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阿颂师弟


    ◎好阿颂,张开嘴。◎


    攥紧的手指被温柔地展开,云颂愣怔片刻,抬眼看向身边的怀川。怀川用十指相扣的方式阻止了他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动作。


    虽然没有说话,但云颂的心却安定了。


    邱知衡听到他说回来过,笑了笑说:“其实看到您平平安安我们就放心了。”


    现在世道这么乱,到处都在打仗,知道人还活着就好了,见不见面的都已经无所谓。


    何况岳城如今风雨飘摇,并不安全。


    人能够离开岳城,就别再回来了才好。


    怀川看了眼云颂的表情:“我们从云门大饭店那边过来,萧小姐是什么情况?”


    邱知衡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到萧萍身上。


    她先是扭头询问了萧萍的意思,得到萧萍的点头,才回答怀川:“云门大饭店在三年前的战火中被烧,萧萍为了生存嫁给了唐将山,成为唐将山的姨太太。岳城沦陷后,唐将山成为汉奸走狗,加入伪政权的阵营,因为萧萍懂得日语,那群畜生就想用萧萍对我们进行文化入侵,让她出演辱.国电影。萧萍不愿意,唐将山就对她动手打骂,用性命威胁她。”


    导游听得怒火中烧:“真不是东西!”


    邱知衡说:“我要想办法帮萧萍离开唐将山,离开岳城,她继续留在这里很危险。我打算让她渡江南下,往这里走。”


    她展开桌子上的地图,指了个地方。


    “各地都在抗战,我也想加入他们,出一份力。”萧萍说,“我懂日语,也会说,应该有点用处,或许可以帮他们打听情报。”


    云颂问:“有计划吗?”


    邱知衡皱着眉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大致的思路,还没有规划具体的行动方案。我有个朋友最近在岳城做生意,两天后就会带着货物南下。我想让萧萍混在我朋友的人中离开。”


    孔随赞同:“我觉得可以。”


    云颂问:“你和朋友商量过了吗?”


    “商量过了。”邱知衡说,“他愿意帮忙,而且就是他提议让萧萍跟他一起南下去组织在的地方,他是我们的同路人。”


    云颂看向邱知衡。


    三年未见,邱知衡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她有了自己的信仰,并义无反顾地踏上这条路。


    云颂看着她的脸,想起了邱慎良。


    三年前,邱慎良同样义无反顾地选择留在岳城,不做逃跑的懦夫,最终战死。


    如果邱慎良看见妹妹如今成熟稳重的模样,大概会很欣慰又很心疼。


    “我的计划是让萧萍扮成朋友的妹妹。”邱知衡说,“朋友来到这里时,我就有了这个大致的想法,和他一起商量之后,我们一起捏造出了妹妹的身份,偶尔由萧萍扮演妹妹和朋友一起出入热闹场所,加深别人对妹妹的印象和记忆,就是为了有一天以备不时之需。”


    云颂心情复杂地看着邱知衡。


    原来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妥当的计划。


    云颂不由得笑了笑。


    他想,邱知衡大概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因为她内心坚定,且无比强大。


    “云道长觉得这样可以吗?”邱知衡问他。


    云颂说:“你已经准备得十分周全。”


    得到夸赞的邱知衡,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将山那边,我打算让萧萍先假装答应他愿意出演电影,稳住他们。”


    萧萍点点头:“你用李主任的名义带走了我,但我不能在你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引起唐将山的怀疑,我现在得赶回唐府。”


    “好。”邱知衡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事就让送菜的张婶联系我。”


    萧萍起身:“你注意安全。”


    邱知衡:“你也是。”


    萧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肩,遮住胳膊上的伤痕,离开了邱府。


    她一走,周围的场景跟着发生变化。


    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等白天消失,他们已经处于另外一个场景当中。


    看天色,似乎是清晨,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云颂观察了一下四周,看到了一扇侧门。


    “这里是萧萍的念境,那萧萍的执念应该就是离开岳城吧。”孔随根据刚才和邱知衡的聊天内容进行推测,“我们帮她成功离开后,这个小念境是不是就结束了?”


    云颂不置可否。


    导游回想自己知道的历史内容:“我记得萧萍活到了六十年代,在岳城因病去世。她还创立了一家歌舞团,歌舞团在九十年代因为经营不善倒闭,被收归国有了。”


    孔随的眼睛骤然一亮,开心地说:“这不就是说她一定会离开岳城,然后活下去!”


    导游用力点头。


    孔随说:“看来你历史学得好还挺有用。”


    导游翻了他一个白眼。


    街道上突然响起板车行驶的声音。


    云颂抬眼看过去,发现板车上放了许多新鲜蔬菜,拉板车的是一位普通的中年妇女,如果不特意留意她,很难会记住她的模样。


    中年妇女拉着菜来到侧门,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给她打开门让她进去。


    “她是张婶。”云颂说。


    孔随也反应过来了:“那她是来给萧萍送消息的吧。话说回来,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云颂说:“等她出来。”


    几人安静地等待了有半个小时。


    张婶推着空掉的板车出来。


    云颂看着板车上空掉的竹筐,看了一会儿说:“萧萍出来了,就在车上躲着。”


    “哪里?”孔随疑惑地探头。


    “竹筐里。”云颂牵住怀川的手,跟上张婶。


    孔随和导游带着张添添也急忙跟上,但两人是第一次跟踪人,动作和表情都十分小心翼翼,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偷东西的小偷。


    云颂实在没眼看,拉着怀川快走了两步。


    到了一个没有人的拐角处,张婶停下板车,打开竹筐的盖子,扶着萧萍从离开出来。


    萧萍用帽子遮住长发,穿着长衫,不仔细看,和街上走着的普通男人没什么区别。


    “谢谢张婶。”萧萍改变了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像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的声音。


    她背了个简陋的包,转身走上另一条街。


    云颂调转脚步,继续跟上她。


    在巷子里走了许久,萧萍敲响一处房门。


    很快,房门打开,萧萍走进去。


    云颂拉着怀川站在门楼下,等待萧萍出来。


    孔随、导游的张添添站在另一家的门楼。


    怀川低头看了眼两人自从见面后就再也没有分开过的双手,嘴角微微扬起,眼神愉悦。


    “笑什么?”云颂捕捉到他的笑意。


    怀川晃了晃相扣的手。


    云颂意识到了,但没有松开。


    他承认自己确实在意怀川,非常在意,这种在意可能从第一眼见到怀川时就有了。


    就好像他的身体内有一颗自己从来不知道的种子,这颗种子在遇见怀川之后突然就在他的身体内发出了芽,甚至很快就长得枝繁叶茂,树干和树枝将他的身体撑得满满当当。


    云颂觉得自己很奇怪。


    难道这就是人们经常说的一见钟情?


    可是他也会对别人一见钟情吗?


    云颂心想:怀川又不是别人。


    云颂在心里叹了口气,遇见怀川之后,他好像很喜欢自己反驳自己。


    “觉得你可爱。”怀川回答,“我很喜欢。”


    云颂沉默地没有回答,手指却蜷了蜷。


    良久,云颂说:“你是我的师兄,以师父的脾气,捡个徒弟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如果只有我们两个徒弟,我们怎么可能会没有见过呢?可是我脑子里没有一点关于你的记忆。”


    怀川嘴角的笑意消失,眸色微沉,漆黑的瞳色更加黑得如同一团浓墨。


    “别想了。”怀川声音低沉。


    云颂隐隐感觉到头痛,好像只要他回忆自己的过去里有没有怀川,他的身体就会疼。


    怀川看到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云颂。”怀川喊了他的名字。


    云颂的思绪被打断。


    这似乎是怀川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可是他听着自己的名字完整地从怀川嘴里说出来,竟然会有种淡淡的不悦。


    他不喜欢怀川这么喊自己。


    “别想了。”怀川声音沙哑道,“忘记就忘记了,可能不是很重要,没关系,我记得呢。我知道你是我的师弟,知道我们师出同门。”


    云颂很轻地“哦”了一声。


    怀川察觉到他的不高兴:“怎么了?”


    他低下头,视线和云颂齐平,看着云颂不开心的眼睛,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云颂垂下眼睫,不肯跟他对视,也不让他摸自己的脸:“你刚刚喊我的名字。”


    有点凶。


    怀川听懂了他的意思,轻轻叹息了一声。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一只手牵着,他另一只手捧起云颂的脸,低头在他脸颊和额头亲了亲,“原谅我,好不好?别生我的气。”


    云颂没有回答。


    怀川便又亲了亲他的唇:“阿颂师弟。”


    云颂的睫毛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怀川的吻落在他的眼皮上,唇瓣擦着他的脸颊触碰到柔软的耳垂:“夫君。”


    顿了顿,他又喊:“老公。”


    云颂的脸瞬间热了起来:“别……乱喊!”


    怀川笑了笑:“老——”


    他的嘴巴被云颂用力捂住,最后一个字只能被迫咽进喉咙里,变成一声轻笑。


    “不许喊这个称呼。”云颂感到羞耻。


    怀川笑着点头。


    云颂这才松开他的嘴,结果准备拿开时,他的掌心突然被怀川亲了一口。


    “好想亲你。”怀川下半张脸埋在他的手掌中,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的脸。


    云颂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往孔随他们在的地方瞥了眼,确认会不会被看见。


    他听见怀川又笑了声。


    “不会被他们看见。”怀川拉着他的手腕往后,靠在墙上,正好在孔随他们的视野盲区。


    低头,怀川吻住他的嘴唇。


    品尝美食一般慢条斯理地舔吻着他的唇瓣,将柔软的唇瓣品尝过来一遍,他用哄人的语调:“好阿颂,张开嘴。”


    云颂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


    舌头滑了进来,云颂吞咽了一下,不小心含住了对方的舌,动作停顿住。他掀起眼皮看了眼怀川的神情,然后闭上眼主动回吻。


    “唔!”身体骤然被拉近,紧紧贴在一起。


    激烈的吻如同疾风骤雨落下。


    阴气和被吞咽进去的津液一起进入身体。


    怀川的手掌贴上他的下丹田,转化出来的灵力自行在身体内部运转。


    “嗯……”云颂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唧,两只手搂住了怀川的脖颈,无意识地将他的脖子往下压,生怕他会离开。


    丹田处的暖流在经络里游走,又重新回到丹田汇聚,身体内的所有热意好像都奔腾而去。


    有什么东西碰着云颂。


    那样烫的温度……


    这时候云颂还能分心想:怀川没有经过调节的体温冷得透骨,这东西怎么会这么热,难道这东西也会跟体温一起被调节?


    “想什么呢?”怀川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腰,指尖在后腰处轻轻划了一下。


    云颂敏感地抖了抖,回过神。


    贴在后腰处的手掌一个用力,他便严丝合缝地贴上怀川的身体,这下,他不仅感觉到了怀川碰着他,他也碰着了怀川。


    “吃饱了吗?”怀川啜吻着他的脸。


    云颂木着脸想,他只是吃了点由阴气转化成的灵力而已,说得好像他吃了什么似的。


    “嗯。”云颂有点想后退。


    但根本后退不了一点。


    “一会儿就好了。”怀川语气遗憾,“好想是在家里啊。”他只好加倍地亲云颂,脸颊,嘴唇,耳朵,脖颈……每一处地方都没有放过。


    云颂觉得不太妙:“别亲了。”


    “好吧。”怀川便只抱着他,不再亲他。


    过了片刻,怀川问:“回家就可以吗?”


    云颂恼羞成怒:“不要说话。”


    怀川:“哦。”


    又过了十多分钟,怀川松开云颂,并且帮云颂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领。


    “这里有点红。”他指了指云颂耳朵下的吻痕,喉结滑动,明知故问,“是蚊子咬的吗?”


    云颂揉了揉:“丑蚊子咬的。”


    怀川笑了。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萧萍从刚才进去的院子里出来,身上的打扮又换了一套,变成了二十岁出头留洋归来的千金小姐。


    萧萍挽着一个青年男人的胳膊。


    两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像兄妹。


    云颂看到青年男人后,扭头跟怀川对视了一眼:这个青年是教堂婚礼中的新郎。


    “路上小心。”邱知衡叮嘱,“傅先生,萧萍这一路就麻烦你照顾了。”


    傅先生对她保证,又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邱知衡和萧萍拥抱过后,看着萧萍和傅先生坐上停在路边的轿车离开。


    一路上,他们很顺利地离开岳城。


    然后乘船渡江。


    看着江面上的船缓慢地驶向对岸,熟悉的白光在眼前闪过。


    云颂丝毫不觉得意外。


    萧萍的执念并不在于离开岳城。


    经年累月念念不忘、记忆深刻,就连死亡都带不走的,才能叫做执念。


    但导游说,萧萍活到了六十年代。


    她必然会顺利离开岳城。


    既然顺利,何来执念。


    想必她心中另有别的伤痛,不可言说。


    【📢作者有话说】


    2025年3月31日,怀川被正式确诊为亲亲狂魔,皮肤饥渴症患者,每时每刻都想跟阿颂贴贴[红心]


    42  ? 救邱知衡


    ◎外面响起枪声。◎


    这里还是岳城。


    他们正站在云门大饭店前的街上,日头高照,但破败的街上人影寥落,满目萧然。


    寥寥无几的行人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云颂的视线中,脚步匆忙地往西边走。云颂牵住怀川的手,立即跟上对方:“是萧萍。”


    虽然只是背影,但云颂一眼认了出来。


    他连忙带着怀川追在后面。


    孔随正在想萧萍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反应慢了半拍,被导游的张添添带着往前跑。


    “她这么着急是去哪里?”孔随也认出了萧萍,“这个方向好像是邱府的方向。”


    快要靠近邱府时,萧萍的脚步停下,藏在拐角的墙后面,偷偷探出头观察。


    邱府周围有很多人在走动,这些人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普通人,但衣服下却藏着枪,而看似在走动,眼睛却盯着邱府的大门。


    云颂看着这些浑身透出匪气的人,想起来什么,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萧萍走的时候还是春天,应该是清明节前后,他记得那天的街上有人在卖祭祀用品。


    而现在街上行人的穿着已经变成了凉快的无袖上衣或者短袖旗袍,已经有夏天的感觉。


    邱府满门被杀的时候也是夏初。


    萧萍观察过邱府的情况后打算先离开,突然,她被一道陌生的声音叫停脚步。


    “萧萍。”云颂喊住她。


    萧萍回过头,看到云颂和怀川以及他们身后的三个人,表情疑惑又警惕。片刻后,她认出云颂,戒备的动作消失:“云道长。”


    云颂瞥了眼邱府:“换个地方说话。”


    “你们跟我来,阿衡一家有危险。”萧萍带着他们进入邱府附近的一条巷子。


    云颂认出这是萧萍离开岳城时来过的那条巷子,果然,萧萍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院门。


    给她开门的是那位傅先生。


    “他们都是阿衡的朋友。”萧萍在门打开时主动介绍,“他就是阿衡经常挂在嘴边的云颂道长,岳城沦陷时,云道长和邱少爷提前组织民众撤离岳城,救了很多人,是我们的战友。”


    傅先生按在腰间的手缓缓放下去,整理了一下衣襟,遮住腰间的手.枪。他打开院门,侧身让萧萍和云颂他们进来。


    等人都进来之后,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巷子中的情况,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关上门。


    “原来您就是云道长,阿衡经常和我们提起您。”傅先生请云颂他们进入正厅。


    “邱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云颂不想多费口舌,“你们打算做什么?”


    傅先生见他如此直接,也不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寒暄上面:“我们收到情报,李仕良他们计划除掉邱家,让特务伪装成浪云山的山匪。他们再名正言顺地派兵攻打浪云山。”


    导游听到了关键词,小声地给孔随和张添添两人科普这段历史:“浪云山在岳城西边,山上的人并不是真的匪徒,其实都是一些走投无路的民众,他们自发组织抵抗敌军,1940年九月被伪政权全部剿杀。”


    孔随低声骂了一句。


    张添添垂下眼睫,看起来也很郁闷。


    “我和萧萍跟组织打过申请之后,连夜赶回了岳城。邱府一直在暗中给我们输送抗战物资和珍贵的药物,所以,组织的意思也是尽力救下邱府众人。”傅先生说。


    “只有你们吗?”孔随着急。


    “当然不是。”傅先生说,“隐藏在岳城的人几乎都调动了,能救下一位便是一位。”


    “邱府中有通向外边的密道,我们已经安排人守好密道出口。”萧萍说,“密道这件事只有阿衡的父母以及她的兄弟姐妹知道。”


    孔随稍微松口气,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导游说过的历史,历史中的邱府满门英烈,他的心脏突然就被难受的情绪充盈。


    云颂问:“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八点。”傅先生神情严肃,“邱府从上周起就已经被禁止出入,所有进去的人都会经过层层盘查,我们无法联系上邱府的人,告知他们李仕良的计划,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所以,等会儿萧萍会和我们的人从密道进入邱府,可以的话,今晚就将邱府的人带走。”


    见云颂沉默,萧萍补充:“如果密道毁坏,我们埋伏在邱府外的人会直接动手救人。救到人之后,我们会立即分散到各个安全点。之后,由傅先生打掩护,将他们分批送走。”


    云颂看向傅先生。


    “傅先生和李仕良儿时的关系不错,现在在伪政府任职,李仕良对他颇为信任。”萧萍简单向他透露了傅先生的身份。


    “我原来姓顾。”傅先生说。


    导游的眼睛倏地睁大,惊讶地看着他。


    他扭头看向孔随,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孔随疑惑,且下意识想反击。


    但随后,导游就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告诉他:“他就是那个有名的卧底顾钧礼,在收复岳城的战役中他提供的作战情报,在岳城战役的胜利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他也死在了收复岳城的战役之中,和他的未婚妻一起。”


    孔随皱起了眉:“可他是在教堂里和邱知衡结婚的那个新郎啊,他哪里来的未婚妻?邱知衡可没有说自己有未婚夫。”


    导游惊讶:“啥?”


    孔随也惊讶:“你不知道?”


    两人都忘记了压低声音,一个比一个声大。


    云颂和怀川他们看了过来。


    “没事没事。”孔随摆摆手,拉着导游走向旁边,小声说,“他就是教堂中的新郎,你没有认出来吗?我还以为你们都认出来了呢。”


    “没有啊。”导游心想,当时能看见有个人的轮廓就不错了,他上哪里认得出来。


    但是经过孔随的提醒,他再看向傅先生时,竟然真的越看越像教堂中的新郎。


    他也不禁疑惑起来:“那他哪来的未婚妻?历史中邱知衡就死在明晚八点。”


    “脑子转啊!”孔随头一次觉得有人比自己笨,“教堂中的新娘是邱知衡,说明了什么?别老惦记你那倒背如流的历史,跳出历史想。”


    导游眼睛一亮:“邱知衡没有死!”


    孔随说:“还有呢。”


    导游想了想:“邱知衡的丫鬟也没有死!是不是就是那个叫做嘉欣的丫鬟!”


    “恭喜你,你的脑子转过来了。”孔随说。


    导游还没高兴一秒,就想起了那场婚礼。


    “可是那场婚礼现实中没有完成。”


    所以,它成为了丫鬟的执念。


    而历史中顾钧礼确实死在了战役之中,被敌军的炮弹击中。他的未婚妻虽然没有留下名字,但留下了她奋勇杀敌的记载。


    可是最终,他们都会牺牲。


    孔随沉默了。


    他们谁也无法阻挡、改变历史的轨迹。


    “起码,她不会死于明天。”


    孔随和导游同时看向说话的云颂。


    云颂说:“听见你们说什么了。”


    孔随和导游吓得赶紧看向傅先生和萧萍。


    “我听力比较好,他们没有听见。”云颂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小声提醒,“以后聊历史,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聊。”


    被暗暗点名的导游立即点头答应。


    孔随也赶紧附和。


    “我去换个衣服就出发。”萧萍进入卧室。


    再出来时,她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装扮。


    孔随都有点认不出来她的样子,好像她站在舞台上光彩夺目的模样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但孔随还是觉得她在熠熠生辉。


    “我走了。”萧萍说。


    “我们和你一起。”云颂带上了怀川,让孔随、导游和张添添留在院子里接应。


    密道的出口在一所荒废的义庄。


    到了义庄,云颂发现和萧萍一起行动的人是张婶。他稍微感知了一下,义庄附近埋伏着三十四个人,分散于四个方位。


    合力挪开一口腐烂的棺材,露出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萧萍和张婶在前面带头,进入密道中,又将棺材挪回原位。


    密道很长,不高,里面没有灯。


    张婶走在最前面,拿着手电筒照明。


    云颂稍微低头,才能不碰到脑袋。而怀川如果不想碰到头,则需要弯下腰。


    “快到了。”心中一直计算着距离,云颂回头对怀川说,“再忍耐片刻。”


    “没事。”怀川并不在意。


    云颂握紧了他的手:“小心石头。”


    “嗯。”怀川跨过石块。


    又走了几分钟,萧萍和张婶停了下来。


    “到了。”萧萍回头寻求云颂的帮忙。


    云颂和怀川一起推开门。


    密道出来是邱府的后花园,密道就存在于后花园的假山下,门是仿着石块设计的暗门。


    平常很少有人会特意来假山下面玩,就算来到了假山下,也很难注意到暗门的存在。


    云颂将暗门归位。


    确认了后花园中没有人走动,云颂他们走出假山,前往邱知衡住的院子。


    “萧小姐,云道长,你们?!”路上,他们撞见了嘉欣,“你们怎么会来?!”


    嘉欣赶紧拉着他们躲进一个房间。


    “邱府有叛徒。”嘉欣说,“你们别被发现了。”


    “我们来见阿衡,邱府有危险。”萧萍说。


    “老爷和夫人已经预知到了危险,打算今晚就安排小姐偷偷离开。”嘉欣说,“但是老爷和夫人在他们的监视之下,可能走不掉了。”


    嘉欣把邱府的情况交代清楚。


    “我去前面帮你们引开监视的人,你们趁机进入小姐的房里。”嘉欣走出房间。


    没多久,云颂就听见混乱远去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消失,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快速进入邱知衡的房间里。


    “阿衡。”萧萍跑过去抱住邱知衡。


    “萧姐姐。”邱知衡回抱了一下她,扭头看向云颂和怀川,“云道长,您也在。”


    云颂对她点点头。


    萧萍抓紧时间,言简意赅地向她讲述了李仕良的计划:“我们先带你走。”


    “可是我的父母被严密监视,无法像我一样脱身……”邱知衡说。


    “我们的人会直接动手。”萧萍说。


    她们正说着话,突然,外面响起了枪声。


    43  ? 救不过来


    ◎神会在意我们吗?◎


    房间门被猛地推开。


    “小姐,快走!”嘉欣迅速关上门,跑到邱知衡的面前,语气急切,“他们动手了。”


    枪声越来越近。


    萧萍没料到他们竟然提前动手了,脸色一变,赶紧抓住邱知衡的手臂:“我们走!”


    “我去探路。”张婶率先出门。


    邱知衡因为担心父母的安全面露迟疑。


    云颂出声安抚她焦灼的心情:“你和萧萍先走,邱老爷那边有我们,别担心。”


    邱知衡因为他这句保证,愿意跟萧萍先离开。她相信云颂,和相信自己的哥哥一样。


    “你们小心。”萧萍带着邱知衡和嘉欣毫不犹豫地离开,张婶在前面给她们探路。


    不久,她们就来到了假山下的密道。


    密道的门关上前,邱知衡看了一眼邱府的模样,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一眼。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以后再也回不来了。


    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情绪,邱知衡果断地转身:“我们得快点离开密道。他们已经知道了邱府存在密道,只是不知道位置,但如果仔细搜索,早晚会发现这里。”


    萧萍拉住她的手。


    “我没事,我相信云道长会把我的父母安全带出来,也相信你们会尽全力救出邱府的人。”邱知衡回握住她的手。


    萧萍拉着她在密道里跑了起来。


    感知到萧萍和邱知衡她们已经离开了邱府,云颂带着怀川前往邱老爷所在的院子,身影快得看起来就像是在瞬移。


    念境中的一切皆是由阴气构成。


    哪怕对方拿着枪,但说到底还是一团阴气,只要是阴气,云颂就能够对付。


    符纸一张张飞出去,只要碰到对方立即便魂飞魄散,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云颂没有回头他们看一眼。


    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院门口的几个特务之后,他和怀川进入邱老爷住的院子。


    “云道长?”看到出现在院子里的人是云颂,邱老爷和邱夫人的表情由视死如归的坦然转变为见到故人的惊喜。


    但是现在的情况很难容许他们寒暄问好。


    云颂两三句话交代清楚事情的经过。


    “你们跟我走。”他不再废话,和怀川一前一后将邱老爷和邱夫人护在中间的位置,离开院子。刚走出院门,迎面就冲过来一波人,漆黑的枪口直直地对着他们的脑袋。


    看到云颂身后的邱老爷和邱夫人,他们没有任何迟疑地开枪。


    云颂手指甩出金线。


    金线轻轻地缠绕上每一颗朝他们飞过来的子弹,子弹瞬间成为粉齑。金线如同灵活的蛇,快速飞向那些拿枪的人。


    云颂手指捏着紧绷的金线,轻轻一弹。


    金线抖动了下,拦在路上的所有人和刚刚的子弹一样,瞬间碎为微尘。


    邱老爷和邱夫人看愣了一瞬。


    云颂收回金线:“走。”


    他没有带着邱老师和邱夫人走密道,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了正门,路上还顺便救了邱府其他人。等他走出邱府大门,里面伪装成山匪的所有特务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枪声消失。


    出了邱府后,云颂将人分散开。


    埋伏在外的组织见云颂带着邱府的人出来,分别跟上那些人,将他们带去安全的地方。


    邱老爷和邱夫人依旧跟在云颂身边。


    集合见面的地点由邱府附近的那座院子更改为了靠近城边的一所废弃道观。


    他们一边躲避着人,一边前往道观。


    “你的金线是跟师父学的吗?”怀川问。


    云颂留意观察着四周,分神回答他:“嗯。”


    怀川又问:“什么时候?”


    云颂沉默了几秒:“仙逝前。”


    怀川因他这句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云颂用余光偷偷瞄了他几眼,看到了怀川晦涩难懂的眼神,看着似乎在难过。他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原来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为叶道清的离去而难过。


    这个人是他的师兄。


    虽然他不记得,可是在他孤独得想要永眠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在惦记着他,在锲而不舍地寻找他,寻了他五百多年。


    “师父是自然仙逝。”云颂说,“他说不要为他难过,他散入人间,万物皆可是他。”


    怀川感受到云颂握紧了他的手。


    云颂低声喊:“师兄。”


    怀川的脚步猛地停下,拉住云颂的胳膊,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刚刚喊……我什么?”


    云颂说:“师兄。”


    他不好意思地又喊了一声,然后他就发现怀川的眼睛像是猛兽一样盯着他。如果怀川没有想要咬死他的意思,那么,云颂觉得他下一秒大概就会亲上来,把他亲死在这里。


    幸好因为邱老爷和邱夫人就在身后,怀川没有那样做,只是更用力地抓着他。


    十指相扣的手指传来了一丝疼痛,但云颂却因为这种疼痛的感受生出淡淡的愉悦,怀川这么激动高兴都是因为他。


    原来只要他承认,他就会和怀川拥有独一无二的关系,怀川也会成为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师兄。”云颂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怀川:“嗯。”


    笑着回应了之后,他说:“其实比起喊师兄,我还是更想,也更喜欢听你喊夫……”


    云颂捂住他的嘴,面无表情地说:“别想。”


    怀川弯起眼睛。


    他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时像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晃人的眼睛。


    云颂松开手,内心慌乱地移开视线。


    怀川轻轻笑了声。


    一路上躲避着人,云颂和怀川赶在日落之前到达了道观,邱知衡已经在里面等着。


    “爹!娘!”邱知衡冲上去抱住他们。


    “你没事吧?”邱夫人不放心地将邱知衡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受伤?”


    “没有。”邱知衡将邱夫人乱点的头发整理顺,“萧萍和张婶帮了我。对了,爹,娘,这位就是我曾经提过的傅先生,是我朋友。”


    她拉着邱夫人走到傅先生面前。


    邱老爷经常跟李仕良他们打交道,自然认识傅先生,只是没料到他会是卧底。


    “伯父伯母,你们好。”傅先生问好。


    邱夫人应声:“诶,你好。”


    邱老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应了声。


    “你们来的路上没有遇到危险吧?”邱知衡关心,“街上现在已经开始搜查了。”


    “没有。”邱老爷说,“云道长很厉害。”


    邱老爷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实在没能忍住,将云颂在邱府所作所为激动地夸赞了一番。


    “他一弹金线,那些拿着枪的人便没了。”邱老爷的话惹来了萧萍的视线,萧萍的目光落在云颂身上,暗中将他打量了一番。


    云颂看了她一眼,注意到萧萍的表情已经十分生动,看起来即将从念境中清醒。


    “谢谢云道长。”邱知衡鞠了一躬。


    傅先生也跟着她鞠躬道谢。


    邱老爷和邱夫人看着两人的动作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彼此对视了一眼,笑了笑。


    云颂说:“不用。”


    来道观汇合的路上就已经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搜查,云颂问:“你们怎么离开岳城?”


    傅先生说:“我带他们走。”


    “这所道观没有毁坏之前,我在这里住过两个月,道长说这里有藏身的地方。我们先在这里躲避几天,等检查没那么严了再走。”萧萍带着他们前往道观后面的小山。


    小山有处地下空间,既能藏身,又能躲避炮弹,里面还有生活过的痕迹,应该是岳城沦陷时,有人躲在了这里面,而且不止一个人——


    云颂看到了小孩子的木头玩偶。


    安置好邱家老爷夫人和邱知衡,云颂和怀川离开道观,回了邱府附近的院子。


    孔随、导游和张添添都在院子里眼巴巴地等着,见到他们两个回来,立即凑上去询问情况:“邱府怎么样了,人救出来了吗?”


    云颂点头:“目前一切都好。”


    “那就好。”孔随他们松了口气,但想到他们还在小念境中没有出去,又开始发愁起来,“萧萍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啊?”


    孔随仰天长叹。


    “快结束了。”云颂说。


    如云颂所说,五天后,傅先生带着邱知衡和她的父母离开了岳城。


    天亮时,他们乘坐的船已经到了对岸。


    云颂和怀川他们站在江边看着滔滔不绝的江水。云颂说:“她安全了。”


    萧萍“嗯”了声,喃喃:“安全了。”


    云颂说:“你救了她。”


    萧萍没有回答,耳边涛声阵阵。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萧萍神情复杂地望着早已经变成一只小黑点的船只。


    “我救了她。”她重复云颂的话,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悲伤,像是雨天堆积的乌云。


    云颂扭头看了她一眼:“你醒了。”


    萧萍哑声说:“我醒了。”


    在看着邱知衡平安离去的那刻,她便从念境中清醒了过来,她终于救下了她想救的人,可是喜悦刚刚来临,清醒后的现实便给她痛苦。


    那个日日夜夜重复的梦魇,永远无法熄灭的大火,将她永远困在了1940年的初夏。


    她没能救下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逃脱了那场大火。”云颂看向导游。


    导游茫然片刻,反应过来,给萧萍讲了关于傅先生的历史记载,以及他那位没有姓名的未婚妻:“她死于收复岳城的战争中。”


    萧萍愣怔住。


    她自然知道收复岳城的战争,这场战争的胜利,代表着他们终于赶跑了敌人。


    她也参与了这场战争。


    “阿衡她不是死于那些特务手中。”萧萍哑声说,“她是在战争中牺牲的。”


    “是。”导游肯定地说。


    萧萍缓缓蹲了下来,眼泪汹涌而出。


    擦了擦眼泪,她问:“谁救了她呢?”


    “不知道。”导游一脸茫然地看向云颂。


    云颂想了想可能的人:“或许是她的朋友傅先生,或许是……”他余光往某个位置瞥了一眼,“或许是邱慎良的朋友张群先。”


    “张群先!”导游突然激动地喊了声,但又突然平静,“我刚刚想起来了什么,又忘记了。但是我肯定,这个名字我在哪里见过。”


    孔随提醒他:“你忘了,我们跟邱慎良一起去他家里找过他啊。”


    “不是这个,我是说现实。”导游小声说。


    孔随历史学的一般,不再说话。


    导游开始绞尽脑汁地想他在哪里见过。


    云颂看向萧萍:“你还有其他的心愿吗?”


    萧萍擦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我和阿衡是最好的朋友,她救我脱离苦海,我却没能救下她,我每日都在懊恼悔恨,恨自己的无能。如果我能够再厉害一点,也许就可以改变结果。我向老天爷祈求,我向各路神仙佛祖祈求,祈求阿衡活下来,祈求战争快点结束,可是神佛怎么会在意我们普通人的生死。”


    云颂沉默地听着。


    萧萍问他:“神会在意我们吗?”


    云颂说:“会。”


    萧萍苦涩地笑了,看起来并不相信:“那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救我们?”


    怀川的眼神倏地阴冷下来。


    念境出现不稳定的预兆。


    面对萧萍的问题,云颂沉默了半晌,自责地开口:“我……救不过来。”


    当时死去的人太多了。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他根本救不过来。


    人间的尸骨堆积如山。


    滞留在人间飘荡的游魂多如牛毛。


    44  ? 他不是神


    ◎我们的胜利跟神佛没有丝毫关系。◎


    怀川将云颂拉到自己身后,看向诘问的萧萍。即使知道她并非有意苛责云颂,而是心中的痛苦积压太久想要发泄,但他依旧不悦。


    “他不是神。”怀川冷声说。


    “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这句话是对萧萍说的,但他看向的人却是内疚中的云颂。


    云颂垂下的眼睫颤抖了两下,像蝴蝶破碎的翅膀。薄薄的眼皮掀起,他抬眼与怀川对视了片刻,细长的手指轻轻拉住怀川的衣袖。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怀川有了瞬间的失神。


    “我想说句话。”导游试探性地举起胳膊。


    大家的视线纷纷落到他身上,导游头一次感觉到了紧张,他给上面来的领导做讲解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我们的胜利跟神佛没有丝毫关系,这是我们人类自己的努力。虽然我怕鬼,但我其实并不相信鬼神之说。”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然,经历过这么一遭后,我现在是相信的。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在乎神在不在意我们,神不在意我们正好,因为这是我们人的世界。”


    “神能翻云覆雨,祂如果插手我们人的事情,我觉得那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导游说完发现大家都看着他不说话,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躲到了孔随和张添添的身后。


    “还有!”他突然又从张添添的脑袋上探出头,“说不定那时候神也在对抗入侵的神。”


    “我说完了。”导游缩回脑袋。


    气氛有些安静。


    导游左瞅瞅,右看看,手指戳了下孔随的后背,想让他跳出来活跃一下气氛。


    孔随被他突然的戳戳吓了一跳,像条鱼一样弹跳了起来:“啊!有东西碰我!”


    导游的手指尴尬地伸在半空。


    孔随看到了他的手,长吁一口气。神情由害怕瞬间转变为生气,勒住他的脖子。


    “你差点吓死我!”孔随咬牙切齿。


    导游认错:“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两个人一闹,凝重的气氛瞬间消失。


    萧萍抹去脸颊上的眼泪,看向云颂:“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把怒气发泄在你身上。”


    她难以接受邱知衡的去世。


    更难以接受自己没能救下邱知衡。


    死前的最后一秒她都在忏悔,祈求。


    “知道她并非死于那场大火,而是为了更好的未来牺牲,这样就可以了。”萧萍说,“阿衡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牺牲是她所愿。她不怕死,她只是害怕不能死得其所。”


    “你的朋友说的没错,这里是我们人的世界。”她笑了笑,“我已经没有别的心愿了。”


    云颂说:“我可以送你去投胎转世。”


    “投胎转世……”萧萍呢喃了一声,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死之前从未想过转世投胎,纵使有来世,又与我何干。我不想去转世投胎,我想和阿衡在一起。”


    云颂知道她心意已决,并不强求。


    “对不起。”萧萍说,“再见。”


    她的身形和念境一起逐渐破碎。


    云颂轻声说:“再见。”


    话音落下,萧萍的身形散为点点星光,融入这人世间的一草一木。夏日吹来的一阵凉风,冬日飘落的一场雪花……皆有可能是她。


    莫名的困意席卷而来,使人昏昏欲睡。


    他们要从萧萍的念境离开了。


    云颂没有抗拒睡意,顺从地闭上眼睛。


    等他再度睁开眼,他看到的还是云门大饭店的天花板,这里是他入住的那个房间。他在床上平躺着,腰间圈着一双胳膊。


    天还没有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扭头看向紧紧圈住他的人。


    怀川的眼睛还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的位置投下一片阴影,安静得如同雕塑。


    云颂想,怀川大概还没从分.身那里回来。


    回想起不久前怀川对自己说的话,他情不自禁地往怀川的怀里贴了贴,像是一只别扭傲娇的小猫在寻找安全感,或者寻找安慰。


    等了一会儿,怀川还没有回来。


    云颂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皮肤毫无瑕疵,五官精致漂亮,好像从哪个角度看都能令人沉迷进去。


    看来他比未成年更需要防沉迷系统。


    近距离看了会儿,云颂的心里实在痒痒,抬起手轻轻摸上那高挺的鼻梁。指腹顺着鼻梁往下抚过,来到鼻尖,在鼻尖上点了点。指腹往下按了按鼻尖,挺翘的鼻尖塌下去。


    云颂笑了声。


    好呆啊,像个傻子。


    玩了会儿可怜的鼻尖,云颂的手指来到了怀川的嘴唇,描摹嘴唇的轮廓。


    怀川的上唇略薄但唇峰明显,唇珠非常饱满,亲过来的时候,唇珠的存在感很强。云颂有时候会很想咬一口,但一直没机会——他也不知道怀川这个人怎么那么会亲,每次都会把他亲得晕晕乎乎,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要不趁现在咬一口?


    云颂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屏住呼吸凑近。


    两片唇瓣轻轻碰触到一起。


    云颂刚张开嘴,准备咬一口就跑,怀川突然睁开了眼睛,而且眼睛里都是笑意。


    云颂心中一惊,但已经来不及撤退。


    圈在他腰间的胳膊稍微用力,他就被抱到了怀川的身上,趴在他的怀里。


    怀川的舌吻了进来。


    云颂有点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挣扎。


    亲就亲了,反正他也挺舒服,再说了,他们师兄弟间亲个嘴不是很正常吗。


    云颂三言两语就说服了自己。


    于是,他主动地吮了下对方的舌,略显笨拙地模仿着怀川在他的口腔所做的一切。


    不过一会儿,他就学了六七分像。


    云颂觉得自己很有天赋。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怀川声音低哑地“嗯”了声,略微有些不满:“……阿颂?”


    声音就响在耳边,云颂的半边身子都因为他这一声酥酥麻麻起来,不听大脑的使唤。


    但他亲得有点累了,而且总觉得没有怀川亲他的时候舒服,瞬间摆烂不干。


    脸埋进怀川的脖颈,云颂装睡。


    怀川笑了起来。


    云颂贴着他的身体,感受到了震颤。


    他用手指勾住怀川的一缕头发,警告似的轻轻拽了下:“不要吵我睡觉。”


    怀川笑着答应。


    一个小时后,窗户外的天空亮起。


    怀川瞥了眼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一缕阳光,拍了拍云颂的后背:“太阳出来了。”


    云颂没有动。


    怀川直接抱着他坐了起来。


    云颂还是一动不动,但怀川感受到喷洒在他脖子上的呼吸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他用抱小孩子的动作抱着云颂下了床。


    双腿腾空,被托住屁股抱起来的瞬间,云颂立即睁开眼,手指抓紧了他的肩膀。细长的手指上还缠绕着怀川的一缕头发。


    “放我下去。”他强硬地命令。


    怀川笑着问:“不睡了?”


    “不睡了。”云颂本来就在装睡,想逗怀川玩儿,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怀川放下他,顺便帮他整理好衣服。


    两人离开房间。


    刚打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孔随、导游和张添添。三个人像门神一样站着。


    云颂挑了下眉。


    “一会儿一个念境,一会儿一个念境,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孔随觉得照这样下去,他下辈子都不一定能够离开这个念境了。


    这时,邱慎良和邱知衡先后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你们都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邱慎良说:“楼下有早餐。”


    他一提昨晚,孔随和导游不约而同地露出苦哈哈的表情,有气无力地说:“睡得太好了。”


    “但你们看起来不像睡得好的样子。”


    孔随和导游对视一眼,他们压根就没睡。


    “你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吧。”邱慎良关心地说,“你们看起来真的很需要休息。”


    孔随:“不用,去吃饭吧。”


    “那好吧。”邱慎良带着他们下楼用餐。


    吃早餐的时候,几个人也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实际上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一起吃过早餐,邱慎良带他们回邱府。


    邱慎良和邱知衡需要去上课,云颂他们终于有单独的时间可以聊一聊念境相关的事。


    “我们都经历了三个小念境了,可是对于大念境的主人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孔随瘫在石桌上,“念境的主人到底是谁啊?!”


    他扭头看向导游:“你说说。”


    导游说:“你问我历史我能给你讲三天三夜,你问我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孔随又扭头看向张添添:“你说说。”


    张添添说:“我只是个小孩儿。”


    孔随:“小孩儿也要动脑子。”


    张添添抓耳挠腮半天,在把脑袋挠秃顶之前,终于挠出来了一个猜测:“可能是跟邱府有关系的人,我们经历的三个小念境好像都跟邱少爷和邱小姐有关系。”


    孔随立即说:“我觉得他说的对。”


    张添添嫌弃地撇了撇嘴。


    云颂看了眼张添添:“猜的很正确,而且是跟邱慎良、邱知衡关系很好的人。”


    张添添大概是被夸的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有了方向后,孔随瞬间有了满当当的干劲儿:“这样找起来就容易多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找那个叫张群先的人。”


    他也只知道这一个跟邱慎良关系好的人。


    “啪!”


    导游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我赞同!”


    从他觉得张群先这个的名字熟悉开始,他就一直在心里想自己究竟在哪里听过,可是越想,他就越没有头绪,他都快被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折磨疯了。


    【📢作者有话说】


    孔随和导游:如果你们知道我们一直不吃不喝,你们也会觉得我们命很苦[爆哭]


    45  ? 他很爱我


    ◎我也非常爱他。◎


    云颂语调平静地提醒他们:“别忘了邻居婆婆说张群先去见老朋友了,不在家。”


    “啊!”孔随再次趴到石桌上瘫平。


    瘫了一会儿,他突然坐起来,扭头看向导游:“我记得你跟我介绍过邱慎良有两位至交好友,一个道士,一个乞丐。”


    怀川看了眼云颂这个小道士。


    “是啊,怎么了?”导游不明所以。


    “你倒是说道士是谁,乞丐是谁啊。”


    “我不知道啊。”导游说,“历史上没有提到他们的名字,而且道士,乞丐都是传闻。”


    孔随丧失斗志:“行吧。”


    “说不定他今天已经回来了呢,我们可以去他家里看看。”导游说,“如果他没有回来,我们就问问邱慎良还有没有其他的好朋友,一个一个的排除,最后总能找到。”


    导游看向掌握决定大权的云颂。


    “走吧。”云颂站起来。


    “去张群先家吗?”导游积极地问。


    云颂:“嗯。”


    “我来给你们带路!”导游立即跑到队伍的最前面,主动承担起带路的任务。


    云颂和怀川走在队尾。


    孔随和张添添走在中间。和刚进入念境时精神抖擞、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相比,两人此时都成为了霜打的小茄子,蔫了吧唧。


    云颂看向心不在焉的张添添,用桃木剑戳了戳他的肩膀:“你觉得张群先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啊。”张添添一张嘴就结巴了一下,他只是个小孩子啊,怎么他们都来压榨小孩子的脑力,真是欺负人,“你这么厉害,你觉得他回来了没有?”


    “我觉得……”云颂语调拖长。


    张添添瞪着双眼看他。


    怀川笑着看了云颂一眼。


    拉扯住人心情的漫长语调终于结束,云颂反问:“我觉得他回来了,他就能回来吗?”


    张添添挠脸,不确定地说:“也许?”


    云颂说:“那我觉得他在家。”


    张添添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云颂打断了他的话:“发现了吗,白天越来越短了。”


    张添添抬头看向天空,小脸严肃。


    孔随和导游也纷纷抬起头。


    太阳位于他们的头顶,已经是正午的时间,可是距离日出才过了短短两个多小时。


    “之前的白天至少有六个小时。”经过云颂的提醒,导游立即回想了一下之前白天的时长,果然少了一个小时,“怎么会这样?”


    孔随担忧地说:“白天的时长一直这么减少下去,最后不全成夜晚了,那些怪物还不更加猖狂,人人都躲在家里不能出门了。”


    “有什么解决办法吗?”导游问。


    孔随和张添添也期待地看向云颂。


    云颂还是那句话:“找到念境的主人。”


    “既然这样,那我们快点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分头行动,一人找一个邱慎良的朋友进行排除。”导游加快了前往张群先家的脚步。


    张群先住的地方离邱府很近,几个人的脚步很快,没几分钟就到了小院门口。


    导游礼貌地敲门:“你好,有人在吗?”


    院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导游敲门的声音更大:“张群先在不在?”


    隔壁的邻居婆婆打开了门。


    “又是你们呀,群先还没有回来呢,你们是不是有急事找他。”婆婆也替他们着急了起来,“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婆婆,您别急,我们没那么急。”导游很怕她这个年纪一着急会出事,赶紧安抚她。


    刚把婆婆哄回家,导游一转身就看见张群先的院门突然缓缓朝内打开了。


    导游的表情一惊,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进去。”云颂迈开脚,跨过门槛。


    怀川跟在他的身后。


    见两位大佬都进去了,孔随和导游也不敢在外面停留,赶紧拉着张添添进去。


    他们都进去后,身后的院门关上了。


    对于这种熟悉的关门操作,导游和孔随已经由一开始的一惊一乍变成见怪不怪。


    张群先住的院子不大,进了门之后,所有的场景就能够一览无遗。


    “有人在吗?”导游对着堂屋门喊了声。


    院子里好像有回声,导游听见了自己喊话的声音,但依旧没有听见回应。


    给他们开了门,但是又不理他们。


    这个张群先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导游看向云颂。


    云颂四处看了看,往前迈出一步。


    脚步迈出去后,周围的场景迅速发生扭曲变化,像是水波荡起的涟漪。


    他们看见的这座院子逐渐消失,所处的地方瞬间开阔,耳边传来阵阵浪涛声。


    导游神色平静地看着宽阔的江面,已经懒得再想又给他干到哪里去了。


    “张添添呢?”


    孔随焦急惊慌的声音响起。


    他第一个发现张添添不见了踪影,急忙四处转身搜寻。江边的视野非常开阔,但是目之所及都没有张添添的身影。


    “看见张添添了吗?”孔随焦急地问。


    “张添添!”他大声喊,“张添添!”


    导游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影,也着急了起来:“我们一起的,他没有进来吗?”


    “不用找他。”云颂冷静地阻止他们。


    孔随和导游不解地看过来。


    云颂说:“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危险,等我们离开这个念境就能够见到他了。”


    听见他这样说,孔随和导游逐渐冷静。


    云颂见他们不再心急火燎,扭头观察起当前的场景。江水还是那条穿过岳城的江水,站在江边看到的环境大同小异。但是云颂确定自己来过这里,这里给他一种熟悉感。


    正回想着,身后突然响起邱慎良的声音。


    “张群先,云道长,我出来了!”


    他兴奋得听起来像是一只被关久了放出来的野猴子,会在树林里荡来荡去的那种。


    云颂转身看过去。


    他先是看到了两步外的张群先,张群先穿着黑色长衫,戴着一副眼镜,单看外表似乎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呆子,但能跟邱慎良玩到一起的人,肯定不会是个呆子。


    “他好像只猴子。”张群先语气很自然地跟云颂吐槽,看到云颂身后的怀川他们,他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样很自然地跟他们打了招呼,“你们是云道长的朋友吧。”


    孔随傻愣愣地点头。实则内心惊讶,对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而且,这个张群先横看竖看都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进了这个念境之后他经常产生这样的感觉,看什么都觉得隐隐熟悉。


    真奇怪。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孔随将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抛之脑后。


    “你们是谁?”邱慎良跑过来,疑惑地看着怀川他们,“云道长的朋友吗?”


    云颂看了眼怀川:“他是我的师兄。”


    怀川的嘴角明显地翘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是的,我是阿颂的师兄,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他很爱我。”他伸手揽住云颂的肩膀。


    云颂睨他一眼:“?”


    他听见了什么玩意儿。


    他很爱什么?


    “我也非常爱他。”怀川笑眯眯地说完。


    云颂:“……”


    邱慎良听得一愣一愣的:“哦哦。”


    反应过来,他赶紧尊敬地拱了拱手:“原来是云道长的爱——师兄,失礼了。”


    邱慎良得到了云颂想要杀人的眼神。


    他赶紧跳过这个话题:“我让我妹给我打掩护才偷偷跑出来,走吧,我们去福兴村。”


    云颂听到这个村子的名字,想起来了这段记忆:他和邱慎良、张群先成为朋友之后的某天,邱慎良在福兴村又一次被鬼撞身。于是,他打算去福兴村看看情况,邱慎良非要带着怕鬼的张群先一起去。


    “你去带路。”云颂对邱慎良说。


    邱慎良带着张群先屁颠屁颠走在前面。


    云颂走在末尾,压低声音,简单讲了讲这段故事:“是个小鬼,很容易解决。”


    孔随和导游放下心:“那就好。”


    突然,两人对视了一眼,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而且还是想起了令他们无比震惊的事情,直接傻站住,表情如遭雷劈。


    “云颂,你……你……”孔随结结巴巴了半天,都没能“你你你”出来后面的话。


    导游也在那里“你你你”了半天。


    云颂不知道他们俩在抽哪门子的疯。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孔随终于顺畅地说完整了一句话。


    导游说:“是啊!”


    云颂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从来没和孔随说过自己活了多久,孔随一直以为他们是同龄人。孔随都这么认为,就更别提导游。


    进入这个和自己有关的念境之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云颂忽略了这件事。


    而且在邱知衡、萧萍这些人和自己问好的时候,孔随和导游都没有流露出特别的反应,他就更自然而然地忘在了脑后。


    “你们在聊什么?”邱慎良回头。


    “我们什么也没聊啊!”孔随此地无银三百两,“哈哈哈,我们能聊什么呢。”


    邱慎良“哦”了声,相信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


    没有了旁人,孔随和导游重新看向云颂。


    云颂用一句话给他们做出了简单明了的解释:“我和邱慎良他们认识,是朋友。”


    “您的意思是说,您和九十多年前的他们认识?!”导游看起来好像有点缺氧。


    他一回想之前小念境中的种种,发现可以找到许多蛛丝马迹来佐证云颂的话。


    导游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缺氧了。


    云颂:“嗯。”


    “我能冒昧地问一句,您今年多大了吗?”


    云颂淡淡地瞥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导游双腿一软,恨不得跪下来膜拜大佬,他疯狂地摆手:“不不不!不想了不想了!我其实一点也不好奇!真的!”


    “你呢?”


    云颂看向还没有回过神的孔随。


    孔随浑身一激灵,跪了。


    46  ? 念境主人


    ◎张群先。◎


    邱慎良和张群先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双膝跪地的孔随:“你……在做什么?”


    孔随双手并用地爬起来,拍去膝盖上的土,面不改色地说:“腿走累了,歇一歇。”


    邱慎良和张群先沉默半晌。


    孔随提醒:“别耽误时间,继续赶路。”


    “下次想休息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邱慎良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


    孔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他催促:“知道了,快走吧。”


    邱慎良继续带路,指了指左前方的一个密集村落:“前面那个村子就是福兴村。”


    张群先看了眼天色:“太阳快下山了,天黑不好走,我们在日落前抓紧时间赶到吧。”


    他们加快了脚步。


    虽然双腿在行走,但孔随的脑子里还在想云颂的事情,想得眼神都有点呆滞了。


    不知不觉中拐到云颂身边,孔随说:“你竟然是一百多岁的老爷爷了……”


    老爷爷?


    云颂心想:我比你祖宗都大。


    算了,这话说出来容易吓死孔随。


    他颇为可惜地咽回去嘴边的话。


    怀川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笑了笑。


    导游接住话茬:“可是他看起来比你小很多。他像是大学生,你像是教了很多年书的老师,而且还是那种令家长放心的老师。”


    孔随面无表情:“我刚从学校离职。”


    导游感受到了孔随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怨气,感觉一点也不比念境中的鬼少。害怕自己被打,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邱慎良身边跟他攀谈,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孔随磨了磨后槽牙。


    被导游这么一打岔,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的震惊。其实导游说的话也有几分鬼道理,就算他知道了云颂的年纪,可是看云颂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把他当同龄人。


    一百多岁又怎么了,就算是能当他祖宗的年龄,也不可能说不做朋友了。


    孔随想明白后重新扔下大脑,不再思考。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到达福兴村。


    邱慎良和福兴村的村长似乎很熟悉,村长见他们来,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收拾出来了三间空房让他们过夜。


    房间里,几个人围着桌子而坐。


    “我就是在村长家撞了鬼。”邱慎良讲起自己的遭遇时为了营造恐怖的气氛,刻意压低了声音,“晚上我出来解手,在院子里的井边儿看到了一个长发女人,对着月亮用手梳头。她的头发垂在井里面,湿漉漉的。”


    孔随和导游聚精会神地听着。


    云颂说:“她是淹死在井中的水鬼,在寻找替死鬼,只要靠近她就会被拖入井里。”


    孔随和导游想到他们进院子时就路过了那口井,顿时生出后怕的感觉。


    两人动作默契地裹紧了衣服。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做了阳春面,你们尝尝。”村长慈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谢村长,您稍等,我来开门。”邱慎良朝门口走过去,正要开门,一把桃木剑横在他的身前。剑身拍了下他的胸膛,看似很轻的力道,但邱慎良却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邱慎良疑惑地看向云颂。


    “假的。”云颂用剑锋挑开了一点窗户纸。


    他们几人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外面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


    但破开的窗户缝隙中却能看到白色。


    孔随和邱慎良慢慢凑近窗户缝隙,探究这团显眼的白色到底是什么东西。


    离窗户还有一步远的时候,那团白色突然有了动作,像人眨眼睛似的,眨了一下。


    不对!这就是人的眼睛!


    邱慎良和孔随反应过来,瞬间抱作一团。


    “云……云颂。”两人一起喊人。


    云颂不慌不忙地应声:“还有别的呢。”


    别的什么?


    邱慎良和孔随下意识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窗户缝隙中露出来的那只白色眼珠子逐渐离开。正要松口气,突然一只红色的眼睛紧紧地贴上窗户缝隙,目光充满恶意。


    “这又是什么?!”两人叫出声。


    孔随叫完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叫啊。


    他明明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还跟这玩意儿打过很多次交道,该见怪不怪了才对。


    都怪邱慎良这个胆小鬼带偏了他。


    他扭头一看发现张群先更胆小,完全躲在了导游的身后,双手抓着导游的衣服。


    真是令人窒息的依靠方式。


    “云颂?”邱慎良向云颂求助。


    云颂平淡地说:“红眼睛。”


    他语气更加平淡地补充:“外面全是,没见过这种景色的人可以出去欣赏欣赏。”


    邱慎良:“……”


    并不是很想出去。


    不,是完全不想出去!


    怀川笑着看了云颂一眼:“在屋里待着会更安全一些,任何人叫门都不能理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句话,敲门声再度响起。“咚咚咚”的声音结束,村长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做了阳春面,里面还放了肉沫,你们出来尝尝,味道特别香。”


    村长说着与之前相差无几的话。


    阳春面的香味似乎顺着门窗缝隙飘了进来,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肉香味。


    “好香啊。”导游用力嗅了嗅空气。


    面香得他都想冲出去把碗吃掉。


    “好香啊。”邱慎良和孔随他们的表情有了变化,脚步开始转向门口。


    “好想吃一口啊。”导游和张群先也露出痴迷的神色,迈着虚浮的脚步往门口走。


    除了云颂和怀川,其他人都像是魔怔了。


    云颂挥了下手指。


    桃木剑飞过去拍了他们一人一下,效果立竿见影,几人的眼神瞬间清醒。


    一看自己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邱慎良吓得一个大跳,顿时向后跳了一米远。


    村长还在门外锲而不舍地说:“出来吃面啊,肉非常香,出来吃一口吧。”


    “谢谢了,我们都不爱吃面。”邱慎良礼貌地婉拒了。四个人手拉着手,战战兢兢地回到座位,一个个的脸白得跟刚做出来的嫩豆腐似的,只是看起来都快要碎掉了。


    村长没有了声音,但浓浓的肉香味还在往房间里飘,说明他依旧站在门口。


    怀川皱了下鼻子。


    云颂看向他:“不舒服?”


    “不喜欢这个味道。”怀川将脑袋搭上云颂的肩膀,埋进他的脖颈狠狠吸了两口。


    听着他可怜兮兮的声音,云颂不由自主地心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一个凌厉的眼神看向悬在身侧的桃木剑。


    桃木剑泛起金光,冲破窗户纸,直接从门外假村长的脑袋上穿透过去。


    假村长瞬间灰飞烟灭。


    肉香味随着他一起消失。


    云颂问怀川:“现在好点了吗?”


    怀川蹭了蹭云颂的脸,像是一只对人类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嗯。”


    云颂放下心,余光却看见邱慎良和张群先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和怀川,像是在惊讶,又像是谴责他“重色轻友”。


    云颂略微有几分心虚地转移话题:“我让小桃解决一下外面的东西。”


    他赶紧指挥起小桃,但慢慢的,他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外面的东西不太对劲。”


    不仅有眼睛还有怪物,比当时在坟地攻击他们和围困邱府的眼睛加起来还要多。


    而且这些东西的黑气更重,攻击更强。


    “砰!”


    “砰!”


    “砰!”


    外面的怪物开始撞门。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云颂立即甩出几张符。


    符纸贴上门上,这才让摇摇欲坠的门有了几分稳固的迹象,起码不再晃动。


    “怎么回事啊?”孔随语气惊慌,但还是顾及到了邱慎良和张群先,声音很小,“这群有眼珠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小念境中。”


    之前小念境中出现的所有怪物都只有眼白,只有大念境中才会出现这样的怪物。


    云颂看了眼躲在邱慎良身后的张群先。


    怀川好心地解答他的疑惑:“念境主人。”


    孔随和导游同时看向邱慎良。


    难道邱慎良就是念境的主人?


    怪不得他们经历的所有故事都围绕着他。


    怀川提醒:“他后面那位。”


    孔随和导游表情还没有从震惊中缓回来,呆愣愣地同时往邱慎良身后看去,看到了张群先的衣角——他几乎全被邱慎良挡住了。


    念境主人是张群先?


    可是他看起来是他们中最怕鬼的人。


    孔随和导游都有点怀疑,之前他们想象中的念境主人都很高大威猛,气宇轩昂,毕竟他是能和怪物对抗,分出白天黑夜的人。


    所以进入张群先的念境,看到张群先文质彬彬,略微瘦弱,还格外怕鬼的模样,两人都否定了张群先是念境主人,只把这次也当做进入了某个小念境。


    “真的吗?”孔随还是不敢确定。


    怀川:“嗯。”


    “砰!”


    “砰!”


    “砰!”


    撞门声更加剧烈。


    门上贴的灵符的光芒逐渐燃烧成灰。


    孔随心想:念境主人是谁暂时不是最重要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扛过今晚。


    云颂立即甩出金线,金线穿破窗户,织成网状,拦在门前。


    外面响起了烤肉的“滋滋”声。


    47  ? 遗憾的事


    ◎你这两个朋友挺没心没肺。◎


    如果现在的场景变成烧烤店,孔随和导游听见这样的滋滋声会很开心地给肉翻个面,但现在他们只觉得恶心反胃。


    更别提空气还有一股腐烂的肉味。


    “哕!”张群先干呕了一声。


    “不好意思——哕!”


    “实在不好意思……”


    张群先捂住鼻子和嘴,默默地走到墙角蹲下来,变成了一只没有灵魂的蘑菇。


    邱慎良端着水过去安慰他。


    云颂用余光瞥了眼他们,五根手指用力勒紧金线。另一只手犹如弹琴一般从紧绷的金线上划过,红色的血珠融入每一根金线。


    金线的光芒陡然更亮,就算隔着一层窗户纸也能够看到金线织成的巨网从天而降。


    外面响起嘶哑难听的惨叫声。


    趁着这个间隙,云颂从包里拿出来几张符贴到门上,摆出一个护身驱邪阵。


    一根金线绕着房间围了一圈。


    云颂站在这根金线之后,时刻保持警惕。


    房间外拍打门窗的声音在巨网落下后逐渐消失,窗户缝隙也看不见有红色的眼睛贴上来窥视,但时不时仍有一抹红色闪过。


    云颂说:“等天亮吧。”


    怀川拉了把椅子过来,让他坐下。


    没有了腐肉味和滋滋声,张群先终于从失去灵魂的蘑菇状态缓了过来,面色煞白地喝了几口邱慎良端给他的水:“见笑了。”


    “你没事吧?”孔随关心。


    “没事,虽然不相信,但是我从小就怕鬼。”张群先说,“后来慎良撞鬼,我就信了。”


    “我也是。”导游深表理解。


    在进入念境之前,他也一直不信,但由于从小听自己奶奶讲鬼故事就又很怕。


    孔随赶紧说:“其实,我也是。”


    云颂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他转折非常生硬地说:“天亮还要很久,咱们干坐着也不是个事,不如来聊聊天,比如说你有什么遗憾。”


    “我先说我自己的遗憾,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谈恋爱。”孔随说完看向导游,努力给他暗示的眼神,“该你了。”


    导游觉得硬聊真的很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我最大的遗憾是高中毕业时想和班主任合照,却没有勇气,后来老师离职去了国外,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孔随看向云颂和怀川,但是看到云颂面无表情的脸立即就把头扭了回来。


    “你呢?”他看向邱慎良。


    邱慎良仔细思考了一番,神情逐渐难过:“当年出国认识的好朋友在战争中死了,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也没能替他报仇。”


    孔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邱慎良的情绪恢复之后,张群先才开口:“我小时候是乞丐,经常没有饭吃,也没有地方住。但是我碰见了一个特别好的面馆老板娘,她请我吃面,还让我住在她的店里给她看店,后来她生病去世了。”


    “所以你的遗憾是老板娘去世。”孔随想了想不对啊,他们正在经历的这个念境哪里有面馆,哪里有老板娘,八竿子打不着。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她是我当时最大的遗憾。”张群先叹息一声,眼神难过。


    孔随问:“除此之外还有吗?”


    张群先想了想:“好像没有了。”


    问了半天,一无所获。


    现在的张群先和邱慎良似乎还处于没有太多忧虑的阶段,孔随果断放弃了这个方法。


    怪不得云颂从头到尾都没理会他。


    聊天结束,气氛安静下来。


    云颂靠着椅背,手指上缠绕的金线软软地垂落在地上,在修长白皙的手上有种别样的美感,让人很想缠点别的试试。


    怀川用手指挑起金线。


    “别动。”云颂说。


    怀川并没有放下:“嗯?”


    这些金线都是他用灵力外化出来,跟他本人紧密相连,平常用来杀鬼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怀川这样轻轻的触碰反而让他浑身别扭,好像猫被捏住了尾巴似的不舒服。


    但他不可能告诉怀川是因为自己对灵力的掌控很细致,所以他这样碰金线时自己会敏感地感觉到触碰,否则怀川绝对会得寸进尺。


    “反正不要摸。”云颂说。


    “好吧。”怀川在手指缠了两圈后松开。


    枯等天亮过于无聊,没过几分钟,怀川就再次勾起了他手指上的金线。


    云颂见他玩得认真,像是猫咪玩起了毛线团子,就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玩一下也没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因为有了云颂带来的安全感,邱慎良和张群先扛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扛不住困意,在孔随和导游的劝说下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孔随和导游没有困意,但也趴在了桌子上,两人正在用手指蘸水画井字棋玩。


    又过了大约八个小时后,窗外出现亮色。


    云颂推开门,看到了随着阳光一起消失的怪物,这些怪物果然和大念境中的怪物一样。


    张群先是念境主人,这些怪物最想杀掉的人就是他,杀了他就可以占领白天,将整个念境彻底变成它们肆意作恶吃人的地方,所以,它们再也按耐不住,倾巢而出。


    孔随揉了揉眼睛:“天亮了啊。”


    他走到床边叫醒邱慎良和张群先。


    两人迅速起了床,可见没有真的睡死。


    太阳很快就完全跃出地平线。


    村长也醒了出门,看见他们都站在院子里,惊讶地说:“怎么起这么早,我还没有做饭呢。”


    “我们帮你一起吧。”邱慎良和张群先非常热心地和村长一起进入厨房帮忙做饭。


    云颂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两个。


    怀川笑了声:“你这两个朋友挺没心没肺。”


    云颂不是很想接他这句话。


    孔随说:“我们也去帮忙吧。”


    怀川看了眼无语至极的云颂,更加明显地笑了声:“看来这个朋友也是啊。”


    孔随疑惑:“?”


    他怎么了?


    云颂说:“有这个帮忙的时间,不如想想昨天晚上最开始发生了什么事情。”


    孔随和导游对视一眼,开始回想。


    不就是村长端着面问他们吃不吃面,还说里面放了肉沫,香的不得了。


    呃……好像是哪里有些奇怪。


    “砰!”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剁骨头的声音。


    村长用斩骨刀剁开猪腿上的骨头,手起刀落,“砰”的一声,非常干脆利落。


    “付叔,刀很好使啊。”邱慎良说。


    张群先正在生火,闻言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往锅底扔柴火的动作突然停住,猛地甩了一下手,表情惊恐。


    即使坐在火前也挡不住他遍体发凉。


    咽了口紧张的吐沫,张群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掌心,站起来说:“付叔,柴火好像不够了,我去院里拿点。对了,慎良,我看水缸里似乎没剩多少水了,你别在这儿站着碍付叔的事,去帮付叔打点水过来。”


    “我哪有碍事。”邱慎良一边反驳,一边拎起墙边放的两个水桶,扭头对剁肉的村长说,“付叔,我去帮你打水了。”


    村长点点头。


    出了厨房,张群先赶紧拉着邱慎良来到村长的视野盲区,在院子里寻找云颂他们。


    “这里。”云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张群先压住惊呼,顺便捂住了邱慎良的嘴。


    “嘘!”张群先说,“我们快走。”


    邱慎良眼神疑惑:走什么?


    张群先没时间跟他多解释,拽着他的胳膊就要带他离开村长家的院子,结果扭头看向院门时发现院门竟然是锁着的。


    他扭回头,一道寒光突然闪过他的眼睛。


    张群先下意识闭了下眼。


    睁开眼,他看见村长提着斩骨刀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平静,平静得瘆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村长问。


    “我们……”张群先不知道怎么解释。


    邱慎良通过张群先捂住他的嘴的手感受到了张群先正在害怕地发抖。


    张群先为什么会怕村长?


    “不是说去拿柴火吗?”村长拿着刀走近了一步,“我还准备给你们做肉呢。还是说你们不喜欢吃猪肉,喜欢吃……人肉……”


    村长阴森森地笑了声,举起刀砍过来。


    “我草啊!”邱慎良和孔随同时吓得骂出声,只不过邱慎良被捂着嘴,骂的没有那么清楚。


    张群先松开他的嘴,拉着他就跑。


    “你的肉肯定很香吧。”村子盯着云颂,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眸中全是贪念。


    只是他举着刀还没有来到云颂的面前,他的双腿便突然往后一折,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倒在了地上,刀也掉到了一边。


    云颂走过去踢开地上的刀,回头看了眼出手的怀川。怀川眼神无辜地歪了歪头。


    云颂拿他没有脾气,回过头看向双腿折断的村长。他转身看怀川的这一小会儿时间,村长的两只眼睛也变成两个血窟窿。


    “他怎么了?”孔随和张群先小心翼翼地围上来,看到村长的惨状,心中惊骇。


    云颂淡淡道:“报应吧。”


    “我也这么觉得。”怀川走到云颂身边,牵住他的手,心情很好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邱慎良还是一头雾水:“怎么回事啊?”


    “村长是杀人凶手啊。”张群先说,“你撞见的女鬼死在了他家院子里的水井,你还说你看见女鬼身上有被刀切开的伤口。”


    邱慎良迟疑:“可这也不是证据。”


    “你过来看。”张群先拉着他回到厨房,然后用木棍从堆在墙边的柴火中挑起来一缕带血的长头发,头发甚至还连着一块头皮。


    他烧火的时候不小心用手摸到了,看清是带血的头发后,他的头皮跟着发麻,瞬间就想起了邱慎良讲的撞鬼过程。


    邱慎良的眼睛瞪大,人看起来和傻了一样。


    张群先拉着他从厨房出来,回到村长身边:“而且他刚刚都要杀我们了。”


    邱慎良顿时面如死灰。


    怀川对云颂说:“也不是全然的没心没肺。”


    云颂给了他一个不痛不痒的肘击。


    这时,女鬼从水井中爬了出来。


    张群先第一个看见了她:“啊!”


    他往云颂的身后躲去。


    女鬼出来后,因为太阳的照射身上冒出灼烧的黑烟,但她还是来到了村长面前。


    头发卷起地上的斩骨刀,女鬼对着村长的脑袋劈下去,却在半途被看不见的力量阻止。


    “不要杀我。”村长恐慌地喊,“我不是故意杀你,是你自己不留神掉进了井里。”


    但是发现女鬼杀不了自己后,他卖惨的表情立刻转变,得意地笑了起来。但很快,他的笑意就僵住了——云颂用桃木剑挑开他的口袋,从里面挑出一张符。


    村长亲眼看着他的护身符被烧掉,目眦欲裂,符纸燃烧的画面突然定格。一颗脑袋咕噜噜地滚到了地上,眼珠子几乎快掉出眼眶。


    云颂没有看到村长掉脑袋的这一幕,他的眼前遮来了一只手,将他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


    云颂闻到了怀川的气息。


    等这只手放下去,村长已经消失不见,但是可以看见有一道被拖拽的痕迹通向井口。


    女鬼什么也没说,回到井里。


    除了地面上的一滩血,好像无事发生。


    “我们快回家吧。”张群先扯了扯邱慎良的衣服。他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邱慎良点头。


    “你们去门外等我。”云颂说。


    邱慎良和张群先:“好。”


    云颂准备度化女鬼。


    孔随瞥了眼已经在门外的两个人,问云颂:“你们以前也是这么解决的吗?”


    “不是。”云颂说,“比这复杂许多。”


    当时他们三个来到村子里,村长热情地邀请他们入住,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女鬼在张群先晚上上厕所时,蛊惑了他的心智,将他拖入井中,想要让他成为自己的替死鬼,自己从而离开水井。”


    云颂更详细地讲起往事。


    “我们将张群先救了回来,村长扭曲事实、颠倒黑白,想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女鬼。当时的女鬼怨气很强,对人无差别攻击。无论村长说的是真是假,女鬼都需要被度化。”


    “在度化的过程中,我们发觉事情真相。但村长提前在饭食中给我们下毒,想要将我们也杀掉。”


    “最后,他没有成功,被一枪打死。”


    “听起来不像有什么执念在里面。”孔随觉得这似乎只是一件普通的往事,“张群先的念境中怎么会出现这样一段?只是因为怕鬼吗?”


    “不全是因为怕鬼。”云颂摇头,“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被欺骗得这么惨。”


    张群先和邱慎良当时都很相信村长,一村之长,待人亲和,对他们像亲叔叔一样。


    再加上村长一番惨烈的哭诉,他们便认为村长是好人,结果却被背叛,还差点丧命。


    交付信任却被伤害,所以才会印象深刻。


    “走了。”度化好女鬼,云颂离开村长的院子。


    等他们都跨出院门后,刺眼的白光出现。


    视线恢复之后,云颂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府门——他们来到了邱府门口。


    但很快,云颂意识到不对之处。


    街上非常非常混乱。


    好多人背着大包小包,有的人甚至连包里的钱都不要了,逃命似的往城外跑。


    48  ? 躲避战火


    ◎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房屋燃烧的黑烟令天空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灰色,飘飘洒洒的灰烬如同一场大雪。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


    云颂看着这熟悉的场景,神情渐冷。


    肩膀被人揽住,揽到旁边时,一个牵着孩子的妇女从他刚才站的位置跑过去。


    “战争打过来了,你们也快跑吧。”


    她的脚步匆匆忙忙,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但是看见云颂他们几个人站在那里不动,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他们在逃难吗?”导游的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响起飞机在飞行时的嗡隆声。


    他抬起头看了眼,眼睛眯起。


    看到飞机的模样时,导游表情巨变。


    “快躲起来,是空袭!”他大喊。


    孔随震惊:“什么!”


    看着街上埋头逃命的人群,导游咬牙朝他们跑过去:“有炸弹!快找地方躲起来!”


    孔随迟疑片刻,也跟上他一起喊。


    “找矮墙,低洼的地方躲。”导游拉着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快速地寻找掩体,看到附近有排水的沟,他立即将人推进去。


    孔随躲在矮墙后,怀里搂着一个小孩儿。


    他探头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大多数人都听见他们的喊话躲了起来,只有云颂和怀川还在原地站着,他着急地喊:“云颂!”


    飞机从他们街道上空迅速飞过。


    嗡隆声越来越响。


    孔随按着小孩儿的脑袋,低下头。


    炸弹接二连三地从空中掉落。


    云颂看着那些炸弹,甩出金线。


    金线织出巨大的网迅速遮盖在城市的上空,似乎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它的光照之下。


    金色的网越铺越大,无边无际。


    云颂操控桃木剑。


    桃木剑飞向金网的中心,像是一根顶住房屋使其屹立不倒的柱子,稳稳地立在那里。


    所有投下来的炸弹均被金网拦截,在碰到网的那一刻化为粉齑消失不见。


    又一架飞机飞来。


    云颂感知到了各个飞机的位置,令他惊讶的是城市上空,至少有四十架飞机。


    四十架飞机同时轰炸。


    云颂不得不放出更多的灵力,但他体内的灵力不比从前十分之一,勉强护下整座城。


    突然,一道身躯贴上他的后背。


    丹田处的灵力再次充盈。


    云颂垂眸看了眼,看到了怀川贴在他丹田处的手掌,源源不断的阴气转化为灵力进入他的体内,他不由得分神了一秒。


    原来不用接吻就可以。


    灵力充盈后,挡在天空上方的金网的光芒更亮,几乎到达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大约半个小时后,飞机的声音消失。


    云颂等了几分钟后才收起金线。


    躲避的人纷纷站起来,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找到自己的家人紧紧抱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受伤或者死亡,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云颂看着他们,突然就想起了现实中的那段过去:他能够驱鬼捉妖,却改变不了炮弹落下的轨迹,更阻挡不了炮弹带来的伤害。


    邱家消息灵通,提前知道了战争会打到岳城,于是,他和邱慎良、张群先一起组织城中的百姓躲避战火。邱慎良出钱造船,他和张群先则负责劝说,并带领这些人离开岳城。


    张群先水性好,带着人乘船过江去南方。


    他带着人徒步去往西部。


    等他回来时,岳城已经开始遭遇轰炸。


    有时飞机一天飞一趟,有时一天飞三四趟,无差别的轰炸持续了一个半月。


    无论白天和夜晚,云颂总能听见爆炸声。


    炸弹离他最近的时候就落在他的脚边。


    那时他想,如果他能够把自己的灵力分给每个人就好了,至少会多一点生存的希望。


    即使他不眠不休,能够真正救下来的人并不多。因为上一秒从炸弹中救下来的人,下一秒很可能就会死在另一个炸弹里。


    后来战争结束,云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会听到飞机盘旋的轰鸣声,听到炸弹爆破,高墙坍塌,还有人们的哭声,连绵不绝的哭声。


    云颂不禁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带着执念死去,别人进入他的念境之中,也许就会看到这一幕,看到他的无奈和无力。


    但是在张群先的念境中,重来一次的他可以救下所有人。念境中的一切均是阴气幻化,他有这个能力,终于可以不用再懊恼。


    如此来看,这个念境片段倒像是在缓解他曾经的遗憾与执念。


    “在想什么呢?”怀川搭上他的肩膀,捏了捏,像是在安慰他,“怎么突然不开心。”


    云颂回过神:“从前的我没能救下他们。”


    怀川说:“我知道你尽力去救了。”


    云颂抬眼看向怀川。


    怀川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他们也尽力活着了,是挑起战争的人的错。”


    云颂突然不太适应他这么温柔正经,竟然真的让他体会到了有师兄是什么感觉。


    这时,孔随和导游兴奋地跑了回来。


    “你刚刚也太厉害了!”


    云颂赶紧把怀川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去,但是忘记了自己的肩膀还被对方揽着。


    他不说,怀川当然不会主动松开手。


    “刚刚那张网也太帅了!”孔随说,“我都准备好遗言了,没想到我们大家都没事。”


    导游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早知道我就躲在墙后,不趴在水沟里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轰炸的飞机?”孔随问。


    导游理所当然地回答:“历史上有记载的照片啊,我还在博物馆里见过模型。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没啥爱好,就喜欢历史。”


    孔随说:“那你怎么干起了私人导游?”


    导游:“这是我的兼职。”


    孔随若有所思地点头:“哦哦——诶!那我能冒味的问一下,你的本职工作……”


    导游干脆利落地回答:“不能。”


    孔随遗憾地说:“行吧。”


    他们的聊天刚结束,邱慎良的声音响起。


    “云道长!刚刚是你救了我们吧!”邱慎良带着张群先灰头土脸地从邱府里跑出来。


    看到他们这么狼狈,孔随语气很自然地关心:“你们怎么搞成了这样?”


    邱慎良和张群先疑惑地看向他。


    孔随反应过来他们在这段回忆中还不认识,连忙说:“我们是云道长的朋友。”


    邱慎良接受迅速:“你们好。”


    略微仓促地打过招呼,张群先提醒邱慎良,让云颂他们先进家再聊天。


    几人一起进入邱府。


    云颂看到了塌成废墟的西院门。


    “邱府前天被炸了。”邱慎良说,“好在没有人死亡,受伤的小厮已经送去医治了,我和群先刚刚就是在清理这堆废墟。”


    “府里的人好像少了很多。”孔随说。


    张群先听见他的低语:“很多丫鬟小厮都让他们离开岳城躲避战乱去了,剩下这些都是愿意留下来跟邱府共同进退的人。”


    导游注意到此时已经是深秋季节。


    “今天是几月几号?”他着急地问。


    张群先回答:“十一月三十。”


    还有两天战争就会打过来。


    岳城抵抗了不足半个月被敌军彻底攻占。


    “你们也走吧。”导游说,“越快越好。”


    “我不会走。”邱慎良说,“我们如果一退再退,将来还能退到哪里去呢?岳城是我长大的地方,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我心之所愿,因为我是为保护我的家乡而死。”


    导游皱着眉,眼神难过。


    他站在九十多年后的未来,知道结局是胜利,但是邱慎良他们不知道。


    “我知道他们就要打过来了,我想此时此刻留在城里的军队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邱慎良说,“而且城里还有许多没有撤离的百姓,我有比他们强健的身体,我会打.枪,我应该站在他们前面,保护他们。”


    导游心情沉重地叹息一声,历史已经无法更改,可这里是念境,他就想试一试,让他们都活下来。他扭头看向云颂,希望云颂能够劝他两句,但云颂什么都没说。


    他愣怔片刻,明白了什么,生在和平时代的他尚且对这些人恨恶痛绝,何况亲自经历战争的邱慎良和张群先,于是,他放弃劝说。


    云颂说:“我和你们一起。”


    之前他缺席了,这次他不会再缺席。


    “我也一起。”导游撸起袖子。


    孔随立即说:“必须要算我一个。”


    邱慎良和张群先对视一眼,笑了笑。


    但太阳刚落山,怪物先出现了。


    数不清的怪物将邱府围住。


    云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夜空。


    夜空中再度出现了那双巨大的猩红色眼睛,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院子里的两人。


    在眼球贪婪的注视下,邱府外的怪物更加疯狂,而遭遇过炸弹击毁的大门摇摇欲坠。


    “比上一段回忆中的怪物多了许多。”云颂放出灵力感知,感知到的结果令他担忧眼前的这扇大门是否能够承受得住。


    也许是因为念境主人即将清醒,所以这些怪物也变得更加灵活,也像是醒了过来。


    云颂用灵符在院子中间摆好阵法。


    怀川说:“我来留意它们,你休息吧。”


    “没事。”云颂拿下手腕上的桃木剑,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灵符,用血将符贴在桃木剑上,“头顶上的那道视线太烦人了。”


    说完,云颂双手掐诀。


    桃木剑倏地飞向空中的那双眼睛。


    靠近眼睛的时候,桃木剑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抵挡住,但还是在慢慢向前。


    “砰!”


    “砰!”


    “砰!”


    撞门声陡然激烈。


    在桃木剑即将刺到眼睛的那刻,邱府残破的大门轰然倒塌,外面的怪物蜂拥而至。


    云颂面色平静、岿然不动。


    他反手甩出一张符。


    灵符落入阵眼,阵起!


    云颂修长的手指不断变换,掐诀。


    “……押赴酆都,永镇幽冥,急急如律令。”


    怀川轻轻地挑了一下眉,突然想,或许应该教他的师弟一些别的咒法了。


    49  ? 亲你一下


    ◎这明明是很多下。◎


    阵法上生出罡风。


    凡是靠近阵法的怪物均被罡风吞噬,在狂乱的风中被消解得干干净净。


    吞噬的怪物越多,罡风反而越强。


    而随着云颂的那句咒语落下,念境中的天地隐隐出现一丝波动,普通人或许察觉不到,但怀川一双眼睛看得分明——


    灵力迅速汇聚,凝出铡刀的轮廓。


    在铡刀落下的那刻,强悍的灵力喷涌而出。灵力所到之处,所有怪物迅速消失。


    方圆十米,再没有一丝污秽。


    云颂抬眼看向夜幕上的那双猩红眼睛。


    桃木剑还在和这颗眼睛僵持之中,只差不到三厘米,桃木剑的剑锋就能刺破眼球。


    眼球咕噜咕噜转动。


    邱府门外刚刚消失干净的怪物再度出现,但是数量上明显比第一波少了许多。


    看来这些怪物并非杀不尽。


    怪物有阵法阻挡着,云颂暂时没有理会它们,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天空上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怪物的统领——汇聚所有怪物的恶念而成,因此当人直视这双眼睛之时就会被这股强烈的恶意影响,轻则产生恐惧害怕的情绪,重则陷入恐慌中无法自拔。


    或许是心中没有惧怕的事情,云颂几乎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可以长久地跟它对视。


    从包里摸出几张灵符朝夜幕甩去,云颂手中掐诀。以桃木剑为中心,灵符漂浮在桃木剑四周泛起耀眼的金光。


    桃木剑瞬间出现无数道分.身。


    每一柄桃木剑都裹挟着锋锐的剑意。


    而原本的僵持逐渐被打破。


    桃木剑开始继续朝眼球刺去,十分缓慢的,剑锋最终碰到凸出的眼球。


    碰到眼球的一瞬间,云颂手上的法诀变化。如同戳破一个泡泡,桃木剑刺进那颗眼球时,眼球“砰”的一声爆炸。


    另一颗眼球则意识到危机,缓缓闭上。


    合上后的眼睛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云颂召回桃木剑,看向面前突然一动不动的怪物。两秒后,怪物的身影像是被橡皮擦轻轻擦去,消失在人的视线当中。


    邱府门外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怪物,但已经没有了攻击的意图,只是在路上游荡。


    云颂把桃木剑扣回手腕,轻轻松口气。


    回头,他对上怀川带笑的眼睛。


    “阿颂好厉害啊。”怀川笑着夸奖。


    云颂觉得他这话听起来就是在哄小孩子,还是把自己当做四五岁的小孩子哄。


    但他心里竟然一点也不反感,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怀川这样夸张的做派吧。


    “哪里厉害?”云颂想看他怎么回答。


    怀川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云颂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那道视线兜兜转转落在了他的唇上。


    云颂立即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回答了,去把地上的符纸收起来。”


    怀川听话地干活。


    将地上的符纸捡起来后,怀川将它们还给云颂,偏下头在他耳边说:“亲我的时候比较厉害,所以,要不要亲我一下?”


    云颂面无表情地推开他:“不要。”


    “行吧。”语气遗憾,怀川顺着他推拒的力道站直,但是在云颂放松下来时,他飞快地凑过去在他脸上用力嘬了一口。


    “啵!”


    云颂的脸颊上立即浮现出一道红印。


    “脸很软。”怀川笑着说。


    云颂毫不意外地想:我就知道。


    他已经懒得再说什么,反正怀川这个仿佛患有皮肤饥渴症的老鬼也不会听。而且他们嘴都亲过无数次了,只亲个脸已经不算什么,对怀川来说估计还能算得上克制。


    但他是绝对不可能夸对方的!


    “回房间。”云颂说。


    怀川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云颂瞬间感觉自己背了一只体型巨大的猫,这只猫还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别撒娇。”云颂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推开他的脑袋,而是拖着他进了房间里面。


    云颂想去桌边坐下,但怀川搂着他的腰强行改变了他的方向,让他走到了床边。


    怀川蹭了蹭他的脸颊,商量道:“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我们躺一会儿好不好?”


    云颂觉得他根本没有在和自己商量,因为他说完那句话就压着自己躺了下去。


    手脚都被束缚在怀川的怀里,云颂什么也做不了,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他听见怀川笑了声,震动的胸腔贴着他的后背,声音低低的,其实很好听。


    云颂正要放松休息,他的脸颊就被亲了口,亲他的人似乎觉得仍然不够,于是,他的耳朵、侧颈都被吻了一遍。


    云颂抬起手挡了一下:“干吗?”


    怀川坦然地说:“亲你一下。”


    云颂跟他讲事实:“这明明是很多下。”


    怀川笑了:“那再让我亲一下。”


    云颂不理他。


    怀川就说:“好不好?”


    云颂最终还是翻了身,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这一眼像是发出的某种信号,怀川立即抬起他的下巴,深深吻进他的口腔。


    云颂张开嘴,完完全全地接纳。


    刚刚灵气消耗太大,他只是想吃点怀川的阴气,才不是想要跟他接吻。


    怀川的手一如既往地贴上他的丹田。


    消耗的灵力很快就被填补完整,甚至比之前更加充盈,但这个吻并没有因此停下。


    “嗯……够了……不要了。”灵力一次性补得太多,云颂感觉丹田处都有点发涨。但他的唇舌都被对方占有,喊停的声音只能含糊地从偶尔错开的唇缝中流露出来。


    云颂推了推怀川的手。


    怀川的手掌从丹田处移开,覆上他的胯,拇指隔着衣服轻轻摩挲那块薄薄的皮肤。


    云颂觉得痒,下意识去躲,但被束缚着双腿,根本无处可躲。他自认为躲避的动作,其实更像是一条小鱼轻轻地挺了挺身体。


    然后,他就被捏着下颌吻得更深。


    直到真的要呼吸不过来,他红肿的唇才被放过,但还一直在被轻轻啜吻。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粗重的呼吸声响在彼此耳边,潮湿的鼻息交织在一起。


    怀川低声问:“出去后可以吗?”


    云颂眼神茫然:“什么?”


    怀川眸色深深地看着他。


    云颂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看到他的眼神之后,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脸颊腾地一下爆红。


    他结巴了一下:“出……出去再说。”


    怀川心情很好地“嗯”了声,收紧了胳膊。几秒后,他没忍住再次亲了亲怀里的人。


    于是,等待天亮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们陆陆续续地接了很多次潮湿的吻。


    天亮起来后他们才分开。


    云颂整理了一下敞开的衣领,遮住锁骨和脖颈上一连串的红色痕迹。


    他垂眸看了眼还躺在床上的怀川,本来想让他以后别把痕迹留在脖子上,但是看到怀川的脸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黑色的长发散在床上,衬得他的肤色格外白皙,眉目含着滟滟春.情。淡淡的粉色在这片纯白中晕染开,让他看起来像是盛开在春天的桃花。


    云颂沉了口气,下意识舔了舔红肿的唇瓣,突然又想起来,他等会儿怎么见人。


    而且他的舌头还在隐隐发麻。


    他有点埋怨地看了眼怀川。


    “低头。”怀川当然不会让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这个样子的阿颂只能他自己看。


    “嗯?”云颂低下头。


    怀川微微抬起身,吻了他一下。


    云颂觉得自己被骗了,但下一秒,来自唇瓣和舌头的不适全部消失。


    他抿了下唇,发觉已经恢复正常。


    “云道长。”门外,导游敲了敲门。


    云颂应了一声,下床去开门。


    “夜晚的时间变短了,比之前短了整整有四个小时。”导游兴奋地手舞足蹈。


    怀川从云颂身后探出头:“阿颂做的。”


    “我就知道是云道长!”导游激动之余没忘记正事,“张群先让我过来问您,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和组织起来的百姓见个面。”


    “走吧。”云颂离开房间,习惯性地伸手去牵怀川,都不用刻意寻找对方的手,他便牵住了,好像怀川随时都在为牵手准备着。


    云颂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走到邱府大门,邱慎良和张群先他们已经在门口等着,还有两个小厮正在修理昨晚上被怪物撞坏的大门,已经修补好了一扇。


    云颂和怀川走过去。


    “离这里不远。”邱慎良介绍,“除了我的一些朋友,其他都是自愿参加的百姓。”


    邱慎良和张群先边走边讲他们组织起来这些人的过程:“每天我们都会训练。”


    没多久,他们到了一处院子。


    “这是邱家自己的院子。”张群先说。


    推开门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在自发地进行训练,他们中很多人都是普通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很坚定,几乎可以说是视死如归。


    云颂的目光很慢地看过他们所有人。


    “我们人少,对城内的情况更了解,比较适合打游击。”张群先说,“到时候,我们分成五批人,我和慎良还有其他三个朋友各带一批人,我在末邮山那片。”


    闻言,云颂看向了他。


    他当时没有来得及赶回岳城,和他们一同经历这些,等他回来时,岳城已经沦陷。


    邱慎良牺牲,只找到了残缺的尸身。


    张群先没有死,但因为邱慎良的去世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几乎是一蹶不振。


    他封闭了自己,谁都不见,即使是云颂也没能见到他,他们的最后一面是分别带领百姓离开岳城时,各自挥了挥手。


    后来,他救了一个加入邱慎良跟他们一起反抗的人,从那个人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全程:邱慎良为了掩护张群先那批人安全撤离被敌军打死,死在了末邮山。


    邱家为了给他下葬,不引起敌军的怀疑,对外谎称他意外死于江边。


    这段回忆之中,张群先的执念——


    云颂看向了邱慎良。


    他想让邱慎良活下来,或者他认为,邱慎良至少不该为了掩护他而牺牲。


    云颂垂下眼睫。


    但是据他救下来的那个人所讲,邱慎良当时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已经没办法和他们一起撤离,他只是想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分别跟着我和慎良。”张群先对孔随和导游说完,扭头询问云颂,“云道长和怀先生你们有什么想法?”


    “你们按你们的计划来。”云颂说,“我有别的安排,暂时不能和你们一起行动。”


    “那你们要注意安全。”张群先叮嘱。


    云颂说:“你们也是。”


    上午训练时,敌军的轰炸又来了一波。


    到了下午轰炸更加密集,一直持续到晚上。而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不休的夜晚。


    天还暗着,炮弹声已经此起彼伏。


    云颂和怀川去了末邮山——岳城最高的山,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到达山顶,天空微微发亮。


    云颂看到了城门的炮火,更看到了黑压压的队伍,而末邮山这边同样有一批队伍。


    飞机从头顶飞过,飞往岳城上空。


    云颂闭上眼睛,从挎包最深处摸出来了五张符,每张灵符都蕴含着蓬勃浩荡的灵力。


    在他拿出来的那一刻,天空陡然黯淡,云层开始疯狂堆积,厚重的云笼罩了岳城。


    云颂看着这五张压箱底的雷符,对怀川说:“你帮我维持一下念境的稳定。”


    怀川应下。


    云颂便彻底放开,将五张符甩出。


    灵符迅速飞向岳城上空,分散于五个方位,当灵符停滞住时,天空传来震耳欲聋的雷声,强大的威压让人心脏都跟着不舒服。


    云颂果断地抛出桃木剑,掐诀。


    一个笼罩住岳城的法阵瞬间成型。


    天雷在云层中翻滚。


    地面卷起狂风,沙石乱飞。


    云颂神情无比冷静,手指朝某处一点。


    紫色的天雷瞬间落在那里。


    轰隆!


    天雷炸开。


    【📢作者有话说】


    还是改不了写小情侣贴贴的习惯[红心]


    50  ? 回到教堂


    ◎你如果早点找到我就好了。◎


    整座城市成为他手下的沙盘,骨节匀称的手指隔空轻点,蕴含着强大能量的紫色天雷便“轰隆”一声劈开天空,落在他指定的位置。


    连劈了八道天雷之后,云颂的脸色逐渐苍白,唇色惨淡,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还有一道天雷。


    抿了抿失去颜色的唇,云颂调动身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手指点在了脚下的末邮山。


    轰隆!


    云颂听到了头顶上空的雷声。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被人攥进掌心。


    温柔如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丹田,顺着经络走遍他的全身,将灵力枯竭的难受冲刷得一干二净,令他神清气爽,灵台清明。


    云颂看了眼他覆在自己丹田处的手掌。


    天雷降下,裂石穿云。


    丹田处的手掌挪至腰间,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则遮在他的眼睛前,为他挡住了天雷刺眼的光。云颂只能看到强光透过怀川的手指缝隙后留下的朦胧红色。


    脚下的土地因为天雷的降落而震动,整座山似乎都在摇晃,碎石滚下山坡。


    几秒后,除了怀川的呼吸声,云颂的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天地陷入寂静之中。


    他摸了摸怀川的手,示意他松开。


    “有个很漂亮的景色。”怀川语气轻松,声音中含着浅浅的笑意,勾起了云颂的好奇。


    怀川慢慢挪下来自己的手。


    万丈霞光倾泻而下,云海被红色点燃如果燃烧的火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云颂漆黑的眼眸中映出霞光的金色。


    “是日出,天亮了。”怀川的手掌按在云颂的头顶,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密集的飞机轰炸,没有炮弹,没有枪声,昨晚所有人都很安全,不会再有人死亡。”


    云颂看着升起的太阳,眼睛被刺痛。


    他垂下眼睫,看到了城中的百姓,他们从家中出来,走上街道,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


    “邱慎良和张群先在山下等你。”怀川笑了笑,“或许,他们正在考虑今早吃什么。”


    云颂突然转身抱住了怀川。


    “我从沉睡中醒来时,时代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什么都不懂。”云颂说,“邱慎良和张群先以为我是第一次下山历练,经常带我尝试各种各样的新事物。”


    “我终于有了朋友。”


    怀川听到这句话,心脏骤然一疼。


    忘记了师门的存在,师父又仙逝,天地间只余下他的阿颂一人,茕茕孑立,直到遇到了邱慎良和张群先才不再形单影只。


    然而时代残酷,战争无情。


    他的两个朋友先后都死在了战争之中,他们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之后,他的阿颂又变成了一个人。


    “但最后还是失去了。”云颂抓紧了怀川的衣服,嗓音低哑。他心中曾经也有遗憾难平不仅仅是为他的两个朋友和他认识的人,还有更多因为他的无能无力,没能活下来的人。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没有沉睡那么多年就好了,他每天都努力修炼,或许就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直到他看到了胜利,他看到了所有人都希望拥有的和平、美好的未来,他心中的遗憾才在漫长的日子里逐渐平息。


    至少,他知道了一切都值得。


    怀川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


    云颂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下意识往他怀里钻,直到他如愿以偿地被更用力环抱住。


    第一次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内心,云颂没想到会竟然会是和认识没多久的怀川。


    但好像也只能是怀川。


    他只有在面对怀川的时候才会变得这么不像自己,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讲给对方听,就好像他心里知道怀川会温柔地接纳他的情绪。


    他低声说:“你如果早点找到我就好了。”


    怀川心里更疼了:“对不起。”


    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好意思,云颂的声音更低地说:“其实……现在也不算晚。”


    太阳已经完全升入空中,阳光照在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上,暖暖的,能抚平一切怆伤。


    云颂闭上眼睛,但是感受到了熟悉的白光。


    念境中的场景转变,他们转眼来到教堂。


    云颂刚从怀川的怀里离开,就听见孔随喊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云颂!”


    云颂回头看去。


    孔随拉着导游朝他跑来:“昨天晚上那些天雷是你降下来的吧,我的妈耶,太帅了!我都有种我马上要渡劫飞升的感觉了!”


    “而且还能精准索敌!”导游比孔随还要激动,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令人震撼的场面,之前在云门大饭店的时候,他只看到了一道天雷就心神激荡,而这次足足劈了九道天雷。


    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未知的明天。


    但一道天雷直接将漆黑的天空劈亮,所有恶意被劈散,怪物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云道长,您收徒弟吗?”导游羞涩地指了指自己,“您看我有没有根骨啥的,能不能入门。”


    云颂看他一眼:“没有,不能。”


    导游的心凉了半截:“再看一眼呢?”


    云颂说:“你可以当街边给人算卦看相的那种大师,但是记得别被人举报封建迷信了。”


    云颂觉得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很有潜力。


    导游认清现实,选择放弃。


    他们闲聊了一通放松精神之后,分别观察起当前的念境场景。


    “这是我们踏入念境时的那个教堂。”导游说,“但是看起来遭受过战乱。”


    教堂门前的路上有炸出来的弹坑,放眼望去,很多房屋都倒塌成了废墟,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屋存在。


    教堂虽然没有被毁坏,但是附近同样有大火烧过的痕迹,墙体上一层黑色的灰。


    “那里好像有个人。”孔随指向右前方。


    云颂和怀川走到他指的地方,果然看到了一个人,看起来还不到十岁,还是个小孩子。


    他身上插.着一把长刀,锋利的长刀贯穿了身体,将他钉在了木头柱子上。流出来的血液刚刚凝固,所以,他才遭遇杀害没多久。


    “怎么会是……”孔随语气低落。


    云颂抬手握住刀柄。


    孔随和导游疑惑地看向他,却看见刀柄突然消失,小孩儿的身体骤然往下倒。


    云颂接住小孩儿的身体,将他放到地上。


    “尸体不能这么放在外面不管啊。”孔随心疼地说,“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吧。”


    导游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孔随不明就里。


    导游便伸手给他指了指,手指微微发颤。


    孔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倏地噤声。


    就在离他们十多米远的地方,人的尸体随处可见,甚至堆出了一座小山坡的高度。一具尸体压着一具尸体,土地已经看不出颜色。


    “这是……岳城沦陷以后的情景。”导游不忍心再多看一眼,甚至每次在书中看到这段历史,他都心有不忍,愤恨恼火,“他们进城以后肆无忌惮地杀人,和魔鬼没有任何区别。”


    孔随已经满腔怒火,说不出话来。


    他刚刚还沉浸在云颂以一己之力解决了所有怪物的喜悦当中,以为他们终于结束了这个漫长又悲伤的念境,可以回到现实,现在却被泼了一盆来自历史事实的冰水。残忍的画面刺痛人心,他为这些不幸的人而感到痛苦,更恼恨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的人。


    目之所及,尸体横陈,没有一个活人。


    如果没有他们的说话声音,整个世界仿佛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够忍受得住这种阒寂而不崩溃。


    这时,有五个人从教堂中走出来。


    他们中看起来是领头的中年女人朝云颂他们走来:“你们都是来报名的吧?”


    云颂含糊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女人说,“你们跟我们来。”


    云颂在跟上她之前,脱下来身上的薄衬衫盖在了小孩儿的尸体上。


    “来这边拿一下工具吧。”女人领着他们走到放工具的地方,铁锹,铲子摆了一排,有几个铁锹上面都是土,还有血。


    云颂和怀川分别走上前,拿起一把铁锹。


    孔随和导游见他们两个动了,才敢动。


    “末邮山那边的已经掩埋得差不多,你们四个今天就跟我一起去江边吧。”女人从桌子上拿起本子和笔,“这个本子用来记录你埋的人,如果你认识对方,记录得越详细越好,说不定对方有后人留下,这个记录就会方便后人寻找。”


    孔随听到了关键词:埋人。


    听起来女人在组织他们去埋尸体。


    “你们会写字吗?”女人问。


    云颂说:“会写。”


    “那你们中谁认识的人比较多?”


    云颂已经明白了她的工作:“我来吧。”


    女人便放心地把本子和笔交给云颂:“带上饭和水,我们一整天都会待在江边。”


    云颂说:“我们准备了。”


    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跟我走吧。”


    她走在前面带头。


    云颂和怀川留了两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孔随嘀咕:“怎么张群先没有出现?”


    也不知道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是怎么听见他的自言自语,扭头回答他:“群先一大早就带着其他人去了洋澄湖那边,那边死的人比较多。”


    孔随表情复杂。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再讲话。


    半个小时后,他们走到了江边。


    临近岸边的江水已经变成了红色,数不清的尸体堆在岸边,触目惊心。


    “今天能埋多少是多少。”女人说完,就开始埋头干活。她已经干得很熟练,扒开一具尸体,先辨认尸体是谁,认识的就记录名字,不认识的就尽量记录下来他的特征,“我们两个记录,你们挖坑,一个坑里可以多埋几个。”


    “去那边挖,别离江水太近。”她提醒。


    孔随和导游拿着铁锹走远了一些。


    找了块空地,两人开始挖坑。


    怀川走向另一块空地。


    云颂打开本子和笔,扒开第一具尸体。


    对方的脸上全是泥沙和血,云颂用手给他擦了擦,认出来这是卖猪肉的摊主。


    他拿起笔,比划工整地写下名字:胡孝华。


    他继续翻下一具尸体。


    他不认识,便记录下详细的外貌特征——只要亲近的人还活着,总会有人认识他。


    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翻下去。


    云颂用来记录的本子变得越来越薄。


    记录好上一具尸体的特征,云颂走到下一具尸体旁边,将尸体翻到正面。


    突然,两块银色的东西从尸体敞开的怀中掉了出来,云颂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是两块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银子。


    云颂捡起银块,愣怔片刻。


    他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轻轻擦拭干净尸体的脸:是那个卖给他们报纸的小报童,虽然模样更加成熟,但五官变化不大。


    怀川给了他银子,他兴高采烈地道谢,小心翼翼地将银子贴身藏起来。


    五年过去,他多了一块更大的银子。


    却再也没有机会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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