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遗憾了。◎
导游真的很崩溃。
被鬼敲车窗,被鬼赶下车,被鬼撵着跑进教堂,还要被迫参加鬼的婚礼。
参加婚礼就参加婚礼,他爷爷奶奶祖宗十八辈个腿,一场婚礼重复了整整十八遍!而且无论他们怎么整都无法从这场婚礼的循环中走出来,这辈子他都不想再迈进婚姻的殿堂。
十八遍啊!
导游一开始还很害怕,现在只剩下逐渐麻木的眼神和越来越崩溃的心情。他都这么崩溃了,这群人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聊起了天。
妈的,更崩溃了!
崩溃的导游突然反应过来:“你们认识?”
“他叫云颂,是我的朋友,一位非常非常厉害的天师。”孔随不自觉就骄傲地显摆了起来,仿佛厉害的是他自己,“有他在,你就放心吧。”
导游低头看向他们其中的小孩儿,小孩儿还没他胸口高,震惊道:“他也是天师?”
孔随也不知道这个小孩儿是谁,尴尬地看向云颂,试探性地问云颂:“他也是天师?”
云颂淡淡地扔下一句:“门口捡的。”
“我叫张添添,我不是天师。”张添添主动介绍自己,小大人一样像模像样地问,“你呢?”
“我是他请的导游,姓单。”导游说。
他们正说着话,身穿桃粉色袄裙的丫鬟悄无声音地走了过来。
“你们五位也是来参加我家小姐婚礼的吧,请跟我往后殿走。”
丫鬟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孔随、张添添和导游他们呼啦一下,如鸟兽散,像是老鹰捉小鸡中的小鸡一般全都躲到了云颂的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
怀川看着面露无奈的云颂,低声笑了笑,惹来云颂一个冷刀子的眼神。
“请跟我往这边走。”似乎是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丫鬟的眼神逐渐不善,语气强硬,“婚礼马上就要开始,请不要耽误了我们小姐的良辰吉时。
“麻烦给我们带路。”云颂带着三只畏畏缩缩的小鸡和一只看他笑话的老鬼跟在她身后。
走过熟悉的长廊,几人来到举办婚礼的后殿。
迈入后殿大厅之前,云颂摸了下手腕上的桃木剑和怀川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他们前面耽误了一些时间,丫鬟匆匆安排他们坐在了最后一排的长木椅:“记住整个婚礼过程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要乱走动,我希望小姐有一个完美的婚礼。”
和之前如出一辙的提醒说完,欢快的钢琴曲响起,婚礼正式开始。
“我先躲了,你们随意。”导游动作熟练地往下滑动身体,低头趴在椅背后面。
“我觉得这场婚礼很可能是丫鬟的执念,想要走出婚礼的循环,我们要做的应该就是让这场婚礼不受任何打扰地成功举办。”孔随低声对云颂和怀川说出自己的猜测。
他跟云颂进过一次杨光的念境,知道可以根据有没有五官来找念境的主人。
虽然这次一进来发现每个人都有五官让他无助地想哭,但在经历第三遍婚礼时孔随就凭感觉猜测出了问题所在,可惜猜出问题并不代表能够解决问题,他带着导游做过好多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但是现在正在经历第十九遍的孔随已经不是当初的孔随,他有了云颂这个外挂。
有了信心的孔随看到正在朝牧师走去的新娘和新郎,想到什么,丧气地说:“那群怪物马上就要闯进来了,现在做什么也来不及了,看来只能等下次循环。”
云颂气定神闲地笑了笑,轻声说:“不一定,专心参加婚礼吧。”
新娘和新郎已经走到牧师面前。
牧师念出祷告的话语。
孩子们充满童真的歌声令人心情放松愉悦,许多客人都沉浸在婚礼的喜悦之中,但是孔随的精神却高度紧张,对他来说,这首歌无异于催命曲。
可是歌声结束,那群怪物却没有出现。
婚礼的流程继续往下。
孔随不可置信地看向云颂。
趴在椅子上的导游也茫然地坐了起来,四处看。
张添添遮住嘴巴,用极小的声音说:“我看见他把手腕上的桃木剑放在门口了。”
云颂看了眼他,没想到一个小孩儿在害怕的情况下还能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
“小桃将那些东西拦在了门外。”云颂说。
新娘和新郎已经开始说结婚的誓词。
云颂听了一会儿,扭头去看怀川,发现怀川竟然看得非常认真,甚至比前排坐的那些鬼宾客都专注,像是课堂上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云颂突然不太理解他的兴趣爱好。
“你觉得这样的婚礼如何?”怀川突然问他。
他说话时朝云颂的侧脸靠近,云颂被他的气息扑了一脸,回答时就慢了半拍。
“还可以吧。”云颂如实说,“现代婚礼很多都是这样的流程。”
怀川若有所思,云颂也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云颂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等会儿我偷偷溜出去解决门外的那些东西,你帮我掩护。”
怀川果然不再想了:“嗯。”
婚礼逐渐走到尾声。
所有宾客都站起来为他们送上祝福。
云颂趁着这个机会,溜出大厅。
门外的走廊中挤满了浑身肉瘤、五官错位的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眼珠。
他们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挤,想要挤开大门,进入婚礼的大厅。只是桃木剑发出的金光阻挡住了他们的步伐,他们始终与大门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样的场景让云颂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部丧尸电影,只不过这些鬼东西比丧尸丑太多了。
他抬手握住桃木剑,在右手的食指划开一道伤口,用血在空中画符。
这次画符的时间比以往都要漫长。
灵符画成的那一刻,一个泛着金光的符文浮在云颂的头顶上空。
长廊内突然卷起了狂风,金光落下,如阳光普照,整条长廊亮得刺眼。
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在金光的照射下逐渐变成一团又一团黑气,然后这些黑气全被上空的符文吸收,直到一缕黑气都不剩下。
空中的符文变成实体的符纸,落到云颂张开的手中。
云颂接住已经发黑的符纸,卷巴卷巴塞进了自己挎包的内层。
收起桃木剑,云颂又悄摸摸地回到婚礼大厅。
原先还满满当当的大厅,此时只剩下零星几个宾客,新娘和新郎都没了踪影。
他下意识去寻找怀川的身影,与怀川隔空对视上。看到怀川眼中的关心,云颂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人都去哪里了?婚礼顺利结束了吗?”云颂回到座位。
“顺利结束!”看到新娘和新郎走完整个婚礼流程,成功完婚,孔随简直比新娘和新郎本人还有他们的父母都激动,“新娘和新郎去换衣服,其他人都去宴会厅准备吃饭了。我们也去宴会厅吃饭。”
导游语调幽幽地说:“这个饭它是正经饭吗?”
孔随想了想如今身处哪里,沉默了。
这时,丫鬟走了过来:“五位可以前往宴会厅用餐了,宴会厅在这边,请跟我来。”
云颂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发觉她的表情突然灵动了许多。
丫鬟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对他笑了笑,转身走在前面为他们带路。
走出婚礼大厅,又是一道长而幽深的走廊。
走了有一分钟,云颂注意到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方方正正的窗户无法再透进光照,这让长长的走廊看起来像是没有尽头。
丫鬟瞥了眼窗外的天色,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了起来,语气急切地说:“天快黑了,我们得快一点赶到宴会厅,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孔随和导游见她突然变得如此焦灼不安,刚放松没多久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天黑会发生什么吗?”云颂跟着加快步伐。
丫鬟的声音透出恐惧:“天黑之后,吃人的东西会从黑雾中现身,他们在城中游荡、觅食,落单的人将会成为他们的食物,要往人多的地方去。”
云颂深深皱起眉,回头看了眼。
在他们身后,仅有的光线正在一点点朝他们收拢,黑夜仿佛在追赶他们的脚步。
夜晚会有吃人的怪物?
被吃的人是他们这些闯入念境的生人,还是像丫鬟一样原本就存在于念境中的“人”。
如果是前者,就属于正常的念境对外来生人的攻击,但如果是后者,很可能说明这个念境中存在两个主人,且这两个主人是敌对状态——
一个占据白天,一个占据黑夜。
云颂很希望是前者,这样会减少许多麻烦。
但是看丫鬟真实流露出的恐惧之色,后者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真麻烦啊。
云颂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念境融合无非就是多解几个小念境,找起念境主人麻烦,但是有两个相互抗衡的念境主人,他们遇到的危险会无限增多。
正思考着,云颂突然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胳膊。
已经习惯了怀川对他时不时的身体接触,云颂并没有过多在意。直到一股冷意隔着单薄的衣服布料传达到他身上,他陡然反应过来——
怀川的手不会这么冷!
反应过来的同时,抓着他胳膊的手突然用力将他旁边带去,似乎想要把他拽进墙里面。
可是除了胳膊上感受到的力道,云颂根本看不见抓他的是什么鬼东西。
“小桃。”云颂喊了声。
手腕上的桃木剑闻声即出。
云颂正要指挥小桃把这看不见的东西劈了,肩膀上突然又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与此同时,身后有熟悉的气息贴近。
云颂余光看到怀川轻轻挥了下手,像是挥开空气中的尘埃,然后抓着他胳膊的力道就消失了。
“发生什么了?”孔随完全在状况下,只知道云颂突然停了下来,还喊了桃木剑。
但这并不妨碍他害怕得声音哆嗦。
“马上就到宴会厅了,别停下,快点走。”丫鬟回头看了眼已经近在咫尺的黑暗,催促他们跑起来。
怀川牵住云颂的手。
云颂下意识想,这样的体温才是对的。
长长的走廊终于迎来了尽头。
赶在黑暗追上他们的前一秒,他们进入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宴会厅厚重的大门紧紧闭上。
宴会厅内的人群热热闹闹,有说有笑,享受着美食和音乐,仿佛并不在意黑暗中的东西,与刚刚云颂他们在走廊中的遭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刚发生什么了?”孔随关心地追问。
“有东西抓了我的胳膊。”云颂说。
“啊?”孔随真情实感地说,“那东西是想不开吗?不抓小屁孩,不抓弱鸡,挑了个最厉害的抓。”
张添添小声反驳:“我不是小屁孩。”
孔随立即说:“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张添添抱起胳膊,走到了一边。
“你们坐这里吧。”丫鬟看好了座位,回来带他们入席吃饭,“吃过饭可以在这里待到天亮,天亮了外面就安全了,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云颂看着她:“谢谢。”
从婚礼完美落幕,从念境中清醒过来的丫鬟就开始给他们各种明里暗里的提醒。
丫鬟笑了笑,这次她的笑容已经和活人无异。
她环视了一圈宴会厅,目光落在新娘和新郎坐的主桌那里,声音很轻地说:“我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情同姐妹,我想看她笑,想看她幸福。”
“如今我终于看到了这一幕。”
“她笑得很开心。”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丫鬟说完便化作点点荧光彻底消散。
云颂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无人祭祀的灵魂,一旦清醒过来就是魂飞魄散之际。他们消散的灵魂会回归于天地之间,像一场雨一样落向世间万物。
天地之间的万物如此循环——覆灭,再生。
云颂理解,却总想着能少见一个人如此便是一个。
32 ? 夜晚到来
◎密密麻麻的眼睛挤满了窗户。◎
夜逐渐深了。
宴会厅中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用餐已经结束,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不动,甚至没有聊天。空洞木然的眼神直直地望着窗外,不同的人脸却流露出相同的恐惧。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看到这安静诡异的一幕,孔随浑身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竖起,为了寻求安全感,他紧紧抱住了坐在他左右两侧的导游和张添添。
三只吓得颤颤巍巍的小鸡依偎在一起。
云颂看着他们三个,很想去外面抓一只鬼回来扔到他们中间看他们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
应该会跳得比猴子还厉害。
云颂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憋不住笑了声。
孔随和导游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但怀川一眼看出他心里想了什么坏主意,轻声提醒:“真这样做,他们三个就要吓哭了。”
云颂可不想听人哇哇哭,就此打住想法。
孔随见怀川说话时放轻了声音,于是,也刻意压低声音,用很小的气声问云颂:“这些人是怎么了一动不动,窗外到底有啥啊?”
云颂和怀川停止逗趣,对视了一眼,同时起身前往窗边查看。
孔随的眼睛瞬间瞪大,想喊两人小心点。
“你不是说他很厉害吗,不用担心。”张添添捂着嘴,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
“这是我朋友,还用你强调。”孔随用口型回答他,同时用胳膊勒了勒他的脖子让他别说话。
孔随感觉自己可能是当老师太久,以前不能骂学生全在心里憋着,把自己憋坏了,所以现在看见张添添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就忍不住把以前积攒的怨气发泄出来,怼上两句才舒服。
孔随心想,怎么能欺负小孩儿呢?
胳膊又勒紧了。
张添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聊闲的时候,云颂和怀川已经走到窗边。
宴会厅的中间挑空,有两层楼的高度,因此,东西两侧的墙上是很高的拱形玻璃彩窗。
白天,阳光会透过玻璃彩窗折射出梦幻的色彩,神圣的光辉将洒向信徒。但是到了漆黑的夜晚,那密密麻麻的彩色玻璃块就像是一双双扭曲的眼睛挤在一起,注视着大厅中的每一个人。
从玻璃彩窗无法看到外界的情况,但好在宴会厅为了有更好的采光,在每两个玻璃彩窗中间还装了一扇普通玻璃的窗户。云颂走到一扇普通玻璃窗前,抬眼向外面看去——
黑暗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骤然贴上窗户。
只有一双眼睛,没有身体。
云颂没有被突然出现的眼睛吓到,面无表情地跟这双充满贪婪和恶意的眼睛对视了一秒,将目光投向教堂外更远的地方。
窗外的黑夜像是一张漆黑的巨大幕布将教堂完全遮盖,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剪刀划过幕布,这张幕布上裂开一道道缝隙,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从缝隙中钻出来,密密麻麻挤满了窗户。
有一瞬间,这扇挤满了眼睛的窗户仿佛也成了玻璃彩窗,但玻璃彩窗折射出的是信徒们的圣光,这里折射出的是恐怖和贪婪。
它们盯着云颂。
每一道目光中的恶意都像是锋利的剑锋。
但云颂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透露出微妙的嫌弃。看似什么都没想,但云颂心中已经把“恶心”这两个字说了一万遍。
有时候他不愿意进入念境有很大的原因都是念境中的丑东西太多,看得他犯恶心!
咕嘟——
咕噜——
云颂听见了无数道吞口水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就响在他的耳边,声音连绵不绝。
窗户上的眼睛开始疯狂地撞击窗户。
“砰!”
“砰!”
“砰!”
东西两侧的窗户被接连撞响,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回声,这样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宴会厅中的众人已经被他们团团围住,成为盘中餐。
“怎么不动了?”怀川见云颂站在窗前迟迟不动,于是朝他走过来,看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贴在窗户上的眼睛在怀川走过来时,一瞬间整整齐齐地转动眼珠,贪婪地眼神盯向他。
然后它们就发现这个人的表情同样平静。
怀川淡淡地瞥了眼窗户上的眼睛,伸手遮在云颂的眼前:“都是脏东西,别看了。”
怀川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离开窗前。
那些眼睛见他们走了,眼珠疯狂转动,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它们在窗户上像虫一样蠕动着,玻璃上全是它们留下的黏腻痕迹。
回到宴席的座位,怀川放下手。
原本在座位上的孔随、导游和张添添三个人都没有踪影,只剩下凌乱的三张椅子。
云颂看了眼,一点也不着急地说:“外面的天色特别黑,这些眼睛又遮住了窗户,不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东西。我们暂时还是听那个丫鬟的话,在这里等到天亮再离开。”
他说完掀开桌布,低头看向已经报成团缩在桌子底下的三人:“你们怎么不躲地底下呢。”
孔随解释:“坐在那里后背空荡荡的,总觉得后面会有什么东西出来,一点安全感都没有,还是桌子底下安全,还有桌布挡着。”
“外面的东西进不来吧?”砰砰砰的撞击声实在令人担心它们会破窗而入,导游提心吊胆地问。
云颂说:“目前来看是进不来。”
他的视线上下一扫,语气玩味:“你们是打算在桌子底下待到天亮?还是说那些东西真的进来之后,你们三个打算扛着桌子一起跑?”
“进不来就行。”导游也意识到现在的行为不太体面,尴尬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孔随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最胆小的,赶紧推搡张添添的后背:“走,出去了,胆小鬼。”
张添添小声嘟囔:“谁是胆小鬼,明明是你自己害怕才提议躲进来的——诶!你别推我的屁股啊!你再推我屁股,我就对着你放屁了。”
“你敢!”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张添添站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土,想到云颂和怀川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爬出来,尴尬得脸都红了:“我就说躲在桌子底下很丢人吧。”
孔随直接用拳头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哪里丢人了,有本事你别害怕。”
张添添欲言又止,迫于孔随比沙包还大的拳头,他垂下脑袋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本事。”
孔随满意地“嗯”了声。
几人重新坐回各自的座位,准备等待天亮。
窗外的眼睛还在窥探着宴会厅,撞击声也未曾停止,每个人的身上仿佛都汇聚了无数道目光。
孔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种被当做食物贪婪地看着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但更让人受不了的还是那不绝于耳的撞击声。
孔随很想冲那些眼睛喊一声:别他妈撞了!
但他不敢。
因为担心这些东西随时会破窗而入,他的精神高度紧绷,习惯性就想从云颂身上获取一点安全感,然后他扭头一看,就发现云颂已经靠在怀川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孔随:“……”
不是,这对吗?
他寻思他们不是来这里度假放松的吧。
但是见云颂这么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像回家了似的,他心中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孔随已经对撞击声免疫了时,窗户外的天空隐隐有了一丝亮光。
孔随看到那缕阳光,眼睛顿时一亮,推了推身边生无可恋的导游,让他快看窗户外面。
随着太阳一点点升入天空,黑色的夜幕逐渐放亮,那些眼睛如潮水退去一般消失不见。
怀川对靠在他怀里假寐的云颂说:“天亮了。”
云颂睁开眼,看向明亮的窗外。
窗外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街道上的商铺和行人。
“走吧,可以出去了。”云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顺势在宴会厅中看了一圈。
宴会厅中来参加婚礼的宾客身上已经看不见昨天晚上的僵硬恐惧,他们似乎也不记得晚上的事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向新娘和新郎道别。
“我们也去道个别。”虽然参加了婚礼,但云颂还没有见过新娘的正脸,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新娘的侧脸轮廓有一点像他很久以前认识的朋友,这让他有几分在意,想要探个究竟。
“走!现在就去!”孔随气势汹汹地朝新娘和新郎走去,“我和导游参加了十九次他们的婚礼,我倒要看看这俩是什么人,婚礼这么难办!”
导游回想起那悲惨的十八次婚礼经历,同样气势汹汹地跟上孔随。
张添添追在他们屁股后面:“你们等等我。”
云颂和怀川走在最后,看着他们三个。
只见孔随像一只寻仇的大鹅一样走到新娘和新郎的面前,但是没有硬气两秒,孔随就傻站着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走了注意力。
导游也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怎么不说话了?”云颂走上前调侃了一句,但是他在看到新娘后也愣怔了片刻。
大概是因为属于丫鬟的念境已经在婚礼结束解开,所以新娘和新郎两个人正在模糊消失,五官早就已经看不清了,但依稀可以看出他们在笑。
“我脸上的疤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新娘模糊的身影轮廓抬起了手,摸了摸右脸,“我有时候照镜子也会被自己吓一跳呢,后来就习惯了。”
孔随心想:你们这个样子,别说疤了,能隐约看到有两个人的轮廓在这里就不错了。
“没有,你不说我都没注意。”顿了片刻,想起这是婚礼,他又急忙补充,“祝你们永结同心。”
新娘说:“谢谢。”
孔随浑身不自在地拉着傻愣住的导游走开。
他一走,站在他身后的云颂就跟新娘对视上。
新娘的轮廓更加模糊了,云颂无法辨认她的模样,确认她是否和自己以前的朋友有关系,心里未免有点遗憾。但无论是不是,该对人说的祝福还是要说:“祝你们白头偕老。”
新娘似乎笑了笑:“谢谢。”
她的身影随着尾音的落下而消失。
“走吧。”云颂说。
教堂内的其他宾客均已经离开,整座教堂仿佛只剩下云颂和怀川他们五个。
五个人按来时的路往教堂大门走,发现从后殿通往宴会厅的那条走廊并没有昨晚那么长。
很快,他们就走完了。
走过礼拜堂中间长长的过道,几人停在教堂大门前。云颂示意孔随和导游开门。
孔随和导游被指挥,一点也没觉得奇怪,老老实实地一人一边,合力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热闹的生活声扑面而来。
一瞬间让人以为已经离开念境,回到了现实。
街上各种各样的商铺林立:明礼书局、和丰估衣商店、同德饭馆、北方鞋店……街边还有摆地摊的小商贩,吆喝叫卖。
街上走着的女性大多穿着旗袍和袄裙,男性则大多是马褂和长衫。
云颂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出了神。
“这是给我们干哪儿来了?”孔随呆呆地问。
“这不很明显嘛,民国时期啊。”导游的眼神也很呆滞,完全是出于职业习惯回答,“这看着像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1930年前后吧。”
云颂脚步有些急切地走出教堂。
怀川默默走在他的身后。
孔随和导游赶紧跟上他们的脚步,离开教堂。
张添添的腿最短,他气恼地瞪了眼自己的两条腿,一路小跑跟上他们四个。
“报纸!报纸!先生买份报纸吗?”报童手中拿着一摞报纸经过云颂身边时停下来问他。
云颂伸出手才想起来自己没钱。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他旁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碎银子放到报童掌心,然后从报童手中接过报纸递给他。
“先生,一份报纸不用这么多!”报童惊慌。
“多的算我给你的小费。”怀川说。
报童立即鞠躬感谢:“谢谢先生!”
他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将碎银子贴身藏了起来。
“他为什么不觉得我们服装奇怪?”导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袖和短裤,还有凉拖孩儿,这明显和时代格格不入。
孔随接话:“刚进来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念境里面的鬼看到的我们和他们一样,就跟我们外面披了个人皮一样,你自己看自己和他们看我们不一样。”
导游“咦”了一声,猛搓胳膊:“你说的好吓人。”
孔随反应过来,也跟着搓胳膊。
【📢作者有话说】
孔随: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二十一世纪吗?
33 ? 沧海桑田
◎民国二十一年元旦。◎
报纸上的加黑的大字很明显,但小字密密麻麻,云颂略过保肾丸和同仁堂药铺的广告,看向报纸右上角:民国二十一年元旦特刊。
这是他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的那一年,醒来时,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出现在他眼前。他懵懂地探索着这个时代,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新世界,他遇见了两个朋友,所以对这一年的记忆格外深刻。
“是哪一年啊?”导游好奇地凑上来,看到了右上角的日期,“1932年元旦,我果然没有猜错。”
怀川注意到云颂不同以往的情绪,声音温柔地问:“这一年对你来说是有特殊的意义吗?”
但内心却因为妒恨变得酸涩扭曲——
这是他从五岁养大的人,每一件事他都知根知底、如数家珍,可是现在,他的阿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了很多在意的事情,这些事情甚至与他无关。
随即,怀川又怅然地想,他们失散了太久,千年过去,人间早已经沧海桑田了,更何况人呢,云颂自然会遇见更多的人与事,合该与他无关。
况且他的阿颂早在千年前就忘记了他,忘记了和他相关的所有事——他留下阿颂一个人痛苦,被忘记也是他活该如此。如此想来,皆是自作自受。
“特殊意义算不上,只是记忆很深。”云颂确认过当前的年月,将报纸交给对其明显感兴趣的导游。
导游小心谨慎地捧着这份九十多年前的报纸,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嚏——呕!”
“你干什么呢?!”孔随震惊于他的行为。
导游一副忍不住要吐的表情:“我就是想闻一闻上面的油墨味,结果上面一股腥臭味,跟有什么东西死了很多天的味道一模一样,不信你闻闻。”
导游把报纸递给孔随。
孔随面露怀疑地凑上去深吸了一口气。
“呕!”
孔随捂住鼻子,二话不说扔掉报纸。他感觉自己的手,甚至自己整个人都不干净了。
“呕!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啊?”孔随被熏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苦哈哈地问云颂。
云颂扬起嘴角,一副恶作剧成功的坏笑:“谁知道你们会干出来这种事,而且你们也没有问。”
孔随和导游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瓜一样的表情。
两人均是一阵沉默。
怀川摇着头笑了笑,拍了下云颂的胳膊,示意他往右边的街道上看:“那里好像有很多人围在一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去看看吗?”
“去看看吧。”张添添兴奋地说。
云颂凉嗖嗖地看了他一眼:“不害怕了?”
张添添说:“这可是穿越时空!害怕我也要去!”
“走吧。”云颂和怀川走在前面给三人带路。
点了自动跟随的三人边走边好奇地四处打量,看到路边的摊子有时还会忍不住停下问老板两句。
云颂察觉到他们的兴奋,便放慢了脚步。
怀川朝他伸出手。
云颂握住,感受着手掌心传递出来的温度,他佯装不在意地问:“你刚才的心情是不是不好?”
他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发觉到这点,明明怀川和他说话时的语气与平常相比并无不同,但他就是莫名感觉到怀川心中不开心。
而他在察觉到怀川不开心后,所有的注意力便都跑到了上面,心中也隐隐跟着不舒服。
所以,他脑子一热才做出了平时只会在心里想一想,很少做出来的恶作剧,只是想看他笑一笑。
怀川没有回答他关于心情的问题,反而转口问起了他:“为什么说对这一年记忆很深刻?”
云颂露出纠结的表情,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原因,他怕被怀川觉得矫情,但是又很想让怀川开心。
“如果不想说……”怀川叹了口气,打算放弃追问,但云颂打断了他的话。
“我活了很久,一千多年,具体的年岁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云颂说。
怀川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是你师兄。”
云颂笑了笑:“我当时不知道你的存在。师父仙去后,我一个人在人间历练了几十年,觉得实在孤独就主动进入了沉睡状态,一直到这一年。我沉睡的山林遭遇了炮火,我就醒了过来。”
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如此惧怕孤身一人,可是每每走过人间,他看到那些有家人在侧、有亲朋好友相伴的人,都会产生恍惚——
好像除了他的师父以外,他的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那个人会和他并肩而行,会温柔地注视着他……可是当他向身边看去,看到的总是一片空。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寻找又寻空的感觉,选择进入沉睡,如果不出意外,他会一直沉睡到死去。
直到1932年他被吵醒。
虽然寻找依旧会寻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了绝望,有一个声音告诉他,等一等。
怀川沉了声音,背后藏着的浓重情绪如同冰山藏于海面之下,不到沉船之时,不知道它有多么庞大:“你沉睡了将近九百年。”
他想说的不仅是这句话,可千千万万的话语凝在喉咙中,堵得他的嗓子根本说不出话。
云颂总觉得怀川好像要哭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发现他竟然真的红了眼眶。心脏猛地一跳,云颂瞬间手足无措。
他急急忙忙抬起手去摸怀川的眼尾,想给他擦可能会落下的眼泪,却忘记了鬼或者鬼神一般不会流眼泪:“沉睡其实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也不会做梦,一闭眼一睁眼很多年就过去了。”
但怀川心疼的不仅仅是他沉睡了九百年,还有他说自己太过孤独。
“对不起。”怀川俯身抱住了他。
是他的错,如果他能够更厉害,早点修补好灵魂,他的阿颂也不会这样孤身一人。
云颂被他的道歉弄得愣怔了片刻,少顷,他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怀川绷紧的后背。
想起他还没有回答完怀川的问题,为了转移怀川的注意力,他便轻抚着他的后背继续说道:“醒来后,我发现世界变化如此之大,我需要学习新的知识,学习过往的历史,才能融入这个世界。在这个过程中我遇见了两个朋友,所以记得清楚。”
这时,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
“你们两个怎么了?”
这声音一听就是孔随的。
云颂松开怀川,见怀川的眼尾依旧有抹淡淡的薄红,害怕怀川觉得不好意思,他急忙找借口说道:“他迷住眼睛了,我帮他吹了吹。”
“哦,没事吧?”孔随关心。
云颂重新牵住怀川的手:“已经没事了。”
导游觉得孔随有点像发光但是不自知的电灯泡,赶紧拉着他继续看路边的摊子:“你看你的,你打扰人家干什么?”
拉走孔随一回头,张添添站在云颂和怀川中间,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眼神充满了好奇。
“小孩子不许看这些!”导游另一只手拉走小屁孩,一手一个人牢牢地控制住。
随后,他抬起头给云颂和怀川一个放心的眼神。
云颂觉得脸颊有点热,赶紧拉着怀川往前走。
五个人边走边逛,十多分钟后才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孔随和导游在前面像是开路护卫一样拨开人群,云颂和怀川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有能力的师父们都可以去邱府试试啊,只要能治好我家少爷,邱府将以五条大黄鱼作为答谢。”
云颂看向站在人群中央吆喝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深色长袍,是邱府的管家。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他在醒来的这一年也在街上遇见了邱府的管家来寻找能人异士救治邱家的大少爷邱慎良。
但时间不是在元旦这天,而是一个月后。
他为了赚钱就去了邱府。
没想到在这个念境之中会再次遇到。
这是小念境吗?
如果是的话,会是管家的吗?
可是他当时治好了邱慎良,管家的执念不该是给邱慎良治病才对。
感到奇怪的云颂出声问道:“邱少爷得了什么病?有什么症状?能否透露一二。”
“不瞒您,我们少爷是被吃人的怪物害的!”管家说,“三日前,我家少爷带着两位小厮从外地回来,未能赶上在日落前回家。路过一片坟地时,吃人的怪物出现,两位小厮不幸丧命,我家少爷虽然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但是回家后就一病不起,形如枯槁,身体看起来就像是被吃空了。”
这番话和云颂那时听到的,除了坟地这个地点没变,其余的遭遇完全不同。
那时邱慎良是真的在坟地撞了鬼,邪祟入体,短期内不至于要命,超过一年必死无疑,云颂帮他驱赶邪祟,救了他一命,二人借此熟悉起来,成为朋友。但是在念境中,邱慎良则是遇到了会在夜晚出没的怪物。
“我们想去看看邱少爷。”云颂担心管家不同意,表明身份,“他是天师。”
云颂指向怀川。
怀川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管家打量了他一番,看他模样俊美,气质出尘,不似凡夫俗子,看起来和坑蒙拐骗一点不沾边,于是欣然答应:“您跟我来。”
说完,他又转身招呼上其他的人:“各位,请跟我前往邱府吧。”
云颂抬眼一看,那些人里有穿白大褂的,有光头和尚,有拿桃木剑的道士,有背着算命幡的……唯一看起来不专业的竟然是他们!
云颂和怀川带着孔随他们走在队伍末尾。
怀川扭头看向他,语气肯定:“你认识他。”
“认识。”都把沉睡的事告诉了怀川,其他的事似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轻声回答,“邱家少爷邱慎良就是我遇见的其中一位朋友。”
孔随走在后面。没有听清他们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好奇地问:“什么朋友?”
云颂说:“认识的朋友。”
孔随:“哦。”
反应过来,这跟没回答完全没区别。
“不知道这个邱家大少爷长什么模样。”进入念境前他才听过邱慎良的故事,当时还遗憾没有留下一张照片,这下直接就能看到真人了。
【📢作者有话说】
导游:放心吧,你们的二人世界我来守护!
34 ? 探查坟地
◎云颂握住他的手腕。◎
相比二十一世纪修复后的邱家大院,九十三年前还没有经历过无情战火的邱家大院更为巧夺天工、富丽堂皇。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精致与奢华。
看到墙上的壁画竟然是用品相上好的玉石雕刻而成,导游的眼睛都看直了,趁着走在末尾没人注意自己,他飞快地伸手摸了两下,低声感慨:“我有钱都不敢这么干。”
孔随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你没钱。”
导游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用同样无情的话回答他:“你也没有钱。”
孔随:“……”
互相攻击完彼此最薄弱的地方,都觉得对方伤人的两位终于老实下来,停止闲聊。
“各位,往这边走,这边是我家少爷住的地方。”导游领着浩浩荡荡的十七个人走过一进院和二进院的府门,来到待客的会客厅。
将人领入会客厅后,管家立即安排丫鬟和小厮端茶奉水:“各位自行入座,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先问我,我家老爷稍后就来。”
云颂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
怀川站在了他的身后。
孔随和导游本来想坐,但是一看怀川都站着,于是,两人也走到云颂的身后,站得板直,像是云颂请过来的两个保镖。
张添添默默地蹲在云颂的座位旁边,被好心的丫鬟往手里塞了一串葡萄,让他吃。
其他人刚坐下,扭头一看云颂那边的架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这么多人都看着,云颂瞬间起了范,脑袋一偏,朝小茶几上的茶杯轻抬下巴。
怀川看到他的小动作,笑着端起茶杯。
“嗯,不错。”云颂动作矜持地接过茶杯,但是一口没喝,甚至闻都不敢细闻。念境中都是鬼,吃的东西是什么可想而知。
端了一会儿茶杯做足样子,云颂抬手。
怀川笑着接走茶杯,放回小茶几。
两人配合默契,看得孔随一愣一愣。
这么玩了一通,其他人看云颂的目光顿时又有了新的变化,半是敬佩,半是怀疑。
云颂回头看了眼怀川,眼中憋不住笑。
没多久,邱老爷走进会客厅。
“处理了一会儿铺子上的事情,让诸位久等了。”邱老爷进来后向会客厅中的众人拱了拱手,其他人立即站了起来,向他问好。
云颂看着和活着时相差不大的邱老爷愣了一会儿,反应比别人慢了半拍。
邱老爷一眼注意到他,还有他身后以及身侧的四个人,目光在孔随和张添添的身上停留片刻,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云颂身上,夸赞道:“这位道长如此年轻便入世历练,想必能力十分出类拔萃,我儿看来有救了。”
云颂心想,即使在念境中,邱老爷子也一点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会哄人开心。
“我会尽力。”云颂说。
邱老爷笑着说了声“好”,走到中间的主位坐下,示意他们也都快快入座。
张添添两只手扒住椅子扶手,小声问云颂:“他刚刚是不是看我了,我不会死吧。”
云颂低下头,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小孩子细皮嫩肉最好吃了,你确实应该小心点。”
张添添欲哭无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变成了一只自闭蘑菇。
云颂没忍住笑了声:“你不用害怕被吃的时候孤单,他还看了孔随一眼呢。”
说完,云颂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再次扭头看了眼自闭中的张添添,片刻后,他拍了拍张添添的脑袋瓜。
“钱管家应该已经和诸位简单交代过犬子的情况,我就不再一一赘述。”邱老爷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愁容,“邱某还希望诸位能够拿出看家本领,只要能够治好我儿,除了原本允诺的报酬,邱某还愿意再奉上庆云路的一座宅子作为答谢。”
送宅子?!
孔随和导游都瞪大了眼。
但很快孔随就凑近导游,疑惑地问:“我其实一直想问,大黄鱼是什么意思?是吃的那种鱼吗?这会不会有点太抠了。”
导游嫌弃地瞅他一眼:“大黄鱼就是大金条,五条大黄鱼就是五根——大!金!条!”
最后三个字,导游说的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哇哦——”孔随的眼睛瞪得更大。
可惜他很快就想起来这是在念境,就算给了云颂大金条,云颂也不能拿出念境花。
这样来说,云颂岂不是白白打工了。
孔随的脑子彻底转过来了弯儿,开心的表情垮了下来,转变为淡淡的郁闷。
“钱管家,带他们去少爷的房间,看看少爷的情况。”邱老爷安排道。
钱管家收到命令,请会客厅的众人跟上自己:“少爷在后面院子中,各位跟我来。”
云颂和怀川他们依旧走在队伍末尾。
从会客厅的后门出去,众人穿过会客厅后的垂花门,进入邱少爷住的院子。
“咱们的人有点多,就分三批进去吧,其余人可以先坐在这里等候。”钱管家说。
众人都没有异议。
一批进去五个人,反正也在末尾,云颂拉着怀川不急不忙地找了个石凳坐下。一边玩怀川的长发,一边欣赏院中熟悉的景色。
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也快,还都是摇着头一副“无能无力”的模样走出来。
钱管家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云颂注意到邱老爷远远地站在垂花门的门口,看到这幅情景,挺直的背弯了下来,看着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
前两批次的人都唉声叹气地出来后,云颂带着怀川走进正房,绕过屏风。走近卧室的床畔,云颂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邱慎良。
邱慎良面色灰白,俨然一副死去已久的模样。他的身体瘦成骨架,好像身体内部的器官和血肉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皮皱皱巴巴地搭在骨头架子上。
云颂几乎要认不出来他。
其他人进来看过邱慎良的模样后,对钱管家说了声抱歉,爱莫能助地转身离开。
只剩下云颂一行人还站着没有动。
钱管家已经不抱太多希望,声音哽咽地问道:“这位道长,我家少爷还有救吗?”
“不好说,但可以试试。”放在现实中云颂必然能救,但是这里是念境,不确定念境的主人是谁,他便不能确定念境主人对邱慎良的态度,究竟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他偏向于后者,否则三日前邱慎良应该会和那两位小厮一同死去,而非拖到现在。
因此,他才说可以试一试。
重重的失望之下骤然有了一点希望的火光,钱管家当即就想给云颂跪下。
怀川离得近,伸手拦住:“不必如此。”
钱管家在小厮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抹了抹眼泪,赶紧打发小厮去告诉邱老爷。
邱老爷一路小跑进正房,上前两步抓住云颂的胳膊,郑重地说:“只要有希望就好,道长需要我们怎么配合尽管说。只要能把我儿治好,道长任何要求尽管提。”
云颂想到了丫鬟的提醒:“希望邱老爷能够给我们五个人提供一个住处。”
邱老爷立即扭头对钱管家说:“去安排人把东西厢房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五位客人居住。”
怀川补充:“四间房就够。”
钱管家转身要走。
孔随急忙又补充:“三间房就够。”
他可不想自己一个人睡。
张添添很担心自己会睡一间:“两间就好了!”
孔随和导游看向他。
张添添说:“我和你们一起睡,我害怕。”
钱管家满是愁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到底还是小孩子。”
张添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住宿的问题解决后,云颂回归正事:“邱少爷遇见吃人怪物的坟地在哪里,我们需要去那里看一看情况。”
“我让家里的司机带你们去。”邱老爷立即做出安排,“那块坟地在岳城郊区,有点远,得开车去,否则日落之前赶不回来。”
孔随和导游的眼睛亮了。
民国时期的小汽车!
两人的兴奋持续到他们四个人在车内挤成一团,像是紧紧挨在一起的青团。
怀川被云颂强制塞进了副驾的位置,没有成为拥挤在一起的青团中的一员。
“挤死了,你过来坐我腿上。”孔随无奈地把张添添抱到自己怀里,“你一个小屁孩去凑什么热闹,在家里待着等我们不就好了。”
张添添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抱着坐车,脸红成了猴子屁股,被数落了也没说回去。
一辆超载的小汽车就这么出发了。
一个半小时后,几人到达坟地。
车子没办法再往里面开,司机就把车停在了离坟地不远的路上,在车上等他们。
云颂和怀川带着孔随他们往坟地里走。
坟地四周的树长得异常旺盛,枝繁叶茂的树枝上停着几只黑色的鸟,叫声凄厉。
有的坟前立了碑,还有祭祀的痕迹,有的坟只是一座小小的土包,杂草横生。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儿,云颂嫌弃地看了眼脚下走一步都带泥的地,很担心自己的鞋子和裤腿会被弄脏。
“啊啊!!”孔随突然大叫。
“啊啊啊!!!怎么了怎么了?!”不明所以的导游被吓到,跟着一通乱叫。
云颂闭了闭眼,回头:“你们叫什么?”
大白天也能被吓到?
云颂不太理解。
“我……我好像踩到人的骨头了。”孔随指了指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
导游说:“我是被他吓到了。”
“人家张添添一个小孩儿都比你们两个大人淡定。”云颂吐槽。
张添添叉腰骄傲。
孔随和导游面露羞赧。
怀川无奈地笑了笑,从地上捡了一根比较干净的树枝,用树枝拨开孔随指的地方的树叶。
一个人的手骨露出来。
怀川看后,将树叶重新拨回去挡住。
“不是骨头,一根木头。”他扔开树枝,低头看向被树枝弄的有点脏的手指。
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纸巾递过来。
怀川看向手的主人。
“擦一擦。”云颂说。
怀川把脏掉的那只手递出去。
云颂愣了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帮他擦干净手指:“可以了。”
怀川笑了笑,顺势牵住他的手。
“不是骨头就好。”孔随松了一口气,捋着自己被吓到怦怦乱跳的小心脏。
导游也跟着捋自己的胸口。
小插曲过后,几个人继续往深处走。
坟地不是特别大,很快他们就走到了邱慎良遇到吃人怪物的地方。
云颂站住,环视四周,心想,如果忽略这些大大小小的坟包,这里开发一下,还挺适合夏天旅游——足够阴冷。
观察过四周,云颂从挎包中拿出几张符分给孔随他们几个:“拿着防身。”
孔随赶紧揣进胸口的口袋。
云颂分完护身的符,又拿出来几张:“你们把这几张符贴到那几棵树上。”
他指了指是哪几棵树。
孔随和导游老老实实去办了。
每一张符都贴到云颂指定的位置后,淡淡的金光发现,五张符互相呼应,连接成一个五边形的形状将云颂他们围在中间。
突然,一个画面如投影一般出现在他们眼前,画面中是邱慎良和两个小厮的身影。
“这么神奇!还能回溯!”导游惊呼。
云颂看了他一眼。
导游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安静了。
云颂的目光回到回溯的画面。
可以看到当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个小厮驾着马车,邱慎良在马车内。
到了坟地,一个浑身湿哒哒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马车前,两个小厮因此停下了马车。
邱慎良走下马车查看情况。
女人在邱慎良下车后,突然飘至他的面前。她脸前的长发散开,露出苍白浮肿的皮肤,皱巴得像是一张被人揉捏后又展开的纸——这是被水淹死后才有的模样。
邱慎良和小厮被吓到,立马驾车逃跑。
女鬼飘在后面追赶他们。
没多久,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夜晚悄无声息地来临。邱慎良和小厮跑了许久,如同鬼打墙一般再次出现在坟地。
女鬼还追在他们身后。
他们不知不觉中跑到了坟地中间。
浓雾弥漫,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出现在浓雾中,浓雾成为了他们的身体,将邱慎良和两个小厮包围住。
女鬼也追了过来。
邱慎良和小厮进退两难。
很快,浓雾将他们笼罩,一双双眼睛贴上他们的身体,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响起。
小厮们的惨叫声连绵不绝。
等浓雾散去,两个小厮只剩下一些乱七八糟的残肢,邱慎良倒在地上。
天亮后,有人发现邱慎良,将他带走。
回溯结束。
树上的符化为灰烬。
云颂看向怀川:“有点奇怪。”
邱慎良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这些怪物吃了两个小厮,却唯独没有吃他?还有那个突然出现,追着邱慎良他们却没有任何伤害行为的女鬼又是怎么回事?
怀川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女鬼应该就在附近,找来那个女鬼问问吧。”
云颂抬手在空中画符。
怀川看了眼他的小熊猫挎包:“怎么不从你的包里直接拿符出来用。”
“包里没有招魂符。”云颂画好符,在心中默想刚才那个女鬼的模样。
灵符发出金光,下一秒,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凭空出现,女鬼湿哒哒的长发垂在地面,脸也被长发遮住,浑身散发出水腥味。
孔随和导游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女鬼出现后,发现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两人拼尽全力才没有叫出声。
张添添也害怕,但也没有像他们两个这么夸张,风吹草动都要一蹦三尺高——
因为他已经提前背过了身:“你们害怕的话,像我一样转过身不看就好了。”
孔随和导游默契转身。
云颂无视他们三个在身后的小动作,在女鬼的身影完全出现后,他开口问道:“三日前的傍晚,你在这里拦住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三个人,你还记得吗?”
女鬼的身影动了一下,长发突然疯狂生长,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从头发后露出。
疯长的头发在她的身后像是蛇一样在地上朝云颂和怀川扭动爬行,对他们露出尖锐的獠牙,呈现出攻击的意图。
云颂往前一步挡在怀川身前,二话不说甩出一张灵符。灵符飞到女鬼面前,灵力涤荡,女鬼的长发被灵符散出的灵力吹开。
她的脸完全露出。
云颂隐约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在灵符的镇压压制之下,女鬼逐渐平静了下来,头发也停止了生长。等女鬼彻底平静,云颂将刚刚问她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女鬼慢慢抬起手,动作僵硬地比划。
怀川轻轻皱眉:“她不会说话。”
35 ? 几面之缘
◎你和阿颂是如何认识的。◎
云颂的目光落到女鬼两只浮肿的手,看着她比划出来的手语。有些他看不懂,但能够根据别的手语猜出大概意思:“她说她记得邱慎良,她看到了邱慎良往这里来,想告诉他这里危险,但是她不会说话。”
怀川看向懂得手语的云颂,眼神柔软。
云颂专注地看着女鬼的手语,没有注意到怀川温柔如水的目光。在女鬼比划完手语后,他向怀川进行转述:“她想把邱慎良吓走,但是天黑了,怪物们发现了邱慎良。她打不过那群怪物,只能勉强护住邱慎良不被怪物们吃掉,那两个小厮她救不了,对不起。”
女鬼停止比划,似乎陷入了难过与自责中,就连她身后的长发都跟着失去了光泽。
云颂想了想,没有再说话,而是同样用手语告诉她:“不需要自责,我知道你尽力了,你自己也差点被吃掉。”
他看向女鬼有着破碎痕迹的灵魂。
如果不是灵魂受创,她也不会在被云颂召唤过来时神志不清,控制不住怨气滋生,想要攻击他们。
云颂已经想起了她是谁。
他和她有过几面之缘。
邱慎良曾经跟他讲过两年前帮助一个哑女的故事。当时哑女要被继父卖到窑子中接客,美其名曰是为全家温饱,劝她牺牲,其实是为了养家中新降生的儿子。
邱慎良出钱买下了哑女,并将她安排到家里的布厂做工学艺。
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想必中间一定吃了不少苦。
女鬼看懂了云颂的手语,如果她还是活生生的人,她或许会为这番体谅的话落下眼泪,但成为鬼的她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她抬起手,打手语。
“谢谢。”
云颂看向怀川,正要告诉他自己刚刚打的手语是什么意思,抬眼却对上他的视线。
意识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云颂有了点不好意思的情绪:“我刚刚跟她说……”
他未说完的话在看到怀川打出来的手语的那刻蓦地停住,有点呆地眨了眨眼睛。
怀川的手语是:我知道,你认识她。
笑了笑,怀川示意他继续和哑女沟通。
云颂的心情却未能及时回归平静,他发现怀川对他的了解甚至胜过他自己。
可是他和怀川才认识短短半个月。
怎么会呢?
云颂走神时,他身后的孔随已经按耐不住好奇心,转身走过来问哑女:“你既然救了邱慎良,那邱慎良为什么还会变成那副模样?”
导游和张添添也跟着他一起转身。
哑女的脑袋转向说话的孔随。
看到孔随的模样后,她似乎有了片刻的愣怔,然后才抬起手比划手语。
孔随看不懂,向云颂求助。
云颂转述:“那些怪物吃掉了邱慎良的一些身体,她正在帮忙寻找。只要能让那些怪物把吃掉的吐出来,邱慎良就会没事了。”
“吐出来?!”孔随又震惊又恶心。
邱慎良的身体都被吃进去三天了,难道怪物不会消化吗?怎么还能吐的出来。
哑女看懂了他的表情,比手语。
“她用自己的头发保护住了邱慎良被吃进去的身体,但是她的头发只能够撑五天,五天内如果找不回来,邱慎良就会死。”
哑女点了点头。
大概是脆弱的脖颈承受不住脑袋加头发的重量,在她点头的时候,她的脖子突然传来“咔吧”一声脆响,脑袋猛地往下一掉。
整颗脑袋垂到了胸口的位置。
孔随瞳孔紧缩,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导游的手,在导游死死捂住他的嘴的情况下,他才没有毫无形象地大叫出声。
哑女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放回脖子。
安装好脑袋,她使劲儿往下按了按,确保不会再轻易掉下来,她才继续打手语。
云颂转述:“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孔随和导游白着一张脸,神情麻木地摇头,也就是差点吓死他们而已。
云颂对哑女说:“我们接了邱老爷的生意,来救邱少爷,怪物我们会去找。你的灵魂不稳定,我这里有张符可以帮你。”
怀川笑着看了眼云颂,在和哑女说话的时候,他依旧不自觉地加上了手语。
云颂现画了一张聚阴符送给哑女。
画完,他感受到怀川的目光,想到这种符都是被叶道清禁止的,突然有几分心虚。
但怀川只是轻扫过聚阴符,未置一词。
坟地本就阴气重,聚阴符很快便将足够修补哑女灵魂的阴气吸引汇聚到一起。
哑女半透明的灵魂慢慢凝实,灵魂上细小的碎裂消失。与此同时,她的外表跟着发生变化,肿胀发白的皮肤回归正常,脱落的指甲重新生长,溃烂的皮肉全部愈合。
孔随和导游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她又回到了她生前的模样。
生前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回放,被绑住手脚推到河里淹死时她没有看到的人生走马灯此时全部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哑女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茧子的双手,她用这双手在布厂中操作织布机,看那些纱线织成穿在人身上的布料,学会了更换织布机的梭子、经轴,还学会了给布料染色。
之后因为喜欢做衣服,她跟着师父学了衣服制作。勤奋好学又手艺出众的她在师父的推荐下,离开布厂去了邱家的成衣铺。
在店铺中她学到了更多东西,除了裁制衣服还有店铺的管理方面。
后来,她成为了成衣铺的管事。
她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多,她自己的生活也越来越好,直到她的继父再次找上门。
为了钱,继父残忍地结束了她的生命。
回忆中的恨意丝毫不减,但她的继父已经在战火中死去,她报仇无门,终日游荡在死去的河边,感知不到时间的变化。
坟地的树绿了枯,枯了绿,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了轮回,直到某天,她的灵魂被一股强大的阴气吸引。她感觉自己的阴气被融入进了这团强大的阴气之中,等她醒来,她就看到了多年前的岳城重新活了过来,她得以报仇雪恨。
仇恨了结,她还有邱慎良的恩情要还。
哑女对云颂比手语。
“谢谢你。”
意识更加清醒之后,她同样想起了他是谁。虽然他们仅有几面之缘,但是见过云颂的人大概都不会轻易忘记他的模样。
只是她不太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为何云颂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像是不会老去。
云颂回答:“不客气。”
怪物只在晚上现身,云颂回头看向孔随他们三个:“你们三个和司机先回邱府,拿好我给你们的符,关上门贴到门后,日落之后不要出门,无论外面是谁叫门都别开。”
看着三人充满“智慧”的眼神,他额外强调了一句:“即使是我也不能开。”
孔随和导游虽然很想待在这里,但自知会拖后腿还怕鬼,于是同意了这样的安排。
两人带着张添添回去找司机。
云颂和怀川在原地等待日落降临。
云颂从挎包中拿出一沓空白的符纸,又掏出毛笔、朱砂液和一个熊猫小碟子。
怀川见他走到哪里都背着这个熊猫斜挎包,问道:“你现在喜欢熊猫?”
云颂认真想了想,脑海里跳出来怀川跟自己撒娇的样子。瞥了眼怀川的表情,他笑着回答:“我比较喜欢黏人的大猫。”
看见怀川的长发,顿了顿,补充道:“最好是长毛猫,摸起来毛茸茸的,比较舒服。”
这么具体。
以前还只有笼统的喜欢猫,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具体,是养过喜欢的宠物了吗?
怀川又开始在心里想是哪一只猫让他的阿颂这么念念不忘,提到喜欢时就想起它。
他叹口气。
罢了。
何必和一只灵智未开的动物计较。
要让阿颂知道了,必然笑话他小心眼。
“画符需静心,我不打扰你了。”怀川说。
云颂刚刚暗戳戳地说完那样一番意有所指的话,这会儿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他借着往小碟子中倒朱砂液的动作调整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节奏,放空脑袋。
心情平静下来之后,云颂找了一块干净平整的空地,面朝北方在地面摊开符纸。
提起笔,他闭上眼睛冥思了片刻。
怀川守在他的身侧。
哑女也守着云颂,但是她对怀川的存在感到莫名恐惧,于是,她远远地站在了怀川的斜对角。
云颂摒弃杂念,目光聚精会神地看着手底下的符纸,沾着朱砂液的毛笔落下。
怀川看了一会儿,迈开长腿走到哑女面前。
随着他的走近,哑女安装好的脑袋有些摇摇欲坠。她低着头,用企图多长点头发的方式遮住身体,这样对方可能就看不到自己了。
但显然这个方法没有奏效。
她听到对方低沉的声音。
“你和阿颂是如何认识的?”
怀川不想放过任何与云颂相关的事情,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云颂的所有,甚至想要云颂在他眼中如一张白纸一样一览无遗,毫无秘密。
哑女比手语:“我们只有过几面之缘,我只知道他是邱少爷的朋友,叫云颂,是一位很厉害的道长,但没有说过话,谈不上认识。”
怀川点了下头,余光看了眼云颂,意味深长地问:“他和邱慎良关系很好?”
哑女回想了一下,继续打手语:“邱少爷的朋友很多,他和每个朋友的关系都不错,所以他和云道长的关系应该也很好。”
怀川想起云颂的话,继续问:“是不是还有一个人经常和他们两个一起出行?”
“有的。”这次哑女回答得很快,在怀川话音落下后就比划道,“另一个人叫张群先,是和邱少爷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个人一起在学校读书,关系非常好。”
怀川应了声,用手语比了一个谢谢。
哑女在他走后愣怔片刻,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恐惧他,却会对他知无不言。
怀川重新回到云颂身侧,旁观他画符。
云颂体内充沛的灵力受到限制无法全部使用,这也导致他画出来的符的威力一同减小。
但是在限制之下,已经做到了最好。
怀川还算满意地笑了笑。
云颂听见他的轻笑,最后一张符正好落笔完成。停下笔,他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与他对视,轻挑了下眉。
云颂倏地移开视线,逐渐昏暗下来的光线中,他耳朵尖上的薄红和天空中的晚霞几乎一个颜色,显眼得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这里的白天很短。”云颂转移话题。
“嗯。”怀川若无其事地蹲下来帮他一起收拾地上用过的东西,擦拭干净后放入熊猫挎包。
等新画的符纸晾干,太阳彻底落下。
明艳的晚霞散去,天空成为一块深蓝色的幕布,幕布下一切生物都寂静无声。
夜晚来了。
天与地之间的黑色如墨一般深重,云颂和怀川只有一步远的距离,可是他却无法看清怀川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轮廓。
云颂凭感觉伸出手,果然牵住了怀川朝他递过来的手,两只手十指紧扣。
云颂被怀川拉去了他的身边。
白色的雾气从地面蒸腾而起,缥缈的雾气宛如一道道白色的鬼影。
鬼影憧憧之中,一双双红色眼睛出现。
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盯住他们。
36 ? 不要害怕
◎现在的世界很漂亮。◎
贪婪的、嗜血的、疯魔的……
如果每一道目光都化作锋利的刀刃,那么处于这些目光下的人无异于被削皮剔骨。
白天的岳城熙熙攘攘、宁静和谐,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宛如活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晚上的岳城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成为怪物们捕杀猎物的大型游乐场。
这些怪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情况紧急,云颂只分神想了一瞬。回过神,他看着眼前不断朝他们二人逼近的怪物,拿出桃木剑,同时将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怀川。
虽然知道以怀川的实力完全不需要他担心,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小心点。”
又觉得自己的关心这么明显,怀川肯定会得寸进尺,于是,赶紧找补了一句:“小心点,不要把念境弄崩塌了,我会被扣工资。”
等等!
现在是月初,新的一个月开始了。
他真的有可能会被扣工资!
云颂的表情瞬间严肃,对怀川发出不容反驳的命令:“你不要出手,我来。”
怀川笑了声:“我知道你关心我。”
云颂冷酷地想:不,我只是关心我的钱。
哑女站在两人身侧,等两人说完了,她对云颂打手语:“我也可以帮忙,我感觉自己比之前强大了许多,我的头发更厉害了。”
她放出自己的头发给两人看。
湿哒哒的长发突然暴长,如涨潮一般疯狂向外蠕动扩散,腐烂的水腥味弥漫。
云颂扭头看了眼怀川垂落至腰际的黑色长发,想象了一下如果怀川的头发也会……
怀川看明白他的眼神,冷酷地留下三个字断绝了他的想象:“并不会。”
云颂表情有点尴尬地扭回头。
周围的雾气更加浓重,雾气形成漩涡状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红色的眼睛藏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肉眼看去,雾中的眼睛似乎减少了许多,但落在身上的目光不减反增。
云颂感知到什么,猛地抬头向上看去。
一双巨大的眼睛在天幕中缓缓睁开。
整个念境都笼罩在它的视线之下。
凸出的眼球轻轻转动,耳边仿佛有“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既像是眼球转动的声音,又像是吞口水的声音。
突然,这双转动的眼睛盯住了云颂和怀川。
眼中骤然迸发出无尽的贪婪恶意。
于是,地面上的雾气更加疯狂地流动起来,无数双眼睛呈围困状快速朝他们逼近。
那些雾气仿佛也能够吃人了一般。
哑女放出去的头发在被雾气碰到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雾中传来咀嚼的声音。
云颂示意哑女将头发收回来。
他拿出自己在日落之前画好的那一沓灵符,留下一张之后将剩余的全部甩了出去。
甩出去的灵符纷纷飘至他的四周,以圆环状向外扩散,凡符纸所至的地方,雾气均被金光驱散,雾中的眼睛也变得扭曲。
云颂手指夹着剩下的那一张符,迅速划过桃木剑,桃木剑和符纸泛起金光。
剑锋挑起符纸,插.入地面。
云颂竖起手决:“……万鬼灭形,化为微尘,急急如律令!”
金光顿现,飘在云颂四周的灵符即刻散入浓雾,像是一圈荡开的金色涟漪。
雾中陡然响起接连不断的惨叫声。这声音像是由一处发出,又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听着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毛骨悚然。
金光从雾中炸开,犹如太阳升起后的光辉驱散了漫天弥漫的大雾,雾气化为淡淡的水汽,空气中出现潮湿的腥臭味。
雾气消失,藏匿在雾中的眼睛出现。
云颂把桃木剑扔给怀川:“我来寻找邱慎良的身体碎片,你来帮我护法。”
怀川接住桃木剑。
云颂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做出抓握的动作,数缕金线出现在他指间,缠绕着他的手指,而金线另一端则袭向那些眼睛。
甩出去的金线如同有了生命,飞速地游走在无数双眼睛中间,辨别、寻找邱慎良的气息。察觉到邱慎良的气息后,金线便立即缠绕上那双眼睛,紧紧将其束缚。
很快,金线就将所有沾着邱慎良气息的眼睛带至云颂的面前。
云颂指尖缠绕着数根金线,不断变化着手势,用金线布阵。
怀川看着他的动作,神情恍惚片刻。
叶道清最喜欢用金线布阵,原因十分简单:金线看起来就华丽昂贵,拿出手时必然惹众人艳羡。他那个人就喜欢夸张的做派。
他拜师后,叶道清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一捆金线,拿到金线的第二天,叶道清就迫不及待要传授他如何用金线驱邪除祟。
奈何他更喜欢用剑,喜欢大开大合的招式。于是,叶道教他用金线这事不了了之。
后来,叶道清捡了云颂回来。
云颂从叶道清那里得到的第一份礼物同样是一捆金线。云颂特别喜欢,每晚睡觉前都要检查一遍自己装金线的小包,对自己的小包严防死守,除了怀川谁都不让碰。
以往睡觉都会搂着怀川的胳膊,趴在他怀里,有了金线后连怀川的胳膊都不搂了,抱着小包睡,生怕金线在自己睡着时被别人偷了去。
叶道清见他如此喜欢,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知己,欢欢喜喜地就要传授他毕生所学。然后,他便发现云颂只是单纯地爱财,爱一切金光闪闪的宝物,像一只小貔貅。
叶道清让他用金线,他根本不舍得用,不仅自己不舍得,看叶道清用时他同样会皱巴起小脸,一脸心疼地看着金线。
叶道清第二次的教徒计划再次不了了之。
云颂喜欢用符——省钱,且能给他赚钱。
忙活到最后,师徒三人竟然修的各不相同。
回过神,云颂已经用金线布阵完成。
在阵法中,那些眼睛开始显露出身躯和五官,赫然就是教堂中破坏婚礼的怪物。
但是他们比那群东西更恐怖可怕。
教堂中的怪物没有眼睛,行为呆板,而这群怪物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恶意,行为更加像人,就像是一群陷入癫狂的疯子。
“我控制住他们,你把你的头发从他们身体里弄出来。”云颂对哑女说。
哑女点点头,感应自己的头发。
在哑女的协助下,一团团黏腻腻的头发从这些怪物口中吐出。掉在地上时头发还在蠕动,里面包裹的身体碎片露出来鲜红的一部分。
头发全部被吐出来后,云颂立即收紧金线。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的金线,却能够削铁如泥,轻易便将阵中的怪物切割成粉齑。
在云颂对付怪物时,哑女用新的头发将邱慎良的身体碎片重新包裹起来。
“走,回邱府。”见哑女已经拾起所有身体碎片,云颂毫不恋战,带着他们转身就走。
天空中的巨大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们。
眼球咕噜咕噜地转动。
不知道怪物是不是都聚集到了坟地,他们回去路上遇到的怪物数量屈指可数。
云颂抓紧了脚步。
快要靠近邱府时,云颂突然停下——
邱府大门前的街道上挤满了长出身躯的怪物,他们如幽灵一般游荡在街道上,但无论怎么走,他们的脑袋始终扭向邱府大门。
只是他们的身躯格外奇怪,身体表面覆盖着大大小小的肉瘤,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肉瘤很像是人的脸,而且每张人脸的表情都像是死亡前的定格,充满恐惧与绝望。
看到这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哑女着急地向云颂打手语:“邱府外面怎么会有这么多怪物,邱少爷他们一家人会不会有危险?”
云颂也很奇怪为何怪物们只围着邱府打转,心想总不会邱家人更好吃。
他观察了一会儿街上的情况,回答哑女:“他们只是围着邱府,没有进去,邱慎良一家暂时不会有危险。”
这些怪物似乎无法进入邱府。
难道说只要人在家中,即使不进入房屋内也不会遭受怪物的攻击?
简单的猜测在心里过了一圈,云颂说出接下来的打算:“我们找个怪物少的地方,先回邱府看看里面的情况。”
两人带着一鬼绕到东侧门,东侧门进去后就是邱慎良居住的院子。
解决掉门口的怪物,云颂动作利落地翻上墙头,站在墙上看着底下没有动作的怀川,他学着怀川的样子,挑了下眉,催促他快点上来。
怀川朝东侧门抬了抬下巴。
云颂瞬间就领会了他的意思,气笑了。
但是跳下墙头之后,他还是走到门口,从里面给怀川打开了门。
云颂阴阳怪气:“大少爷,请进。”
怀川矜贵道:“关门。”
云颂已经在关门,听见他竟然真的吩咐起了自己,“砰”的一声,很用力地插上门栓。
怀川心情愉悦地扬起嘴角,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阿颂逗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玩。
哑女穿墙而过:“邱少爷是不是就在这个院子里,他的身体碎片有了动静。”
“嗯。”云颂环视了一圈院子的情况,院子里没有怪物,但也没有小厮值守。
“我们现在能去救他吗?”哑女问。
“他的房间里有两个小厮看守,不一定会给我们开门。”虽然他也想快点救人,但现在是晚上,那两个小厮很可能怀疑他们是怪物。
云颂不确定地带着哑女前往邱慎良的房间,经过怀川时,凶狠地瞪了眼:“不许笑。”
怀川走在他身后:“这么霸道。”
云颂绷起脸,表示自己就是如此霸道。
怀川看着他的侧脸忍俊不禁。
走到邱慎良房间门口,云颂敲了敲门。
“是谁?!”房间内传来小厮警觉的声音。
云颂开口:“是我。”
小厮迟疑了片刻说:“夜这么深了,云道长快回去睡吧,明日再来看望我们少爷。”
云颂看向哑女。
哑女不得不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那就等天亮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们去休息吧。”
云颂算了下时间,估摸着天快亮了,便没有回房间,而是带着怀川在院子里的石凳坐下。
心里继续思考怪物们围住邱府的事情。
看小厮们又警惕又恐惧的反应,说明这些怪物平时会进入到邱府的院子中,但是今天这群怪物却只停留在了大门外面。
邱府中多了什么让他们“不敢”或者“不能”再进去——邱府唯一的变化就是他们。
问题很大可能出在了他们身上。
云颂垂下眼睫,心中有了隐隐的怀疑。
思考时他不自觉地靠到了怀川的身上,思考完了也没有离开,而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其实,人在念境中不会感到困倦,但云颂还是像模像样地假寐起来。
怀川抱着他,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手。
哑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猜到了什么,有点震惊他们的关系,但又不觉得有丝毫违和之处。
看了几秒,她礼貌地移开视线。
东方的天色逐渐有了一丝光亮,白天到来。
等太阳完全升起,云颂睁开眼。
“走吧,现在应该让进了。”云颂伸着懒腰走到邱慎良房门前,敲了敲。
这次,两个小厮很快开了门。
“云道长,请进。”
“去门口守着,你们少爷很快就能活蹦乱跳。”云颂担心这两人看到等会儿的画面会吓得晕过去,打发他们两个去了门口。
小厮离开后,哑女现身。
她放出来包裹着身体碎片的头发。
头发窸窸窣窣撤开,里面的身体碎片完全露出来,每一块肉都在细微地蠕动。
身体碎片感知到原身体的存在,开始往邱慎良身体上爬,肉块慢慢地渗入到他的身体里,填补上内部的空缺。不一会儿,邱慎良干瘪的身体就重新变得健康,身材匀称健实。
“云颂回来了吗?”
“云道长他们就在里面。”
门外传来孔随和小厮的对话。
不一会儿,孔随带着导游和张添添进来。
床上的邱慎良也睁开了眼。
“他醒了!”孔随眼尖,看到了床上的邱慎良睁眼,立即凑到床前,想要一睹真容,却发现对方竟然有点微妙的熟悉感。
“你们是谁?”邱慎良看着一屋子陌生的人,警惕地往床里挪了挪,手摸向枕头底下放着的枪,却摸了一个空,心中一沉。
“我们是你爹请来救你的人。”孔随顶着微妙的心情将他身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遍,并给他指了指云颂,“就是他救了你。”
邱慎良跟着他的讲述回想了一番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放下警惕:“谢谢大师。”
他扭头看向离他很近的孔随:“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看你有点眼熟。”
孔随激动:“我也是!”
两个人立即毫无隔阂地聊起了天。
云颂看着他们两个,心情复杂。
没多久,邱老爷和管家赶了过来,管家抱着邱慎良就是一通痛哭。
云颂和怀川带着孔随他们离开邱慎良的房间,给他们一家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出来后,云颂在角落里找到了因为担心吓到人而躲起来的哑女:“你的心愿已经了结,我可以送你去转世投胎。”
哑女的眼睛骤然一亮,但很快又露出纠结迟疑的表情,缓缓打出手语:“我死后没多久这里就爆发了战争,他们杀了我们很多同胞,我很愤怒,很害怕,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不知道现在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现在的世界很漂亮,岳城也是。”
云颂对她温柔地笑了笑:“不要害怕。”
37 ? 云门舞厅
◎我也可以转世投胎吗?◎
黄泉路出现又消失。
符纸燃烧出来的灰烬被风吹起,像是一朵朵灰色的雪花,随着风飘向各处。
张添添伸手接住一点灰烬,好奇地问云颂:“她真的去转世投胎了吗?”
云颂垂眸看了他几秒,点点头。
张添添轻轻吹掉掌心的灰烬:“那我死后也可以像她一样转世投胎吗?”
云颂:“嗯。”
孔随这时候插话:“你一个小屁孩想这些干什么,学都没上明白呢。等你七老八十牙都没了的时候,再想这些也不迟。”
他一把搂住张添添的脖子,用胳肢窝夹着张添添的脑袋拐了个弯儿。
张添添反抗,苦于手脚太短,被狠狠制裁,只能老老实实地当胳肢窝挂件。
云颂看了会儿两个人的打闹。
没多久,邱老爷和管家从邱慎良房间中出来,应该是聊完了心里话。
管家用袖口按了按湿润的眼角,对云颂说:“少爷请你们进去说话。”
云颂和怀川带着人重新进入房间。
“多谢云道长救命之恩。”邱慎良拱手。
云颂侧身躲开他的礼:“我只是帮了忙,真正救你的是一位哑女,你曾经帮助过她。那晚你们路过坟地,她原本想吓走你们,没想到你们兜兜转转还是进去了。”
“哑女?”邱慎良仔细思索了一番,想起来云颂口中的哑女是谁,立即追问,“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想当面谢谢她。”
“她走了。”云颂说,“她让我给你留了一句话,说谢谢你当年出手相救。”
邱慎良神情怔然。
云颂给他时间缓了片刻情绪:“晚上有怪物,你那天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我去见朋友,跟朋友吵架了,一时气上头就……”邱慎良不好意思地回答。
孔随接话:“我懂,我有时候就很容易气上头,你不知道,我当老师的时候,看见那些不愿意学习的孩子就来气。”
邱慎良:“看不出来你竟然是老师!”
云颂一个眼神扫过去,孔随和邱慎良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止住话茬子。
等云颂的视线移开,邱慎良缓缓抬起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孔随一起做出这种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动作。
想不出所以然,邱慎良干脆抛到脑后,提议:“听我爹说你们才到岳城没两天,我带你们在岳城逛逛吧。叫上我朋友一起,咱们人多热闹,去云门大饭店玩玩,我记得今天有萧萍的表演。”
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点头。
云颂说:“可以。”
邱慎良立即开始安排:“白天较短,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路过我朋友家的时候,顺便就能喊他出门了。”
他是想了就立刻做的人,风风火火地换了衣服,带着云颂他们就要出门。
“你要去哪里?”
还没有走出院子的大门,云颂他们一行人就被一位女生拦住了去路。
女生一头漂亮的长卷发,戴着珍珠发卡,身穿白底鹅黄蕾丝长裙,模样不过十六七岁,青春俏皮、可爱明媚。
云颂看见她,目光停留了两秒。
孔随和导游看着突然出现的女生,眉头一皱,不约而同地露出思索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时不时还对视一眼,试图从对方眼中寻求到肯定的答案。
思索半天似乎也没思索出来个闷屁。
“身体刚好你就想着跑出去玩,被我逮到了吧。”邱知衡说,“带我一起!”
“我叫邱知衡,是她妹妹。”她的视线扫过云颂和怀川几人,目光倏地停在怀川身上,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云颂微微蹙眉,往前走了一步。
邱知衡很快速地走到怀川面前,眼睛亮亮地问:“你的头发是怎么保养的?这么漂亮,像绸缎一样,我可以摸摸吗?”
怀川看向云颂。
云颂愣了愣,心想:看我干什么,邱知衡又不是想摸我的头发。
怀川还是看着他。
邱知衡还在眼巴巴地等待答复。
云颂挠了下脸颊,清了清嗓子,憋出来一句古话:“男女授受不亲。”
邱知衡有点失望地说:“好吧。”她恋恋不舍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你想做头发就让嘉欣陪你一起。”邱慎良说,“对了,嘉欣呢?平常你俩总是形影不离,这会儿怎么就你自己?”
“她昨晚被风吹感冒了,医生给她瞧了瞧,让她好好休息。”邱知衡说,“回来我给她带点好吃的,我们快走吧。”
邱慎良只好无奈地带上她。
七个人走在一起,在街上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好几个人上来跟邱慎良打招呼,关心他的身体,可见他平时的人缘不错。
邱慎良好脾气地一一回应。
云颂和怀川依旧走在末尾。
路过一个卖饰品的摊子,云颂看到了一支祥云玉簪。玉的成色一看便是极为普通的玉石,但簪子的做工很精致。
云颂看了眼怀川的头发。
怀川好像很喜欢祥云的式样。
买什么簪子,还要花钱,玉也不是什么好玉,再说了,皮筋扎头发多方便。
云颂目不斜视地走过饰品摊,走出两步的距离后,他又折身走了回去。
反正念境里花的钱也不是他的真钱。
云颂拿着祥云玉簪,动作很随意地递给怀川:“给你,挽头发。”
怀川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云颂随手把簪子插.进他的头发里,看了两秒,觉得太丑,又仔细给他挽了头发,取上半部分头发挽出发髻,用簪子固定。
“我总觉得这个邱小姐有点眼熟。”左思右想的孔随一回头,发现云颂和怀川已经和他们拉开了十多米的距离,而且这一会儿的功夫,怀川竟然还换了个发型。
孔随心想:这个发型一看就是道士。
唯一的区别是,怀川像是画像中已经得道成仙、仙气飘飘的道士。
“走路呢,发什呆。”云颂说。
小桃跑出去拍了一下孔随的肩膀。
孔随跑偏的思绪瞬间回神,突然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还拉住了正在走路的导游和张添添。
“我……我想……想起来了。”
孔随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邱知衡的背影,声音发颤地说:“她是……教堂里的新娘。”最后两个字已经是用极小的气声发出来,唯恐被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听见。
开始他只是觉得邱知衡眼熟,直到刚才被桃木剑拍了一下后,突然福至心灵,被重复了十九次的婚礼支配的恐惧再度复苏,孔随瞬间想了起来。
邱知衡就是教堂中的新娘!
他一说出来,导游也恍然大悟。
但是云颂和怀川的表情却十分平静。
孔随说:“你们知道?”
云颂点头。
见到邱知衡的第一眼他就认了出来。
只是他看着刚满十七岁的邱知衡,无忧无虑的邱知衡,很难将她和教堂中死于婚礼现场的新娘联系起来,或许是很难接受自己记忆中鲜活可爱的人变成不熟悉的模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走向了死亡。
“你们怎么不走了?”邱慎良疑惑地回过头,指了指前方,“我朋友就住在前面的巷子里,很快就到了。”
邱知衡也跟着他一起看过来。
“我们看到有卖猪肉的就停下来看了会儿,那猪肉挺不错哈。”孔随胡乱解释。
邱慎良一点也没觉得奇怪:“那我们回来的时候买几斤排骨,回去烤着吃吧。”
孔随说:“行啊。”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很快,邱慎良带着他们停在巷子里一户人家的门口,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人应。
张添添说:“他是不是不在家啊。”
邱慎良不相信,又加大了拍门的力道:“张群先,出来玩了,别在家里蹲着孵小鸡了。我带了好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门里依旧没有人应,更听不见任何走动的声音,反倒是隔壁上了年纪的邻居被“砰砰砰”的敲门声敲了出来。
邻居显然认识邱慎良:“群先他前两天出门了,让我给你留了一句话。你如果来找他,就告诉你,他去见老朋友了。”
“什么老朋友?”邱慎良嘀咕,“竟然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谢谢婆婆。”邱慎良对邻居道过谢,准备走的时候,想起来什么,他回过头叮嘱邻居,“婆婆,他回来了能不能麻烦您告诉他,我今天来找过他,他自己不在家,可不是我不带他玩。”
邻居笑着答应。
邱慎良便带着云颂他们离开张群先家的巷子,前往云门大饭店。
云门大饭店全称叫云门大饭店舞厅,坐落于岳城的中心地带,因为周围的建筑比较低矮,因此,五层楼的云门大饭店便很显眼地突出出来,那里是岳城最繁华、最高档的娱乐地界之一。
“这辈子真值了。”导游目瞪口呆地站在云门大饭店富丽堂皇的大门前。什么叫历史在眼前活了过来,这就是!
他扭头对孔随说:“我原本第二天就计划带你来逛这里,我们岳城的地标建筑之一。”
导游十分兴奋,对他这个老岳城人来说,云门大饭店不仅仅是一座建筑,还承载着岳城的历史,见证了岳城的兴衰沉浮。
“邱少爷,好些日子没有见着您了,听说您病了,如今好了吧。”门口的侍者跟邱慎良熟络地招呼起来,目光礼貌地略过云颂和怀川几人,侍者又拍了几句马屁,“您喜欢的包厢一直给您留着呢,我让人带您进去。”
“不用。”邱慎良摆摆手,自己走在前面给云颂他们带路。
几人进入云门大饭店。
【📢作者有话说】
踩点更新!
38 ? 吃醋吃死
◎别在这儿亲,会被别人看见。◎
铺着厚重红地毯的旋转楼梯通向二楼,人踩在上面的脚步声微不可闻。
舞厅的表演已经开始,云颂听到了婉转空灵、娓娓动听的歌声,对方唱着:岁月难留似风吹,不能追,不可追,春去秋来又见故人归,新一岁,又一岁……
云颂的脚步因为这几句简单的歌词停顿了片刻,总觉得这似乎是对他的某种预示:念境中他再次遇到几十年前的故人。
“嗯?”怀川随他一起停住,看到了他脸上的怅然,牵着他的手紧了紧。
云颂摇摇头:“这首歌听着不错。”
走在最前面的邱慎良听到这句话,立即回头夸了起来:“唱这首歌的人就是我说的萧萍,她的声音绝对是我听过的声音里最好的。好多人称她为远东夜莺。”
走上二楼后,云颂站在围栏处向下看去,看到了一楼舞台上唱歌的女人。
女人身穿墨绿色旗袍,头发烫着时兴的波浪卷,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白玉兰,气质淡雅温柔,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哀伤。
似乎是察觉到他停留的视线,萧萍抬眼看过来,对他微微一笑致意。
云颂便也对她礼貌地点了下头,一转身,他就看见身旁的怀川正用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他,也不知道望了他多久。
“干嘛这么看着我?”云颂被看得不自在。
其他人都已经进了包厢,怀川拉着他的手往包厢门走,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在想……以前的你来这里时,是不是也和刚才那般吸引别人的目光。”
云颂不懂他在说什么。
怀川凑近了他的耳朵,咬了口:“好多人看你啊,我的阿颂,我要吃醋吃死了。”
云颂觉得他在倒打一耙:“明明是都在看你。”他朝一楼某个位置冷冷地瞥去一眼:“那个戴眼镜的老头从进门就在看。”
其实对方看着还不到四十岁。
但对方贪婪的眼神让云颂非常厌恶。
怀川听着他无意识中含着酸意的话,轻轻笑了声:“我们等会儿再进去。”
“什么?”云颂被他拉住,巨大的拉扯力道直接让他撞进了怀川的怀里。
腰上禁锢上来一条坚实的手臂。
云颂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下巴就被人用手捏住往上抬,紧接着,滚烫的呼吸和吻一起落下。唇瓣被含住,吻了个正着。
“唔……别……”云颂害怕被路过的人看到,吓得赶紧推怀川的肩膀,在没有被吻得说不出来话之前,含含糊糊地发出声音,“别在这儿亲,会被别人看见。”
“没有人。”随着怀川这句话的话音落下,念境中的时间骤然定格,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婉转的歌声也停了。
怀川捧着他的脸颊,抬高了一些,这样的高度,方便了他侵入的动作,他轻而易举便顶开唇齿,吻得更深。
云颂的注意力都在怀川的吻上,只觉得周围似乎安静得过分,他的耳边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就是唇舌搅弄出来的水渍声。
脊背被人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轻轻抚摸着,对方的手掌抚过哪里,哪里的皮肤就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云颂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粗重,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好不容易得着一些章法,下一秒就又因为怀川变着花样的吻再次乱掉,胸腔剧烈起伏。
宽大的手掌来到后颈,托住了他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插.入柔软的发丝之中。
云颂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怀川的怀抱中,密不透风的拥抱甚至比亲吻更让他心跳加快,甚至让他生不出一丝抗拒,只想永远待在这个怀抱里。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想法,每次怀川抱他的时候,吻他的时候,他都会冒出这样不着边际的想法,就好像他其实已经期待良久,也等待了良久。
可他和怀川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难道说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只是千年过去,他忘记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云颂心脏的跳动猛地一顿,脑海中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敲打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唔……”云颂痛苦地呻.吟出声,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浑身发抖。
怀川立即松开他,目光上下扫过他的身体:“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按在云颂的下丹田处,就要用灵力探查他的身体。
“已经不疼了。”云颂说。疼痛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但怀川还是探查了一番。
云颂强忍着别人的灵力在自己体内运行的微妙感觉,这种感觉甚至比怀川喂他阴气再转成灵力的时候还要奇怪。
可能喂阴气的时候被亲吻转移了注意力,而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怀川放入自己体内的那缕灵力上,清晰地感受到它是如何顺着经络在自己身体里游走。
如此清醒的状态下,云颂有点遭受不住这种微妙的感觉,四肢都有点发软。
怀川察觉到,搂紧了他的腰。
身体前后都被禁锢着,云颂想了想,也不愿意委屈自己,顺势就倚靠在怀川身上,等他给自己检查完毕。
灵力在云颂的经络中运行了一遍,怀川的眉头一点点皱起:云颂体内的问心咒在刚刚竟然有过一瞬间的松动迹象。
“怎么不说话?”云颂掀起眼皮。
他的眼尾还有未完全消下去的一抹薄红,那是刚刚亲吻时染上的颜色。
“你体内灵力充沛,却无法使用,这件事情你知道吗?”怀川丝毫没有提及问心咒。刚刚问心咒只是有稍微松动的迹象,云颂就疼得不行,如果完全解开……
似乎不需要思考,因为与回忆起他相比,还是不让云颂疼痛更加重要。
云颂沉默片刻:“知道。”
怀川垂眸看着他。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云颂说,“千年前就这样了。”
听到这个时间节点,怀川皱起眉。
云颂自己并不是很在意:“对我来说现在的灵力已经够用了,而且你还……”
他吞吞吐吐地说:“还喂了我一些。”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尴尬。接吻的时候耳朵就红,这个时候更是红了彻底。
尤其是怀川的手掌此时还在下丹田处贴着,身体的热意似乎都涌向了那里。
“我们赶紧进去吧。”云颂的眼神左右飘忽,拍了拍他搂在自己腰上的胳膊,“在外面呆这么久,他们该出来找我们了。”
怀川松开他的腰:“嗯。”
嘈嘈切切的交谈声和动听的歌声瞬间涌入耳朵,云颂愣怔了片刻,抬头看向怀川:“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怀川眼神茫然:“哪里奇怪?”
“这些声音好像消失过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云颂不放心地四处看了看。
怀川笑了声:“是这样吗?”
云颂下意识看向他。
于是,他的唇瓣再次被吻住。
没有任何温柔的安抚前奏,湿热的舌直接滑入口腔,直奔主题。疯狂的侵入与占有,就连灵魂仿佛都要被攫取。
云颂根本就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吻得大脑一片空白,瘫软在怀川的怀里。
“听见声音了吗?”怀川笑着问,指腹轻轻抹去他唇瓣上的湿润痕迹。
云颂神情恍惚地问:“什么声音?”
后知后觉,他才反应过来怀川问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云颂抿了抿胀热的唇:“……”
人群的嘈杂声像是延迟的信号,缓缓出现,声音进入云颂的耳朵。
“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呢?包厢里面也能看到一楼的表演,而且视野极佳。”
孔随的声音也和那些声音一起出现。
“现在就进去。”怀川回答。
孔随没有多想,叫完他们,从包厢门口探出来的脑袋就缩了回去。
两分钟后,云颂和怀川进入包厢。
邱慎良给他们留了主位。
见人坐齐了之后,他喊来侍者点菜。
“这里晚上最热闹。”邱慎良给他们倒茶,“虽然晚上有怪物,但是怪物进不来。而且无法在日落前回家的人可以直接办理入住,上面三层都是客房。因为有很多人入住,云门大饭店的表演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早上七点才结束。”
“二楼也有舞池,等会儿我们可以去那里跳舞。”邱知衡兴致勃勃。
云颂象征性端起邱慎良倒的茶,几秒后放下:“你们好像习惯了这些怪物。”
“是习惯了吧。”邱慎良说,“从我有印象开始,这些怪物就在夜晚存在。刚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害怕,慢慢的,大家找到了躲避的方法,就没有刚开始那么怕了。”
这个有印象应该是念境出现时。
也就是说念境出现时就存在两股对抗的力量,这种对抗呈现在念境之中就是白天与黑夜的区别。
白天的力量让生活在念境之中的每一个“人”都顺心顺意,远离痛苦伤害、疾病贫穷,人人富足而快乐。
而夜晚的力量则具象为吃人的怪物。
如果说白天的力量是每一位在战争中死去之人的美好愿望,所有的愿望构筑出了和平的世界,那吃人的怪物代表了什么?
答案似乎不需要再思考。
39 ? 跳交际舞
◎教教我。◎
萧萍的歌声结束,优雅欢快的舞曲响起。
舞池中,人们开始迈出舞步。
“就算明天是世界末世,今天也要跳舞,何况我相信夜晚总有一天也会属于我们。不要愁眉苦脸,我们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嘛,怪物肯定能被赶走。”邱知衡站起来,“所以,现在有人想和我一起去跳舞吗?”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笑着看向孔随。
孔随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大小姐伸手一指:“就你了!”
孔随左右看了看,然后一脸惊讶地指向自己。得到邱知衡肯定的点头,他慌忙摆手:“可是我不会跳舞,我连跳广播体操都费劲儿,我还容易同手同脚,万一把你绊倒了……”
邱知衡拉着他离开座位:“不会也没关系,跳舞很简单的,我教你。你只要会左右摇摆和转圈这两个动作,你就已经学会了一大半。”
孔随边挪动小碎步,边回头求助。
众人都给了他一个“加油”的眼神。
被邱知衡拉出包厢的前一秒,孔随用力扒住了门框:“要跳大家一起跳。”
邱知衡的动作顿住,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包厢中的其他人:“一起吧!”
大家默契地回避了她的视线。
邱知衡返回包厢,先用一套捏肩捶背的撒娇小连招拿下了邱慎良:“哥,一起去嘛。”
扭头,又用好吃的诱惑住张添添。
导游甚至不用她出招,他自己本来就对这些东西好奇得不行,跃跃欲试。
最后只剩下云颂和怀川。
不知道孔随和邱慎良他们几个是不是共用了一个脑子,不约而同地对两人露出眼巴巴的殷切目光,像是一排可怜的大眼蛙。
云颂不为所动,而是看向怀川。
怀川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笑了笑:“我确实没有看过别人跳舞,有些想去看看。”
云颂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带着他从座位离开:“那就去看一看吧。”
怀川被他的小表情逗笑。
“好诶!这边这边!”邱知衡欢喜雀跃得像只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小麻雀。
她对这里熟门熟路,一看就是经常来,很快就带着云颂他们来到了二楼的舞厅。
二楼的舞厅相比一楼的小一些,但是装修更加精致奢华,地面铺着漂亮的玻璃地砖,人走在上面像是走在璀璨的星光之中。
舞池中已经有人在跳舞。
邱知衡拉着孔随像是一只漂亮的白色蝴蝶,快乐地飞进舞池。
孔随余光里看见其他人的舞步都闲适自在,很想照着学一学,但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却僵硬得如同木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邱知衡指挥他怎么做他就无脑照做,让左右摇摆两下就像只螃蟹一样横着走走。
邱知衡也被他带着螃蟹走。
“哈哈哈哈哈。”邱知衡笑得直不起腰。
孔随听见她已经很努力在压住的笑,急得额头冒汗,不知不觉中又螃蟹走了两步。
邱知衡也跟着螃蟹走。
两只小螃蟹在舞池中几乎是横冲直撞。
邱知衡的笑声就没有一刻停下来过。
邱慎良认真地说:“跳得比我好。”
导游心想:这个当哥的对自己妹妹的滤镜真大,我买两只螃蟹放进去都比这好看。
“我们也进去玩玩。”邱慎良一手拉住一个人,带着导游和张添添进入舞池。
三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面面相觑。
导游:“……”
这是什么舞?
导游被拉着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现在相信了邱慎良是真的在夸赞邱知衡和孔随,从心底认为两人舞姿出众。
救命,他好想离开这里。
导游扭头去寻找云颂和怀川,在转圈转得头晕目眩中看到了站在舞池边的两人,眼中流露出急切的目光,冲他们两人使劲地抬头。
云颂对跟他打招呼的导游点了点头。
导游:“?”
云颂转开视线看向身边的怀川。
两个人单独相处时,他不免又想起了在走廊中的那两个吻,不禁抿了抿唇瓣。
“你会跳这个舞吗?”怀川问。
云颂回过神,看向舞池中怀川所说的交际舞,慢了半拍回答:“会吧。”
怀川的眸色微沉:“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云颂正在为自己想接吻的事情懊恼,忽略了他语气中暗藏的晦涩,“我自己看别人跳了几遍就记住了动作,但是没有和别人跳过,也不知道自己跳出来怎么样。”
“要试试吗?”怀川对他伸出手。
云颂下意识就把手放到他的手掌上,手指被轻轻握住,他被怀川带进了舞池中。
怀川的胳膊圈过来,手掌贴上他的后腰。
云颂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羞赧,但还是在怀川眼神的示意下,将手搭上他的肩膀。
身体贴近的距离早就已经超过正常的舞蹈距离,怀川低头在他耳边说:“教教我。”
低沉的声音听得云颂脊背一麻。
他低下头给他讲舞步。
怀川听了一会儿,带着他动了起来。
“是这样吗?”怀川虚心求教。
云颂点头。
他被怀川揽着腰,贴得很近,侧过脸就能接吻的距离。动起来时,他踏出去的每一步完全是被怀川带着,每一步都是。
习惯后,云颂放松了身体,一点力气都不怎么使了,转圈时靠的也是怀川抱他起来。
“如果只有我们就好了。”怀川轻声说。
云颂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赞同。
他心中一颤,掀起眼皮看向怀川。
怀川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叹息一声,语调轻而温柔,又充满可惜:“好想亲你啊。”
可惜周围都是人,云颂不会同意。
云颂一愣,鬼迷心窍地看了眼他的嘴唇。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每次跟怀川接吻时他都特别舒服,像是冬天泡温泉一样令人上瘾,就算一开始抗拒也会不知不觉中软下来。
尤其是怀川还会喂他灵力。
这么想着,云颂搭在怀川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手指抓住了他的衣服。
趁着无人在意,他飞快地抬起头在怀川的脸上亲了口,由于动作太过匆忙,亲歪了位置,亲到嘴角,还在对方唇角留下了湿润的痕迹。
云颂一眼也不敢多看自己的犯罪证据,亲完就装死一般将脑袋埋进怀川的颈窝。
耳边传来了怀川低沉的笑声。
云颂选择装死到底。
一直装到了整支舞结束。
云颂拉着怀川快速地离开舞池,找了个空闲的沙发坐下,看孔随和邱慎良他们继续在舞池中跳下一支舞。
跳了半个多小时,孔随终于逃脱了邱知衡的“魔爪”,半死不活地回到云颂身边。
“我要累死了。”孔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等邱慎良也跳累了出来,几人又回到包厢中,继续看接下来的舞台表演。
不知不觉中就消磨了半下午的时光。
临近傍晚时,云门大饭店的侍者开始提醒那些未办理住宿的客人们回家。
“我们今晚干脆住这里吧。”邱慎良扭头问侍者,“还有空闲的客房吗?”
“有的。”侍者回答。
邱慎良说:“那就帮我登记住宿,我要七间房,如果房间能够相邻更好。”
“六间房即可。”怀川说。
“四间。”孔随指了下,“我们三个住一起。”
“那就四间房。”邱慎良说,“让张添添和我住,这样你们也不会拥挤。”
侍者很快帮他登记好住宿信息。
不需要在日落前回家后,邱慎良就带着云颂他们玩起了别的,比如麻将。
云颂和怀川没有参与。
几人玩到了半夜才分别回房间睡觉。
客房只有一张大床,一床被子,云颂和怀川分别躺在两侧。云颂翻身侧躺时,肩膀顶起被子,被子从中间撑起了一条空隙。
好像有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
云颂察觉到一股冷意。
怎么会冷?
云颂再度翻身平躺。
被子的空隙消失,冷意似乎不见了。
云颂闭上眼睛。
脑袋挨上枕头仅有短短的两分钟,云颂却突然生出了浓浓的困倦和疲惫,催着他赶快进入梦乡,不要再想乱七八糟的事情。
快睡吧,梦里会有想要的一切。
睡吧。
这不对劲。
云颂迷迷糊糊地想着,脑海内顿时金光一闪,整个人从困倦疲乏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身旁的怀川。
怀川的眼神清明且平静。
“我刚刚……”云颂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手腕上的桃木剑突然泛起淡淡的金光。
可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云颂看向怀川。
怀川还是刚刚他从梦里醒来时看到的表情,就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没有变。
云颂的表情瞬间阴沉,眼神凌厉。
“你是谁?”他毫不犹豫地亮出桃木剑,剑锋直指对方的胸口,“怀川在哪里?”
床上的“怀川”动了一下,但就像是动物蜕皮一样,慢慢蜕去了“怀川”的皮,哗啦一声,皮掉在地上,只留下一团红色的、蠕动着的肉团,散发出浓浓的腥臭味。
云颂瞳孔骤缩,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剑锋的金光愈来愈亮,灵力暴涨。
桃木剑感觉到了云颂毫不掩藏的杀意,发出震颤的嗡鸣声。
云颂朝眼前的恶心玩意儿狠狠劈下去。
这么恶心的东西竟然敢扮成怀川的模样。
简直不知死活!
40 ? 怀川不见
◎徒劳地想要保留下来一点什么。◎
云颂冷着脸推开房间门。
他的身后,一张滑腻腻的皱巴人皮像是正在被加热的热缩片一样迅速萎缩变小。在他关上门时,一缕黑烟冒出,人皮消失。
云颂站在完全变了模样的走廊中,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怀川的身影,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阴沉。怀川不见了之后,他心中就莫名生出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这种惶惶不安让他心烦意乱,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反胃的混杂味道。
云颂在鼻子前挥了挥。踩着被烧焦的地毯,他走到下一间房,反手用剑柄顶开门。
房门“砰”的一声往里撞开,大床上,孔随、导游和张添添抱在一起睡得香甜。
三团没有皮的肉正朝床上蠕动,想要将床上的三人覆盖住,几根触手从肉中伸出来,似乎是打算剥下他们身上的皮穿在自己身上。
见情况不是特别危急,云颂就没有立刻动手。他很想知道都这种时候了,孔随他们会不会自己感知到危险醒过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还是高看了他们三个。不仅没醒,不知道谁打了呼噜,震天响。
云颂无奈地持剑上前。
走近后,他看见张添添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眼神茫然,而此时,红色的肉团已经爬到了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脑袋张开口。
云颂露出看好戏的表情,轻挑了下眉。
“怎么那么臭?谁放屁了?”张添添嫌弃地捂住鼻子,一抬眼,身体陡然僵住。
一摊口水从肉团张开的口中掉落,“啪叽”掉在他手上,黏腻的口水顺着手背往下流。
张添添捂着嘴的手抖了半晌,分不清是嘴唇和身体哪个在打哆嗦。
“啊——啊!救命!”最终,他扯着嗓子叫出声,手脚并用往床下爬。
云颂看戏结束,往前轻轻一挥手。
桃木剑立刻飞出去。
床上的三团肉顷刻间灰飞烟灭。
“云颂!”张添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云颂的身后,惊魂未定,“这是怎么回事?”
“没大没小,我刚刚才救了你,你怎么喊人的?”云颂握住飞回来的桃木剑,走到床边弯下腰,看向仿佛睡死在床上的孔随和导游。
那三团肉爬过的地方都有一股腐烂的臭味,云颂偏过头,用桃木剑拍了拍两人的脸。
孔随和导游瞬间睁开眼,两人做了噩梦一般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
“什么味道这么臭?”孔随立即捂住鼻子。
“谁放屁了?”导游动作同步。
两人一起扭头看向本来应该睡在中间的张添添,结果发现张添添竟然人去被空。两人再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床边的云颂。
“云颂?!”孔随惊讶且疑惑,“你怎么会在我们房间里?我们不是锁门了吗?”
云颂离开床边:“你们再看看呢。”
看看啥?
孔随和导游对视一眼,分别打量起房间,骤然发觉这个房间不是他们入睡时的样子。
导游心想:又给我干哪儿来了?
“这是什么?”孔随摸到了被子上的黏腻,凑上去闻了闻,“呕!好臭!”
他当即甩开身上的被子,跳下床。
导游下床的动作不比他慢:“我们又进入念境了吗?可我们不是就在念境里吗?”
“小念境。”云颂说。
“怀川呢?”孔随看见了张添添,却发现云颂身侧少了个存在感强烈的人。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怀川的名字,云颂的表情“唰”的就黑了彻底,看起来很想杀人的样子,眼神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孔随也不敢猜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进小念境吗?”导游跟云颂相处不久,只以为他是因为又进了念境不高兴。
“不知道。”云颂抱起胳膊,出门,前往下一间房,“别废话,快点跟上。”
孔随和导游赶紧拉着张添添跟上他。
云颂走到下一间房的门口,用脚踢开门。
门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又走到下一间房。
还是空房间。
连续开了五个房间后,云颂确定了邱慎良和邱知衡他们两个没有进入小念境。
可能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念境中的“人”。
但是怀川呢?
云颂下颌紧绷,眼神冷厉。
怀川是没有进来,还是遇到了危险?
虽然理智告诉他怀川是千年老鬼,已经入了地府的编制成为给地府打工的小神,这种念境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但心里依旧控制不住为他担忧,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邱慎良和邱知衡好像也没有进来。”导游说,“看来这个小念境要靠我们四个解决了……”顿了顿,“主要是靠云道长。”
孔随给了导游一个眼神。
导游愣了愣,瞥了眼云颂的表情,立即闭上了嘴,表示自己绝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拿着我给你们的符,分别去看看这个小念境的情况,半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云门大饭店内部非常大,云颂决定分头行动,“我去一楼和二楼,剩下的你们分。”
“好,那我和张添添去四楼和五楼。”孔随不放心地把张添添拉到自己身边。
导游留在三楼检查。
云颂从楼梯下到二楼。
下到最后一节台阶,云颂的脚步停住。
二楼的走廊里站满了红眼睛的怪物,只不过这些怪物没有瞳孔,动作比较僵硬。
看到云颂,他们没有立即攻击,但是他们贪婪的、充满欲.望的眼神却比攻击还要让人心里发毛,令人一阵恶心反胃。
云颂听见了熟悉的歌声。
“往事飞过只能回味,千山万水……”
云颂从挎包里拿出符纸夹在指间,盯着那些怪物,试探着慢慢往前走。
怪物依旧没有攻击,站着一动不动。
云颂走到了二楼的围栏旁,垂眸看向下方破烂的舞台:舞女在台上跳舞,神情麻木,萧萍站在最前方,扶着立式话筒。她还是穿着那身墨绿色的旗袍,但多了一条披肩。
云颂的目光转向台下,皱起眉。
台下同样是密密麻麻的怪物,这些怪物没有瞳孔,可是他们看着台上的眼神堪比没有任何人性的牲畜,下流且恶心。
云颂继续从楼梯下去。
下到一楼。
前面隔着无数怪物,云颂却和舞台上的萧萍对上了目光,但只有片刻,很快那双空洞的眼睛就移开了,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但刚刚那一眼已经让云颂确定:这个小念境的主人是萧萍。
她在求助。
意识到这点,云颂毫不犹豫地从挎包里摸出来五张雷符,准备布阵。
突然,舞厅厚重的大门从外面被打开。
云颂抬眼看去,看到了穿着白色长裙的邱知衡,但不是十七岁的邱知衡。
这个邱知衡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
邱知衡身后跟着一队穿着军服的人。
她带着这队人直接来到舞台下方,将萧萍和其他舞女喊下了舞台。
随后,她跟这群怪物中看起来是上司的交涉。云颂离得远,不知道他们交涉了什么,但邱知衡最终成功地带着萧萍她们离开。
云颂想了想,放出一张符跟上邱知衡。
他自己则回到三楼和孔随他们汇合。
“三楼四楼五楼都没有人。”孔随说,“这里好像发生过混乱,很多东西都乱七八糟。”
云颂把一楼发生的事情讲给他们听。
导游皱起眉:“如果邱知衡在二十五岁左右,那么这个小念境的时间是1940年前后。”
孔随看向他。
导游说:“1940年的岳城已经沦陷,这里完全被敌军占领。他们在这一年扶持了由一群汉.奸组成新的伪政权。伪政权想要拉拢邱家,这个时期对邱家还算客气。”
导游没有往下讲。
两个月后,邱家人全部被杀,家中钱财被抢夺一空,一把火烧了一天一夜。如果不是一场大雨,邱府大概会被烧个一干二净。
“你们先跟上邱知衡。”云颂递给他们能够追踪的符,“我等会儿去找你们。”
“你不跟我们一起?”孔随问。
“我有事要做,做完了就走。”云颂说,“你们从后门走,那边没有怪物。”
“行。”孔随也不愿意拖后腿。
他和导游带着张添添离开。
张添添回头看了眼。
云颂手中捏着最后一张雷符,扔出。
桃木剑的剑锋穿破雷符,钉在舞台中央。
云颂确认孔随他们三个离开了云门大饭店后,竖起手决:“五方雷帝……闻吾敕令,速显神威!急急如律令!”
已经走出大饭店的孔随他们听到了雷声。
天雷在云层中积蓄威压。
当天雷的威压积蓄到一定程度,紫色的天雷陡然从天空劈下,如在天空劈开了一道裂缝,两边的天空都有了不同的颜色。
念境瞬间出现波动,场景扭曲模糊了一瞬,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云颂的视线因为天雷有了片刻的消失。
天雷的光暗下去后,云颂睁开眼。
控制天雷的能量不超过念境所能承载的范围比引天雷还要花费心神。
但一楼和二楼的怪物均已魂飞魄散。
云颂走到一楼,拿起立在地面上的桃木剑,转身朝门口走的时候,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对方逆着光,但长发被风吹起。
云颂心神一松,快步朝这道身影走去。
看到怀川的脸后,他往前一步,扑进了怀川的怀里:“你上哪里去了?”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委屈。
“这个小念境无法承载我的存在,我被它排斥在了外面。”怀川接住他,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背,“现在这个是我的一缕分神。”
云颂抬起头,仔细看了看。
根本看不出和本体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怀川笑了笑,“本体那边在沉睡,但是放心,很安全,我留了禁制。”
云颂稍微离开他的怀抱,牵住他的手离开云门大饭店:“这里脏,我们出去。”
怀川顺从地跟着他。
云颂给他讲了讲这个小念境中的事。
怀川认真听着:“那我们现在前往邱府?”
“嗯。”云颂点头。
小念境中的很多人都没有脸,一直到了邱府,邱府中的某些人才有了五官。
孔随、导游和张添添在邱府门口等着。
“进去。”云颂说。
孔随还想说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别人家里会不会被门口的小厮拦住,但是云颂已经带着怀川畅通无阻地迈进了邱府的大门。
孔随也赶紧拉上导游和张添添。
云颂对邱府熟门熟路,很快就走到了邱知衡住的院子:萧萍和那些舞女就在里面。
“云道长?!您还活着!”邱知衡看见云颂非常激动,但已经不会像十七岁时那样冲动,“我们失散后您去了哪里,怎么不回来找我们?哪里都不太平,我们非常挂念您。”
这里是萧萍的念境,云颂与萧萍并不熟悉,只跟着邱慎良看过几次她的表演,算是点头之交。因此,基于萧萍的认知,她的念境中的邱知衡对云颂的态度应该也会陌生。
可是这个邱知衡却非常熟络,可见邱知衡经常会跟萧萍提起云颂的存在,以至于让萧萍也印象深刻,记着他的事情。
“我回来过。”云颂说。
可就算他缩地成寸,一日千里,他还是回来晚了一步。等待他的是邱府漫天的火光。
邱知衡在大火中不知所踪。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降下一场大雨,徒劳地希望能够保留下来一点什么。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