都说,悦王这个侧君,是有名的好妒成性,连侍君都被你气走了,对也不对?凭你这点小肚鸡肠,你早晚被人休了!”


    雨泽侧头啐道:“你以为这话有用?就是休了一百个,也轮不到你凑过来!”


    这一句可戳到了风铃心中的忌讳,一把夺过雨泽手中茶盏,把水泼在地上,恨恨道:“觉得我碍你眼,你就自己爬回家去看好你妻主,别在这里浪费我茶水,我喂狗都不喂你!”


    雨泽毫不相让:“哟,就凭你这点典身银子,还能喂得起狗啊?小爷如今也是有点私房钱了,用不用救济你点儿狗饭吃吃?”


    风铃气道:“本来还没来得及喂狗,今儿你在这吃我东西,喝我茶,就等于我喂了狗了。”


    “哟哟哟,石小焕,脾气见长,口才也见长啊?好样儿的,总算有个人样了。”


    “这该死的也算人样?你哪只眼睛看见这是个人样!”风铃这下是被彻底戳到痛脚,再抑制不住了,暴怒大吼,“你是不是很得意?如今你少爷攀上高枝,你发达了,又何必跑到我面前相认?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


    得了,见好就收。


    雨泽达到目的,一改态度,不等他说完,就急急站起来,揽过他肩头,拍着他的背,柔声劝慰:“好了好了,乖,做兄弟的跟你叙旧,说笑了几句,怎么就真的恼了?我如今看了你的模样,怎么不知道你过得苦,不容易?只凭咱们一起长大的情分,就算没有家主的吩咐,我也一定会帮你的,你放心,你只要好好地听家主的安排,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咱们弃暗投明,争取立下功来,再不看别人脸色了,好不好?”


    “你……”风铃自小认识秦雨泽,就知道他表面乖,嘴巴却损得很,说得别人生气了,他却开心了,怎么长大转了性子?一时也转不过弯来。


    雨泽一开始这招是和逸飞学的,先把人挑起火来,再去安抚一番。只是他说着说着,也牵动了真心,语气诚恳:


    “从前你怎么过来的,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吧?在这群风尘之人里,也觉得没有容身之地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对不对?你有什么想法,什么烦恼,什么辛苦,你尽管告诉我,我今天,明天,只要是在这儿有空的时间,都来陪你,好不好?”


    这轻声细语的话,听在风铃的耳中,却如同一条慢慢燃烧的引线。一明一灭的火星,顺着那引线,慢慢向记忆深处推移过去……


    要不要过去拾起那回忆?


    要不要揭开伤疤,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


    可是,他已经做了不能回头的事了。


    “我……我一开始还小,只能在楼阁里,跟很多小倌儿一起,打扫房间,给哥哥们洗衣服,做些粗重活。可是后来,我十二岁了,一到冬天,手上都裂了口子,又痒又疼……


    “我看着那些接了客的相公们,好歹有间可以休息的屋子,我也动了心,再也不想干杂活了,就算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至少吃穿不用发愁,少挨些白眼。于是我挂了牌子,为了攒钱让自己更轻松些,一开始我来者不拒,什么客人,什么要求,我都干。


    “但是我实在没想到,那些挂头牌的相公,看似光鲜,赚到的银子也大多要归管事妈妈,依然不得安生。后来,我就跟管事妈妈勾搭上了,她说这里的大掌柜为人苛刻,有更好的去处,就给我引荐了丝绦。


    “丝绦一开始对我很是温和,让我有了些自己的银子,可以挑选衣裳、首饰,她还把我带来鸳鸯郡,捧成这边的花魁,往常那些看不起我的官吏、文人,如今都对我笑脸相迎,我以为至少我还有几年的逍遥快活,没想到这身子不争气,长得越来越不讨人喜欢……


    “后来,丝绦说,我这牌子挂出去越来越难了,要维持一些固定的客人,不要挑三拣四的。于是我就跟着她的安排,做她吩咐的事,套客人的话,或是帮她给客人传信。一开始我并不懂得,后来传信越来越多,我从中发现,丝绦好像是祥麟那边来的细作,我知道的事情太多,在这些事里摘不出来了。”


    这些事情,雨泽也是知道的。


    “小焕,亡羊补牢犹未为迟。你在这件事中并非主谋,也不是自愿去做的,只要你还肯回到我们这一边……”


    风铃怔怔地道:


    “我能力有限,被看管得又严,我是真的不知道,丝绦背后的祥麟人是谁。


    “丝绦做事,很是谨慎。我这里能接触到的情报,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以我的见识,没有办法把那些线索连成完整的事。


    “我只是大概知道,陈留王氏、会稽贺氏、晋安林氏、汝南吴氏……这些家族都在做‘两手准备’,都在走丝绦这一路交易,和祥麟人交换着利益。但是,若你要问我更多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你想,我是什么样的身份,我凭什么知道呢?即便悦王她让你来劝我,我也很想拿出什么有价值的筹码,去交换我想要的,可是我哪有……我哪有……”


    第118章 盘利弊亲王备筹谋


    断断续续说完, 风铃已是泣不成声。


    他在这番话里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不由得哀叹自己能力有限,地位又低贱, 几乎一整个人生都是在各方势力手里捏着,大家都觉得他有用处, 却又不会让他真的做什么关键之事, 每一双看过来的眼睛里都是轻蔑, 每一双伸过来的手都在恣意玩弄, 而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事,他以为自己早就习以为常。


    可是今天, 雨泽带来的一段时光, 是他在心底深处最向往, 最怀念的时光。雨泽待他, 还一如从前,只是这么一点点的善意,却让他恨不得掏心掏肺,急于回报。


    但是他又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 比王黎的拳脚更令人难以承受。


    雨泽叹了口气,当心防有了一点冰裂,他就已经这么脆弱, 不禁让人有点担心。


    雪瑶和他交代过,若要让风铃成为贺翎的线索,只有不断提醒他,再为祥麟做伥, 他会彻底失去一切。想要唤醒他, 只有让他自己去回忆, 挖出他内心残存的那些阴暗, 然后彻底摧毁,让他重新构建自己。


    雨泽也问过雪瑶,为什么要这么做。


    雪瑶面色凝重:“小孩子的本性是纯然天成的,只为活命天性而挣扎,为自己眼下一时一刻的待遇产生贪念。在风铃那种朝不保夕的境况之下,人心之尊严便不再构建,即便有教化的痕迹,也都因支撑不了性命,荡然无存。他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践踏自己,这固然是顽强,但是我需要他清楚明白,活下去并不是全部,怎么像一个真正的人活着,才是他该有的姿态。”


    良药苦口利于病。


    他家里还有三个妹妹和弟弟在等他,身为长兄,他必须回到正常的人际交往,并担起一个家。若还是用伎子的生存方式,只怕真的尸骨无存。


    //


    晚上,当丝绦走进风铃居住的庭院,她感到一股微妙的气氛。


    穿画廊,到后院,掀开那层绛红色绣帘,里面坐的风铃,似乎已经换了一个人。


    风铃端坐在桌边。还是那一领红袍,拖到脚跟,只是头发紧紧地束了起来,在后脑流泻下一蓬马尾。没有了两颊遮挡的发丝,露出了全部的一张苍白容颜。烛光照着他的侧脸,他一肘支在桌上,修长手指握了一个松松的拳,托在腮边。


    小厮要开口通报,丝绦打了个手势让他下去。那小厮倒也机灵,行了个礼,就轻手轻脚地下去了。


    丝绦近距离地看着风铃。


    烛光给他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脸上的脂粉尽消,改变了白日那种不阴不阳的感觉,身上散发出了男孩子特有的气息。顺着那金色的轮廓,可以看到那高挺的鼻梁。鼻尖闪着晶亮亮的烛光,和一丁点圆润的肌肤相映。


    他眉和眼的距离,似乎比旁人挨得近些,眼窝显得很深。那双白日一直在笑的眼睛里,现在什么光彩也没有,定定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双唇半开半闭着,露出一丁点如珍珠海贝的洁白牙齿。


    现在的风铃,整个相貌是那么慵懒,却又似乎正在身体深处积蓄着一些什么,仅仅灯下静静地坐着,就像一只从冬眠中刚睡醒的小兽,带着一些希望,却不知希望是什么,带着一丝迷惘,却不知迷惘是从哪来,于是他的困惑更多了。


    这种困惑,带来了半认真半空洞的神情,却也比往昔那个强笑的,卖弄风情的风铃,多了一番鲜活的人气儿,似乎是长相相似的另一个人,也似乎是一个已经被埋葬的尸体,忽然复活了过来。


    丝绦心中一沉。


    “还当真被燕王说中了,这小子,莫不是翅膀硬了!”


    //


    她想起白日里,高晟也在提醒过她:“风铃这个棋子,虽然好用,但是你也要收敛着些,别让他再接触悦王。”


    丝绦满不在乎:“王爷这话,提得好突兀。我这些小院子里的事,又碍不着您的财路,您就不要多管了。”


    高晟却收了嬉笑,认真道:“丝绦,你却没想到这一节。若是悦王顺着这孩子身后的案底一路查上去,你这地方不就全然暴露了,还有没有好过的?你虽然不算我的直属手下,可毕竟是合作过多次的老相识,我也不忍心见你在阴沟里翻船,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丝绦咯咯笑道:“我这是风月场,和她们官场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就让她们狗咬狗一番,把现任官儿们找些由头,全都打落马下,可是这鸳鸯郡不会空着官位,总会来新人的。我这营生虽是私营,可也是在教坊册子里记着的,大不了重新走一趟从前的路子,怕她怎的!”


    高晟冷笑道:


    “丝绦,你还是过得太自在,把从前的聪明劲儿都消磨了吧?此地官商盘根错节,可不是一两天,那悦王要整治他们,带起你来,不过顺手的事儿。


    “你虽然没有给这些官员金银之贿,可是一旦风铃家的案子平反了,这份功劳归了悦王,到时候风铃还不是对悦王感恩戴德,掏心掏肺了么?到那时,只要悦王稍微问上一问,这孩子被你指使,招待过谁,为的何事,虽然他自己管中窥豹不得全斑,可是悦王难道不会顺藤摸瓜?


    “我可告诉你,悦王虽然一时寻花问柳,可她毕竟也是天子近臣,来到鸳鸯郡一趟,必不会空手而归。她那侍君背后是善王,侧君背后是户部,她所代表的派系,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你这些事儿都不是能见光的,稍微被她扯住一个线头,你就知道她有多难缠。”


    丝绦面色严肃,沉吟了一会利害,才展颜道:“什么呀,王爷您也太多虑了,我丝绦是个开风月场子的,送个把美人给上头伺候一番,这也是常见的事,没有这么严重,若当真查到我这里,到时候我自有主张。”


    高晟微微摇头,嗤笑道:“你们雁盟是不是清净太久了,凭你的座次和格局,你竟还不明白?于理,贺翎官伎应该在官家教坊,怎么会在私营小院儿里?于情,你好不容易调教的风铃,让他专门做这些事,你能同样使唤你其他的花魁么?于法,咱们没少跟这些官员交易,当时的契书也不少。一旦悦王查到的事情越来越多,势必会请旨,对现在这些官员们抄家处理。查着查着,居然还牵连出了雁盟死灰复燃,这条线索牵在你身上,你无论如何也是跑不脱的,还能拿出什么主张了?”


    丝绦仍然是满不在乎翘起嘴角:“王爷不是我们的伙伴,不清楚我们的本事。老娘当真要脱身,恐怕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人能拦得住呢。”


    高晟幽幽道:“那我问你,贺翎的铁衣宫卫,你能同时对付几个?”


    丝绦不可置信地反驳:“哈?铁衣宫卫是宫里头专用的侍卫,会千里迢迢来扶柳,干这些无聊差事?别开玩笑了。”


    高晟慢慢地说了下去:“铁衣宫卫的佼佼者,都被选去做黑衣暗卫。这些暗卫,一人能擒虎,二人能制犀,三人能屠龙。这些暗卫也有派系,但无论是禁宫里的,还是善王手下的,悦王都有资格调动她们来做事。若是悦王请旨,想要整治这些官员,小女皇为保万无一失,必定会派出黑衣暗卫五人左右,带官兵在鸳鸯郡设下天罗地网。你自思在这样的局面里,有几分胜算?”


    丝绦此刻才明白,高晟如今的谨慎从何而来。她还是一时不能接受:“这么说,如果她要出手,我们就暴露了?”


    高晟笑道:


    “傻姑娘,你们雁盟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北疆那边没有赶尽杀绝,你们还真以为贺翎奈何你们不得?


    “那不过是小女皇鞭长莫及,还没有把手伸到这件事情上而已。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何况她是个皇帝!


    “想让一国臣服,那可不是容易的勾当,又要心肠够狠、下手飞快,又要做得冠冕堂皇、万民称颂。反腐、翻案、查账,这些都是拉拢人心的好由头。据我在京城所知,这些地方官把小女皇看的太低了,她可是正预备着好大一顿杀威棒,要整饬这群地方上的小山头呢。


    “帝王一怒,何止伏尸千里?到时候顺便把你这条线卷进去,你们这雁盟残余,可就要彻底完蛋了。”


    高晟说得严重,但看丝绦面色变了,他却又笑了笑,道:“不过,我倒也有个缓兵之计。”


    丝绦急问:“请王爷相助!雁盟知恩图报,绝不会辜负王爷这番苦心!”


    高晟冷笑一声:“叫你的风铃再出面一次,去和王黎通个气。这悦王殿下,不是就爱查访江南这些风花雪月的事么?我倒知道有个好地方,正合她的胃口,让她去那里好好长长见识。”


    //


    “这小子,凭他怎么翻腾,难道还能翻出老娘的手心不成?”


    丝绦心中暗暗一盘算,脸上却挂起和从前相似的笑容,敲了敲门惊动风铃,满口亲热地叫着:“小风铃!”


    风铃从沉思中骤然惊醒。


    丝绦却仿佛一点没察觉他的异状,笑吟吟地吩咐道:


    “妈妈今日来的哟,是咱们王大人那里想你得紧,要你去一趟外差,到县衙伺候。你且打扮一下,天一黑透了,王大人家里就有车来接你。”


    一提到这个,风铃本能地抗拒:“我……我不去!”


    丝绦板起脸道:“由不得你不去!王大人这几日应付贵客,焦头烂额,你自家也是知道的,怎么这么不懂事!大人在百忙之中能想得起你,就是你的福气。听话,头发梳一梳去哟。”


    风铃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哑声道:“每次去她那里,都……妈妈,再去几次,怕是性命都不保了……”


    丝绦挥挥锦帕:“妈妈当然理会得,已经跟她说好了,不会太为难你了,这些大人平日为民操劳嘛,有些怪癖也是该当的,你也多体谅体谅才是嘛。”


    “可是……”


    “没有可是了,之前不是也都应付过来了?妈妈知道,上次那贵客眼光高,难伺候,你也不敢发挥,但是王大人是你的熟客了,她不会冷落你的。别发呆了,快去吧。”


    丝绦做出和之前一样的不在乎,但是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紧张。


    说服了风铃,丝绦仍然不敢放松,一直盯着小厮打理他的衣着和妆容,站在门边看着他上车,又听得马蹄声踏在街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远得听不到了,才松了一口气。


    她手里握着一条浅绿的罗帕,此刻觉得帕子里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展开观看,自家摇头苦笑。


    方才握拳,竟然握断了一根寸来长的指甲。


    “真是不行了,一点小事,都能让老娘为难成这样。”丝绦自己哀叹着,缓缓地走回了珍珠楼。


    第119章 内呼外应宫闱不宁


    天色很晚了, 灯也不怎么亮了。


    雨泽拿起挑签,挨个地挑着架上灯芯,拨得竖起来一些, 火苗大一些。


    雪瑶正拿着朱砂笔,在案宗副本上面圈圈点点。


    这案卷制成之时的环境, 可能比原先预想中的还要复杂。


    从行文来看, 本案结案后的这份卷宗写得滴水不漏, 将罪愆完全推到了石尚书一人身上。但是她从案卷中却能嗅到浓浓的疑问味道, 似乎写这案卷上交的人,在给读案卷的人出了一道狡黠的题目, 这答案就在题目中, 若不能双目如炬地看到这些疑点, 便抓不到事情的真相。


    其中反复提到, 本案所出现的证物缺少一些礼单和账目。这案卷通篇是罪臣欺君枉法之过程供述,重点并不在贿赂本身,又何必重重着墨去提起这些事?


    雪瑶沉思着放下笔,饮了口已经冷透的茶:“雨泽, 按照大理寺的规矩,官员案件是应该谁掌管结案,并向刑部递交这份案宗的?”


    雨泽沉吟道:“当时的主簿, 应是林大人,现在应该已经官至大理寺正。家主是要向京里送公文询问吗?”


    雪瑶微微点了一下头:“几件事一起进行,还真是心累。”


    雨泽揽过她肩膀,让她头靠在自己身侧:“那我们抓紧时间做完事情, 就好好休息, 好不好?”


    雪瑶想到了什么, 笑了一声, 雨泽问她笑什么,她却不说。过了一会,雪瑶才笑着问:“是不是我最近忙事情,冷落了你?我看你最近睡得不好呢。”


    雨泽脸上一阵红:“什么啊!让别人听到多不好,本来我都背着‘妒夫气走侍君’的名头了,这么一说,别人都会当我是贪得无厌的下作男儿呢!”


    雪瑶好笑道:“小家儿郎胡思乱想,才会招人笑话,你我妻夫之间房中私话,难道还能传出去不成?你啊,就是想太多。要不然,明天什么也不做,咱们到处逛逛,晚上早些回来,可好?”


    雨泽一把推开雪瑶肩膀:“说了别乱说,家主还取笑!我不去!”


    雪瑶大笑:“可由不得你不去,到时候真不带你,你却又跟上来。”


    雨泽虽然窘迫,但是雪瑶自从到了扶柳县,就一直忙着各种事情,都没和他这么亲热地玩笑过,脸上虽然红着,心里却是甜蜜蜜的。他见雪瑶方才吃了冷茶,急忙将茶盏拿过,换上热水注入,又去帮她整理案头的公文。


    偶尔之间,两人眼神相对,他便急忙急忙躲开雪瑶的目光,雪瑶也不说破,只是笑着欣赏罢了。


    //


    第二天,雪瑶果然抛了公案,带上雨泽到处玩耍散心,自不必提,远在皇城的朱雀禁宫内却出了些事情。


    今日的朱雀禁宫内,鹄御君权灵竹走过之处,人人避之不及。


    这初夏的天气本来有些热,但是灵竹含着一股沉沉的怒气,隐忍不发,脸上神情好像是蒙着厚厚的寒霜,一见之下,霎时让人感觉回到了隆冬三九天。就连他头上穿冠而过的那根琉璃簪子,似乎都要挂下冰凌来了。


    鹄御君现在执掌后宫大印,若是谁撞到刀口上,惹怒了他,他可是有权先斩后奏的。


    宫女内侍们都不由得感到后颈一阵风凉。


    到了昭阳殿,坐下之时,灵竹兀自气息不平。


    “怎么了?”鹊御君公孙裕杰见他额上泛出汗珠,让雀儿拿手帕给他。


    灵竹胡乱擦了一把,愤愤道:“这内宫差事,到底是谁能管得过来!如今我恨不得还像以前一般,在陛下的小书房里看公文,一整天谁也别理我,也强过在内宫管这些鸡零狗碎的糊涂账!”


    裕杰莞尔道:“我道是什么事,原来就是这等琐碎事务。这倒也不必事必躬亲,反正事情都不大,你的身份在上,也不必和他们翻什么旧例,就地办了就行,何必自己这般生气。”


    灵竹瞥裕杰一眼:“你倒说得容易,这些事情若都能清清爽爽的,也不会将我烦到这个样子。干脆我还与陛下回禀,让你全权来管这摊子吧,我是实在管不了!”


    裕杰听着,便知道他是遇到什么事吃了亏,便劝了几句:“治国齐家,道理都是同样的。你身负这经纬之才,满腹智计,却连后宫这三十多号郎官都管不了?这么多年读书岂不白读了?”


    “我——”灵竹待要反驳,却又知道这话在理,到底是没说出什么来。


    裕杰轻声道:“现在情况不比平常,陛下感孕以来,常怀忧思,需要有个信任之人,始终近身伺候着,这事只有我来做才行,内务之事上,还是得拜托你多费心。等到陛下平安诞育之后,咱们再分说。”


    灵竹叹了口气,完全被说服了。


    他想到裕杰这差事更是琐碎,不但要照顾均懿,还要用绝对的顺从姿态来安抚公孙太后。他们爷儿俩是亲上加亲,无论怎么都好说,如果是自己落到这个差事上,只怕至少短命十年。


    他实在是脑筋纷乱,伏案抱怨:“三郎,对不住,我真没有埋怨你之意。”


    裕杰情知他这样反常,一定有事。这其中缘由,他也猜得出来:“如今御夫君之中,就属你我品阶最高,下面的小郎官们如何能及?你要想到如今是陛下给你撑着腰呢,再如何严格地管他们也不为过。你刚做这摊事,万万不可心软,一时轻放后患无穷。若是你顾及体面,放了他们一次,下一次他们可就把你当软柿子捏。这些家伙,根本是学不乖的。”


    灵竹咬牙恨声道:“我才不怕明摆着对我不敬的事,就是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又不是当着我的面说的,只得吃一个闷亏。尤其是贺家那哥儿俩,三五不时地就煽动一些风言风语,搞得低阶小郎官们也很是浮躁,普普通通的事情,就要三令五申才能推得下去,这后宫里的气氛这么怪,我却没有切实证据,不能直接下手去整饬!”


    裕杰听得微微皱眉:“这事听起来不对啊。之前贺家这两个虽然有些傲气,但有贺太君隐隐弹压,从来不敢大肆兴风作浪的。苑杰得了宠之后,升阶极快,他两个虽然等着看你我的笑话,但是一直都中规中矩,没什么动作。按说你现在暂掌后宫,品阶又算得上后宫之冠,从哪里看都是风头正盛,他两个又不傻,怎么会在这时跳出来挑事呢?此事之中,一定有宫外的原因。”


    灵竹也皱起了眉:“不可能啊,我家没什么动静的。你家也很安静,现在别说整个朝堂,整个京城都——”


    话说到一半,已经没必要说完,裕杰和灵竹对视一眼,各自心惊。


    这么平静的气氛,让人觉得蹊跷。


    而贺家的两个郎官,似乎知道些什么?


    忽而门外宫女高声唱报:“銮驾到!”两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到门口行礼迎接。


    均懿信步进门而来,看两位大郎官行礼完毕,分坐下来,才开口问道:“今日这屋中气氛可不大对?”


    裕杰刚要开口,她却一扬手止住,直接转向灵竹:“绿卿最近辛苦了,不过还需恪守职责,忙完这一阵再休息不迟。如今你手中已有了内务权柄,遇事尽可放手处理,不用请三郎首肯。”


    灵竹一时语塞。均懿这话,已经算是明面上的敲打,他只得一五一十奏上:“回禀陛下,臣侍近来掌管内宫,听闻披香馆内的贺家两兄弟常在背地里议论臣侍的隐私之事,本待按照宫规处罚,却因没有现行的证据,故此心中不欢,前来找三郎闲聊几句,暂且派遣胸怀。”


    均懿因为身孕缘故,身上懒洋洋的。她斜倚花榻,以手支颐,眼神却锐利地盯住灵竹,语调缓缓,语气却不容置疑:“方才朕若不提,绿卿便不打算说实话了?朕倒也想不明白,莫非朕家里这区区几个内宅郎官,口舌竟比那外国使臣还厉害,能让你无法分说么?”


    灵竹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蹲身请罪:“如此微末小事,惊动陛下操劳,是臣侍之过。”


    均懿轻轻“哼”了一声,刻意挪开视线,把他晾在那里。


    裕杰有心说合,也不敢让她动了气,便先岔开了话:“陛下,您手边这一碟子蜜饯,是臣侍去年亲手做下的杏子果脯,您尝尝?”说着便用小银叉扎起一枚杏肉,双手奉了上去。


    均懿微微倾身,在他手上吃了这口蜜饯,眉宇间却丝毫没有放松严肃的神态,再转向灵竹道:“绿卿,这次是朕亲自授你掌印之权,虽名为辅理内政,实则并没有派人牵制,你该明白朕的意思。如今你若是平白拿着这样的权力却不会用,岂不让那些蠢才耻笑?你倒是脸皮薄,放任他们不管,可那些言语已经传到朕这里来了。如此情形,你依然管不得吗?是在顾忌什么?你倒是说说,是你权绿卿自恃颜面,不敢得罪贺家郎官,还是权氏一门全是如此软弱之朽木,不堪为朕所用?”


    均懿自登基以来,从没说私下过这么重的话。灵竹和裕杰都有谨慎的个性,从不敢恃宠而骄,听到了她这样说,灵竹立刻将膝盖一沉,跪下叩首,不敢有一句辩驳。裕杰也款款离座,在近处跪了下来。


    均懿虽然窝火,却也念在两人伴驾这么多年,于公于私都是她的心腹,不舍多加为难。于是压了压翻腾的怒意,摆手道:“下去吧,朕此时没有心情,来日再细说。”


    她心里知道,一定是雪瑶在江南有所动作,引动贺家反馈了。


    贺家兄弟,在无事时倒也算得上伶俐,只是如今家族和皇权刚开始拉锯,他们就如此明显地偏向母族而不是优先忠君,让她心生厌恶。她也知晓,灵竹并非是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此番迁怒,一定会埋下离心的隐患,但她顾不得这么完善了。


    两位大郎官屏声静气,退出殿门。灵竹还要回去处理内务,便向裕杰告辞。


    裕杰见他脸色都白了,担心他会钻牛角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小声劝慰:“陛下性子爽直,说过了便是放过了,绿卿不要放在心上。”


    灵竹恹恹道:“三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能力不济?”


    裕杰笑了笑:“当然不是。”


    “可是,你做事的时候就没有……”


    灵竹欲言又止,裕杰却一下就明白,笑道:“怎么可能?只要做事,哪有不出错的?我自然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之人,先前在陛下面前也曾有失分寸,陛下也是这般直接训教过我。你不用担心陛下因此事对你改观,她心里一向有数的,偶尔气性上来,几句小口角不能代表什么,你且放宽心,以后照常做事就好。若有什么拿捏不准的,咱们再商议。”


    灵竹点头应了,告辞而去。


    裕杰目送了他,走到阳光直射之处,握起手来,默默向女娲母神和朱雀神祈祷平安。


    “如今悦王在外巡查,雁家军又为国而战,但愿陛下的心腹文武能臣,都能平安建功,这才真正能为陛下消解心事呢。”


    他情知今天这事瞒不过公孙太后,亦会被权太君察觉。如今这后宫之中,一点小石子便能激起层层浪花,令人格外紧张。如今他惟愿万事都不要烦扰到均懿心底,一切都为产育皇嗣的大事积福。


    第120章 旁敲侧击风月见功


    鸳鸯郡, 扶柳县。


    正是正午时分,阳光直射,地面热得像刚滚过火球, 饶是江南多树,那树荫郁郁遮蔽不了许多炎热。行人挥汗如雨, 路边街市零落, 整个扶柳一片无精打采。


    一只灰蓝色的信鸽扑着翅膀, 落在扶柳驿的院中, 打了个跌,身上毛发凌乱。


    雨泽伸过手抱起信鸽, 解下信鸽脚上铜环, 打开驿站的鸽房, 将那信鸽信手一推, 这灰扑扑的小身影如释重负,尾巴一摆,一头扎进了笼舍。


    驿丞需要为悦王倒换公文,去了县衙, 雪瑶正在房中无聊,向外一看,刚好见到雨泽侍弄鸽子, 心中猛然跳了两下,急急地喊雨泽将鸽子带来的信拿上楼来。


    雨泽看着雪瑶神色紧张,心中也没底,急忙将手中攥的小纸条展开, 递在雪瑶手中。那纸条上写满了蝇头小楷, 篇幅虽小, 字却很多。


    雪瑶急急去看, 看完之后,神情轻松自若起来,展开了刚才微微皱起来的眉,口唇微微翕动,再将信函从头无声地读了一遍,默记在心,这才点亮了手边的蜡烛,把这小小薄纸焚掉,自语一句:“这就对了。”


    雨泽没听清楚,也没听懂,疑惑地望着雪瑶道:“家主可是又得到了新的线索?”


    雪瑶将燃烧着的小纸条扔在空的笔洗中,吹吹手指尖:“线索?什么线索?”


    雨泽更不懂了,却不大敢问。


    说起来,雪瑶这几年积威甚笃,雨泽对她的脾气秉性,还是有很大顾忌的,是以看到反常便马上缄口。


    雪瑶见他不问,也乐得继续装糊涂:“咱们嘛,今晚去趟知味楼,好好吃一顿,明儿要赶路,可没这么多好吃的了。”


    雨泽奇道:“赶路?去哪里?”


    雪瑶道:“向东南走,去桃园集继续玩。”


    雨泽心思一转,突然想到,雪瑶话不多说,或许是担心隔墙有耳,又或许是周围已经有人。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楼顶有一人细微的呼吸。但这种情况,他并不知怎么应付,当时后背僵住,惊得说不出话来。


    雪瑶处之泰然,似乎毫无察觉异状一样,缓缓立起身来,在屋中状似随意地踱步:“一时间想到知味楼的鲈鱼,马上就觉得饿了,若是这驿丞再不回来,孤可不等她相送,自己就要带人离开了。”一面说着,一面当真好像着急品尝美食,随意拉起雨泽的手,走出了屋门。


    两人脚步刚踏出房,只听咯一声轻微瓦响。


    雨泽如释重负,大喊一声:“谁!”象征性追了几步。


    护卫人等四下警戒,雨泽又急忙转回,在雪瑶身边寸步不离,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大呼小叫,催护卫们:“快,都分散开,在周围好好搜一搜!”又一脸惊恐委屈地对雪瑶大声道:“家主,这里待不得了,有人偷听咱们说话!”


    雪瑶快要笑出声来,强行皱起眉,也放开声音道:“让她们去搜寻,你就别追了,带几个人留在这里,保护好孤的安全!”


    护卫事先得过吩咐,知晓是要驱赶走那些耳目,而非真的抓获,于是做出大阵仗,铺开人手闹了一阵。雪瑶和雨泽彼此打了个眼色,无声地一笑。


    //


    几乎与此同时,一架马车从郊外一座小院驶出。车架装饰很是低调,也不挂旗帜,走的全是背街小巷,一路颠簸,往温江沿岸而行。


    风铃坐在车中,此时方才以手拊膺,长舒一口气,但是难以打消心中的疑虑。


    从昨晚到今天,他历经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冒险。


    其实,昨晚他已经有所察觉。


    王县尹一向是个小心至极的人,从来不给别人抓到马脚,第一个不可能直接带他出来,到县衙里去伺候;第二也不可能在他伤势未愈的时候,又把他叫出来。


    更何况,他到了扶柳县衙,却是被人安排在房间里等着。他一直防备着王县尹忽然召见,如何应对,紧张得坐立不安。


    结果没曾想,待到下半夜了,都没有见到王县尹的面,也没人让他离开,更无人招待茶水饭食。他不敢自己取水来喝,生怕那里面下了药,不知等了多久,才有人前来,套了车带他出去。


    马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前,他有些好奇,刚想掀开帘子看看这是往哪里去,没想到那驾车之人稍稍回身,一鞭子就抽在车架上,正抽在他手背。虽然不重,但鞭声“啪”的一下,势如霹雳,把他吓了一跳,急忙捂着手上的伤痕缩回了车厢。


    “这不是王县尹的车,王县尹的车上怎么会有武功这么高强的车夫?”


    马车路过码头,一阵湿润的风吹了过去。风铃以为要回到住处,没想到马车并没有停下,而是又向前走,一直到来到郊外一处小院,车夫才冷冷地对他道:“下来。”


    风铃暗道一声:“果然被悦王说中了!”


    他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按照悦王吩咐行事,他便会性命无忧。倒也没有十分慌乱,顺从地下了车,跟着车夫走到院内,进了一进院子,在里面的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


    车夫拉开车门,把他推了进去。


    风铃一个踉跄才站稳,看着面前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穿着不像是贺翎衣衫的制式。他眨眨眼睛,无辜地望着那人,问道:“客官见谅,奴家不接男客的。”


    说着,他便转身要跑。


    那健壮车夫很是凶恶,堵在门口,用眼神把他逼回了房间。


    风铃还未转身,只听那座上之人冷冷道:“我知道你的所求。我可以帮你——”


    风铃不等他说完,喜笑颜开一口打断:“那敢情好啊!您若是看不过奴家被王县尹折磨,发善心相救,奴家情愿以身相许!”


    那人道:“别装疯卖傻,你原本没有和我讲话的资格,只是用得上你,才把你叫来,若是实话实说,我便放你回去,若是你有不老实的……”


    风铃勾起嘴角一笑,得意得像一只偷吃得手的小猫,他舔舔嘴唇,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销魂蚀骨的低吟,像是在享受云雨时的轻叹。讲话也带了些喘息,夹着双腿似乎站也站不稳,索性跪坐在地:“那您就要拿鞭子抽我么?我啊,最喜欢这个了。”


    那人倒吸一口气,面色煞白。


    风铃原本不懂,为什么雪瑶先前嘱咐他,如果看到一个不像贺翎人的男子,就要极尽所能,做出这种情态,去诱惑对方到失态。


    但以他的“见多识广”,不用多问原因,发挥得实在自然之极。贺翎一般男子说不出口的羞人的话,他做了这么多年伎倌,一开口就是一车子。


    果然才说了一句,这人脸色就变了。


    风铃反客为主,跪着扯开了腰带。他一身王县尹打出的伤痕在灯下泛着黑色,发丝随着肩膀的弧度垂下,扫过肋骨旁边被踢出来的印记。他顶了一下腰,似乎被人抚摸一般,哼了一声:“嗯……”


    他却不知道,自己面对的人,正是祥麟燕王,高晟。


    虽然高晟离开朱雀皇城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他看似没有变化,平时与女子也有亲热,可是当初在寿王府的蔷薇院中,寿王芝瑶在他心灵深处埋下的印记总是消不掉,无论多么激烈的云雨,也不能让他尽兴。


    偶尔有一次,他坐在马车里,听到车夫挥鞭之声,突然就被勾起异样的情思,险些难以把持。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心海之中,一些东西已经被改变。


    现在这个伎子,猝不及防展现了一身媚态,比他在祥麟的风月场中见过的更加放得开。


    眼看这伎子像一只闲庭信步的猫儿一样,手脚一线,直直地,慢慢地,耸着瘦削的肩膀爬过来,口中若有似无的互换,额角滑落的稀薄汗水,挂在身上的轻透衣衫,都让他觉得十分危险。


    行动之间,再看到他不经意间露出了手上崭新的鞭痕,高晟的鼻端似乎又嗅到了蔷薇花的味道。


    那些记忆,本来被脆弱的盒子禁锢着,只要有这么一个钥匙,就仿佛潮水一样,一下翻涌而上,填满了他的脑海。


    当初那勉力站稳的脚尖、胳膊被吊起的撕扯感,他也曾这样敞开脆弱的自尊,挂着一领薄衫,在蔷薇香气中沉沦。空气似乎凝固了,时间又似乎在飞速向前。


    在黑暗中,他也曾尝过爬行的滋味,似乎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忘记了所有自我,向人摇尾乞怜的兽类。


    在烛光下,他也曾被鞭子招待。那滋味倒是并不难熬,倒是肿胀着朱红血迹的胸口,紧紧束缚无法获得快意的生死一线,这些能把他逼疯的感觉,随着那过于慢的更漏声音,一点,一滴,寸寸侵蚀入骨。


    他在记忆之中被迫回味,那些突然抽到脸颊边的耳光,突然蒙起的双眼,突然绕上来麻绳的质感,还在身上记忆犹新。


    风铃还在用魅惑的腔调,低声喘息着佻逗:“客官是不是也尝过,头发被整个抓在她手里的时候,那种动弹不得,被控制的感觉,又让人害怕,又让人安心……那一刻我愿意为她去死,但是不能旁人动手,我只想,死在她的手里……”


    喃喃低语之中,屋内更漏一点一滴,高晟更是满心迷乱,不能自已,脸颊泛上不自然地潮红,双眼也失了神。


    风铃看着男人的变化,勾起得意的笑容。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雪瑶嘱咐他说这些,他自己说起来也怪恶心的,但看那人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大获成功。


    “呵呵,这就是祥麟男子?看悦王千岁那郑重的模样,我还以为是多么难对付的角色,结果就这么几句,人都傻了?”


    他腹诽了一阵,把握着高晟的神情,抓住时机突然打碎这个虚幻的梦境,噘着嘴撒娇地抱怨:“贵客?贵客?您这是怎么了?只是看着奴家,也不说话?”


    高晟忽然惊醒,已经搞不清刚才是梦境还是现实,吞咽一口,喉结上下一动,缓了缓神:“你……”


    风铃无聊地玩着衣带,他方才甚至趁高晟走神,把自己简单打理了一下:“贵客方才,怎么忽然就呆住了?奴家等您好久了,到底是有什么吩咐嘛。”


    高晟心头火起:“滚!下贱的东西!”


    风铃装作迷茫,踏出门外,敏锐地听到身后男人粗重的喘息,心里得意之极,面上却还要装作委屈,显得不太高兴。


    后来,天色蒙蒙亮了,有人前来问过他一些话,他敷衍地回答了,便被毫发无伤地送了回来。


    柳畔巷子一片乱糟糟的,好些伎子不曾歇下,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风铃听了一会,原来是说,悦王在扶柳玩腻了,留下话来,说是去隔壁桃园集县城玩耍,没等人送行便走了。如今县衙里外、商会世族都乱成一锅粥,纷纷猜测是不是哪里得罪贵人,还派了人手前去跟随。


    风铃打着呵欠,心中只暗道:“看来这几天没人烦我,可得好好睡上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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