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弱小可怜


    ◎要阴气还是要接吻?◎


    怀川偏过头:“什么?”


    云颂故意卖关子:“回去说。”


    慢条斯理地享受完这顿味道还算不错的晚餐,在右前方的那对情侣起身离开后,云颂也带着怀川回到包厢。


    包厢的门一关,云颂开口:“我刚刚是说那对情侣的相处有意思。女人看似处于强势地位,对男人颐指气使,但最终达到的结果却都是男人想要的。”


    怀川对陌生人的感情生活完全不感兴趣,但是从云颂嘴里讲出来,那就另当别论:“说明男人才是这段关系中真正的主导者,并且完全掌握着女人的情绪,所以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哄好人。”


    云颂打了个响指,给怀川一个好学生的夸赞眼神。怀川低头笑了笑。


    “虽然我不认同这种不对等的关系状态,但也许他们一个人愿打一个人愿挨。”云颂坐到床上,“不说他们了,你给我讲讲我们以前的故事吧。”


    他眼含期待地望着怀川。


    怀川在他的注视中款款开口:“我们的故事很长,你想听什么呢?”


    云颂陷入沉思,无意识地伸手勾住怀川的长发,在自己手指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出来的习惯,或许失忆前就有了。


    “我们当时的师门。”云颂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微弱的试探。说完,他心情忐忑地看向怀川,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也因此他注意到了怀川一瞬间绷紧的肌肉,明白怀川也在紧张。


    云颂后悔地想,也许不该问这个。


    “我们跟着师父四处游历,很少回道观。有时候出去的远了,两三年也难回去一趟。”就在云颂以为怀川会就此搪塞过去的时候,怀川继续往下说了。


    “但每次回去都会被围起来嘘寒问暖好久。”怀川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时,由衷地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你年纪小,刚被师父捡回去时又特别瘦小,所以大家都比较关心你,有好吃的也经常偷偷塞给你,害怕你会长不高。你闻师兄,其实只比你大两岁,也还是个小孩子。他呢,给你藏过一份糕点,但等你游历回来后,他拿出来一看,已经长毛了。”


    云颂笑了起来,恍然间觉得“闻”这个姓氏有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但回忆就像是藏进了迷雾,始终只有模糊的轮廓。


    或许等他恢复记忆就好了。


    云颂眼睛一亮,一把握住怀川的手腕:“我们做点刺激灵魂的事吧。”


    怀川愕然愣住,目光下意识落到云颂的唇上,喉结滑动:“这里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云颂已经拉着怀川的手放到下丹田,“只是借点阴气。”


    怀川无言以对。


    云颂俨然一副已经准备好的模样。


    怀川无奈地笑了:“我锁一下门。”


    他抽出手离开片刻。


    云颂听到“咔哒”一声,然后,怀川的气息由远及近,很快扑到他的脸上。


    “不是要阴气?张嘴。”怀川说。


    云颂被迫往后靠,目露疑惑:“我记得你说可以直接送到丹田里。”


    “那样太慢。”怀川面不改色地说。


    云颂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微微抬起下巴,张嘴含住了怀川近在咫尺的柔软唇瓣,轻轻吮吻了几下,把怀川的唇瓣舔吻得红润欲滴。然后,他试探着舔开唇缝,勾着对方的舌进入到自己的领地。


    怀川却突然离开。


    在云颂露出茫然的眼神时,怀川蹭了蹭他的唇:“要阴气还是要接吻?”


    云颂扣在怀川后颈上的手掌往下压,重新吻住他,声音含糊地说:“都要。”


    怀川笑了笑:“好选择。”


    柔软的唇瓣重新贴紧,但相比于云颂的不疾不徐、停留于唇瓣的厮磨,怀川的吻要激烈许多,带着一种近乎要把人完全占有的力道,舌尖顶开齿关,长驱直入,不容许有半分退却。


    与滚烫的唇舌一起进来的还有源源不断的冰冷的阴气。冷与热在狭小的口腔内碰撞,搅乱了云颂的呼吸。


    怀川的手掌贴上他的丹田。


    阴气大量涌入体内,云颂不得不分神去梳理经脉,但怀川越来越深的吻却让他分不出一丝多余的精力。


    包厢内的气温逐渐下降,车窗上结出细小的冰花。云颂感觉到了阴冷潮湿的寒意,只有怀川的怀抱是温暖的,吸引着他不自觉地贴近再贴近,直到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压在一起。


    “嗯唔……”空气里弥漫着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唇舌交缠的湿润声响,细微的啧啧水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往更深处沉沦。


    怀川的手掌顺着云颂的脊背缓缓滑下,掌心的灼热隔着一层布料依旧清晰地传来,最终扣住他的腰。


    他往前逼近,云颂就被迫后退,直到完全被困在角落,无处可去。而在你进我退中的游戏中,他们贴紧时,每一次细微的摩擦都带来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栗,电流般迅速流窜至四肢百骸。


    云颂手指勾住怀川的头发,稍微用力拽了拽——一个停止的信号。


    两人的唇瓣分离时,车窗上的冰花瞬间消融,温度回归正常。


    云颂垂着眼眸,轻轻喘息。


    “够吗?”怀川抵着他的额头问。


    云颂哑声说:“嗯。”


    他在被吻得快要窒息时,脑海中确实闪过一些零散的画面:“你是不是给小时候的我做过一把桃木剑?我看到你把桃木剑给了我,让我拿好它。”


    “是我。”怀川亲了亲他的额头,“你那个时候刚刚学桃木剑,一般的桃木剑对你来说太大了,我就给你做了一把。”


    云颂轻声说:“我肯定很喜欢。”


    “岂止,你还抱着它睡觉呢。”怀川笑了笑,“直到有了小桃,你才换掉它。”


    那时候的云颂还没有从阴影中走出,任何他觉得宝贵的东西都会小心翼翼地带在身上,哪怕是睡觉也不放手——怀川的胳膊就经常被搂到发麻。


    云颂质疑:“我小时候是这样吗?”


    在他的记忆中,他一直都是威风凛凛、呼风唤雨,怎么到了怀川嘴里就完全变成了可怜巴巴的弱小模样?


    怀川笑着回答:“是的,小可怜儿。”


    他用手指勾了勾云颂的下巴。


    碍于没有记忆,云颂将信将疑:“那有没有我比较厉害一点的故事?”


    “厉害啊……”怀川稍加思索。


    随着他思索的时间加长,云颂的眉头也逐渐加深:“真的需要想这么久?”


    在云颂爆发不满之前,怀川停下寻人开心的玩笑,认真说:“你比较厉害的事太多了,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云颂满意了。


    果然这才是他嘛。


    “可惜只能吃下这些阴气,不然我觉得我还能想起更多。”云颂十分遗憾。


    怀川说:“过犹不及,你的身体吃不消。”否则第一天见云颂他就这么干了。


    云颂叹息一声,半躺到床上:“那你继续给我讲,我比较厉害的故事吧。”


    “八岁斩杀恶鬼算吗?”怀川说。


    云颂兴致勃勃:“太算了!”


    怀川笑着将细节讲给他听:“这只恶鬼喜欢趁人睡觉时吸食人的灵魂,尤其是小孩子的灵魂。我们路过恶鬼所在的村子时,在村中借住了一宿。借宿的阿婆向我们讲述了村子的悲惨遭遇,我们便决定帮忙除掉这只恶鬼……”


    “啊——”


    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怀川的话。


    云颂和怀川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身,走到包厢外面查看情况。


    “谁啊,乱叫什么?”


    “什么情况啊?”


    “谁叫的,发生啥事了?”


    其他包厢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列车员也闻声赶了过来。


    云颂和怀川听到有人说是7号包厢里发出的声音,于是,赶紧拨开过道里的人群,来到7号包厢门口。


    “你好,我听到您这边有声音,能麻烦你们开一下门吗?”列车员用力敲了敲门。


    包厢里无人应答。


    列车员正准备拿出钥匙,强行打开包厢的门,门突然从里面开了。那对情侣中的女人踉踉跄跄地冲出来,扑到列车员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女士,您还好吗?”列车员稳稳搀扶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神情恍惚地抓着列车员的衣服,结结巴巴地说:“有……有那个东西……我们房间里有那个东西!”


    列车员紧张地皱起眉,因为被女人抓着不放,她只能站在门口看包厢里面的情况:“有什么东西?”


    女人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突然又叫了声,紧紧抓住列车员的胳膊,往她身后躲。


    列车员警惕地看了一圈,除了同样一头雾水的围观人群,并无特殊情况。


    “她可能是看见了窗上的影子,吓到了。”云颂一直在关注女人的举动,刚刚女人是在看到窗户后才发出了尖叫。


    列车员声音温柔地安抚浑身颤抖的女人:“别害怕,只是影子。”


    “不是!”女人大声说,“不是影子!”


    她的声音骤然压低:“我看到了,有个女人,有个女人站在我们床头。”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我男朋友还在房间里!”


    “您别着急,我进去看看,您先松开我的胳膊。”列车员拍了拍她的手。


    女人不安地松开手。


    “我来吧。”云颂拦住列车员,率先走进包厢,并打开了包厢的灯。


    灯光亮起,包厢内的情况被看得一清二楚:上铺的被子十分凌乱,桌子上的零食撒了一地,可以看出女人刚刚的惊慌失措,而下铺上男人睡得正香。


    列车员松了口气,赶紧对门口喊了句:“别担心,他是睡着了。”既是说给女人听,也是说给其他围观的人。


    过道里顿时响起七嘴八舌的讨论。


    “先生,醒醒。”列车员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先生,醒一醒。”


    男人在被推了四五下后慢悠悠地睁开了眼,一脸疲惫:“什么事?”一扭头发现过道里站满了人,他的女朋友更是披头散发,姿态凌乱,他眼中的茫然更加明显:“月月,你怎么了?”


    102  ? 情侣聊天


    ◎你还没有外人体贴我。◎


    “柳清民!”女人又怒又怕,眼泪簌簌落下,哽咽地骂道,“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你他妈的竟然还能睡得着!”


    云颂的目光倏地看过去。


    柳清民,男人姓柳。


    他和怀川隔着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


    “宝宝,别哭啊。”被叫做柳清民的男人,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赶紧跑过去抱住女人,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温声细语地哄,“我错了,我不该睡那么死。”


    男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先关心自己的女朋友,这种珍视对方行为即使外人来看也觉得贴心,何况是受到惊吓的当事人。


    女人有了依靠,情绪瞬间崩溃,扑进男人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列车员有点尴尬地看了看两人,转头对其他围观的乘客说:“没事儿,只是一场误会,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见状,大多数乘客都选择回了包厢。


    列车员清了清嗓子,出声打断两人的亲昵:“女士,我刚刚和旁边这位先生一起检查了您的包厢,确认里面一切正常。我想,您可能是旅途劳累,看花了眼。”


    云颂点点头,没有说话。


    女人的情绪在男人的安抚下平复许多,也恢复了一点理智:“我要换包厢。”


    “可以是可以,但更换后,两位可能无法住在同一间。”列车员见女人露出不满的表情,立刻提出另一种解决办法,“如果两位能接受普通软卧,我们可以为你们更换到那里,同时将差价退还给你们。”


    女人询问:“普通软卧?”


    柳清民在列车员解释前开口:“普通软卧一个包厢里四个人,人多,空间又比较小,你肯定不习惯。没必要换了吧。”


    “可是这个房间不干净!”女人声音颤抖地说,“我亲眼看到有个女人,站在我们床边。”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快速地指了下位置:“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柳清民这才清楚事情的始末,他往包厢里看了看,包厢的空间不大,站在门口看去,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我已经检查过一遍,包厢里绝对不可能藏人。”列车员又解释了一遍,态度依旧很好,“我看您包厢的窗帘没有关,会不会是窗外反射的灯光让您产生了错觉。”


    “很有可能。”柳清民温柔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膀,“月月,你第一次坐火车,可能是不习惯这种环境。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晚上听见哭声,也以为自己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结果只是火车过隧道的声音,你说是不是很搞笑。”


    “真的吗?”女人已经将信将疑。


    “真的。”柳清民为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放心吧,这个世界上肯定没鬼,真要是有鬼,世界早就乱套了,哪会是现在这样。而且咱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呢。”


    女人明显听进去了这番话,神情不再紧绷。她壮着胆子朝包厢里看了眼,包厢里的列车员侧开身,对她笑了笑。


    柳清民说:“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女人谨慎地点点头。


    列车员说:“我帮您把窗帘拉上。”


    窗帘合上后,浓重的夜色都被挡在了外面,包厢里看起来令人安心许多。


    列车员弄好窗帘,又将地上打翻的垃圾收拾干净:“两位安心休息,有事可以直接按这个呼叫铃,我听到了就会过来。”


    “谢谢。”柳清民说。


    “不打扰您了。”列车员带着垃圾离开。


    柳清民回头看向包厢里的云颂:“那个……请问您是?”


    “我是4号包厢的乘客,听到她的叫声,以为有危险,出来看看。”云颂走出来。


    柳清民向他道谢:“麻烦你们了。”


    云颂站到怀川身侧,余光看到了不远处,同样在观察这里的陈去尘。


    “不客气。”云颂扭头看向女人,声音温和地问,“你感觉好点了吗?”


    女人抬头看过去,看到怀川的脸,目光闪了闪:“好多了,谢谢。”


    怀川礼貌地点点头。


    云颂瞥了眼他。


    怀川收到信号,抛了个话题:“我们也是宁城人,从宁城到雾江。”


    “这么巧。”柳清民客气地笑了笑。


    云颂接话:“我看她吓得不轻,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很难再睡着。不如我们坐下来聊聊天,打个牌,就当打发时间。”


    柳清民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热心,愣怔片刻:“不太好吧,太打扰你们了。”


    “没事,出门在外都是朋友。”云颂扭头看向女人,“人多也安心是不是?”


    女人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果然有了变化:“那就留下来一起聊聊天吧。”


    柳清民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


    云颂扭头递给陈去尘一个眼神。陈去尘点点头,放心地离开过道。


    “进来吧。”女人站在门口邀请他们。


    云颂和怀川走进包厢,而女人在门口迟疑了几秒才提心吊胆地进去。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云颂。”云颂指了指身旁的人,“他叫怀川。”


    “柳清民。”柳清民拉着女人的手坐到床上,顺便介绍,“我女朋友,萧映月。”


    “你们好。”萧映月紧紧挨着柳清民坐下,看得出来她仍旧害怕床头的位置,坐得远远的,“你们是去雾江旅游吗?”


    “不是,好朋友结婚。”云颂说,“我们去雾江的鹤云县参加婚礼。”


    “我们也去鹤云县!”萧映月有点害羞地说,“我和我男朋友回老家订婚。”


    “恭喜你们啊。”云颂说。


    “谢谢。”萧映月拍了拍柳清民的胳膊,嗔怪,“你怎么都不说话?”


    柳清民回过神,连忙说了谢谢。


    萧映月忍不住委屈地埋怨:“你是还没有睡醒吗?刚刚就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叫得那么大声,你竟然一点也没醒。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关心我。”


    “宝宝,对不起。”柳清民二话不说继续认错,“我真的没有听见。我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关心你,你比我的命都重要。”


    云颂扭头与怀川对视一眼。


    怀川无奈地笑了笑。


    “哎呀,还有外人在呢。”萧映月红了脸,显然又再次被哄好了。


    云颂见她的情绪还不错,于是开口提起撞鬼的事:“萧小姐,能说说你看见了什么吗?我朋友是心理医生,看能不能帮你调整一下。而且说出来心里也会舒服。”


    怀川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嗯。”


    柳清民阻止:“算了吧,她吓到了。”


    “没关系,我就是担心萧小姐憋在心里会难受。”云颂善解人意地说。


    萧映月迟疑地开口:“我当时玩手机玩得有点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道光闪了一下我的眼睛,我就醒了过来。我一睁开眼,就……就看见有个长头发的女人站在床头。”


    柳清民皱起眉:“月月,不说了吧。”


    “你干吗老是不让我说啊?”萧映月不开心地说,“你还没有外人体贴我。”


    柳清民说:“我只是担心你。”


    “我好多了,你们不是都说我看到的是错觉嘛。”萧映月说,“我其实也没有看到太多,不到两秒她就消失了。她好像穿了件红衣服,像古代人穿的喜服。我因为要订婚了,经常刷到结婚视频,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会出现错觉。”


    柳清民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即使是在老家,我也一定会给你一个完美的订婚礼,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萧映月说:“本来就应该这样。”


    柳清民附和:“是是是。”


    “你们感情真好。”云颂笑着赞叹了一句,“你老家是鹤云县县城的吗?”


    柳清民还没来得及回答,萧映月就抢先说:“他家哪有钱在县城买房,是鹤云县的一个村子,我忘了叫什么了,反正特别偏僻,连去那里的车都没有——诶,你再说一遍,你们村子叫什么来着?”


    她戳了戳柳清民。


    柳清民神情无奈地说:“章台村。”


    “太难记了,还不如叫柳家村,或者柳家庄,就跟高老庄似的。”萧映月说。


    柳清民尴尬地看了眼云颂和怀川。


    萧映月似乎从柳清民的沉默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没有道歉,而是选择转移话题:“咱们也算有缘,到时候你们有时间的话,也可以来参加我的订婚宴。”


    “好啊。”云颂拿出手机,跟萧映月加了好友,“我们有空一定去。”


    他站起身:“我看你好像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不打扰了,有时间再聊。”


    柳清民赶紧起来送客。


    云颂和怀川回到4号包厢。片刻,陈去尘也过来了,并关上门。


    “那个女人尖叫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阴气。”陈去尘说,“撞鬼是真的。”


    “嗯。”云颂说,“可惜我们晚了一步。”


    他只感知到了女鬼残留的阴气,从残留的阴气来看,女鬼的实力并不弱,不知道为什么不仅没有伤人,还跑得很快。


    一扭头看到怀川,云颂好像明白了。


    “柳清民身上阴气重,阳气弱,很容易招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鬼才去他那里。”云颂说。


    “他姓柳?”陈去尘注意到。


    “他所在的村子还在鹤云县南边。”云颂亮出刚刚用地图搜索出来的位置。


    “巧合?”陈去尘不太相信。


    103  ? 一起同行


    ◎扮演好一个父亲。◎


    “或许。”云颂划了两下手机屏幕。


    手机上的地图缩小,云颂发现鹤云县南边的村寨并不多。大概是越往南,山越多的原因,地图上标注的村寨只有八个。


    章台村是其中之一。


    陈去尘说:“不管是不是巧合,我们都要找柳笛。只不过柳清民如果和柳笛是一个村子里的人,我们能省点事。”


    “我没问他认不认识柳笛,担心打草惊蛇。”云颂解释,“魏骁然如果真在某个村子藏身了千年,谁知道这个村子会变成什么样,还有村子中的人……”


    陈去尘听懂了他的担忧:“忽略男人的体质,他俩看着和普通情侣一样。”


    “我加了女生的联系方式,等会儿我试试从她那里套点话。”云颂说。


    陈去尘点头:“嗯。”


    “孔随还没回去吗?”云颂问。


    “还在打麻将。”陈去尘说。


    怪不得刚刚那么热闹都没有出来。


    “我回去了。”陈去尘站起身,突然又停下,“那对情侣没事吧?”


    “没事。”云颂狡黠一笑,“出来前,我偷偷往他们包厢里放了张驱邪符。”


    怀川看到他的表情,低头笑了笑。恐怕偷偷放进去的不只有驱邪符,还有别的东西。否则以云颂的性格,在没有把话完全套出来之前,根本不会离开包厢半步。


    “那就好。”陈去尘刚走一步,又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转身说,“我听列车员说男人睡着了,他没被吵醒吗?”


    “没有醒。”云颂也觉得奇怪,但这种情况并非没有解释,“他身上的阴气本来就重,又受女鬼的阴气影响,很大可能不是不想醒,而是醒不过来。”


    陈去尘也知道这种情况,只是想向云颂再确认一遍:“你们早点休息吧。”


    他走出包厢,顺便关上门。


    云颂反锁上门,回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怀川:“想什么呢?”他走到怀川面前,无比自然地坐到怀川的腿上,和他面对面。


    怀川下意识搂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往他们包厢里放了什么?”


    “驱邪符啊。”云颂笑着捏了捏怀川的耳朵,“你怎么把我想的那么坏。”


    怀川挑了下眉,盯着他委屈控诉的眼睛。没一会儿,云颂就败下阵来,他根本就抗拒不了对方用这样一张脸盯着他看。


    “好吧。”云颂坦白,“小纸人。”


    怀川轻轻撞了下他的额头。


    云颂装模作样地捂住额头,龇牙咧嘴地说:“我觉得你要把我撞傻了。”


    怀川笑着说:“是有点不太聪明。”


    “嗯?”云颂不满地撞回去,仍觉得不够,他突然伸手去挠怀川的肋骨和腰。


    怀川一脸平静地看着云颂动作。


    没有听见预想中的笑声和求饶,云颂茫然地抬起头,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腰被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头皮瞬间发麻。


    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笑,云颂选择主动出击,直接把怀川扑倒在床铺上,按住他的两条胳膊,绷紧嘴角说:“睡觉。”


    怀川看他:“还是那么怕痒。”


    云颂直接上手捂住他的眼睛:“闭眼睡觉,我去看看小纸人那边的情况。”


    怀川闭着眼:“已经睡着了。”


    云颂觉得好笑,低头在他嘴上亲了两口,然后起身整理好被子,给他盖上。


    怀川一条手臂横在眼前,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嘴巴已经勾起弧度。


    云颂刚到上铺,往下一低头就看到了他的笑,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达到了目标。


    “想笑就笑。”云颂躺下来。


    耳边听到怀川低沉的笑声时,云颂已经分出去一缕灵力进入小纸人中。


    小纸人被云颂扔进了床铺底下,所以,云颂进入小纸人体内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床底下小心翼翼地飘出来——飘出一颗小脑袋,方便打量包厢里的情况。


    柳清民坐在小沙发跟萧映月聊天,萧映月半躺在下铺,看着平板上播放的电视剧,偶尔回应柳清民两句。


    小纸人偷偷飞出床底,顺着桌子的遮挡,溜进沙发缝隙中,继续偷听。


    “我出去一趟。”柳清民站起来。


    萧映月敷衍地点点头。


    小纸人见他要走,不敢怠慢,嗖地飞到他背后,贴到衣服上。但夏天的衣服单薄,小纸人实在不好隐藏,为了不被人发现,它把自己卷了卷,藏到衣服下摆。


    柳清民出去后,去了餐车。


    晚餐时间已经结束,餐车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乘客,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柳清民要了杯饮料,在角落坐下。


    小纸人离开他的衣服下摆,飞到对面的座椅,像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坐下——视角问题,柳清民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柳清民喝了口饮料,拿出手机。


    “我已经带着她在回去的路上了,别再他妈的催了!再催一下,你们就别想见到人!”柳清民不知道在和谁通电话,语气满是不耐,“我不觉得我态度有问题。”


    气氛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柳清民咬牙切齿地说:“爸——你好意思听,我都没脸喊。不需要你提醒,我知道该做什么。”


    “反倒是你,别忘了收起你现在这副恶心的嘴脸,扮演好一个好父亲。”


    柳清民烦躁地扔下手机。


    小纸人没有五官和表情,但歪了歪脑袋,显露出了思考的模样。


    在柳清民喝完饮料离开餐桌后,小纸人继续跟上他。重新回到包厢,小纸人趁着两人聊天,偷偷拉开拉链,钻进包里。


    与此同时,云颂慢慢睁开眼。


    “看到什么了?”听到怀川的声音,云颂扭头看过去,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床头,正望着他。这让他想起了萧映月描述自己看到女鬼时的情景,不禁伸手戳了戳怀川的脸颊:“柳清民给他爸打电话。”


    他把柳清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他们父子的关系听起来很差。”


    怀川捉住他的手,应了声。


    “而且听起来回老家订婚这事,也是他爸的主意。”云颂翻身面对怀川,“家庭不和的情况并不少见,可能真是巧合。”


    “嗯。”怀川说,“洗漱休息吧。”


    “我再找萧映月套点话。”平常这个时间点都没睡过,云颂还不觉得困。


    怀川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行。”


    云颂揉了揉脑门,拿出手机。


    等他和萧映月聊完天,下床准备洗漱的时候,看见怀川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进了卫生间。


    出来后,他没有着急上.床睡觉,而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怀川的床边,屏住呼吸亲了亲他,轻声说:“晚安。”


    一夜安静。


    早上五点半,云颂睁眼醒来,四处看了看,果然在桌子上看到了隔音符。再稍微抬头,怀川就坐在小沙发上。


    “醒了。”怀川揭下符纸。


    符纸在他手中化为尘埃消失。


    云颂打了个哈欠。


    洗漱好,收拾完东西,火车差不多就要到站了。云颂打算把小纸人收回来,于是,分出灵力进入小纸人身体。


    两分钟后,小纸人出现在怀川肩膀。


    怀川侧眸看了眼,小纸人也抬头看向他,然后站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脸。


    怀川用手指托住小纸人的身体。


    小纸人顺势抱住他的手指。


    怀川逗小猫小狗似的挠了挠小纸人的下巴——如果小纸人也有下巴的话。


    下一秒,精神灵活的小纸人变得僵硬呆板。怀川看向已经抽回灵力的云颂,把小纸人还给他:“收好,到站了。”


    云颂接住小纸人:“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它,这个送给你吧,我再做一个。”


    “喜欢,但不是喜欢这个。”怀川眼含笑意地看了眼他,“喜欢的是它身体里的那个。”


    云颂突然听到这种类似表白的话,拿在手里的小纸人好像都变得烫手起来。他赶紧卷巴卷巴小纸人,动作慌乱地塞进挎包:“到站了,准备下车吧。”


    “嗯。”怀川笑着转身,打开门。


    云颂吐出一口浊气,走在他身后。


    过道里已经有人在排队等着下车。孔随和陈去尘就在云颂和怀川的前面。


    孔随哈欠连天,一副没有睡好的模样。看见云颂他们,有气无力地挥手:“早啊。”


    “打通宵?”云颂问了句。


    陈去尘帮他回答:“十分钟前才回来。”


    云颂由衷地说:“厉害。”


    “也就是要到站了,不然我还能继续打。”孔随吐槽,“以前上班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啊,想打牌都约不到人。还是现在舒服,不仅能随时玩,还能出去旅游。”


    车门打开,前面的人开始往外走。陈去尘提醒正义愤填膺的孔随:“走了。”


    四个人下了火车。


    “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孔随伸了个懒腰,“走吧,去酒店补觉。”


    “酒店的人已经来接我们了,在出站口等着。”陈去尘看了眼地标,带路。


    出了检票口,云颂就看见了一个醒目的欢迎牌:格逸国际酒店。


    “就是这个。”陈去尘走上前和酒店接站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你好。”


    “您好,是陈先生吧。”接站员热情地为他们递上水,“一路过来辛苦了。”


    “谢谢。”陈去尘说。


    “可以麻烦你们稍等一下吗,还有两个客人没出来。我看你们是同一趟车,就想一起接了。”接站员带着歉意。


    陈去尘无所谓:“没事。”


    正说着话,他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就是酒店来接我们的吧。”


    云颂扭头看过去,果不其然是柳清民和萧映月。两人也看见了他。萧映月惊喜地说:“你们也住这个酒店啊。”


    云颂点点头。


    接站员有点懵:“你们认识啊?”


    “车上认识的朋友。”萧映月催促接站员,“赶紧带我们去酒店,累死了。火车上噪音太多,弄得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接站员尴尬地笑了笑:“这边。”


    接站员领他们上车,半个小时后,他们到达酒店并办理好了入住。


    坐电梯上楼的时候,萧映月问云颂和怀川:“你们什么时候去鹤云县?”


    “明天早上。”云颂说。


    萧映月继续问:“坐大巴车吗?”


    “租车。”


    萧映月立即看向柳清民,兴致勃勃地说:“我们也租车,租个大点的房车,这样我也能舒服点。”


    柳清民忧心地说:“我们这边的路开大型房车不太安全,小型可以吗?”


    “真麻烦,行吧。”萧映月勉为其难地说。她重新看向云颂,邀请他:“我们明天一起走,路上也不无聊。”


    柳清民委婉地说:“雾江到鹤云只有四个小时的车程,很快的。”


    萧映月皱起眉,流露出不满。


    柳清民立即改口同意。


    电梯到达,萧映月带着柳清民率先走出电梯,回头叮嘱云颂:“别忘了。”


    云颂无语半晌儿。


    从头到尾,萧映月都没问过他们答不答应,自顾自就做了决定。大概是长期处于高位的习惯,她和柳清民相处时也是一样,大多数语气不像商量,像通知。


    但对方是出于好意,所以,云颂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九点,云颂几人出发去鹤云县。一辆越野,一辆房车。


    从雾江市出发时天气晴朗、炎热,进入鹤云县地界之后,气温骤然降下来许多。


    云颂打开车窗,抬头看向天空。


    “越往南,天空好像越阴沉。”孔随打开天气预报,忍不住吐槽,“怎么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一个晴天都没有吗?”


    云颂眯起眼睛,眼底金光浮动,黑金色的眼眸中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阴气汇聚,很难晴天。”怀川回答他。


    “啊。”孔随一怔,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怪不得我觉得凉凉的,我还以为是山多,海拔变高的原因。”


    开车的陈去尘瞥了眼后视镜:“到了县城,我们直接联系李局长?”


    云颂同意。


    “什么时候跟他们分开?”陈去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后面跟着的房车。


    “你看前面哪里方便停车,停一下就行。”云颂说,“我昨晚跟萧映月聊了,他们不认识柳笛,章台村姓柳的只有柳清民一大家子,其他人基本都姓叶。”


    “看来是巧合了。”陈去尘找到停车的地方,慢慢停下。带路的越野车一停,后面的房车很快也停到了旁边。


    陈去尘解开安全带,下车:“我去沟通。”他走到房车旁,敲了敲车窗。


    柳清民降下窗户:“怎么不走了?”


    陈去尘解释:“我们目的地不同,就同路到这里吧——这个送给你们。”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两个精致的小香囊,强行递给柳清民:“这是我在观里买的平安符香囊,祝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柳清民把香囊放到副驾。


    “不客气。”陈去尘摆摆手。


    他回到越野车,房车已经重新启动。


    104  ? 寻找柳笛


    ◎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哈。◎


    鹤云县,李局长办公室。


    陈去尘临时承担起社交重任,一板一眼地和李局长互相问候了一番。


    “既然市里下了通知,我肯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李局长请云颂他们入座后,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站着的青年民警,笑着介绍,“这是我们户政部门的小刘——小刘,你来给他们操作一下。”


    刘警官依言打开了电脑。


    “名字叫柳笛,男女不知。”陈去尘说,“着重查鹤云县南边的村镇。”


    刘警官操作着电脑:“这个范围有点广,还能再具体一点吗?比如年龄。”


    云颂说:“青年或者青少年。”


    在问神学院中,青年班的人数最多。


    刘警官继续缩小范围:“你们来看看吧。这个名字的重名率不是很高。”


    云颂和陈去尘走上前。


    刘警官给他们让开位置。


    陈去尘滑动鼠标,对于符合条件的人数感到惊讶:“竟然只有七个人。”


    刘警官解释:“县城南边山多人少。”


    “理解。”陈去尘扭头和云颂说,“看来柳清民没撒谎,上面真的没有章台村。”


    七个人分别来自七个不同的村寨,真要是一个一个去验证,麻烦不小。


    “章台村的柳清民?”旁边的刘警官突然出声,就连李局长也扭头看向了他们。


    “对,我们在火车上遇见的。”陈去尘警觉起来,“听起来你好像也认识他。”


    刘警官笑着说:“他当年可是我们市的高考状元,这么多年了,县里就出了他一个。别说我认识他,家里面有孩子的,基本都拿他当榜样,让孩子向他学习呢。”


    孔随惊讶出声:“这么厉害啊。”


    然后,他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在他女朋友面前看起来也不像啊。”


    “是挺厉害的。”刘警官见李局长持默许的态度,于是和他们多聊了两句,“他妈精神状况一直不好,他爸年轻时意外摔断了腿。虽然家庭条件和教育条件都比较艰苦,但柳清民争气,凭自己考了出去。”


    孔随做过老师,知道一个学生从这样贫瘠落后的地方走出去,需要比旁人付出不知道多少倍的努力:“他不容易。”


    “是啊。”刘警官轻轻叹息一声,回到正题,“你们确定嫌疑人了吗?”


    嫌疑人……呃,这么叫好像也没错。


    云颂询问:“近期生活轨迹不在鹤云县的人可以帮我们排除一下吗?”


    “当然能。”刘警官再次筛选了一下目标,最后只剩下四个符合的人。


    刘警官点开第一个人的资料。


    陈去尘和云颂快速浏览了一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从未离开过县城。目前已经结婚生子,在县城开着一家早餐店。


    单看这些资料,对方只是一位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异常。


    陈去尘看向云颂。


    云颂直接说:“这个排除。”


    对方昨天早上还在开店卖早餐,显然不可能是被魏骁然占据身体的那个人。


    “嗯。”陈去尘继续看下面三个人。


    柳笛一号,女,三家寨人,15岁。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父母常年在外务工,由爷爷奶奶照顾。


    柳笛二号,男,拾翠坪人,21岁,大学三年级,因暑假在家。家里只有奶奶和妹妹两个亲人,其他亲人均已去世。


    柳笛三号,男,挂灯崖人,24岁,已婚未育。夫妻二人经常在外务工,但一个月前两人突然回到挂灯崖,至今未出去。


    “这样看,三号柳笛嫌疑最大。”陈去尘记下每个柳笛的住址,扭头问刘警官,“能给我们大致讲一下这三个村子的情况吗?”


    “三家寨外出打工的人非常多,村子里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小孩儿。县城往南,三家寨算是发展不错的大寨子。”刘警官说,“拾翠坪在县城最南边的山里,上一年才修好了进村子的路,村子一直比较封闭,村子里的人也都比较传统,不过也因为这样,他们的风俗习惯保留得非常完整。”他下意识在“封闭”和“传统”两个词语上加重了读音。


    云颂神情微妙地和怀川隔空对视了眼。


    “挂灯崖在半山腰和山顶都有村子,分别叫一村和二村,位置同样靠南。”刘警官说,“村子不小,有一条上去的盘山公路。”


    “先去三家寨?”陈去尘问云颂。


    云颂点点头。


    “章台村和拾翠坪似乎是相邻的两个村子。”陈去尘看着手机上的地图。


    “相邻但路不通。有些村子在地图上看着不远,实际上可能要两三个小时。”刘警官说,“而且拾翠坪很少和外村往来。”


    陈去尘想起了他说的“封闭”,理解地应了声。他回头看向李局长,道了声谢谢。


    “需要我调几个警员配合你们吗?”李局长贴心地说,“有需要就开口。”


    “您也知道我们工作比较特殊,应该用不到。”陈去尘说,“有需要我肯定开口。”


    “行。”李局长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云颂听力好,听到身后的刘警官好奇地向李局长打听他们的身份。


    李局长意味深长地说:“特殊部门。我们处理看得见的案子,他们处理看不见的。”


    云颂低头笑了笑。


    回到车里,陈去尘开车,孔随坐在副驾找饭店:“先找地方吃饭,我快饿死了。”


    “嗯。”


    吃完饭,四人按计划先去了三家寨。


    三家寨确实和刘警官说的一样发展不错,街上能看到一些店铺,也有人在路边摆小摊卖一些自己种的菜或者生活日用品。


    柳笛家在寨子最里面。


    云颂他们过去的时候,柳笛正好在家。


    他们一家人正在吃饭,柳笛抱着年纪最小的弟弟,正一口一口喂他吃饭。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云颂说:“走吧。”


    孔随心里不是滋味地叹了口气。


    离开三家寨后,几人赶往挂灯崖。


    到达挂灯崖时已经是傍晚,每家每户基本都开了灯,仿佛一盏盏灯笼挂在悬崖上。


    “这妥妥的旅游景点啊。”孔随感叹,“可惜太偏僻了,没有人来。”


    “到了。”陈去尘停好车。


    柳笛夫妻俩住在挂灯崖二村的村口,一进村的右手边就是他们家。云颂下车后环视了一圈,注意到他们家里的灯没开。


    “没人吗?”陈去尘也注意到了,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回应。


    陈去尘又敲了几下,声音惊动了旁边的邻居,邻居走出来,是个老奶奶。


    “他家没人。”老奶奶说,“柳笛媳妇半个月前回了娘家,一直没回来,估计是两口子闹别扭了。闹个别扭就回娘家了,这传出去多丢人。我就劝柳笛过去把人哄回来。不过柳笛这孩子太实诚,估计不会哄人,这都快一周了,都没把媳妇哄好。要我说啊,他媳妇也是的,现在有几个男的愿意放下面子这么哄人,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儿。”


    老奶奶似乎觉得没有吐槽够,还要张嘴说两句,被云颂打断:“她娘家是哪里的?”


    “章台。”老奶奶回答。


    云颂意外片刻:“谢谢。”他转身,干脆利落地对陈去尘说:“走吧。”


    “你们是……”老奶奶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刚说个开头就发现这四个年轻人回到车里,启动了车子。她小声嘟囔:“真怪。”


    越野车里,陈去尘同样疑虑:“竟然和柳清民一个村子的,这么巧。”


    孔随不觉得有什么巧合的地方:“这种情况在农村很常见吧,无论嫁娶,很少有两家相隔太远的,不然不容易帮衬。”


    “去一趟就知道情况了。”云颂看着手机上的聊天界面,聊天对象正是萧映月,“萧映月邀请我们参加她的订婚宴呢。”


    “她的订婚宴不会在村子里办吧。”孔随不可置信地说。以萧映月的大小姐脾气,在县城都嫌弃,怎么会同意在村里?


    “是村里。”云颂说,“时间是后天上午。”


    孔随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可以说是受到了惊吓:“柳清民是怎么做到的?”


    “剥去表象,这段关系里本来就是柳清民占据主导地位。”云颂平静地说,“情绪是情绪,结果是结果。只要结果达到了,这个过程中对方是什么样的情绪并不重要。柳清民一直都是这么和萧映月相处的。”


    孔随恍然大悟,目光揶揄地看了看云颂和怀川:“谈了恋爱就是不一样哈。”


    云颂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孔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看着导航,没话找话地说:“这路是真弯弯绕绕啊。”


    云颂心里想着柳笛的事情,没理他。


    夜色逐渐加深,没有车灯的话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白色的大雾弥漫从山谷弥漫开来,四周一片寂静。


    陈去尘已经降低了车速。


    孔随给自己加了件外套:“晚上在这路上开车也太危险了,啥都看不见。”


    云颂看向窗外,浓雾的笼罩之下,连山的轮廓都消失在了雾中。收回视线,云颂余光注意到一直在闭目休息的怀川睁开了眼。


    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他的情绪似乎还游离在外,眼神有种幽深的冰冷。


    “有东西来了。”怀川轻声说。


    与此同时,孔随奇怪地拿起手机:“手机突然黑屏了,不知道是不是没电了。”


    然后,怀川的话音就落到了他耳朵里。


    “什么东西?”孔随磕巴了一下,神情警惕地看了一圈。四周除了大雾还是大雾。


    陈去尘停了车,手摸上桃木剑。


    云颂的语气一如寻常:“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导航最后显示的位置?”


    “快到拾翠坪了,大概还有两公里。”孔随心里本来还在害怕,但转念一想这个车里坐的可都是天师,该是对方怕他们才是。


    “看来就在这片地方了。”云颂说。


    车窗外,大雾涌动。


    105  ? 拾翠坪村


    ◎哪个正经神明一年换一个新娘。◎


    雾气仿佛有生命般绕着越野车徐徐涌动,不断上升。苍茫冰冷的夜色中只余下车前的一点灯光,透露出温暖的生气。


    孔随的后背靠紧了座椅。


    “滋滋——”


    车灯突然开始闪烁。


    雾气更加浓郁,就连灯光都消失在雾中。陈去尘警惕地盯着前方的大雾,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桃木剑在微微发颤。


    他心中的危机感瞬间更重。


    “哗啦——”


    寂静中隐约响起锁链声。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朝他们走近,锁链声也越来越清晰。


    陈去尘左手摸上车门把手,准备好了随时下车。突然,云颂不慌不忙、甚至略带笑意的声音在后座响起:“看来已经解决了——别紧张,是老朋友来了。”


    “啊?”孔随替陈去尘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然后,他们就看见云颂和怀川下了车。孔随顿时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云颂和怀川闲庭信步地走到车头。


    陈去尘既好奇又不太放心,扭头叮嘱孔随:“你在车上待着,我下去看看。”


    孔随紧紧抓着安全带,点头。


    陈去尘下了车,就看见一开始在大雾中若隐若现的那道黑色身影显露出清楚的轮廓:一位全身黑衣的男人。他神情冷峻,气息阴冷,令人望而生畏。手中握着一节锁链,而锁链末端则拴着一只尸傀。


    陈去尘想到什么,大脑空白了几秒。


    “老黑,小白呢?”云颂往黑无常身后看了看,奇怪他俩竟然没有一起行动。


    黑无常回答:“他去前面探路。”


    “这么想我。”话音落下,白无常的身影缓缓从雾中出现,笑容吊儿郎当。这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因为看到了云颂身边站着的怀川戛然而止。他瞬间转变脚步,走向黑无常:“这么想我。”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给他台阶:“嗯。”


    白无常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转头问云颂:“你一定好奇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吧,其实是这样的,上面安排我——”


    “我知道。”云颂说。


    白无常眨眨眼:“哦。”


    黑无常扯了一下锁链,锁链声和尸傀的叫声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带回正事。


    白无常看了眼尸傀,解释情况:“我和无咎感知到你们要来,过来接你们。谁知道竟然有尸傀胆子这么大,敢来找我们老……”他觑了眼怀川,紧急转口:“我们老朋友的麻烦,顺手就给他解决了。”


    说完,他注意到陈去尘呆愣愣看着他们的眼神,不由得笑了,开玩笑道:“你再这么盯着我们,我就把你勾下去了。”


    地府进入新时代后,他们办公的衣服也跟着简便了许多,脱去了宽大繁琐的长袍和高帽。除了官方场合需要,一般都和地面上的活人穿的差不多,有些鬼差甚至穿的比活人都潮,应该不至于吓到人。


    但他们却低估了自己的身份,没想过,对方可能只是单纯地震惊于见到他们。


    陈去尘陡然回过神:“不好意思。”


    白无常笑眯眯地摆摆手:“无事。”


    “他们两个就是地府派来帮忙的。”云颂对陈去尘说,“只不过提前到了。”


    陈去尘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不真实,他以为地府派来帮忙的是普通鬼差,却没想到见到了无常二使,而且云颂和他们的关系看着还很好:“你们认识?”


    白无常笑:“都说了老朋友。”


    陈去尘一直处于大脑空白中,对于刚刚发生的事都很恍惚,根本不记得自己听到过什么。“原来是这样。”他喃喃自语。


    白无常点点头,拎起锁链将尸傀带到他们面前:“我去前面探路的时候发现,山里还有别的尸傀,好像在巡逻一样。我记得当年叶鸿声也炼制了很多尸傀,还用的活人,啧,师徒俩不愧是一丘之貉——这只尸傀怎么处理,应该没有用吧?”


    他询问云颂的意见,同时也瞥了眼怀川的态度:“没用,我就按规矩处理了。”


    “嗯。”云颂问,“你们进拾翠坪了吗?”


    “还没有,我和无咎也是刚到。”白无常说,“但拾翠坪那里怨气很重。”


    云颂说:“我知道了。”


    “那你们继续赶路。”白无常说,“我和无咎去周围的山里看看情况。”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带着尸傀在雾中消失,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


    云颂和怀川带着陈去尘回到越野车。


    孔随一见他们回来,按捺不住好奇地连忙问道:“刚刚来的那两个人是谁啊?”


    云颂轻飘飘地说:“黑白无常。”


    孔随的表情瞬间呆滞。


    越野车重新启动,半晌儿,孔随被震碎的表情才缓缓粘起来:“……啥?”


    “黑白无常。”云颂坏心眼地重复了一遍,“会勾魂的那个黑白无常。”


    孔随感觉自己好像嘎嘣一下死了。天菩萨!他刚刚竟然看见了黑白无常!还有让他更加震惊的:“你还认识黑白无常。”


    云颂瞥了眼怀川,心想,如果孔随和陈去尘知道自己身边坐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估计能震惊得把车掀翻。


    想到这里,云颂不禁扬起嘴角。察觉到怀川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云颂轻咳一声,对孔随说:“进入拾翠坪后,记得跟紧我们,如果走散了就拿好我给你的符。”


    “放心。”还没进村就看见了尸傀,给孔随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乱走。


    越野车行驶了十分钟左右,刻着“拾翠坪”三个字的村碑进入几人视线。


    经过村碑时,云颂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像是对某种危险的预感。他扭头看向车窗外的拾翠坪村,这个时间点,村子的每户人家几乎都开着灯。大雾中影影绰绰的光亮,像是一个又一个拉长、扭曲的人影。因此,即使灯火通明,也没有减轻这座村子带给人的阴冷感。


    而且,正如白无常所说,拾翠坪中的怨气格外浓烈,几乎刚踏进村子,就让人的心情不自觉地开始焦躁不安,在阴气的加持下,甚至产生一些阴郁黑暗的想法。


    云颂自己能抵抗这种怨气的侵扰,他拿了张清心符给孔随:“带上再下车。”


    “嗯。”孔随放进口袋里。他两个口袋都鼓鼓囊囊,里面装的全是云颂和陈去尘给他的护身符,还有一些护身法宝。


    陈去尘将越野车停在村口比较宽阔的地方,下车后习惯性巡视了一圈环境。


    拾翠坪很静,静得听不见任何鸟叫虫鸣,如果不是有灯光,陈去尘毫不怀疑这是一座已经荒废掉的村子。


    “好安静。”孔随走到陈去尘旁边。他的说话声成了唯一的声音。


    云颂和怀川对视一眼,走向离他们最近的一户亮着光的人家,敲了敲门。


    接连敲了好几下,他们才听见姗姗来迟的脚步声和一道沙哑的询问:“谁啊?”


    云颂语气自然地回答:“是我。”


    门后的声音消失了几秒,像是在想云颂是谁,最后,他选择打开大门。


    门一打开,云颂便看到一张苍老衰败的脸。松弛的皮肤挂在嶙峋的骨架,一双眼睛不见丝毫浑浊,反而透着锐利的光。


    “外地人。”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锁定敲门的云颂,“什么事?”


    “请问这里是章台村吗?我朋友订婚,我们来参加她的订婚宴。”云颂说。


    “我们这是拾翠坪。”老人一只手把着门,枯枝一般的手臂抬起来指了指村口的村碑,“不识字吗?上面写着拾翠坪。”


    “天太黑了,没注意。”云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请问章台村怎么走?”


    “不知道!”老人撂下这三个字就打算关上门,突然,他的动作停住,重新打开门,“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柳清民,我朋友后天就要跟他订婚了,我们受邀来见证。”云颂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老人的表情。老人在听到柳清民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片刻的松懈。


    难道认识?


    “大爷,咱们村里有人知道怎么去章台吗?”云颂继续说,“或者您看,这么晚了,有没有地方让我们暂住一晚上。”


    “住?”老人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到他们身上,这次打量的时间更久,云颂有种自己被当做货物看来看去的不适感。


    怀川侧身挡住云颂。


    老人收回目光,突然变得和蔼:“我只能帮你们问问村长,他同意才行。”


    “麻烦了。”云颂说。


    老人走出家门,将大门锁上。


    “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他拿着钥匙离开,背影佝偻着往村子深处走去,没多久,他矮小的身影就被大雾笼罩。


    孔随和陈去尘走近云颂,孔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这个老头好吓人。”


    陈去尘说:“阴气重,怨气更重。”


    即使不借助符纸,他都能看到老头身上黑得发乌的阴气,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般,不知道跟随了他多少年。还有那些比阴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怨气。


    更可怕的是整个村子都是这样。


    “阴气来自山中,怨气充斥村子每一处角落却被阴气压制。”云颂说。


    这种罕见的情况让云颂陷入了沉思。


    怀川没有出声打破他的思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推测。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老人带着一个年纪更大一点的男人从雾中走了出来。


    孔随看着越来越近的两人,心中泛起嘀咕:看着一大把年纪了,腿脚这么利索。


    “我回来了。”老人慢吞吞地介绍,“这是我们村长,你们叫他官爷就行。”


    “官爷。”云颂看向村长。


    村长的脸看起来比老人要大几岁,头发花白,皮肤上的皱纹如同枯树皮,仿佛带着一股腐朽的烂木头味道。只不过他的脊背依旧挺拔,气质上倒显得年轻。


    官爷不冷不热地应了声:“你们要去章台参加朋友的订婚宴?”他的声音听着浑厚有力,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对。”云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能早就已经炉火纯青,什么话都能信手拈来,还让听着的人觉得他诚恳,“但没想到导航导错了路,来了这儿。咱们这离章台不远吧,我朋友后天上午的喜宴。”


    “不远。”官爷笑了笑,牙齿稀疏,露出暗红色的牙床,“就是隔壁村。”


    “有从这过去的路吧。”云颂说。


    “有啊。”官爷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只是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弧度,“我先安排你们住下来,明天你们再走。”


    “谢谢官爷。”云颂十分礼貌,“这附近有什么玩的吗?我们还打算玩几天。”


    “你们跟我来吧,先住我家。”官爷示意他们跟自己走,一边走一边给他们介绍,“过两天我们村里要举办仙缘节。这是我们村一年一度的大节日,会特别热闹,你们到时候可以一起来玩。”


    “仙缘节?”云颂疑惑出声。


    “祭祀当地神明的节日。”官爷说,“据说神明会在这一天挑选自己的新娘。哪家女孩儿被看中,就是和神明结缘了。和神明结缘的女孩儿未来一年内都需要虔心侍奉神明,直到明年选出新的新娘。”


    云颂听得皱起眉。


    哪个正经神明一年换一个新娘。


    孔随好奇地问:“这些被选出来的新娘会怎么样?以后都不能再恋爱了吗?”


    “怎么会,只是一年内不许恋爱。结束之后,她想做什么都可以,神明会给她赐福,让她过得幸福。”官爷说,“多少人想被神明选上,还没有那个福气呢。”


    106  ? 红色灯笼


    ◎有一盏灯笼熄灭了。◎


    官爷的家在拾翠坪最深处。他们边走边聊,说话的声音融进浓雾中,和雾一样变得轻轻飘飘,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走了有十分钟,孔随逐渐感觉到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凑近云颂,压低声音:“我们都走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到?我记得村口那个老头一来一回才用了五分钟,我们是不是遇见那啥了。”


    云颂听懂了他说的那啥是啥——鬼打墙。他安抚地拍了拍孔随的胳膊。


    孔随的心里踏实了一些。


    “你们祭祀的神明是哪位?”云颂问。


    “双仪山的山神。”官爷抬头看向拾翠坪后的山峰,“山神世世代代庇佑着拾翠坪,也赐福每一个离家的孩子。”


    云颂随口说了句:“感谢神。”


    官爷语气虔诚:“是啊,感谢神。”


    云颂不再接他的话,心里想着之前看过的鹤云县地图。之前看地图时,他的注意力都在章台村,没有留意过地图整体,现在回想才发现,双仪山附近只有两个村子:章台村和拾翠坪。两个村子呈斜对角的位置分布于双仪山两端。


    拾翠坪位于山北幽谷,属阴,而章台村位于山南水畔,属阳。两个村子如同太极图上的阴阳两点,互相影响。


    如果这种布局是人为的,那么章台村里藏着的秘密估计不比拾翠坪少。


    “到了,这就是我家。”官爷打开自家宅院的门,侧身让云颂他们进去。


    云颂进到院里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盏挂在树上的红灯笼:“好像每家每户都挂了灯笼,有什么寓意吗?”


    “图个吉祥、喜庆而已。”官爷笑了笑,领他们到空房间。空房间里有两张简陋的床,铺着凉席:“条件不好,你们四个人挤一间,暂时迁就一晚吧。”


    孔随奉承两句:“官爷肯收留我们一晚上,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官爷似乎很受用,眉笑颜开,贴心地叮嘱他们:“你们早点休息,睡觉前最好把厕所上了。我们村里有个规矩,晚上十二点以后禁制出门。”


    陈去尘警觉地问:“为什么?”


    “规矩就是这样,不用管为什么,记住就好了。”官爷态度强硬,再次向他们强调,“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能出门。”


    云颂点头:“我们知道了。”


    “知道就好。”官爷背着手离开。


    云颂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回了房间才关上房门,并在门上贴了一张符。


    孔随坐到在离他最近的床上,压低声音吐槽:“早知道先来这里了,就这个村子最古怪。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咱们走过来的这一路上,除了我们说话的声音,啥声音都没有,感觉就像没有活人似的。”他打了个寒颤:“但是要说没有活人吧,家家户户还都亮着灯。”


    不仅亮着灯,还挂着红灯笼。


    孔随在心里继续吐槽。


    红灯笼是喜庆,那也是人多热闹的时候才显得喜庆。这村子一个人影都没有,静得放屁声都能听见。黑洞洞的夜晚冷不丁看见一盏红灯笼,阴森又吓人。


    “等会儿我和怀川出去查看情况,你们留在房间里。”云颂做好安排。


    孔随担心:“官爷不是说不能出去?”


    云颂笑了下:“我比较叛逆。”


    岂止是叛逆,孔随无话可说。


    晚上十点,官爷房间里的灯熄灭了。


    云颂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确认官爷已经入睡,他和怀川翻墙离开院子。


    路上依旧不见丝毫人影。


    大多数人家里的灯已经熄灭,但院子里的红灯笼却依旧亮着,暗沉的光驱散不了浓雾,反而让雾也变成了红色。


    云颂和怀川在村子里悄无声息地走了一圈,云颂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村子里的古怪之处太多了,多到云颂有种面对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无处下手的感觉:“真想直接把山劈了。”


    云颂用脑袋去撞怀川的肩膀。


    怀川伸手接住他的额头,揉了揉。


    “我联系一下老黑小白。”云颂用手机登录地府app,给他们发了通消息。


    等待回复时,云颂突然看向怀川。


    怀川面露疑惑,声音却含笑:“嗯?”


    云颂差一点就忘了怀川的身份:“你应该能直接召见他们过来吧。”


    怀川:“嗯。”


    但不等他召见,黑白无常就来了。


    白无常难得不讲废话:“这座山里应该埋有大阵,不仅能够隔绝灵力和阴气的查探,还能够聚阴养尸。而且从空中往下看,拾翠坪的位置正好属阴。”


    云颂沉默了片刻。


    人如果长期被阴气侵蚀,身上的阳火会逐渐熄灭,最终变得不人不鬼,成为游走于阴阳两的活死人,比如村口的老头和官爷,还有魂火微弱的柳清民。


    “我和无咎还有一点发现。”白无常说,“山里阴气最重的地方在拾翠坪和章台村中间,我怀疑魏骁然就藏在那里。”


    黑无常补充:“那里也是怨气最重的地方,但奇怪的是,两者并不相融。”


    这确实值得人注意。


    怨气滋生阴气,阴气又反过来增强怨气,两者一直都是相伴而生的存在。


    云颂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特殊情况。


    云颂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白无常说:“暂时就这些。”


    他和黑无常汇报完就自觉离开了。


    云颂看了眼时间,发现快要到凌晨十二点。他却没有回去的打算。他倒要看看十二点以后会出现什么东西。


    他和怀川对视一眼,继续巡视村子。


    村子依旧寂静,夜风吹起地面的尘土和高高挂起的红灯笼,灯笼在树枝上晃晃悠悠,透骨的寒意钻进衣服里。


    经过某个院子时,云颂突然拉住怀川的胳膊,拉着他停下来,抬头看向院子中的槐树:“这家的灯笼灭了。”


    但他和怀川第一次经过这家院子的时候,灯笼还是亮着的状态。现在,其他灯笼依旧亮着,只有这盏熄灭了。


    “有脚步。”怀川反手握住云颂的手腕,将他拉进拐角的阴影里。


    云颂的注意力顿时从熄灭的灯笼转移到越来越的脚步声上。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探出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鬼怪,却忘了鬼怪没有脚步声,对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左脸有块黑色胎记,乍一看像是带了张面具。


    男人走路时没有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的小动作,直直走到灯笼熄灭的这家门口。然后,“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


    云颂意识到,门没有锁。


    难道男人是这家的主人?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如今已经过了十二点,按照村长说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出门。那么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路上?看他的神色不见丝毫慌张,反而充满了喜悦得意,仿佛即将到手一件宝物,走路时的姿态都带着耀武扬威感。


    这户人家有什么特别的吗?


    云颂抬头望向熄灭的红灯笼,为什么唯独这盏灯笼熄灭了?


    心里带着疑惑,云颂扭头给怀川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翻墙进入院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风吹了一下。


    云颂和怀川躲到槐树后面。


    刚刚进门的男人此时正走到了堂屋门口,他在门前站住,咳嗽了两声。


    没多久,堂屋的门从里面打开。


    唯一能照明的灯笼熄灭后,光线更加晦暗,云颂没有用天眼,只能看到有个黑色的人影站在堂屋里面。


    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堂屋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似乎是侧开身子让出了路,然后,外面的男人就走了进去,脚步显得有几分急切。


    男人进去后,堂屋门合上。


    云颂和怀川悄悄走到窗台下面,继续听里面的动静。老式房屋的隔音非常一般,云颂听到一阵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里面的人在……脱衣服?


    压低的喘息声接着响起。


    云颂意识到里面可能在做什么,顿觉尴尬。他疑神疑鬼了半天,结果男人半夜偷偷摸摸出来只是为了见情人?


    云颂向怀川打了个手势,打算赶紧离开这个令人窘迫的地方,但怀川拉住了他的手,他没能成功起身。


    云颂投过去疑惑的目光。


    怀川没有解释,而是朝窗户投去一块石头,然后带着云颂躲到柴火垛后面。


    “砰——”


    投掷过去的石头打破了窗户上的玻璃,玻璃瞬间哗啦碎了一地。


    “谁在外面?!”屋子里面传来一声警惕的质问,夹杂着一道女人的惊呼。


    与此同时,堂屋的门被打开,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快步走到窗台,检查情况。


    云颂根据身形判断出这个男人是刚刚在堂屋里面开门的那道黑影。


    开门的是男人,不是女人。


    云颂的思绪突然有点紊乱。


    不是男女夜会?


    “谁啊?”碎掉的窗户里探出来半截身子,是脸上有胎记的男人,此刻正光着上半身,似乎没来得及穿衣服。


    “不知道。”身材中等的男人捡起来砸烂玻璃的石头,开始检查院子,首先看的就是能够藏身的地方。


    云颂看着男人朝柴火垛走来,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退。余光瞥见怀川气定神闲的模样,云颂蓦地放下心。


    果然,男人来到柴火垛这里看了一圈,就像是没有看见云颂和怀川两人一般,继续搜查别的地方。


    找了一圈男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身影,他对有胎记的男人说:“有人故意扔的石头。今晚就算了,我们去村长那里说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有胎记的男人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楚,但是看表情估计是骂人的话。


    过了一会儿,有胎记的男人穿好衣服出了堂屋。他一出来,另一个男人就从外面锁住堂屋的门。


    两人一起离开院子。


    云颂和怀川正准备回到碎玻璃窗那里,看看屋子里面的情况。


    突然,他俩的脚步一齐顿住,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宅院的大门。


    大门是木头做的,中间有一条三指宽的缝隙,此时,两双眼睛正透过那条缝隙盯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正是刚刚离开的那两个男人。


    107  ? 偷听说话


    ◎只要村里还有女人,照样能生。◎


    云颂心头猛地一跳,眼神骤冷,多年来的习惯让他在察觉到危险时就已经准备好了符箓,随时可以甩出去。


    怀川淡定地握了下他的手腕,他这才注意到那两双眼睛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怀川还没有解除隐匿身形的术法。


    但他依旧捏着符纸,保持警惕。


    五分钟过去,那两双眼睛不甘心地离开了门缝,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确定两人已经离开,云颂和怀川重新回到窗台边。尽管刚才发生了玻璃被砸碎的事情,但屋子里仍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云颂拿出小纸人,注入灵力。


    小纸人活动了一下扁扁的四肢,从玻璃碎掉的窟窿中飞进屋子里。知道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它进去后,小心地借用物品躲藏起来,一边躲,一边观察屋内的情况,寻找那个女人的身影。


    房间内的陈设有些空,留下的生活痕迹很浅。为了看到更多东西,小纸人飞到衣柜上面,成功占据视野最高点。


    它慢慢趴下来,双手扒住衣柜的边缘往下看:那个女人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身体细微地颤抖着,眼神却空洞麻木。


    良久,女人伸手在床上一阵摸索,拿到脱下来的衣服,开始往身上穿。


    小纸人赶紧扭开脑袋。


    女人穿好衣服,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番,又颓颓地坐在那里不动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失去了支撑的脊骨。


    “咯吱——”


    夜风穿过破碎的玻璃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女人被这道声音吸引,看了过去。看到玻璃碎了一大半的窗户,女人的眼睛似乎涌现出一种渴望和期盼。


    她下了床,缓缓朝窗户走去。


    走了不到一半,女人如梦初醒,瞬间远离了窗户,缩回角落,仿佛这扇窗户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让她无比害怕。


    小纸人无法皱眉,感到怪异也只能做出歪头的动作。它观察了一会儿女人,没有发现其他特别的地方,于是,离开了柜子。在堂屋和另外一个房间逛了一圈,小纸人重新回到云颂的手掌。


    云颂收起小纸人,和怀川暂时离开这座怪异的院子。走出一段距离后,云颂才开口问自己的疑惑:“为什么砸玻璃?”


    “我听见她在哭。”怀川叹息。


    云颂愣了愣,除了砸玻璃时被吓到的惊呼,他完全没有听到女人发出声音。


    但他知道怀川不会听错。


    “她应该是不愿意,愿意的话怎么会掉眼泪。”所以,怀川下意识阻止了。


    云颂听到这句话,想到了刚刚通过小纸人看到的女人绝望哀戚的状态,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扑朔迷离,让他一直处于云里雾里的不明状态。一开始他以为这两个人是情人半夜相见,男欢女爱实属正常,他不赞同但可以理解。没想到事实大相径庭。这很可能不是你情我愿的关系,而是男人强迫未遂。


    这是犯罪。


    不知道开门的那个男人和女人是什么关系,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是共犯。


    云颂心里头正沉闷着,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他扭头看向怀川,紧接着就被拉到了一旁的巷子中,看到怀川示意他噤声。


    云颂表示明白,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响起的几道脚步声——离去的那两个男人带着村长官爷脚步匆匆地往回赶。


    云颂和怀川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从巷子另一头离开。虽然绕了一圈,但他们还是比那三个人先一步回到女人的院子。


    等三人进门,云颂和怀川已经藏匿起身影,在柴火垛后面等着。


    “他娘的,有人在我办事的时候砸了窗户,给老子差点吓痿。”有胎记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带官爷来到窗户边,说话的声音毫不遮掩,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被别人听见,“之前我就听说留根家的那小子喜欢这贱娘们,我看这事八成就是他干的。”


    官爷望着满地的碎玻璃,没有应声。


    有胎记的男人继续骂:“规矩就是规矩,这小畜生敢破坏规矩那就是跟整个村子对着干。小畜生敢这样干一次,就敢干第二次,要我说就应该直接打死这种不听话的,省得以后闹出更多麻烦。”


    官爷面露忧虑之色,但并不赞同:“村里这一代已经没几个年轻孩子了。”


    有胎记的男人嗤笑一声:“那又怎么了,只要村里还有女人,照样能生。”


    官爷皱起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会不会是那四个外乡人干的?”一直沉默的那个男人出声说,“如果是外乡人……”男人的话说了半截,目露凶光。


    “刚刚跟你们出来前,我偷偷往他们房间里看了眼——”官爷说的话让云颂的心脏重重一跳,担心他和怀川被发现不在房间里,“——他们四个都在。”


    云颂瞬间松了口气。明白过来,估计是陈去尘想办法帮他们瞒了过去。


    “先把小畜生抓起来肯定没错。”有胎记的男人似乎和他口中的小畜生有仇,话里话外都在针对对方,“整个村的年轻人里就他最不听话,当初听我的话不让他们上学多好,你看,全都学坏了吧!”


    他一摊手,一副你们看着办的样子。


    官爷并不受他的情绪影响,平静地往房间里看了眼:“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开门的男人语气骄傲:“放心吧,很听话老实,让干啥就干啥。”


    官爷满意地笑了笑,扭头对有胎记的男人说:“今晚算了,你先回家,明天我去留根他们家里,问问情况。”


    有胎记的男人抱着胳膊站在原地不动,神色不满,几乎快要再次骂出声,直到官爷说:“明晚还算你的。”


    有胎记的男人这才春风得意地离开。


    官爷叮嘱开门的男人:“马上就是仙缘节了,把人看紧点,别再闹幺蛾子。”


    男人恭敬地答应下来:“我知道了。”


    官爷瞥了眼玻璃渣:“窗户赶紧修。”


    “是。”男人送走官爷。


    云颂和怀川赶在官爷回家前,回到房间。光线昏暗,云颂看到他和怀川睡的那张床铺上隐隐有人的身影轮廓,仿佛真有两个人在上面躺着,但走近一看就能发现端倪,躺在那里的分明是两个纸人。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还是做得非常粗糙的纸人,可见做的时候有些匆忙,完全没有体现出他十分之一的帅气。


    云颂收起纸人,扔还给陈去尘。


    陈去尘不好意思地收进包里。


    等院里响起开关门的声音,官爷款款而归的脚步声也消失后,陈去尘才压低声音问:“你们有发现什么吗?”


    云颂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孔随听完,震惊地骂了一句脏话,义愤填膺地说:“他们还是正常人吗?!那个女人还好吗?明天我们去看看她吧。”


    “去肯定是要去。”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可能选择无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目前还没有发现什么危险,我们四个分开调查。我和怀川去女人那里,你和陈去尘偷偷跟踪村长去留根家,看看他们那里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好。”孔随一口答应。


    安排好明天的行动,云颂就催他们去睡了。想到山里的昼夜温差大,又笼罩着很重的阴气,云颂提醒孔随:“我给你的符别忘记放枕头底下,驱阴聚阳。”


    孔随拍了拍枕头,表示没忘。


    云颂放下心,和怀川躺到另一张空床。


    早上七点的拾翠坪看起来和夜晚无异,大雾笼罩,太阳也似乎遗弃了这片土地,整片天空灰扑扑的,像是蒙尘的玻璃罩子,他们这罩子里呼吸都不畅快。


    云颂在院子里洗漱好,抬头看了眼让他很在意的红灯笼——天虽然亮了,但灯笼里面的烛火仍没有熄灭,看起来还能继续燃烧许久。因此,等官爷从房间里出来时,云颂直接问:“灯笼不用熄灭吗?”


    “不用。”官爷笑得慈祥——他自己这么觉得,孔随只感觉到了阴森,“我们挂红灯笼除了图个吉祥、喜庆,也是为了让每一个离家的游子找到回家的路。”


    云颂:“哦。”他往官爷出来的房间里看了眼:“官爷自己一个人住吗?”


    “对。”官爷回答,“习惯了,从小就一个人,但村里的每个人都是我的家人。”


    云颂顺势恭维了他两句。


    吃过早饭,官爷准备出门,云颂、怀川和陈去尘也开始分头行动。


    为了不让自己的目的性太明显,在去昨晚那个女人家里前,云颂和怀川在村子里逛了半天,顺便侧面打听了一番那个女人的情况,然后,才接近那个女人的家。


    “这个村子里的人嘴真严啊。”无论云颂怎么旁敲侧击,都没有一个人向他透露那个女人的情况。除此以外,他还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他和怀川逛了半天,竟然连一个女人和小孩儿的影子都看不到,哪怕是上了年纪的阿婆也没有。


    如果不是昨晚见过那个女人,云颂简直要怀疑这个村子里的人全是男人。


    108  ? 木头雕像


    ◎但他们的信仰已不再纯洁。◎


    有道熟悉的身影从身旁经过。云颂脑子里还在想村子的奇怪之处,手已经伸出去,拦住了对方。他迅速收起思绪,扭头看向这人:外貌普通,身材中等偏瘦。


    与那双阴郁的眼睛对上,云颂立刻便认出他是昨晚给有胎记的男人开门的人。


    “有事?”男人语气冷硬。


    云颂却像是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不欢迎,笑着问:“大哥,我想问一下,从这里到章台要多久?一般走哪条路?”


    “只有一条路。两个小时。”


    “这样啊。”云颂看了眼男人走过来的方向,是他的家。男人离开,正好给了方便他们行动的机会。于是,云颂不再和他废话,客气地作别。等男人走出去一段距离,云颂和怀川敲响了他家的门。


    院内迟迟没有回应。


    云颂和怀川对视一眼,直接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云颂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枝头熄灭的红灯笼。身后,怀川关上了门。


    窗台下的碎玻璃已经收拾干净,但窗户依旧是破了个洞的样子。


    云颂和怀川走到堂屋门口。


    “你好,有人吗?”云颂担心吓到屋里的人,没有像刚才那样贸然推门进去,“我和朋友从外地过来参加朋友的订婚宴,但导航导错了路,给我们带到了这里。”


    屋里似乎有了声音。


    轻飘飘的脚步声带着迟疑与踯躅,慢慢走到了门前。一门之隔,云颂的语调更加温和:“不好意思,能问个路吗?”


    几秒后,门缓缓敞开一条缝隙。


    云颂从缝隙中看到了女人的眼睛,神情倏地一怔。这是一双年轻的眼,却有着麻木、苍老的目光,死气沉沉。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云颂一时竟忘了开口说话。


    “我们想问章台怎么走。”怀川轻轻拉开云颂,他的语气和他的动作一样。


    女人的目光并没有因为站在她面前的人改变了而进行转移,望着某处一动不动许久,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讲话。


    云颂和怀川很有耐心地等着。


    直到女人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像是陈旧的玩偶上了发条。她摇摇头,嗓音如同含了沙子,一字一字地说:“不知道。”


    “没关系。”怀川注意到她脸上不自然的红,“你需要帮助吗?你似乎生病了。”


    女人的身体倏地僵住,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她的神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我不会……跑……”


    怀川听清了她含糊不清的话语。


    “……不要……不……跑……”


    女人似乎害怕到了极点,咬破了嘴唇都无知无觉。带血的唇瓣张张合合,反反复复吐出来的几乎都是这几个字。


    “你还好吗?”云颂见女人如同陷入了梦魇,越来越不清醒,下意识想要推开面前这扇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门。


    但女人用身体顶住了。


    “我们没有恶意,你……”云颂解释的话在看到女人的眼睛时戛然而止。那是怎样的恐惧,恐惧到云颂只是触碰到这样的目光,就感同身受般浑身泛起一股寒意。


    云颂推门的力道瞬间便减轻了。


    他缓缓放下手,同时拉着怀川向后退了半步,向女人表示他们不会再靠近。


    女人绷到快要断裂的精神,随着两人的远离稍有舒缓。但她依旧保持着顶门的动作,似乎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到地上,像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云颂和怀川立即上前去检查女人的情况,只是他们刚推开门,还未扶起来女人就听到一道怒吼:“你们做什么?!”


    云颂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还是选择先扶起地上的女人,将她放置到椅子上。然后,他才看向怒气冲冲跑过的人,正是那位身材中等,已经赶回来的男主人——手中拿着一块玻璃。看来他方才出门是为了找玻璃,修补窗户。


    “离她远点!”男人放下玻璃,发出警告。他迅速来到女人身边,强硬地将她和云颂隔开,看着很是保护女人的样子。


    云颂却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男人从始至终都没看女人一眼,他或许根本就不在乎她是晕倒还是死了。


    云颂心中烦躁,很想直接打晕这个碍事的男人,但又不能暴露,只好暂时忍下这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我们走到这正好看到她晕倒,所以才进来瞧瞧。”


    “关你们什么事!”男人瞪着云颂,毫不客气地呵斥,“离开我家!”


    越是赶人,越是有问题。云颂站着不动:“我看到了就关我的事。她晕倒了,你身为她的家人,非但不关心她的身体,反而阻止别人关心她,你安的什么心?”


    云颂寻常不过的质问却让男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慌乱与心虚。云颂一直盯着他,自然没有错过这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心里猛地一沉。


    男人似乎是彻底恼了,拿起墙上挂着的杀猪刀。刀刃锋利,刀身上还有血的斑驳锈迹。男人拿刀的姿势很熟练,阴沉沉地说:“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云颂看到他拿刀,反而笑了下。


    本来还没有出的理由,这下有了。


    男人双手持刀,神情阴森。本以为面前这两个人会识趣地离开,但下一秒他感觉手腕猛地一疼,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松开握刀的手。刀“哐当”一声落地,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膝盖窝就挨了一脚,他猝不及防地“扑通”跪地。


    云颂用脚尖轻轻踢开了地上的刀,一扭头,绳子已经递到了面前。


    云颂从怀川手里接过绳子,把男人捆了起来,拴在院子里的树上。


    “他娘的!你们活腻了是吧。”男人疯狂地挣扎,嘴里不停地骂道。


    云颂全然不在意,扭头对怀川说:“我去找村长,你照顾一下她。”


    “嗯。”怀川走到女人面前,在男人的视野盲区,往女人身体里送了一点点灵力。


    在女人醒来之前,怀川静静地打量着她。她身材瘦弱,面容憔悴不堪,身上穿着普通的长袖长裤。怀川的目光落到女人的手腕,看到了一道道自残的伤口。


    怀川蹲下来,微微向上拉了拉女人的袖口,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新的叠着旧的,看起来没有一块好的皮肤。


    怀川放下她的袖子,眼神冷了几分。


    “……嗯。”女人醒过来,刚刚头晕目眩的感觉已经没有了,不仅身体感觉舒服了,就连精神也清醒了许多。


    但第一眼看到怀川的身影,她仍旧展露出了害怕的姿态,尤其是听到院里男人难听的叫骂声后,身体瑟瑟发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恐惧,却没有表现出攻击的意图,就好像是她已经麻木了。


    怀川没有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对她没有危险性。想了想,他说:“我们是外地来的。你知道宁城吗?我们来自那里。”


    女人似乎听进去了他的话,怀川注意到女人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于是,他继续说:“我们昨晚走错了路,才误打误撞来到村子,村长留我们住了一晚。”


    怀川在自己的话里加入了安神咒,两相作用,女人埋进臂弯里的头逐渐抬起。


    “……外……乡人。”她断断续续地开口,颠三倒四地说,“不要……跑……”


    怀川微微皱起眉。


    就在这时,云颂带着村长过来了。


    怀川看了眼女人,离开堂屋。


    “村长!快帮我。”


    拴在树上的男人看见官爷立刻便喊了起来,但没想到惹来了官爷的一顿呵斥。


    “鲁莽!”官爷指着他说,意有所指,“他们也是关心你媳妇儿,你耍什么横呢。”


    男人愣住,似乎不服气。


    “魏永贵。”官爷用警告的语气喊了他一声,男人瞳孔一缩,顿时不说话了。


    官爷转过身,看向云颂和怀川,歉意满满地说:“他这个人从小性子就急,以为你们对他媳妇做了不好的事,情急之下才想动手。都是误会,误会。”


    一边说着,一边给魏永贵解开绳子。


    云颂走到怀川身边:“我也觉得是个误会,所以才去找的官爷你。”


    怀川说:“误会解开了就好。”


    官爷扔开绳子:“说的是。”他拍了拍魏永贵的胳膊,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点带兰英去你岩叔那里瞧瞧。”


    “嗯。”魏永贵整理了一下衣服,路过云颂和怀川时,冷冷嗤了一声。他走进房间,动作有点粗暴地把女人背起来。


    云颂说:“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岩叔当了几十年的医生,你们就放心吧。”官爷笑着拦住云颂和怀川,“明天就是仙缘节了,我这边想请你们帮点忙。”


    “明天?”云颂想,明天正好也是柳清民和萧映月的订婚宴。


    怀川偷偷捏了一下云颂的手指,云颂明白怀川是让他不要担心女人,于是,改口:“能帮上忙我们肯定帮。”


    “你们跟我来吧。”官爷走在前面带路。


    云颂和怀川跟在他身后。


    云颂佯装好奇地问:“官爷,村里的女人和小孩儿在仙缘节期间是不能出门还是在忙别的?怎么都看不到人?”


    “我们仙缘节的习俗是女人要在仙缘节前一周开始斋戒,并每日在家中为神祈福,直到仙缘节当天才能出门。不让小孩子出门则是怕他们调皮捣乱。”官爷解释。


    “原来是这样。”云颂又问,“我看好多家都挂上了红绸,有什么说法吗?”


    “神要迎娶新娘,自然要喜庆。”官爷说,“因为不确定神会看上哪家的女孩,所以每家有女孩的都要挂上红绸。如果神看上了他家的女孩,流程就和结婚一样。我们会吹锣打鼓,欢欢喜喜地将这位女孩送往神庙,与神完婚。接下来的一年,女孩都要在神庙侍奉,直到下个仙缘节。”


    “神庙?”云颂脱口而出。


    “就在山里。”官爷抬手往双仪山指了指,“存在快一千年了,是我们祖先建的。”


    那应该不是欢喜神了。


    但云颂心里的那口气并没有因为不是而松开,反而因为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而沉重:“章台那边也信奉山神吗?”


    “他们和我们一样。”官爷说。


    云颂从他的语气里隐隐听出一丝不悦和嫌弃,好像不喜欢章台村似的。


    “但他们的信仰已不再纯洁。”官爷说。


    云颂愣了下。


    官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明天的典礼就在这里举行,麻烦你们了。”


    云颂这才注意到他们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好些村民都在这里忙活:扯线挂灯笼,挂红绸,准备祭品……


    “没事,既然住在您家里,帮点忙是应该的。”云颂客气地说。


    官爷叫了一个男人过来,让他给云颂的怀川安排活,然后便离开了。


    “你们过来挂灯笼吧。”男人说。


    “行。”云颂和怀川走过去。


    云颂边走边打量,目光落到正中央的雕像上。一米多高的石头高台上,立着一个将近两米高的木头雕像。


    雕像的底部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显然已经被人触摸得非常光滑,上面似乎刻了字,但云颂离得远,看不清内容。


    视线再往上,云颂的眉头逐渐皱起。


    这尊雕像身上穿的衣服类似道袍,但形制却是错的。云颂看向雕像的五官,它的面容充满悲悯和智慧,但因为年岁已久而产生的裂纹让那悲悯四分五裂。


    雕像的脸隐约给云颂一种熟悉感。


    云颂下意识看向怀川,发现怀川望着雕像的表情格外冷漠阴郁。


    他正感到奇怪,就听到怀川压低了声音,沉声说了一个名字:“叶鸿声。”


    云颂浑身一震,遍体生寒。


    109  ? 纸人行动


    ◎她叫周嘉宝。◎


    叶鸿声。


    雕像竟然是叶鸿声!


    很震惊,但似乎并不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魏骁然是叶鸿声的徒弟。而官爷提到双仪山上的神庙有近千年的历史,时间和叶鸿声的存在正好对得上。


    是魏骁然为叶鸿声立的神像吗?


    云颂心中想着,人已经走到脸色阴沉的怀川身旁,悄悄握了下他的手掌。


    熟悉的温度让怀川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扭头看向云颂,脸色已经恢复成了往日的样子,摇摇头,示意没事。


    云颂还是摸了摸他的掌心,直到有人喊他们把地上的灯笼挂到树上,云颂才松开手,应了那个人一声。


    两人忙到中午,挂好了所有灯笼。


    和其他干活的人一起吃过午饭,两人回到官爷家里。陈去尘和孔随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他们。等两人一进屋,陈去尘就往门上贴了一张符。


    云颂和怀川在桌子前坐下。


    孔随迫不及待地讲起他和陈去尘的发现:“魏留根家里的那个小孩儿叫魏文,今年刚满十五岁。村长找去他们家询问情况的时候,魏文正好不在家,但魏留根向村长隐瞒了这件事。”


    陈去尘也回到桌子前坐下,接上孔随的话:“村长走后,魏留根在房间里大骂了一通。我们从他骂的话里得到了一点信息,魏文已经有两天没回家了。”


    云颂算了算时间,发现正好是村里开始筹备仙缘节的时候。


    “你们那边呢?”陈去尘问。


    云颂讲了在女人家里发生的事,还有他们看到的叶鸿声雕像。


    陈去尘和孔随听完表情各异,迟迟没有说话。孔随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初次听到兰英的遭遇,他就愤怒不已,这次显然怒火更盛:“他们是在杀人。”


    云颂心中同样愤怒,但没有影响他做事:“我担心还有其他人和兰英一样。所以,今晚我打算去每家都探探。”


    陈去尘刚刚也在想这个,但每家每户都查并不容易。不过云颂既然说出口了,说明他已经有了办法。


    “怎么做?”他只需要听安排。


    “既然人不方便,那让小纸人去不就好了。”云颂向陈去尘要了叠空白符纸,又在房间里翻出来一把剪刀。


    剪刀在纸上咔嚓咔嚓,不一会儿那叠空白符纸就被剪出了小纸人的模样。


    云颂一个一个为它们赋灵。


    “你要控制这么多?!”陈去尘又惊又吓,“不行!这根本不可能!”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纸人,陈去尘倒不担心,但云颂做的这些小纸人都赋了灵,几乎算是他给自己做的简易分.身。


    一般天师,能灵活控制一个就算不错。哪怕是他师父,十个也到了极限。


    但云颂一下子弄了将近五十个。


    陈去尘着急地看向怀川,希望怀川能够明白这样做的危险,劝住云颂别做傻事,但怀川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陈去尘不免愣了愣。


    云颂对他笑了笑,看起来竟然有点嚣张:“我可不做没可能的事。”


    怀川也笑着说:“不必担心。”


    云颂为所有小纸人赋好灵。


    那些死气沉沉的小纸人顿时活了过来,活动活动手,活动活动脚,像是在熟悉自己的身体,而已经熟悉的小纸人,已经开始互相追逐打闹,乱作一团。


    孔随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朝其中一个小纸人伸出了手。小纸人跳到他的手掌,顺着胳膊飞到肩膀,乖乖坐下。


    “这是……纸人?”孔随喃喃。


    他想象的纸人全是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画了两团红腮帮子的那种纸人。


    云颂做的这些还挺……可爱?


    “都老实待着。”云颂冷酷地结束了小纸人的打闹。等小纸人们都听话地站好后,云颂开始给它们下达任务。


    领了任务的小纸人瞬间分散开。


    孔随还没反应过来,桌子上就只剩下一个小纸人。这个小纸人四肢和脑袋都很粗糙,看起来像是随便撕出来的。


    孔随疑惑地看向云颂,只见云颂修长的双指合并,迅速地在空中画了一道符,然后,将符打进了小纸人体内。


    “去吧。”云颂对小纸人说。


    小纸人点点头,从门缝飞了出去。


    云颂解释:“我让它去了兰英家。”


    有了云颂这句话,孔随放下心。他知道云颂肯定会让小纸人保护好兰英。


    夜晚降临后,云颂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自己分出去的灵力,于是,那些借由小纸人们看到的画面纷纷传进脑海。脑子里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信息,饶是云颂也感到了头疼,不由得皱起眉,但很快他就适应了。


    漆黑的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


    小纸人凭借着小巧柔软的身躯,很容易就钻进了那些紧闭的门扉。


    这个家里空无一人。


    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躺在脏乱无比的床上呼呼大睡。


    这个家里有小孩子微弱的哭声……云颂的目光立刻就投了过去。于是,小纸人顺着他的意识,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那个传出哭声的房间,并在第一时间找到最佳的藏身地点。


    云颂借着小纸人查看起情况:一个女人正抱着大哭不止的孩子轻声哄,她的旁边则是一脸不耐烦的男人。


    “快让她闭嘴。”男人砸过去一个枕头。女人用背挡住,护住怀里的孩子。


    孩子依旧哭个不停。


    男人猛地坐起来,朝孩子伸出手。


    “你要对她做什么?!”女人吓得立刻抱着孩子躲到一边,又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连忙跪下来求饶。


    男人抬起来踹人的脚缓缓放下,啐了一口:“要不是留着你们还有用……”


    没说出口的话,不言而喻。


    云颂心情沉重地看完。他将小纸人留在这里,继续前往下一家。然而,他看到的越多,眉头皱得越紧。


    那一家家亮起来的灯火,成了吃人的血盆大口,将被四方墙壁困住的女人和孩子扒皮、拆骨,甚至连血都要喝干净。白天和他们一起干活的那些人看着热情淳朴,谁能想到晚上的他们就像脱去了人皮,一个个露出牲畜的面孔。


    云颂看得几乎想吐。他实在不放心兰英,最后去她家里看了一眼。


    脸上有胎记的男人果然在十二点后出现在魏永贵家,只不过这次还没有碰到兰英,就被小纸人一道符咒打晕了过去。魏永贵认为兰英对男人动手,将兰英拖出房间,关进了废弃的猪圈。


    即使是夏天,常年被阴气笼罩下的大山里,气温仍旧低得吓人。


    小纸人在兰英神情恍惚的时候,偷偷贴到她的后背。顷刻间,一股温暖从后背慢慢流淌至她的全身,手脚暖和。


    这股仿佛被太阳照耀一般的暖意让她的眼睛稍微有了光亮,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摸到猪圈的土墙。


    土墙摸起来凹凸不平。


    她的手指划在上面,就像是在写字一般,虽然胳膊颤抖,却一直不停。


    云颂操纵小纸人看了眼。


    小纸人的视力不受影响,夜晚也看得清楚,因为看得清楚,云颂在看到她在写什么时,突然感到了窒息。


    回家。


    回家。


    回家。


    ……


    在她能够触碰到的范围,低矮的土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跑”、“回家”、“周嘉宝”,有的字迹上面还带着血。


    他想起女人为数不多的几次对他们说过的话:不要……不……跑。


    原来不是,不要跑。


    而是,不,跑。


    她也不叫兰英。


    她叫周嘉宝。


    眼睛一阵刺痛,云颂睁开眼,却觉得比起疼痛,那更像是酸涩。


    “看到什么了?”怀川第一时间握住了他的手,往他体内输送了灵力。


    双手交握的熟悉温度让云颂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小纸人那边抽离回来。


    陈去尘和孔随也围了上来,关心地看着他。陈去尘给他递了一杯水。


    “谢谢。”云颂声音有点哑。


    他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等心里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说他看到了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间寂静可闻,只有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呜呜风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呜咽落泪,又或者说,那就是有人在落泪。


    “操!”孔随一脚踹向墙壁。


    陈去尘按住孔随的肩膀:“冷静。”


    “怎么冷静,哪个正常人听到这些能冷静!”孔随攥紧了拳头。


    陈去尘看向云颂:“接下来我们怎么做?是先救人,还是继续找魏骁然。”


    孔随毫不犹豫:“当然是救人!”


    云颂示意他稍安勿躁,扭头交代陈去尘:“你联系李局长,跟他说明这里的情况,让他派些人来。但先守在附近——也别太近,等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为什么不直接让李局长派人控制住村子,还要等?”孔随心中焦灼。


    “山里都是尸傀,魏骁然更是不知道藏在哪里,这时候让他们行动太危险了。而且,明天就是仙缘节了。仙缘节和魏骁然甚至是和叶鸿声有关系,我需要弄清楚怎么回事。”云颂给孔随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担心,我在每个女人身边都留了小纸人,会保护她们。”


    孔随抿了抿唇:“嗯。”


    他相信云颂的实力,更相信云颂不是漠视别人痛苦而不施以援手的人。


    “我们的朋友回来了。”云颂突然说。


    周围的空气陡然间变得阴湿又寒冷,陈去尘有种熟悉的感觉,然后,他就看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凭空出现。


    云颂直接问:“你们查的怎么样?”


    “山里藏着的尸傀很多,粗略估算有上千。”白无常此话一出,孔随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这么多!”


    云颂也因为这个数量,神情凝重。


    白无常说:“我和无咎抓了一只尸傀驱使,通过这只尸傀找到了它们的藏身地,是山里的一个老村,已经被大火烧成了废墟。我和无咎觉得这么大的火应该有记录,就回地府找了管辖鹤云县的城隍,还真在地方志上找到了记载。”


    他摊开手掌,一本书出现,自动翻页到他想找的内容:“三十四年前,双仪山失火,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他稍稍停顿,加重了语气,嗓音阴冷:“而这场火是人为的。失火的村子叫桃花源,大火中存活下来的村民一分为二,建立了拾翠坪和章台。”


    这下不只孔随,就连陈去尘也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竟然是这样。”


    云颂听到人为的火灾还有几分诧异,但拾翠坪的章台之间的关系,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也不算太意外。


    黑无常补充:“另外,我和谢必安还在那座村子附近看到了一座神庙,神庙中供奉的人是叶鸿声。”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云颂说。


    “抱歉,还是没有发现魏骁然的踪迹。”黑无常说,“但我们已经确定,双仪山中埋有大阵。那些尸傀,很可能生前都是用来祭阵的人,所以反过来,它们也受大阵滋养,比普通尸傀更厉害。”


    黑无常说:“最好不要贸然进山。”


    云颂算了下时间,玄灵观派来探路的五个天师应该已经到达了鹤云。他再度看向陈去尘:“你联系一下协会,让来探路的五个人过来帮忙——暂时别联系李局长过来了。”上千只尸傀已经不是普通人可以插手的事了。


    陈去尘点头:“我明白。”


    云颂继续安排:“章台还有很多秘密,明天早上,我和怀川去章台参加柳清民和萧映月的订婚宴。章台也在举办仙缘节,我和怀川会从那边进山。”


    他看了眼黑白无常,又看向陈去尘和孔随:“你俩留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黑白无常也留在你们身边。”


    陈去尘说:“好。”


    云颂提醒:“别忘了柳笛。”


    陈去尘一愣。自从进了拾翠坪,他们完全被拾翠坪的怪异吸引,只顾着探究,差点忘了来这里最初的目的。


    云颂把能想到的都提了提,做好安排后,黑白无常就悄然离开了房间。


    “先睡吧。”云颂说。


    但陈去尘和孔随心里装着事情都没睡着,几乎是睁眼到天亮。


    早上六点多,云颂和怀川开车离开拾翠坪,前往章台。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大雾中。


    110  ? 山神巡缘


    ◎村子里挑祭品献给山神。◎


    萧映月身穿香槟金抹胸礼服,走动时裙摆流光溢彩,就连荒芜残破的院子也因为她明亮了几分:“你们来了。”


    她热情地招呼云颂和怀川,与其同时,院子里原本热热闹闹说话的十几个村民纷纷看过来,目光中带着隐晦的打量。


    云颂并未在意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视线全在那条闪闪发光的裙摆上。仔细看过后,他才发现那些闪烁的光彩都是钻石,有大有小,但无一例外都很闪。云颂眼睛里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真情实感地赞叹:“你的裙子很漂亮。”


    怀川看了眼财迷属性和爱美属性同时爆发的云颂,心想自己只会送金砖的方式还是太庸俗落后,没有新意了。


    “谢谢。”萧映月领着两人穿过略显拥挤的院子,进入堂屋,找到正在跟村长说话的柳清民。不知是不是巧合,他们一进屋,柳清民几人的声音就停了。


    “这两位就是月月的朋友吧,果然都是品貌非凡、气质出众啊。”率先开口的是站在最中间的白头发老头。这种众星拱月的姿态,看得出来他应该就是村长。


    云颂笑意盈盈:“您客气了。”


    “这是我们村的村长,你们叫他陈叔就行。”柳清民及时介绍,“这个是我爸。”


    “陈叔好,柳叔好。”云颂礼貌问候。


    村长陈叔语气温和,面貌也比较和蔼可亲:“你们年轻人去玩吧,不用陪我们这些老年人唠嗑,大喜的日子别拘束。”


    萧映月一副“本来就不想搭理你们”的表情,闻言,直接扭头就走,带着云颂和怀川在一处人比较少的桌子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憋不住吐槽:“幸好你们来了,不然我就要郁闷死了。你们是不知道,他们村有多么奇葩!我到这两天了,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甚至一个女人都没见到。我一打听才知道,他们要办仙缘节,这期间不允许女人和孩子出门一步。这什么破节日啊!还有这种要求!”


    她的声音不低,院子里的人几乎都听清楚了,一时间,十几道目光如同大山一般朝她沉重的压过来,像是要把人吃了。


    萧映月顿时头皮发麻,嘴唇嗫嚅,还想说什么,可是在这些冰冷凶狠的目光下,她却怎么也张不开嘴了。


    云颂起身为她挡住了一些视线,见她身体发抖,提议道:“我们出去走走?”


    “嗯。”萧映月迫切想要逃离现在压抑沉闷的氛围,毫不犹豫站起身。


    云颂和怀川陪她出了门。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萧映月照了会儿阳光才从刚才那种仿佛溺水的感觉中缓出来,比刚才吐槽得更凶:“村里这群男人更奇怪!跟蟑螂似的无处不在,又恶心又吓人。尤其是他们的眼神,让我特别不舒服。晚上睡觉也睡不好,总做噩梦。”


    云颂附和点头。


    怀川在观察村子的环境,与拾翠坪不同,章台并没有哪户人家挂红灯笼,除了清晨也没有大雾笼罩,阳光还算温暖。


    由此可见,章台村阴气不重。


    如果不是与拾翠坪如出一辙的仙缘节,章台村看起来和普通村子一样。


    “我就不应该答应柳清民跟他回来办订婚宴,我提前搭配好了衣服首饰,就等着订婚当天美美拍照,到了这里才知道他竟然把我们的订婚跟这个破节日安排在同一天!大家都跑去过这个破节日了,都没多少人参加订婚典礼。柳清民一回家就把我晾在一边,天天跟他爸还有村长那个死老头关起门来说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萧映月撩起裙摆,恶狠狠地踢了一脚石子,银色高跟鞋瞬间脏了一块。


    云颂顺势说:“不如订婚暂缓两天。”


    虽然不清楚柳清民为什么选在仙缘节这一天订婚,但显然不是个巧合,但萧映月身上有什么是柳清民想要的呢?


    云颂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想到了拾翠坪村里的女人,还有周嘉宝。


    “算了。”萧映月不耐烦地说,“早点结束,早点回家,我一天都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待了。等回去了,再重新办一场我喜欢的,以后让柳清民和这边少来往。”


    萧映月继续说:“而且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今天我俩订婚,院子里的那些人也等着傍晚的订婚典礼开始,怎么可能说往后推就往后推,我可不想被人看笑话。”


    “订婚典礼在傍晚?”云颂疑惑。


    萧映月说:“说是村里的习俗。”


    云颂扭头和怀川对视了一眼。


    怀川问:“还有其他的吗?”


    萧映月不悦地蹙了蹙眉:“习俗挺多的。还要去什么神庙,让山神见证。山神同意后,才能下山开宴席吃饭。”


    云颂再次和怀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句无奈的“果然如此”。


    萧映月说:“仙缘节好像也是那个时候开始,听说神会选一位新娘进神庙。虽然规矩很奇葩,但我对这个仙缘节还挺好奇的,不知道神庙什么样子。”


    云颂心想,订婚估计推不了了。他叹口气,在斜挎包里翻了翻,翻出来一条银色手链,吊坠是一只玉雕蝴蝶。


    手链是路边摊随便买的,但云颂往里面注入了自己的灵力,还滴了一滴血,本来打算给孔随防身用,但孔随身上的法器已经揣满了口袋,这个就没有给。


    云颂把手链递给萧映月:“这个送给你,算是订婚礼物吧。”


    萧映月看了眼,眼神喜欢。


    路边摊上的东西材质自然一般,但云颂注入灵力之后,那只玉雕蝴蝶看起来莹润有光,栩栩如生。


    萧映月开心地接下,戴在手上。


    云颂松了口气。


    这时候,柳清民追了过来。


    “月月,别生气。”柳清民一把抓住萧映月的手腕,掌心被硌到,他低头看到了一条玉坠蝴蝶手链,但没有多在意。


    萧映月绷着声音:“我没生气。”


    柳清民脸上堆起笑,将人拉到自己面前:“还没生气呢,都离家出走了。是我的错,你孤身一人来到我的家乡,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没有照顾好你的心情。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我已经订好了后天的车票,等订婚结束,我们明天就走,先在雾江玩几天,然后就回宁城。”


    萧映月沉闷的心情稍微松快,但不想显得自己那么容易被哄好,冷冷地点头。


    “你看你,鞋子都脏了。”柳清民很自然地单膝跪下,将萧映月的脚架到自己腿上,用袖子擦了擦鞋面。


    萧映月瞥见云颂和怀川,脸颊顿时有点烧得慌,推了推柳清民:“赶紧起来。”


    柳清民站起来,和她十指相扣。回头看向云颂和怀川,他礼貌地笑笑:“回家说话吧。正午十二点,仙缘节庆典就开始了,你们感兴趣可以去参加一些活动,玩一玩,到了傍晚山神巡缘才会开始,那个时候最热闹,还有烟花看。”


    “好。”云颂和怀川走在两人身后。


    昨晚做出来的小纸人有剩下,云颂趁没人时,扔出去了五个,让它们去探查。


    到中午的时候,小纸人基本跑遍了每家每户,和云颂的预想不同,章台村的女人的小孩虽然也被要求待在家里,但她们穿的衣服干净整洁,身上没有伤,表情并不似拾翠坪中的女人麻木空洞,只是仔细看还是能发觉隐藏的恐惧和痛苦。


    云颂和怀川说了小纸人看到的画面。


    “马上就能见到她们了。”怀川示意云颂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就十二点了。


    云颂也没心情再吃饭了。


    十二点过后,云颂见到的第一个女人是柳清民的母亲。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萧映月时,第一反应不是看到未来儿媳妇的欣喜,而是心虚与惶恐,好像萧映月是无法令人面对的洪水与猛兽。


    “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月月。”柳清民拉着萧映月的手,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语气认真地问,“我跟她在一起,你开心吗?”


    柳清民妈妈看着萧映月,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与挣扎,半晌,她垂下眼皮:“你开心就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我开心。”柳清民轻轻抱了她一下。


    萧映月听着这番温情的话,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撞见云颂的目光,便和他打了招呼。云颂也跟她打了声招呼说出门。


    离开柳清民家,云颂和怀川看到路上多了好几道女人和孩子的身影。


    她们似乎很害怕陌生人,远远地见到云颂和怀川就赶紧抱起孩子躲了起来。


    云颂皱了下眉,为什么这么害怕陌生人?说怕似乎还不准确,比起怕,她们更像是抗拒,抗拒与陌生人有见面的机会。


    一路走下来,所有女人都是这个反应。云颂心中不得不将这点奇怪记下来。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云颂停下。


    怀川知道他不是无目的地走,应该是之前的小纸人让他发现了什么。他抬手敲门,身边的云颂拿着手机在打字。


    院里没人回应。


    他耐心地继续敲。


    几分钟后,门后还是传来了一道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什么事?”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打开了门,见是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立刻警惕起来,“你们有什么事?”


    “我是柳笛的朋友。”云颂从善如流地开口,“我知道他在家,我找他叙旧。”


    他在小纸人的视线中看到了这个院子的房间里关了一男一女,两人都被绳子捆着,而男人的名字叫柳笛,正是一周前追着媳妇回到媳妇娘家的柳笛三号。


    “我们不认识你。”男人说着就要关门。


    云颂动作强硬地一把按住门板。


    男人无论怎么使劲儿都无法把门关上,只能被迫将门完全打开。


    云颂和怀川顺势走了进去。


    “柳笛。”云颂喊了声,“这都一年了,欠我的五十万也该还了吧,别以为跟你媳妇躲到她娘家我就找不到你了。”


    跟在云颂身后的男人愣怔住,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数字吓到了:“五十万?”


    云颂笑了下:“他是你女婿,你也算是他爸,不然你替他还了吧。”


    “他怎么可能欠你钱。”男人喃喃。


    “你管他怎么欠的,现在,还钱!”云颂一副“恶霸”的模样,直接上手攥住男人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再不还,我就剁了他,先剁他,再剁你。”


    男人大概是第一次见云颂这样蛮不讲理的人,吓得脸都白了几分:“还,他肯定还,我马上让他出来,您别着急。”


    云颂松开手,觉得晦气甩了甩。


    男人连忙拿出钥匙把锁着的门打开,又赶紧给柳笛松了绳子,将他从房间里带出来,但柳笛媳妇仍在里面关着。


    看来这老男人也不傻。


    柳笛在房间里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一开始还稀里糊涂,后面就想明白了,对方很可能是来救他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两个陌生人,但柳笛必须赌一把。


    因此,他一从房间里出来,就配合地演起了戏:“求求你们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先还五万行不行?”


    云颂拿出手机:“现在就给我转。”


    手机屏幕亮起,柳笛看到了上面的字:“我们是县公安局李局长派来的人,正在调查双仪山山神相关的事情,关于山神和仙缘节你都知道些什么?”


    柳笛诧异地看了眼云颂,瞳孔震颤,似乎在想该不该相信面前的人。但事情迫在眉睫,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云颂删除了这条文字。


    柳笛开始打字,嘴上却说:“好,我转。希望转完钱你能暂时放过我。”


    怀川站在旁边,挡住了男人的视线。


    柳笛打字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仙缘节是骗局!我老婆说,村里的孩子出生时,村长会给他们刻一个木牌,木牌刻着他们的生辰八字,并涂抹了脐带血,放在神庙。只要以后他们不听话,村长就可以通过毁掉木牌,杀了他们。


    “我老婆就是因为木牌才不得不回来。我来找我老婆,也被他们绑了,老婆就跟我说了实话。仙缘节的山神选妻,其实就是村子里挑祭品献给山神。


    “他们不愿意献祭自己村子里的女人,就让村里的年轻男人把外面的女人骗过来,再以订婚的名义让女人进神庙。这次仙缘节,他们怕柳清民骗不回来人,就逼我老婆回来,把我老婆当备选!


    “你们快去救那个订婚的女人!”


    柳笛等云颂看完就全部删了,嘴上继续说:“钱给你转过去了,你别逼我了,不然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一个月后我还会再来,别想着跑,老实还钱。”云颂说完,给了柳笛一个眼神,然后,带着怀川离开。


    云颂这边一走,明白他意思的柳笛先下手为强,二话不说直接拿绳子捆了老丈人,又往老丈人嘴里塞了块布堵住声音。


    他从老丈人口袋拿出钥匙,把房间里的老婆和另一个房间的丈母娘救了出来。


    “老婆,你跟妈看住爸,我去神庙帮你们拿木牌。”柳笛安抚地握了握老婆的手,眼神依依不舍,但态度坚决地离开。


    怕被人发现,他偷偷摸摸避着人,但在一个拐角,还是被人逮住了。正想要反抗,一看却是刚刚帮他的那两个人,像是早早在这里等他一般。


    “你去神庙就是送死。”云颂直接了当地说,“神庙我们会去,木牌我们也会解决。别担心,不会让你老婆出事。”


    柳笛拧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确实是李局长派来的,只不过我们是天师。”云颂在想怎么证明自己说的话,没想到柳笛竟然已经信了,这下反而让云颂不解起来,“为什么相信?”


    柳笛说:“这件事实在无利可图,除了相信你们的身份,不然我也想不通。”


    虽然他这样说,但云颂还是给李局长拨了通电话,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柳笛彻底放下了心。


    云颂说:“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柳笛:“你说。”


    云颂拿出一张符纸,一边画符一边说:“木牌确实是个威胁。我用符暂时隔开他们和木牌的联系,你把这张符的灰,混进水里或者酒里,让村里的人喝了。”


    刚刚画好的那张符,夹在他的两指之间,瞬间燃烧成灰烬。


    云颂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符纸,接住灰烬,随便包了包,交给柳笛。


    柳笛看到符纸突然燃烧的这一幕,完全相信了他的天师身份,忙不迭接住:“这一点灰就够了吗?”


    云颂淡淡道:“足够了,去吧。”


    柳笛小心翼翼地揣着符灰离开。


    等人走出了视线范围,云颂说:“村长身上的阴气不重,制作木牌的应该另有其人,估计是魏骁然的手下。”


    “嗯。”怀川和云颂一起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云颂给拾翠坪的陈去尘发消息说了章台的情况和木牌的存在,并将隔断木牌的符咒画法教给了他,让他以防万一。


    在云颂手上不费吹灰之力画出来的符咒,陈去尘足足画了一个多小时。


    画好之后烧成灰,陈去尘和孔随将符灰撒进傍晚山神巡缘时要喝的酒水中,为确保万无一失,他还往做饭的调料中撒了一些,最后他留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与此同时,柳笛也做好了跟他同样的事情,只不过柳笛在他的基础上,还摸进了每一家,把符灰撒进吃饭的水里。


    做完这些,傍晚的山神巡缘也要开始了。太阳最后一点余晖挂在山头,天空中,冷寂的深蓝开始吞噬最后一点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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